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加拉德的黎明 【一】夜袭
「我回来了。」
伊尔娜明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从书本上抬起了头。
「欢迎回来。真是花了好长时间啊。天都黑了。」
「确实啊。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伊尔娜关上房间的门,轻轻伸了个懒腰,利落地摘下了查夫姆。从布里出现的两个亚麻色的三角形——她的猫耳心情舒畅地啪嗒啪嗒地抖动着。既然摘下了查夫姆,就表示她今天不会外出了吧。事实上,从窗户望向外外面,只见街道被粘稠的夜色覆盖,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出门的心情。
苏和伊尔娜一起回到房间,跳上我的肩膀,把头偏向桌子的方向。
「…你一直在看书吗?」
「嗯,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我读得不快,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血翼王传』?」
「好像是血翼王所写的『血翼王亡命谭』的抄本,其中只摘选了普通的读者也能享受的有趣逸闻…对吧,伊尔娜。」
向我推荐这本书的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放下麻袋。然后,她从里面取出了三个苹果,以及一个用葡萄叶包着的四方形物体,点了点头。
「没错。据说经过了相当程度的润色。实际上,只要和旧抄本比较一下,就会发现里面写了很多像是战斗啦,旅途中的爱情故事啦这种脱离现实的故事。」
「对于我这种初学者来说,这种程度的书正好不至于让我感到厌烦。话说回来,这里没有它的抄本吗?」
「这种地方的书库里是不会有的。当然,我记得内容,所以可以告诉你。」
…如果你拜托她的话,她真的会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这才可怕。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巴兰都市群中那种历史悠久的大书库的话,是无法亲眼看到抄本的。而且,每一份抄本都有一部分缺失,无法掌握正确的全貌。」
伊尔娜拿出小刀,切开苹果,放在小托盘上。她把切得尤其小的部分凑到盘子的一端,分给了苏。苏从我的肩膀跳到桌子上,说了声「我开动了」,然后立刻开始吃苹果。伊尔娜也咬了一口苹果,目光落在我正在读的书页上,摆出一副由衷感到钦佩的样子。
「云法,你主动说想要读书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呢。不过看来你真的在学习啊。」
「怎么说呢…我感受到了某种因果。」
「因为血翼王和亚尔娜的名字相同?」
「嗯。而且,姬尔还是血翼王的朋友。」
伊尔娜皱起眉头,刻意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很想从姬尔那里多打听一下血翼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云法,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啊。等离开纳桑古拉之后再知道的话,我们不是也回不去了吗。」
「不,反倒是我才想问为什么啊。因为我每次提到姬尔,你就会不高兴,所以我才没说出口。」
「…呜,因为…这个…那个….」
伊尔娜皱起眉头,猫耳也跟着耷拉了下来,颤抖着。我觉得如果没有查夫姆的话,她的情感表达能丰富好几倍。嗯,还是挺令人欣慰的。
「——话虽如此,也不是非得现在问不可吧。等我们什么时候回到纳桑古拉,双方都有时间的时候再问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彼此眼前都有立刻要做的事。姬尔要修复纳桑古拉,而我们要处理迫在眉睫的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的战争,伊尔娜也不得不暂时集中于处理自己的工作。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和商人达蓬交涉,把纳桑古拉的情报和开发权卖给了他。而我们自从纳桑古拉回到昼山羊国的城市恩多斯以来,已经过了五天了。
伊尔娜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盯着书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疑惑地歪起脑袋。
「不过,就算你说有什么因果,难道读了书就能发现些什么吗?虽然这样多少能了解一些关于翼人传说的知识,但是没法了解血翼王本身吧?」
「这倒也是。不过,因为我至今为止都没有好好学习嘛。自从纳桑古拉的事件之后,我变得更加想要了解亚尔娜了。」
「了解血翼王,就等于了解亚尔娜吗?那我觉得还是去问赤刀比较快吧。」
伊尔娜说得没错。确实,我手中的赤刀里寄宿着亚尔娜的言血。我只要让自己的言血流入刀中,和她的言血结合,自然就能共享彼此的记忆和感情。但另一方面,这也就意味着我只能从她的视角了解她。
「言血终究是主观的。赤刀里装着的,是一个少女的感情。尤其是,亚尔娜一直隐藏的,普通的感情。像是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想要自由地生活之类的。」
「那你有什么不满吗?」
「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不足吧。无论是身为普通少女的她,还是身负王女使命的她,只有把两方的她都了解了,我才能算是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伊尔娜吧。就算你说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我也无法否认。但现在,我无论如何都想做点什么。」
「…你在着急吗?」
伊尔娜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问道。我只能老实回答。
