苏菲回了信告知自己接受勇者的委托,并随即前往勇者的故乡。

与过去一样,她骑在宝石之龙背上飞向那座村庄。不久之后,便看到目的地了。从空中俯视的村庄景色与王都大不相同,既悠闲又恬静宜人,原本是一幅疗愈人心的景色,遗憾的是她现在没有那样的心情沉浸于景色中。

苏菲将龙收回宝箱怪之后进入村庄。

八成是发现她搭乘来的龙,当她进入村庄后,勇者立刻来迎接她。

「勇者大人,那个,好久不见了。」

「……啊啊。」

「我看过您的信了。关于搬家的委托,我已经明白了……那个、您要再次从这个村庄搬离吗?」

「没错。」

她的脑中浮现勇者回到这个故乡时,脸上流着泪水但毫无牵挂的笑容。

然而现在他的表情相当阴沉,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是因为在这个村庄里待得不自在吗?」

「不,那倒不是。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

勇者摇着头。

「只是……抱歉,有些苦衷。」

勇者神情沉重地说道。

她感受到他不希望再深入谈下去的意思。苏菲凝视着勇者一段时间,如同之前凝视悲伤的札克一样,只不过勇者还是坚持不开口。

「我知道了。那么,有关搬家新地点的地址……」

勇者在委托的信上已经事先写好关于行李与搬家地点的情报,大概是因为他还记得当时他搬到这个村庄时,那些都是必须填写的项目的关系。

准备周到的确好办事,不过她还有一个疑问。

「……您要搬去的地方,确定是这个地址没有错吗?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地方好像什么都没有……」

「没有错,只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不过,就是那里没错。」

勇者指定的搬家地点,是距离这个村庄有一段路的荒地。那个地方没有村庄也没有城镇,而且也并非适合开拓的土地。勇者打算要特地从这个丰饶又闲静的故乡,搬到那样的地方。

……老实说,完全想不通。

因为委托内容实在令人费解,她无法就这样进行委托。

「勇者大人,您到底想起什么了呢?」

或许不应该那么随意地直接过问别人的事情。

但是,这件事她可无法轻易撇清说那事不关己。

「您喝下回复记忆的药了吧?……那一定就是原因吧?」

勇者抿起了唇。那个沉默,绝对是肯定的意思。

不久前,苏菲将回复记忆的药寄给勇者,在那不久之后,就收到这次的搬家委托……无论怎么想,起因都是那个药。

如果是那样,自己就是有责任的当事人。

「对不起,如果我做了什么多余的事……」

「……不,你没有错。」

面对苏菲的道歉,勇者斩钉截铁地否认。

「我倒是忘了说,谢谢你做了药给我。多亏那个药,我找回失去的记忆了……关于这件事,真的非常感谢你。」

勇者深深低下头。

「在这个前提下,你并没有问题,这个村庄的人也没有问题。村庄的环境、新家、也全部都没有问题。」

那番话听起来,有一半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彷佛在压抑无法抑制的冲动般。

「搬家的工作可以交给你吗?我会在搬迁地点那个土地上等你。我拜托了熟人帮忙盖了一栋小房子,当天就把行李般到那个家去。」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见,我会把行李送过去。」

「啊啊,麻烦了。」

他彷佛想要早一刻从这个村庄离开。

工作本身只有稍后将行李打包和搬运而已,没有问题。而行李几乎都是上次搬运过的,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抱歉。」

勇者垂着眼睛说道。

「在这么短的时间居然要搬第二次家,你的感受应该不会很好吧。不过你真的没有任何错。」

勇者的表情像是被严重逼迫到极限般说道:

「有错的,全部……都是我。」

就像是非常想惩罚自己似的,勇者紧紧咬着牙并抱着自己的头。

在故事与戏剧中传颂的勇者,无论何时何地都散发着光辉。就算身处绝望中,也会在最后迸出勇气,绽放耀眼的光芒。

然而,现在这个人并非如此。

他正受到罪恶感苛责,受到强烈的后悔之焰灼烧,猛烈抓着头自顾自地不断责备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的勇者……令人无法想像曾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将行李全部装入宝箱怪的苏菲,回到位于王都的店里一趟。

只要把行李送到,工作就结束了……不过,只有工作结束了。

(……一定是他回想起的记忆中,发生什么事了。)