「这个嘛,当然着急了。在我陷入消沉的时候,周围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就像纳桑古拉的时间停止了脚步一样,我想,我也停住了脚步吧。战争即将到来。赤燕国与白三日月国间的战争,也是我们的战争。这场绝不可能与我毫无关系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在耀天祭期间,王女亚尔娜莉丝失踪了。赤燕国以此为借口,将矛头对准了白三日月国。当然,实际上那五天里发生的事,不过是赤燕国的国王梅尔特拉一手策划的阴谋而已。但是,我们的逃亡令真相中产生了空白,而国王则借此发动了战争。
她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主张那场事件的幕后黑手是白三日月国。就只是这样简单的谎言,仅此而已。白三日月国的话,应该会因为被卷入了毫无头绪的事件之中而一头雾水吧。可是,作为一个国家,既然遭到了挑衅,如果不表示出某种程度上的反抗,是无法做出表率的。白三日月国当然主张赤燕国的话是谎言。于是,梅尔特拉以「夺女之仇」这样的感情论来团结国家,煽动国民对白三日月国的反感。两国之间的紧张气氛不断高涨,终于发展到了开战前夕。在冬天即将结束的现在,战争随时都可能发生…。老实说,我还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要怎么做。但是,仅仅理解身为少女的亚尔娜,并将她的想法灌输给国王是不够的。我还没有放弃阻止战争。因为我想,身为王女的亚尔娜也会如此希望。
伊尔娜有些吃惊,但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现在的你,和去纳桑古拉之前、在这座城市发呆的你判若两人呢。」
「…是吗?」
「嗯,看来你已经开始好好地向前迈步了。」
伊尔娜伸手去拿用葡萄叶包住的包裹。随着她打开包裹,香草和羊肉的香气伴随着柔和的热气溢了出来。
「这不是丝吉吗?」
丝吉赤燕国的传统料理之一。感觉已经好久没见过了。
「我在街上的小摊上发现的。你喜欢丝吉吗?」
「嗯,很喜欢。很怀念。虽然我在士官宿舍的时候不怎么吃,但是师父带我去市街的时候,我经常吃。」
我还记得,师父建议丝吉要和像粥一样慢慢煮熟的饭一起吃。
「而且,我和亚尔娜在王宫吃的最后一顿晚餐上就有丝吉。当时我们还吃了无花果呢。」
我想起了亚尔娜恶作剧般的笑容。于是,心脏深处因疼痛而微微颤抖。但是现在,我觉得能像这样把亚尔娜的故事告诉别人更加幸福。我夹下一大块羊肉,整个塞进嘴里。于是,清爽的肉汁在口中扩散,每咬一口,美味就更深一层。果然很好吃。
「无花果啊…我的故乡有很多无花果田。到了季节,我每天都会吃。」
「这一带没法那么容易买到啊。」
「得去更大一点的城市才行呢。对了,正好。今天我和达蓬的谈话基本结束了,我们来想想接下来要去哪吧。」
伊尔娜把托盘放到一旁,从包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地图。
「苏,你先坐到地图的那一边。要不然地图会卷起来。」
「…我又不是文镇。」
饭量很小的苏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在梳理毛发。不过她虽然口中抱怨,但还是快步走到地图的边缘,坐了下来,担当了镇石的作用。
「我们现在所在的恩多斯就是这里。然后,这里是马吉斯·巴兰。旁边是耶夫达斯湖畔,再旁边是加拉德中原。」
地图上描绘了被称为东方三国的赤燕国、白三日月国、昼山羊国的全貌。国家的主要城市和街道都在上面,也有山和丘陵之类的地名。涂成黑色的部分大概全都是赤燕森林吧。其中,宛如网眼一般的街道连接起了赤燕国的各个商业都市。位于昼山羊国和赤燕国国境附近的最大的点是马吉斯·巴兰,而被巨大的镰状湖泊——耶夫达斯湖包围的广阔丘陵就是加拉德中原。
「…战争要在这里展开吗?」
「听达蓬说,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士兵。而且这片原野也很适合战争。乍一看,城镇也很少吧?」
确实,加拉德中原上几乎没有表示城镇的点。只有白三日月国的王都加兹维奥拉和中原相接。
「这附近没有人吗?这里离湖很近,有农田也不奇怪吧?」
「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梅托拉吉戈德引发的旱灾在五天内就把这里烧成了一片荒地,而后更是让这里成为了战乱的舞台。」
「就是血翼王平定的那场战争吗。」
「嗯。当时流了很多的血,死亡的言血把土地都毁了。农作物几乎无法生长。虽然这个地方位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但两国都不主张对它的拥有权。感觉上就像是古战场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呢。」
理所当然的,若是沾染了因为战争而流下的鲜血,土地的言血就会变得秽浊。虽然也有在战略上不得不流血的情况,但考虑到未来的发展,肯定还是针对国家首脑的斩首行动要更加划得来。站在赤燕国的立场上,肯定也不愿意让即将夺来的土地腐烂,失去应得的利益。
「到头来,这里这次还要成为战场吗?」
「赤燕国的补给据点应该是马吉斯·巴兰。至于白三日月国,大概会从王都直接出兵吧。」
「那么,我们要去加兹维奥拉吗?去马吉斯·巴兰实在太危险了。」
「…是啊。但是,如果我们真的想见梅尔特拉的话…」
那就总有一天必须溜进赤燕国的阵营。当然,我们是亡命之人,也是唯一知道耀天祭真相的人。被发现的话,不太可能平安无事。闯进梅尔特拉的大本营,恐怕不是什么理智之举。…这么一想,别说阻止战争了,我就连将亚尔娜的思念传达给母亲都不现实。仅凭两人、一鸟、一犬的力量,能做到什么呢?无论意志多么坚定,我们能采取的手段都是有限的,这是不可撼动的事实。
我们继续讨论了一会儿,但始终没有决定下一个目的地,结果决定今天就先睡吧。正在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顿时紧张起来。这个时间的来访者,而且,是知道我们位置的人,这样的人非常有限。伊尔娜一副厌烦的样子,重新把查夫姆缠在头上,我则把赤刀插在腰间。
「谁?」
我慎重地和门保持一段距离,问道。随后,只听见一个极度压抑的声音。
「我是达蓬的使者。希望您立刻来商会一趟。」