在寄了药到收到搬家的委托之间,几乎没有相隔太多时间。考虑到信件配送需要花费的时间,可以推测出勇者是在记忆恢复的瞬间就决定要搬家。

在想起的瞬间,就决定一定要尽可能早一秒离开那个村庄。

他唤醒的记忆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她抱头烦恼时,门铃匡当匡当响起。

「欢迎光……哎呀,札克先生?」

熟识的年迈矮人来到了店里。

「正好经过这附近,这是礼物。」

「谢谢您。」

她接过札克装着礼物的袋子。

里面装的是……

「……那个……」

「是仙贝。你喜欢这个吧?是那个发型像螺旋状的女人说的喔。」

那个女人,下次可得好好骂她一顿。

苏菲像是为了隐藏泛红的双颊般,低下头道了谢。

「不过,这里就是你的店啊……虽然老旧但是维持得很好,是一间好店。」

「是,这是从叔叔和阿姨手上接下来的店,让我很骄傲。」

店里从以前就一直保持整洁。建筑物本身因为老旧进行修缮过,不过从没想过要改变原本的氛围。

札克看着苏菲,在几经犹豫后才开口问:

「……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发生什么事了?」

只不过一起生活了大约两个月,札克已经能够看出苏菲是否有心事了。

因为他不确定是否能多问,在烦恼后才试着问问看吧。感受到那份温柔的苏菲开口:

「是有一点事,是工作上的烦恼……」

「哼嗯,如果是工作的事,就不好随便说了啊。」

如同他所说的,因为有守密义务。

不过,既然札克有那样的观念,稍微对他透露一些可能也没问题。

「札克先生,我说的这件事只是个假设……」

这不是真实的事情,接下来说的只是假设的事──苏菲话中暗示希望他把事情当作假设就好。

札克用力点点头。

「假设,有个人一直待在遥远的某个地方,经过数十年后终于回到故乡,故乡的人们都亲切接纳他,没想到他却又急着想搬去别的地方,您认为那个人要搬家的原因会是什么?」

「搬了家后,马上又要搬家啊。中间相隔多久的时间呢?」

「半年。」

「半年的话,实在是不合理啊。一般如果不是因为和其他居民有纠纷,就是居住上出现问题……」

「好像都没发生那些事情。」

苏菲也第一时间想到那些可能性而询问过。

然而勇者却摇着头,说有问题的人只有自己。

如札克所说,仅隔半年就要搬家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并且不但无法说明搬家的动机,搬家的新地点还是一片荒芜的荒地,都是令人想不透的问题点。

「虽然不清楚详情,不过他说了他有自己的理由……只是,他不像是会做出问题行为的人。」

「……能问问你那个村庄在哪里吗?老夫还在岗位上的时候,曾经因为工作到各地巡查过,自认对土地的特别风俗习惯很熟悉。」

原来如此,也有可能是因为风俗习惯啊。

有可能是无法适应那个风俗习惯,或是因为离乡太久才回去,故乡的风俗习惯改变了。苏菲的脑中浮现不同原因,同时从柜台下拿出地图。

「村庄的位置在王都的西边,大概在这一带……」

她指给札克看的范围稍微没那么精确,接着札克露出疑惑的表情。

「真的是在这个位置吗?」

「咦?」

「虽然没办法说明详情,不过在五十年前有个委托找上老夫。」

札克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说道:

「那个委托内容,是打算要在王都西边打造一个小村庄。老夫因为从第一线退居下来很久,所以拒绝委托了,不过曾听说有人接下委托并完成它了……如果这一带有村庄,肯定就是那个村庄没错。老夫因为很在意那个委托内容,曾经调查过那附近的土地,所以肯定不会错。那里应该没有其他村庄了。」

那是之前听说过的事情。

「是王女殿下曾秘密委托您的那件事吗?」

「你知道了啊?……看来有人说漏嘴了呢。」

札克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是非常奇怪的委托。要打造村庄本身已经很奇怪了,不过内容甚至从植物的种类到屋顶的方向都钜细靡遗地指定。而且王女殿下还说了不惜投入自己的财产也要打造出那个村庄。」