我打开门,一个身穿外套的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很严肃,言血中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气息。伊尔娜来到我的身边,疑惑地歪起了头。
「…是有什么要交涉的吗?明天再说不行吗?」
「希望您能尽快。而且主人说,不仅是帕西塔鲁大人,也希望加尔汀大人能一起来。」
达蓬会连我也一起叫去,实属罕见。但是,伊尔娜也无法推测对方的意图吧,回答得很迟钝。
「不能先在这里告诉我们重点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请您见谅。」
伊尔娜一瞬间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准备出发。请告诉达蓬,让他稍等一下。」
听到伊尔娜的话,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伊尔娜关上门,再次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达蓬,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为了什么无聊的事情把我们叫过去。不过,既然他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就说明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也只能去了。他是你重要的客户吧?」
「是啊。这一次,关于连接纳桑古拉和外界的坑道的开发权一事,我也从他那里得到了一大笔可观的情报费,足以支撑我暂时不用再工作了。所以反过来说,如果他借此拜托我些什么,我也很难拒绝。虽然强人所难的事实不会改变,但是信赖关系也是很难舍弃的。…说不定,既然是达蓬的话,他一直都想要一个让我没法拒绝他的请求的机会呢。」
伊尔娜一边说着真讨厌,一边把托盘里剩下的一块苹果扔进嘴里。我也把剩下的丝吉全部塞进嘴里,穿上外套。
「苏,拜托你看家了。」
我刚说完,赤燕就轻轻点了点头。
「快点回来吧。我想早点睡觉。」
「…希望没什么事。」
说实话,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 □ □
我们在夜晚的城市中快步移动。中央大道的灯已经几乎全都熄灭,街道的黑暗融入阴沉天空的夜色中。来到广场后,我们径直前往达蓬商会所在的帐篷。帐篷中没有篝火,看不清到底是什么的商品之山俯视着我们。警卫拿着灯笼走来走去,很快就有个男人来叫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位于中央的地下商会。
然后,我们直接走下楼梯,穿过接待室,来到了书房。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房间的地板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大量的书籍和卷轴。房间中有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还有一位身材纤瘦的女性,她的身旁站着一只体型丰满的白枭。达蓬坐在书桌前,看到我后,他立刻站了起来,让佣人退下。
达蓬和伊尔娜握手后,也向我伸出手。我和他握手时,他微微一笑,但是,和我曾经在这里见到的他的笑容不同,现在的他的笑容给人一种相当锐利的印象,从他手上微微渗出的言血也给人以紧张感。
「请落座吧。时间这么晚了,你们还肯过来,真是相当感谢。」
我们落座后,达蓬环视在场的众人,继续站着说道。
「没有时间了,我就直说了。帕西塔鲁,加尔汀。我想拜托两位一件事。」
是工作吗?但是,连我的名字也出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工作的内容是护卫。希望你们把这位大人送到昼山羊国的首都皮马。」
达蓬提示白枭向前。白枭向前踏出一步,缓缓眨了眨眼睛。
「我的名字是洛克托。很不巧,我的这位同伴不(•)能(•)说(•)话(•),我来替她介绍一下。她是库尔卡。」
被称作库尔卡的女性只是静静地低下头。该说是从她的身上感觉不到什么气势吗,还是说她的言血特别稀薄呢,总之是给人一种仿佛幻影站在眼前的人印象。但是,不能说话的人,这个词让我无可奈何地感到刻在言血中的记忆开始骚动起来。
达蓬再次开口,毫不迟疑地说。
「我已经把你们介绍给洛克托阁下了。帕西塔鲁,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交涉,而是请求…。嗯,我很清楚这其中多少带有胁迫的意味。请你不要拒绝我的这个请求。这件事十万火急。」
伊尔娜也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达蓬他们,反问道。
「…为什么要把护卫的工作交给我们?你应该认识更合适的佣兵吧?」
「当然。不过,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信任问题,帕西塔鲁。正因为是你,我才想把这件事拜托给你。其实我本来是想拜托姬尔·佩特罗的,但是她无法扔下纳桑古拉不管。我信任的人只有你了…不过,准确的说,是我信任的你所信赖的人。」
「…云法确实很厉害,但是…」
「这不(•)是(•)交(•)涉(•)。」
达蓬坚决的语气让伊尔娜都被压倒了。他一度移开视线,露出略显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虽然对不起,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答应。而且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希望你今晚就从这座城市出发。」
「怎么可能!皮马在阿夫卡山脉的东边。如果要护卫的话,必须做好准备。」
「不用担心。食物、衣服都由我来提供。如果你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东西,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没关系。——当然,这些不会算在委托的报酬里面。」
伊尔娜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值得信赖的达蓬采取如此强硬手段,或许反而凸显了事情的迫切。
「那个,我可以插一句吗?」
我突然出声,让达蓬有些吃惊地看向了我。
「与其询问护卫的目的,倒不如说,我更想知道洛克托他们为什么需要护卫。」
「…为什么呢?」
「保护一个人和一只鸟,老实说,仅靠我和贝奥尔能够应付的状况是有极限的。说实话,我希望至少有四个人。如果被众多敌人袭击的话,我们也做不到让她们逃走。…不过,可能是已经判断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才会委托我们的吧,但我还是多少想要一些情报。只要知道了你们设想的敌人是什么样子,即使我们的人数处于劣势,也能制定对策。」
我在见习时代也有护卫任务的经验。当然,根据状况的不同,采取的行动也会有所不同,但即便如此,情报只要有,就一定能发挥作用。把一切都赌在临场判断上并非上策。
但是,回答我的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达蓬,而是洛克托。他轻轻摇了摇头,抱歉地缩起身体。
「这我不能说。当然,我很理解阁下这么问的理由。但是,也有事情是绝对不能公开的。总有一天,当我们平安抵达皮马,事情全部结束的时候,我再给您答复。但现在的我无法对任何问题给出回答。」
真是可疑。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经委托吧。伊尔娜似乎也和我想法相同,用有些严厉的语气对达蓬说。
「我相信你,但我不想被卷进什么坏事之中。你们在这种深更半夜偷偷把我们叫出来,肯定是有什么亏心事吧。」
于是,回答的人还是洛克托。他一瞬间展开了巨大的翅膀,大声喊道「不是这样的!」。
「…失礼了。不,我发誓,这次的护卫绝对不会成为恶的帮凶。虽然如何界定善恶也很难…至少,我们没有做亏心事,这一点是肯定的。不如说这是…」
洛克托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骤然沉默。接着,达蓬转向我们,用平静但毫无动摇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我知道这个委托是强人所难,也知道你们会有所疑虑。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拜托你们。…而且我认为,这件事也一定是你们的希望。」
我无法推测他的真意。达蓬深深低下头,不再给我们提出异议的余地。我看向伊尔娜,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交给你了」。
「…我明白了。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胜任,那我们接受。」
听我这么说,洛克托安心地呼了口气。达蓬再次说了声「谢谢」,深深低下了头,随后,他打开书斋的门叫来佣人。旅行的准备似乎立刻就要开始了。
我们最后一次回到旅馆做准备。当然,我们肯定要天亮前离开恩多斯了。在回旅馆的路上,伊尔娜一脸苦涩地说道。
「…对不起。都怪我,害你被卷入奇怪的事情。」
「我又没在意。」
「但是,皮马位于阿夫卡森林的深处,去那里单程就需要10天。我们明明好不容易回到了这里,却又要退向纳桑古拉的方向。现在明明离战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伊尔娜。」
我拉起低着头的她的手。伊尔娜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我确实有想做的事。但是,我也想和你一起旅行。也就是说,两方对我都很重要。如果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那么我不会对去做这件事感到不满。」
听了我的话,伊尔娜不知为何一瞬间露出寂寥的微笑,然后「嗯」地轻轻点头。
「…赶快结束这个工作,然后去实现亚尔娜的愿望吧。」
我们向贝奥尔和苏说明了情况,连休息都没来得及就准备出发。我们只收拾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剩下的就扔下不管了。借来的书好像都由达蓬负责处理。这样看来,简直就像是连夜逃走一样。
我们按照约定来到了恩多斯的郊外,洛克托和库尔卡已经在那里等待了。我向他们介绍了苏和贝奥尔,然后马上出发去皮马。达蓬借给了我们两只用于运输的宽背狗,到目的地为止,我们都会一直骑着他们。贝奥尔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但我在出发前给了他新鲜的生肉,最后,他也没有发出一句抱怨的吠叫。
我们从恩多斯一直向北走,途中尽量避开了大城市。第三天,我们进入了阿夫卡山脉,选择了几乎没有人通行的行商路。晚上每天都有人放哨,但与我们的警戒相反,别说袭击了,就连一丝不稳的迹象都没有,旅途只是平淡地进行着。不能说话的库尔卡自不必说,就连洛克托也为了不道出事情的原委而几乎一直缄口不言。我、伊尔娜和苏的无聊闲谈也因为处于别人的注视之下,显得有些拘谨,总是说个三言两语就中断了。路上非常安静,不过,我们比预定时间还早两天到达了目的地。
隐藏在浓雾之山中的昼山羊国首都,皮马。又名《雨雾之都》。
□ □ □
阿夫卡山脉的东方是一片广阔的针叶林。像剑一样耸立的大冷杉树覆盖着整个险峻的山体。在赤燕森林,树木纵横无际地伸展枝叶,遮蔽了天空,而这里则是层层叠叠的树枝像是薄布一样形成了树荫。每棵树都有着几个成人手拉手也围不过来的宽度。这是自古以来就没有人为干扰的证据吧。而且,林间弥漫着不绝的浓雾。据伊尔娜说,那是一年都不会放晴的永恒雨雾。只要在森林里走一走,衣服就会被雾气浸湿,就像被骤雨淋湿了一般。
皮马就是建立在这座湿漉漉的森林之上的城市。我们登上沿着粗大树干蜿蜒形成的螺旋阶梯,在眼前展开的是一座树上的城市。木制的小屋建造在冷杉树的顶部,房屋与房屋之间有许多吊桥。恰如在树林上展开的蛛网一般,皮马的街道扩展开来。
我们在洛克托的带领下走在城市之中,若是我突然从栏杆往下看的话,看到的只有雾和树枝。地面沉没在黑暗之底,甚至无法辨认。
「掉下去的话,可不只有摔断腿那么简单啊。」
我不由得这么嘀咕道。伊尔娜意外地问道「咦,你怕高吗?」
「这已经不是什么怕不怕高的问题了吧。在这么高的地方,根本就没法安心睡觉吧。」