那的确很难说是一般的委托。

王女殿下的投入程度也很奇怪。

「搬运铺的,你说回到故乡的那个人,年龄是几岁啊?」

「……七十岁。」

札克皱起眉头来。

「那个村庄是在五十年前完成的……再怎么说,都不是他的故乡呢。」

当天夜晚。

苏菲再次来到勇者一开始搬来的村庄。

与酒吧林立的王都不同,村庄的夜晚一片黑暗宁静。她依循从房子里的照明透出的光线在昏暗的路上走着。

在找到勇者之前住的房子后,苏菲敲了敲那扇门。

在稍微等候之后门打开了,里面出现一位老妇人。

「哎呀……苏菲小姐?」

「这么晚来打扰,真不好意思。」

「有什么事吗?哥哥的行李应该都已经交付给你了……」

勇者在搬到这个村庄后,与妹妹一起生活。眼前的老妇人就是他的妹妹。

今天早上,苏菲与勇者谈过话后,便将勇者在这个家里的行李都打包装入宝箱怪了。那时候也有与她打过照面,并且说了些话。

那时候她并没有特别觉得哪里有问题──但现在不同了。

相对于老妇人面露和善的笑容,苏菲神情严肃地说道:

「今天我是为了谈有关勇者大人的事而来的。」

宁静的夜晚中,苏菲的声音显得透亮。

「这里,并不是勇者大人的故乡吧?」

老妇人有一瞬间眼神游移了。

不过随即恢复原本柔和的表情──

「不,这里是哥哥的故乡喔。」

「不对,这里是艾琳王女殿下打造出来的村庄,对吧?」

这下老妇人无法隐藏震惊了。

老妇人说不出话来,张着嘴似乎想要辩解,接着大概又领悟到已经为时已晚,于是老妇人阖上嘴,进入一阵沉默……最后叹了一口气。

「……对,你发现这件事了啊。」

老妇人哑着声音说道:

「请到里面来吧,毕竟这件事会说很久。」

「……打扰了。」

苏菲顺从老妇人的邀请,进入屋内。

这是一间两人生活刚刚好的房子。不过现在勇者已经不在这个房子里,只有老妇人一个人生活。因为行李已经收走,于是出现两个空荡荡的房间,夜晚的寂静使得里面充满寂寞的空气。

在老妇人邀请下,苏菲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

同时间,她听到小动物的鸣叫声,视线便往那个方向看去。

在那里的是一只白色的小狗,正睡眼惺忪地看着苏菲。

那只狗是王女殿下托付给勇者的──

「威姆?为什么它会在这里?」

「因为他无法带走它,所以拜托我让它留在这里。」

老妇人那么说道,在桌子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老妇人笔直地凝视苏菲,接着像下定决心般开口了。

「就像你说的,这里并不是勇者大人的故乡。」

老妇人说起勇者,并不是以哥哥称呼他,而是勇者大人。

那才是这两人真正的关系吧。

「我并不是勇者大人的妹妹。在这个村庄里生活的人们,也全部都不是勇者大人的同乡……彼此只是陌生人而已。」

他们都有一些原因,才假扮为勇者同乡的人。

不过那绝对不是源于恶劣的理由。

至于原因,是因为老妇人的眼神非常地慈祥。

「我全都会告诉你。勇者大人他、真正的故乡是────」

隔天,苏菲按照原定计画,前往勇者搬去的新地点。

那里只有干枯树木与碎石的荒野。

她能理解勇者为何判断不能带上威姆。严重的尘埃让视线变差,地面到处龟裂难以行走。在这里无法让狗惬意生活。

仔细一看,前方有一间小房子。那栋房子有着荒凉景色无法匹配的洁净感,那大概就是熟人帮勇者建造的新家吧。不过即使房子有洁净感,也只是因为那是新盖好的房子,明显可见使用了便宜木材建造,过不了几日或许就会变成破房子了。

在那样的房子前,有一个表情空虚男人正眺望着景色。

「勇者大人。」

男人回过头。

「我将您的行李送来了。」

「啊啊……正等着你呢。」

勇者有气无力地回应。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被逼到极限了。

「您真的,要在这里生活吗?」

「我是那么打算的。」

彷佛要表示没有讨论的余地,勇者的口吻很强硬。

然而,苏菲却开口询问勇者:

「……因为这里,才是勇者大人的故乡吗?」

勇者瞪大了眼睛。

神情严峻得令人感到害怕。

「你听说了?」

「……是的。」

勇者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也很困扰啊……就趁这个机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你吧。」

勇者决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所有事了。

「就像你说的,这里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勇者眺望着眼前的荒野。

「在讨伐魔王的旅程进入尾声时,魔王发动了一个作战,也就是袭击身为勇者的我的故乡……大概是因为部下一一被打倒,让魔王感到着急了吧。他大概认为,只要攻击我的故乡,我势必会中断旅程赶回故乡,那么做是为了争取时间。」

勇者的眼中,宛如映照出遥远过去般眺望着。

「不过,我们也是非常着急……经过长时间的旅行,我们经历数不清的牺牲,在最后,终于来到可以逼近魔王咽喉的时刻。能够把魔王逼到这种地步简直就是奇迹,可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错过这个时刻,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打倒魔王了。就算是为了牺牲奉献的人们,也绝对要趁这个时刻打倒魔王……我们内心充满那样的想法。」

勇者轻轻握住拳,就像是想起当时的心情。

「即使如此,在听到自己的故乡遭到袭击时,我……挥剑的速度变慢了……无法专心在作战上,于是我………………」

进入漫长沉默后,勇者终于坦言:

「…………把记忆抹消了。」

记忆不是消失,也不是被消除──而是自己抹消了。

那才是真相。

「如果回故乡,就会错过打倒魔王的绝佳机会,话虽如此,听到故乡受到攻击之后,我就无法集中精神作战了……所以我拜托同伴中的魔法使,把故乡的记忆抹消掉。为了舍去内心犹豫,好集中精神与魔王决战。」

那决心一定是悲壮的。

同伴一定会不断劝说他打消念头。

即使如此,他还是决定往前迈进,那也代表讨伐魔王的旅程就是如此严苛。在和平世界中出生的苏菲,认为自己并没有资格质问他这个选择究竟是否正确。

「与魔王对峙时……魔王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怪物一样。」

以前勇者曾经说过这件事。

勇者当时还说过,因为感到不可思议所以印象深刻……现在那个疑问也有了解答。

「那是当然的啊……连魔王都没有料到我会不惜抛下故乡都要作战吧。」

无视遭到攻击的故乡袭击而来的勇者,八成让魔王大吃一惊吧。

你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战啊──对方一定会那么想。

「在那之后,我打倒魔王,回到这个国家了。然而我仍然不记得故乡,那个故乡……就如同现在看到的,难以想像这里曾经住过人,已经烧成荒野。」

真正应该要回去的地方,已经不在了。

无论是从这个国家的地图,或是勇者的脑中,都消失了。

「后来,这件事情就被隐瞒起来……以前我也说过,为了将我的人生故事流传后世,有经过一些润饰,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么做真是太好了。拯救世界的英雄原来真实样貌是这样,那么这个国家的人们也不会安心吧。应该反而会增加一层不安。」

虽说是为了打倒魔王,但他牺牲了故乡的家人与朋友。

性情纯朴的民众应该会难以接受那样的事实。

(……路易斯先生说过的事,就是指这个了吧。)

魔王军队只有一次入侵这个国家,不过那次也仅止于攻击小村庄就结束了。村庄的居民都已经完成避难,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路易斯是那么说的……但那八成是假情报吧。

事实上,有大批的人牺牲了。

魔王军为了阻止勇者的脚步,袭击了勇者的故乡。

「艾琳因为认为我那样实在太过可怜,所以为我打造了假的故乡。也就是那个村庄。」

失去结束旅程后能回去地方,更丧失其相关的记忆,甚至事实在历史中也被隐藏起来。

同情勇者的艾琳王女殿下认为就算只是暂时的也没关系,必须要让勇者有能够回去的地方……能够亲眼确认自己守护的事物会比较好。

「宰相好像是最反对的人呢。宰相认为,与其要打造一个假的故乡,不如给我一个能够忘却故乡也不奇怪的繁华人生比较好。」

那个结果,就是让勇者在娱乐与文化上蔚为流传吧。而宰相那样的行动,碰巧带动了国家的重建。

多亏如此,至今所有国民都非常仰慕勇者。

只不过讽刺的是,那反而加速勇者的疲劳,而宰相却没有发现。

「……这么说来,宰相大人确实有说王女殿下是伪善者啊。」

「啊啊……虽然他不会说话,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宰相也知道关于勇者的故乡发生的事。

……回想起来,那时候王女殿下的样子也很奇怪。

那时当勇者说「看来殿下说不定比我还要了解我的故乡」的时候,王女殿下的表情变得非常悲伤。那表情的原因不是因为勇者丧失记忆──而是知道勇者准备要回去的故乡,是自己打造出来的冒牌货。既然王女殿下是打造它的人,自然是很清楚了。反之,勇者并不是忘记那里,而是打从一开始就对那地方一无所知。