「不过,这一带森林很茂密,野犬也很多。人类的数量又不足以驱逐外敌,所以还是在树上生活比较轻松。」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的路上,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也有可能被野犬袭击吗。那倒确实是没法安心睡觉了。
我们到达皮马,是在离开恩多斯后的第八天晚上。月亮因雾气而朦胧,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窥见满溢微光的天空。和缓的风接连吹过树梢,使得湿气也不至于让人感到不快。然后,不知是因为夜已深,还是因为这里人本来就少,即使在城市的中心,我们也没有见到居民的身影。这个国家并非由人类统治,而是由青鹰的议鸟统治,因此,首都皮马也与人类城市的活力无缘吧。
「呜哇,那个是什么啊。」
这时,我因在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而不由得叫出声来。那是一棵巨树,以及建造在上面的形状奇妙的公馆。还有在下方堆积的大量岩石。
「那就是这个国家的议会所。下面的则是《岩历》。每过一年,人们都要往上堆上一块大岩石。这是这个国家的传统仪式。」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该不会是为了炫耀技术吧?」
「怎么说呢…这就像是城市的年龄一样。每隔数十年,皮马就会在城市下方的矿脉挖尽之时迁都。所以大致上,《岩历》就是用来表示皮马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多少年、还差多少年就要迁都的指标。」
「从结果来看,只会让人觉得是在炫耀。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完全毫无缝隙,看起来就像是一整块岩石。」
「那就是青鹰的技术——开采和加工。我曾经说过,昼山羊国是因为阿夫卡山脉的矿山才繁荣起来的吧。这里明明人数很少,却能挖掘出矿石和反血晶,全都是依靠青鹰的技术。」
伊尔娜这么一说,落在贝奥尔头上的苏也点了点头。
「赤燕国的王宫应该也得到过青鹰的帮助。比如那个白色墙壁。」
「从岩喰国带回来的那个吗?」
「嗯。不过只有材料来自岩喰国。那看不到接缝的墙壁就和《岩历》一样。」
「我就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一块的完整石头…」
我想起在黄昏时分,王宫华丽的白墙被染成鲜红的样子。据说,血翼王在旅途中游历了各个国家,记录了当地的技术,而艾斯雷的王宫就是这些技术的集大成者。即使是琐碎的事情,也能像这样用知识联系起来,让我心生欣慰。我似乎也能理解喜爱读书的伊尔娜的心情了。
我们边走边聊,终于到达了《岩历》上方的议会所。那栋建筑物约有一个礼堂大小,墙壁由美丽的石头砌成,似乎是入口的门看起来就像是磨得锃亮的光滑铁门一样。正当我对它奇妙的构造感到钦佩之时,洛克托咳嗽了一声。他落在库尔卡的手臂上,高高地挺起胸膛说道。
「…不过,能平安到达这里,我真的很高兴。这八天来,非常感谢。」
「幸运的是,没有我们大展身手的机会。」
「不不,只要有守护我们的人在我们身边,我们的心态就会有所不同。您能完成如此诡异的委托,我们不胜感激。」
洛克托用大概自我们在恩多斯相遇以来,最为亲切的语气说道。库尔卡也浮现淡淡的笑容,静静地行礼。
就在气氛一片和乐融融的时候,黑夜中出现了一只鸟,停在了附近的栏杆上。青鹰一副健壮的样子,伸展肩膀,像是张开双臂一样用力扇动翅膀,开口说道。
「欢迎,我的朋友,洛克托摩奴斯。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洛克托也似是在回应一般,煽动了一下巨大的翅膀。
「我的朋友,约新彼卢卡德。你们的迎接比春风还要迅速,令我们不胜欣喜。您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到来了吗?」
「皮马的夜雾中隐藏着许多的眼睛。没有什么是看不到的。不过,洛克托啊,时间不多了。接风的宴会,就等一切结束之后再举行吧。」
然后,青鹰骤然降落在铁门前,用嘴碰了碰铁门。于是,门里传来虫鸣般的吱吱声,不久,门的中心出现了细小的龟裂,接着开了一个洞。简直就像是巨大的生物张开了嘴一样,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青鹰穿过洞穴消失在房子深处后,洛克托转向我们。
「这是你们最后的工作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将里面待上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想请你们在这里警戒。后面,我们会精心准备宴会,但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你们也可以用富余的食物先行果腹。」
洛克托和库尔卡进入了议会所,随后,再次响起了金属嘎吱作响般的高亢声音。原本大开的洞转眼间就变小了,最后变回了没有一丝裂缝的墙壁。
我完全因为这扇门愣住了,肩上的苏在我的耳边小声说。
「…这个,是鸟门。」
「鸟门是什么?」
「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鸟献之一。可以以特定的言血为动力打开的门。」
「怎么说呢,就和虫一样。这也是青鹰的技术吗?」
「我觉得也没那么稀奇。不仅是青鹰,鸟类看重的东西和房间都会用鸟门来保护。鸟献的建筑物基本上都有…」
鸟献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这里不愧是鸟统治的首都。然而,或许是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看到了太多鸟献的缘故吧,我的惊讶并没有持续太久。我们坐在议会所的前方,把贝奥尔身上的行李解开。
剩下的食物是用发过的面和烘干的豆混合烤制而成的霍普,以及浸入了柠檬香气的葡萄干。贝奥尔咬着大块的鹿肉干,咬断骨头的声音在黑夜中回响。
但是,饭很快就吃完了,之后我们就只是凝视着寂静的森林,完全听不到议会所中的对话,只有夜风吹动树木的声音充斥四周。