当宰相曾对勇者诉说「回到故乡也没有意义吧」,使得王女殿下变得情绪激动的时候,应该也是因为不希望勇者发现自己真正的故乡早就毁灭了。

王女殿下至今究竟有多苦恼,苏菲完全无法想像。

不过,她倒是明白一件事了。

就是王女殿下至今,应该还是爱着勇者的。

「这件事你可能也已经听说了,那个村庄的居民……」

勇者继续说道。

那个村庄的居民,并不是勇者故乡的人们。

「……他们是曾经被勇者大人拯救的人吧。」

「……没错。」

那件事正是从老妇人口中听说的。

那些人是勇者在过去的旅程中拯救过的人,他们想要报答勇者的恩情,于是成为艾琳计画中的帮手。

「我很感谢他们真诚的心意,可是不需要对我这样的人做到那种程度。」

村庄居民们是真心下定决心,打算直到勇者安享天年为止,都要彻底扮演同乡的人。他们为了报答勇者的恩惠,认为可以奉献自己的一生。

然而,勇者当初救他们并没有那样的想法吧。

村庄居民们的心情与勇者的心情……不管哪一方似乎都是正确的。

「勇者大人,您是为了让他们得到解放才搬到这块土地来的吗?」

「不,那倒不是。」

勇者摇摇头。

「我到这块土地来,是为了面对罪行……杀了家人也杀了朋友的我,不该被允许过着安稳的日子。」

勇者冰冷的眼眸望着眼前的荒芜。

在过去,这里曾经拥有和乐的景色吧。可是破坏那景色的人是自己,勇者正背负着这个强烈的自责。

「……这块土地,就是我的警惕。」

勇者看着这片空无一物的大地,下定赎罪的决心。

眼前的荒野,过去曾经是绿意丰饶又充满活力的村庄。

这里有田地、有房子,虽然只是一个小村庄,大家依然幸福地生活着。从田地中采收的蔬菜新鲜翠绿,从井中打起的水清澈透亮,宰杀家畜来食用虽然有点于心不忍,也会有大人教导说,那是为了生存必须做的……

村庄中的大人与小孩子都过着安稳和平的日子。与都市不同,即使有些不便之处,但绝对过得不辛苦。那是一座众人携手合作度日,过得简朴但幸福的村庄。

然而时至今日却变成这副模样。荒芜的土地无尽绵延,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想要过来吧。过去和平的村庄,现在变成没有人会看一眼的土地。

──大家应该很恨我吧。

因为我成为勇者,才害村庄遭到袭击。

──大家应该感到很痛苦吧。

村民应该并没有轻易被杀死,魔王的目的是为了逼勇者回到故乡,为了多少引起勇者的注意力,一定进行了彻底的拷问。

──应该很难受吧。

一般人不可能受得了拷问,在身体受不了前,心灵就会先死去。

──应该会想着「为什么?」吧。

村庄里还有年幼的孩子,可能直到最后都没发现,他们正是因为勇者,才害得自己必须受苦受难。

「全部……都是我的错。」

谁会预想到这样的未来呢?

包含自己在内,一定没有人预想到这种情况。

只是事实便是如此发生了,他们遭到杀害,甚至在历史上被抹去存在。为了让勇者的丰功伟业被持续传颂,会成为勇者污点的这座村庄被当作从未存在过。

他们被当成打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

是勇者的错。

是我的错………………

「我……实在不应该、当勇者的。」

如果是其他人成为勇者,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啊,愚蠢极了。

即使世界上的人都赞赏勇者……唯有故乡的人们,是憎恨着他死去的吧。

「我不那么认为。」

搬运铺的少女说道:

「村庄里出现一名勇者,所有人一定会引以为傲。那样的想法,直到最后的一瞬间都会留着吧。」

听着少女的话,勇者露出些许微笑。

她只是在安慰自己吧。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笑得自然,不过他想尊重少女的心意,即使那只是些空泛、随口说出的话语。

然而少女却──

「说不定可以去确认看看。」

勇者不禁睁大了双眼。

那并不是随口说说安慰的话而已,少女说想要证明它。

……话说回来,她确实不单只是个搬运铺的。

她是──魔法使的搬运铺。

「──情境魔法。」

少女挥起魔杖。

那是勇者没听过的魔法。

我实在不应该当勇者的──在听到他喃喃说出那句话瞬间,苏菲随即想着「不对」。

过去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一定为勇者感到骄傲。光是自己为勇者的同乡,就可以怀着积极的心情生活。

只是死去时的确很痛苦吧。

不过……即使如此,人的心灵绝对不弱小。

人生中有无数的相遇与别离。起初,任何人都会对此感到害怕,也会不舍。然而,最终每个人都会怀着决心,努力向前迈进。

苏菲深知这一点。因此,她觉得只有勇者一个人独自沉溺于悲观之中,这样的现状是「不对的」。

可能是勇者自责的意念过于强烈,才让他认为不可能有那样的事……但也许,村民们在生命中最后一刻,内心仍然怀抱着自己与勇者是同乡而因此引以为傲的想法。

在无法躲过的死亡逼近时,说不定更加深爱着勇者。

如果,事情是那样……

如果,村庄的人们直到最后一刻都珍视着勇者的话──

(一定……会有的。)

能够证明那件事的东西,一定就在某处。

在领悟死期已到,不过即使如此还是以勇者为傲的话,他们应该会想像到,那个在不久的将来,发现村庄毁灭事实的勇者。

那么,就会留下一些东西才对。

可以让绝望的勇者看见希望的某个东西。

「──情境魔法。」

苏菲在上一个工作中,学习到与记忆有关的几个魔法。其中一个就是能够将土地的记忆唤起并且具体可见的魔法。

魔力渗入土地当中,唤起过去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情境。

村庄毁灭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不过,只要这片土地有留下村人些微的痕迹,就能够仰赖魔力将那些痕迹扩张,重现当时的景象。

维持魔法一阵子后,可以看见地面出现一些足迹。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许多人们的足迹出现了。

这个村庄在遭受魔王的军队毁灭后,就没有任何人居住了。所以这个足迹就是遭到毁灭的村人们──勇者的同乡们的足迹了。

灌注魔力后,从足迹重现出人形。

村民模糊的影像显现出来。人们头发并没有梳理整齐,皮肤上因为没有防晒有许多斑点,服装也很旧,但是他们充满了活力。因为从事务农的田地工作,身体精壮,眼神强而有力,拥有从王都居民身上感受不到的震撼力。

而那些村人们──却一一跪倒在地。

「唔。」

死去。

那是村人们遭到魔王的军队杀害时的景象。

「你在,做什么?」

勇者对苏菲说道:

「你在,观看过去吗?……快住手,不要做这种揭开人们死状的事。」

「……很抱歉。」

苏菲道歉了,不过并没有停止施展魔法。

「不过,这一定是现在的勇者大人需要的事……请您暂时先闭上眼睛。」

等到看到决定性的场景时,再转告勇者那件事就好。

面对那么想的苏菲,勇者露出悲伤的表情,然后……

「……我很感谢你将我从王都带出来,所以,这次我就相信你吧。」

勇者决定不移开目光。

由魔力显现出的村人们的幻象继续着。

村人们在最后团结在一起打算进行抵抗,但是对上魔王军却毫无办法,最终全部被抓,遭受痛苦的折磨而死亡。

那是勇者与苏菲都几乎无法直视的画面。

然而,在那个时候──

有数名村人隐匿踪迹,不让魔王的部下发现,悄悄进入房子里。

「……妈妈?」

进入房子的村人当中,似乎也有勇者的母亲。

苏菲与勇者一起追着那些人的幻影。

悄声潜入房子里的他们,都已经满身疮痍,气息微弱,鲜血止不住地从嘴里与腹部流出。

那幅幻影中,他们将房子的地板拆开,放了某个东西到土里。

接着──他们轻轻笑着,将地板复原。

「……唔。」

情境魔法结束了。汗水同时从她的全身涌出。那原本就是一个困难又消耗力量的魔法,只差一点她就要因为魔力耗尽而晕厥过去了。

只不过,看到的画面有很价值。

苏菲立刻在幻影们埋下东西的地方挖掘起来。

土壤很坚硬,不过在魔力几乎要枯竭的状态下,无法倚赖魔法,于是她以徒手不断挖掘着。

即使土壤嵌入指甲缝中,她仍不断挖掘。接着……「扣」地一声,指尖碰到了东西。

「…………………………找到了。」

被藏在土壤中的,是一个冰冷的金属制箱子。

苏菲将箱子拿起。

「勇者大人,这个东西被埋在土里。」

看着沾满土壤的箱子,勇者瞪大了眼睛。

「那是……原本在我家的、装玩具的箱子。」

「玩具?」

「啊啊,在我还是孩子时,会把玩具装进这个向旅行商人买来的箱子。像是木制的剑、魔物的玩偶等等……真令人怀念啊。」

勇者面露微笑。

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吧。受到罪恶感苛责的勇者,在那么一瞬间,恢复温和又平稳的感觉。