「…话说回来,洛克托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刚才的青鹰毫无疑问是议鸟。一般的鸟是不会对身份那么高的对象说「我的朋友」这种的话吧。」
伊尔娜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树林,同时喃喃说道。
「洛克托摩奴斯才是他的本名吧?苏,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落在贝奥尔头上放松翅膀的赤燕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歪起了头。
「我觉得应该是泥之心脏的意思吧。鸟的古语很难直接用现在的词语来表达…」
「这么说来,苏的名字是…」
「…斯贝尔伊洛榭。虫之王。」
「原来如此。」
「鸟的名字说明了它的特征和出身。所以一般都会省略。」
不过,就算知道洛克托的名字是泥之心脏,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伊尔娜忍住被苏传染的哈欠,揉了揉眼睛。
「…但是,我想他大概是从白三日月国来的吧。」
「为什么?」
「因为库尔卡戴的发夹上有三日月形状的王印。而且,王都加兹维奥拉的特产是白水晶雕刻。白水晶是一种容易积蓄言血的矿物,据说,用注入了美好愿望的白水晶做成的雕刻能唤来幸福。因为非常昂贵,所以只有贵族才能戴在身上。」
即使听她这么说,我也想不起来库尔卡戴了什么样的发夹。伊尔娜的洞察力真了不起。
「但是,如果洛克托也是白三日月国的使者的话,那么正在我们背后进行的对话,不是相当重要的吗?那可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代表在对话啊。」
「是啊。不过我反而觉得能理解。达蓬是大型商会,和白三日月国有联系也不奇怪。这样一来,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对这个工作这么慎重…」
伊尔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她肯定和我想的一样。
那就是洛克托他们来到这里的理由。
毫无疑问,是关于赤燕国和白三日月国之间的战争。
战斗绝非是从拔刀的瞬间才开始。而是事先确认地形、气候、对手的状态等,在此基础上制定战略。当然,这些动作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进行。士兵的配置、武器和食物的配给、协助的请求——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是我无法想象的战斗。与焦躁感一同袭来的,是一种漫无边际的感觉。面对规模如此巨大、耗费漫长时间的战斗,我自己只是区区一个人类。武器只有刀和言血。即使是蛇血种,也阻止不了一个国家。
…血翼王当初是如何制止战乱的呢。
在我开始思考起这种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回过神来,伊尔娜的头靠了过来。没事吧,我刚想这么问她,却听到了微弱的鼾声,闭上了嘴。
「…伊尔娜一定很累了吧。」
苏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嗫喏道。确实,伊尔娜很少展示出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工作也就快结束了,她也没那么紧张了吧。
「在洛克托他们面前,她也不能摘下查夫姆,好像连觉都睡不好。」
伊尔娜以前也提到过,一直用布遮住头绝不轻松。这么说来,自从我们开始护卫工作以来,我好像就没见过她的猫耳了。旅途中的每个昼夜,伊尔娜都在关注他人的视线,大概让她的精神比想象之中更加疲惫。
隔着布传来的她的热度,让我的心跳也微微加速。我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伊尔娜似乎有些开心地笑了笑,把身体靠了过来。
森林中没有任何声音,也不知道自洛克托他们消失在在议会所里以来已经过了多久。就这样等到天亮,我们就终于可以从护卫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了。就在我这么想着,视线在夜晚的黑暗中徘徊的时候,我听到了轻微的嘈杂声。
不,不只是声音。我(•)感(•)受(•)到(•)的(•),不只是声音,还有别的什么。
…是言血。而且是不稳定的,尖锐的感情。
「贝奥尔。」
我叫了贝奥尔的名字,他大概也是察觉到了异状吧,立刻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我马上拍了拍伊尔娜的肩膀,把她叫醒。
「…起床了。有点奇怪。」
「哎,什么…」
她睡眼惺忪地眨着眼。大概是从贝奥尔对着夜色发出的低吼声中察觉到了异常吧,伊尔娜「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站起身来。我拔出刀,接上言血。紧张与无法抑制的兴奋贯穿我的四肢,血液急速循环。
通往议会所的吊桥方向没有发现敌人的影子,乍一看,四周似乎还依旧是平静的夜晚,但是,还是很可疑。
「苏,你能看见什么吗?」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苏飞上屋顶,凝神细看。但是,当我再次看向黑暗的时候,
咚!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场鲜红色的爆炸。一根火箭插在议会所的墙壁上,上面还挂着火药瓶。虽然爆炸的冲击并不算剧烈,但石壁完全被打碎,出现了裂缝。
「苏!」
伊尔娜尖叫出声。
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是被卷入爆炸、坠落在地板上的一只赤燕。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思考完全停止了。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亚(•)尔(•)娜(•)的(•)言(•)血(•)。苏受伤了——对这一事实,亚尔娜的愤怒如烈焰一般。她的力量从赤刀流入我的身体,突然化作奔流将我吞没。环绕我全身的力量之流因纯粹的愤怒而膨胀,发狂。