「我打开来看看喔。」

勇者轻轻点了头。

她用沾满土壤的手掀起箱子的盖子。

领悟死期的村人们,最后留下的东西是──

「……信件?」

勇者歪过头。

有几封信躺在箱子里。

勇者拿起信件,封面上写的似乎是写信的人的名字。

「……思文。」

勇者的声音颤抖。

拿着信的手也发着抖,不知是否因为指间没了感觉,手上的信件落回箱子中。

勇者准备再次拿起信件,但途中却犹豫了。

「能帮我念吗?……我恐怕没办法自己看。」

「……我知道了。」

苏菲决定要慎重地读信。

「──给罗伊德。」

信的开头,从这句话开始。

『给罗伊德:

你离开村庄差不多要五年了。

老实说,一开始觉得很不安,不过看来你做得顺利呢。

你的个性很认真,但偶尔会因为太过认真造成睡眠不足。

记得好好睡觉。村里的婆婆说过,那是长命百岁的秘诀喔。

思文笔』

念完信的苏菲静静看着勇者。

勇者睁大眼睛。

「……只有那样吗?」

「……对。」

苏菲点点头,勇者疑惑地看了箱子里面。

「……还有其他的信。」

苏菲拿起第二封信开始朗读。

『给罗伊德: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不久前,田里有了收成。

刚采收的蔬菜果然很美味呢,罗伊德也喜欢吃吧?

其实,我在你离开后开始练习做料理,现在做得相当好呢!

我有几个喜欢的食谱,一起放进里面喔。

罗伊德,你也尝尝看。

一定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艾夏笔』

苏菲静静地看着勇者。

勇者再次睁大眼睛。

信件的内容,超级平凡无奇──真的只是普通的信件而已。

内容蕴含的只有爱与温柔,完全不存在任何憎恨与厌恶。

里面的话语,只有日常与温暖。

「怎么会、不会是这样……」

勇者声音颤抖地说着:

「不可能是那样!一定有才对!一定有责备我的信!一定有对我感到憎恨的内容!」

勇者的双手伸入箱子里,将剩下的信件抓出来。

接着用充满血丝的双眼读起信。

可是,当中的内容是──

『给罗伊德:

好久不见,已经五年不见了吧?还是更久了?

原本以为你这段时间会回来一趟,结果一直持续旅行啊。

不过,你那种直率的部分,说不定才像勇者吧。

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让你想要逃开,就随时回来喔。

我们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同伴。

米卡笔』

果然还是充满了爱与温柔的话语────

『给罗伊德:

还记得孩提时期我们一起拿玩具剑玩的事情吗?

一开始明明是我比较厉害,但现在你却是世界的英雄了。

但是很不可思议,最近我对这件事感到很高兴。

那一定就是你厉害的地方吧。

偶尔要喘口气喔,勇者也是可以玩耍的。

齐克笔』

每一个人都担心着勇者。

每一个人都鼓励着勇者。

那对于想要面对罪行而造访这块土地的勇者而言,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

她似乎听到勇者内心的喊叫。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要斥责我──

疯狂的勇者的眼眸中渗着泪水。

其他的信也都一样,没有他所期待的惩罚或痛苦,一封都没有。

勇者拼命地在箱子里寻找,指甲撞到箱底,发出「喀、喀」的声音。

就在那时,勇者的手停下来了。

最后一封信。勇者凝视着写信人的地方。

「……是妈妈。」

白色信纸的一角,有着已经变成咖啡色的血迹。

罗伊德战战兢兢地读起信。

『给罗伊德:

你都好吗?

在你展开旅程后,我与村里的人讨论过,决定向旅行商人买报纸。

所以我们都知道你活跃的事迹。

你好像不断拼命战斗呢。

明明是个爱哭鬼,却忍着泪水。

明明是个胆小鬼,却带领着大家。

如果大家知道你的本性,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不过,妈妈还是爱着那样的罗伊德。

你非常努力呢。

也非常辛苦吧。

你一定不会放弃,会持续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既然如此,妈妈和大家直到最后,也会以你为傲。

村里的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想法。

这个村庄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你难过。爸爸和艾玛也是,虽然他们没办法写信给你,但想法是一样的。

所以,你不必觉得自己有任何责任。

亲爱的罗伊德。

谢谢你出生当我们的儿子。

虽然很希望能亲口对你说「欢迎你回家」,不过只能写信替代了。

欢迎你回家。

你辛苦了。

按照你的步调好好休息。

因为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克莉丝笔』

那是──一封透彻了解勇者的信。

讨伐魔王的旅程持续了许多年,而在那之后仍不断持续著名为勇者的诅咒枷锁。

在一切结束之后,伴随绝望造访故乡的勇者会是什么心情──他的母亲已经看透了。

「呜、啊啊……」

不只是母亲。

世间都认为勇者是豁达的英雄,然而这个村庄的人们不同。

他们只把勇者当成一名同乡的人看待。生性认真、喜欢田里的蔬菜、其实有想要逃走的时候、经常忘记要放松、是个爱哭鬼、是个胆小鬼,即使如此仍勇敢面对一切的勇者……只有他们能够理解。

感受到责任、受到罪恶感苛责的勇者,他的家人非常理解他。

「啊、啊、啊啊啊……!」

勇者跪坐下来,哭喊着。

在那里的人并不是勇者。

只是一个结束了很久很久的旅程,终于回到故乡的……一介村民而已。

「思文……我也感到不安啊!也度过睡不着的夜晚!不过还是一路拼了命战斗喔……!」

那是不知何时会丧命的旅程。

每当夜晚来临,都会为了担心是否有尚未完成的事而涌出不安。

他总是隐藏那份不安,将它拼命压抑在内心而战斗。

「艾夏……我记得、很清楚……!没有错,我很喜欢从这个村庄种出的作物……曾在旅途中无数次想起这件事……!」

每当用餐时,都会想起故乡。

无论是他的舌尖或是鼻腔,都渴求着这片田地中采收的作物。

即使在经年累月之下,那样的感觉也不曾消失过。

「米卡……对不起,我没有回来……!不过,要是中途回来,我可能会放弃……!可能会依赖着大家的温柔……!」

曾经有无数次无数次,他都想逃走。

不知曾想过「如果能找到带代替自己的勇者就好了」这件事几百次。

他认为故乡的人们应该会原谅自己。

但也正因如此而无法回来。

「齐克,我也很想再跟你一起多玩一点啊……!我对战斗,其实完全没有兴趣……!我只不过是,喜欢跟你一起玩而已啊……!」

经历过真正的战斗后,他深深感受到自己追求的并不是这样的事物。

不需要强大,不需要名誉。

自己只是想要和故乡的朋友玩在一起……只要那样就满足了。

「妈妈……啊啊,妈妈……!」

对不起,有时态度很冷淡。

对不起,总是让你担心。

即使如此,好像还是很希望能够再听到你说一次。

在内心某个角落期待着的那句话。

如果、万一,村子里的人没有怨恨自己的话──

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希望有人能对自己说那句话。

(插图015)

──欢迎你回家。

「我回来了……!我…………很努力喔……!」

勇者漫长又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了。

(插图016)

在一阵痛哭后,勇者冷静下来……重新面对故乡的现状。

「搬运铺的。」

勇者唤了苏菲。

那声音已经恢复原本的温柔。

「很抱歉反反覆覆的,但我想我还是要回到原本那个村子。」

「我认为那么做很好。」

原本就打算今天要专心为勇者搬家,所以行程是空出来的。所幸行李都还没有拿出来,只要直接再搬回那个村庄就好。

「这次,我要和他们建立起平等的关系。」

想起村民们的勇者那么说道。

勇者不希望双方的关系是想要报恩的人与接受善意的自己……而是希望彼此都以一般村民的身分过日子。

既然能面对故乡的现实,勇者现在一定能办得到。

「啊啊,不过有一样东西,我想留在这里……不好意思,能帮我拿出一件行李吗?应该是最大的那个行李……」

「最大的行李……那就是这个了吧。」

苏菲召唤出宝箱怪。

宝箱怪奋力将箱子里的行李吐出来。

那是一个由布匹包覆的行李。高度几乎是苏菲身高的两倍,宽度也有成人男性肩宽的两倍,更不用说重量相当重。

苏菲知道这个行李是什么。

「……是铜像,对吧?」

「啊啊,是陛下赐予的礼物。」

用上等石材切割而成的底座,上面矗立着闪耀的勇者雕像。

「不出所料,我不知道要把它放在哪里。在陛下面前虽然没说出口,不过雕像的长相,或者说是表情很令人在意啊,有种被美化的感觉,我实在不想放在太多人看得见的地方。」

苏菲看着铜像的脸孔。

铜像的勇者正温柔地微笑。

「讨伐魔王的旅途过于严苛,实在很难会有这样的表情啊……不过,把它放在这里的话刚刚好。」

勇者环视了附近一周,看起来很满意似的望着铜像。

「啊啊……不管怎么看,都是回到故乡的勇者。」

这才是应该要有的姿态。

铜像向勇者如此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