「——嘶!」
想要呼出气息、控制言血——却做不到。我的视野扭曲,双手颤抖。
亚尔娜的愤怒就是到了如此的地步。
不——我也在愤怒。
然后,当一群身穿黑衣,用布遮住了口鼻的敌人出现时,支配了我的愤怒立刻收敛为无法抑制的杀意。他们并非从吊桥而来。而是钩住挂在议会所周围的栏杆上的绳子,直接爬了上来。我立刻割断手边的绳子,有四个敌人在这期间爬上了顶端。我双脚蹬地,飞跃过去,砍飞了其中一人的右臂,再反手深深刺入另一个人的侧腹。第三个人拔出了刀,想要挡住我的斜斩,但太慢了。我立刻以一记绝杀砍掉他的手腕,刺入他的心脏。
我全身颤抖。
燕舞的招式早已铭刻心中,此刻正被杀戮的感情驱使着。我的意识追不上它。我可以斩杀眼前的敌人吗?我没有任何余力去犹豫这种事。同伴受伤了。对方正在袭击我们。
——那就杀吧。
我的身体像是呼吸一般做出了反应。一刀斩杀不断出现的敌人。
正当我去找第七个人的时候,一支飞箭从夜色中飞了过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它,但背后,火药再次爆炸。我被爆炸的冲击撞到栏杆上,耳朵感到针扎一般的疼痛。看来不只是耳廓被割伤,鼓膜也破了。
第七个敌人迅速跑过来,笔直地向我挥下了刀。我一跃而起,避开,单手挥下刀。虽然对方挡下了我的两次攻击,但在第三次攻击时,对方的身体浮了起来。我以踢烂肺的力道用力踢向他的胸口,他翻着白眼扑倒在地。
贝奥尔的脚边有三具尸体。议会所前方已经一片惨状。从议会所墙壁的裂缝中,可以看到表情紧张的洛克托。「到底怎么了!」青鹰的叫声也传了过来。
「是袭击!请待在那里不要动!」
伊尔娜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我在向她出声之前,我已经砍飞了新出现的敌人的头。伊尔娜在害怕的,究竟是敌人还是我呢?不去杀就会被杀。这么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我却觉得毫无现实感。死亡的言血,那痛苦的气息让人喘不上气。
…这是,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我竟然杀了八个人,而且没有丝毫犹豫,让我不禁愕然。就在不久之前,在小憩的伊尔娜身边静静眺望夜晚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云法!」
在伊尔娜的呼唤下,我回过神来。这次,敌人从左右两方袭来。我和其中一人,贝奥尔和另外一人分别对峙。不能让伊尔娜战斗。如果我不能一击阻止眼前的敌人,就来不及了。
对方拔出了直刀,单手用出反斜斩。迅猛的攻击划破了我的额头。我扭头躲开,但敌人的反击很快。我横过刀来接住攻击,锐利的剑戟之声划破了寂静。
我纵向连接言血,把刀压了回去。趁对方两肋大开之时,我挥刀斜斩,沿着对方的脖子到肩膀一口气斩下。
——咚。
被挡开了。我第二次竖着挥下太刀。又被挡住了。
对方步伐流畅,刀锋坚定,手腕的翻转也很灵活。我能感受到,对方的言血一直渗透到刀尖。而且,一切都是相连的——他的刀是杀人的刀。这个人和之前的对手不是同一个级别。
对方在扭转身体,躲开我的一击的瞬间,再次拧动身体一般,放出一记缓慢的突刺。在朦胧月色的微微映照下,敌人白银的刀锋闪闪发光。我垂下肩膀,向前弯身,用掌底打去。但是对手的速度也很快。他向后挪腰,借助腿的力量止住了后退的势头,双腿着地后退。如果说我摆出的是正中上段的姿势,对方则是斜中段,是招架的姿势。对方为什么不追击呢?仿佛回答这个问题一般,我的背后传来伊尔娜的叫声。
「呀!」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视野的一角有一个敌人正在向伊尔娜袭来——是从树上出现的,第三个敌人。袭击贝奥尔和我的敌人都只是佯攻——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伊尔娜的背后,也就是议会所。
在千钧一发之际,伊尔娜用短刀挡下了敌人的第一击。但这只是源于单纯的幸运。敌人的第二击弹飞了她的武器。伊尔娜向后倒下,好不容易才避开了敌人反手的一刀。但对方毫不留情地追击,迅猛的下段踢直击伊尔娜的头部侧面,少女纤弱的身体砸在议会所的墙壁上。
——但是,下一个瞬间,我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就像是在说「你的对手是我」一般,我感到了一股满溢而出的杀意。
我本能地蹲下身,避开了视(•)野(•)外(•)挥来的斜斩。我转回视线,只见敌人已经贴近。两人的距离一瞬间就被拉近了。
如果被伊尔娜分散了注意力,我可能会被杀死。
我连续受到猛烈的攻击,屏住呼吸回击。对方瞄准我的关节,轻灵地乱打。在对打中,敌人绝对不会给我深追的机会,甚至可以说他的反击很轻松。
…一不留神,我就会被干掉。但是,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伊尔娜就会被杀。
周围满是死人的言血,让我的皮肤仿佛被灼烧一般。但是,在我的体内循环的两股言血——我和亚尔娜的热情却开始迷惑,失控,发狂。对眼前敌人的愤怒,以及对迫近背后的死亡的恐惧。我的感觉向两个方向撕裂。一瞬间,我(•)一(•)边(•)用(•)眼(•)睛(•)看(•)着(•)对(•)方(•),一(•)边(•)用(•)言(•)血(•)看(•)着(•)背(•)后(•)。我的意识跟不上感觉。——不,是感觉超越了意识。
在完全的死角中,我(•)知(•)道(•),有一个敌人对着伊尔娜挥下了刀。
然后,在我的背后,有一个生命消逝了。
「——」
时间难道停止了吗?我这么想着。
不,实际上在场的一切都停止了。不知为何,与我对峙的敌人高举着刀,僵住了。从布的缝隙间,我知道对方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我的背后。
虽然这样做意味着从敌人身上移开视线,但我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背后,一具尸体——一个被刀刺穿心脏的女孩,就在那里。
但是,她并不是伊尔娜。
为了保护伊尔娜而向前踏步的库(•)尔(•)卡(•)的(•)身(•)体(•)被一把刀贯穿。与贝奥尔对峙的敌人也注视着她,甚至就连杀死了她的敌人本人也只是呆呆地站着。
一切都静止了,库尔卡的腿慢慢变软,倒在伊尔娜身上。
「库…库尔卡…小姐?」
伊尔娜抱着库尔卡的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不知为何,库尔卡直直地看着伊尔娜,然后慢慢伸出手。一瞬间,她触碰了伊尔娜的额头。
这就是最后了。库尔卡完全断了气,手臂无力地垂下。
她的心脏溢出的大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异样的沉默包围着我们,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在此刻死去,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库尔卡肯定是想要保护伊尔娜。出鞘的匕首落在她的脚边,但她还没碰到敌人,对方的刀就刺穿了她的身体。
但是,敌人为什么要停止行动呢?等我好不容易能够提出疑问时,敌人似乎也想起了自己所处的状况。朝我挥刀的其中一人,以巨大的怒吼声打破了沉默。
「撤退!!」
然后,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跑向伊尔娜,接着就这样单手抱起了她。
「什,什么——」
伊尔娜的声音中途就消失了。大概是敌人向她注入了言血,让她晕倒了吧,伊尔娜举起的手臂一下就垂了下来。
「伊尔娜!」
我扑了过去,但杀死了库尔卡的敌人挡住了我的去路。与此同时,伊尔娜被敌人抱着,正在被带向吊桥的方向。
…无法理解。
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就像在赤燕森林,我和亚尔娜一起受到袭击时一样,在没有得到任何解释的情况下,事态自顾自地向前发展。然后,有人受伤了。现在还倒在地上的苏,还有马上就被敌人掳走了的伊尔娜。一想到要失去她们,我的言血就冻结了,然后,燃烧起来。
不行。绝对不能允许。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重要的存在被夺走了。我不想再次体会那种悲伤了…
言血在我的全身逡巡,血液随之沸腾起来。瞬间,黑夜中闪过一道苍白的光芒。赤刀迸发出闪电般的光辉,燃起了火焰。就像在回应我的感情一般,亚尔娜的言血让赤刀的刀身燃烧了起来。
「——噫」
突如其来的火焰让敌人吓得后仰。我趁此机会发出三连击。对方面对言血饱和、达到极致的刀刃,只能疲于招架。我挥出第四刀,切碎了敌人的刀,一口气沿着天灵盖和肚脐的线把他砍成两截。
人肉烧焦的丑恶气味传来。但是,血在喷出来之前就被烧尽,没有溅出来。
我缓缓吐气,看着背着伊尔娜逃跑的敌人。对方已经走过吊桥,跳到了旁边的树上,一刀切断了连接着桥的绳子。
但是,那种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猛蹬地面,在空中跳跃了二十步的距离。不能让他逃走。就算我的肉体溃烂,骨头碎裂,我也一定要夺回伊尔娜。
我追着敌人的背影。赤刀的刀身接触到雾,蒸发的白烟沿着刀身的轨迹画出一道弧线。
除了议会所以外,皮马城中到处都有袭击发生。树上的城市被爆炸的火药破坏,地上也传来动乱的喧闹声。就算再怎么乐观地估计,敌人的数量也不会低于一百。
这并非单纯的袭击,而是战争。
只要背着伊尔娜的敌人用口哨发出信号,其他敌人就会陆续出现来阻止我。虽然他们的武艺并不那么高强,我几乎只需一闪,或是再补上一刀就能解决掉。话虽如此,同时承受这么多人的攻击,我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其中不仅有用刀,还有用弩和小弓的敌人。就在我将他们一个个斩杀的时候,伊尔娜离我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很快,我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杀死了多少个人了。直到杀害师父为止,我身上所背负的生命的数量,在这个晚上就增加了两到三倍。溅出的血灼烧着我的肌肤,但我自身的激情更令我痛苦。就像因无法承受内部的热量而熔化的炉子一样,我的肉体迅速崩坏。
即便如此,如果我现在停止动作,就会被杀,伊尔娜也会被夺走。
对此,唯有满溢而出的恐惧、愤怒和疼痛的感情驱使着我的身体。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当我看到背着伊尔娜的敌人走下阶梯,抵达大地的时候,我身体中最后的限制也解除了。
我一刀斩杀举刀冲过来的敌人,脚踩栏杆,然后,跳了起来。我直直地向地面坠落,落地之前,我把刀插进附近的树上,止住下落的势头。赤刀并没有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因为那负荷集中在了与言血相系的我的手上。当我落在地面,把刀从树干拔出来时,大量的血从开裂的手掌上滴落,简直就像是在拧干浸透了水的布一样。
我呼出气息,再次连接言血,赤刀再次燃起火焰。或许是见到了我从上空跳下来的样子吧,附近的敌人都在同时向后退缩。背着伊尔娜的敌人也停下脚步盯着我。
距离还有二十步。
不,是只有二十步。这种距离,我可以用双脚腾空而起,一下子拉近。
我收刀,弯腰,将流入上身的力量压减到极致。在一次心跳——心脏膨胀、收缩的瞬间,我把所有的言血压缩在下半身。
跳水。
——当。
敌人的直刀碎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拉近了距离,横向挥刀,意图斩断对方的身体。但是,敌人立刻把伊尔娜扔了出去,拔出了刀。没有弯翘的刀无法阻挡我的力量,被切成两半。尽管如此,对方的反应还是十二分的充分。
在我将释放到脚下的言血流回全身的瞬间,我的动作也停止了。敌人立刻扔下刀,抽出另一把刀。那把刀的刀身曲线优美、极致朴素、长度可称中庸。是和我手中紧握的刀分毫不差的武器。
赤刀。
「把那家伙带走!全员撤退,这家伙由我来对付!」
对手大叫道。附近的敌人抱起伊尔娜,骑上了军犬。糟了。我连感到后悔的时间都没有,迅猛的一记斜斩就逼近了我,我的注意力被它夺走。
「你还有闲工夫东张西望吗。」
敌人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他的体格比我稍微大一圈。而且,毫无疑问是蛇血种。对方简直就像是之前都是在手下留情一般,以惊人的力量逼了过来。
载着伊尔娜的军犬跑了起来。我的手在颤抖,赤刀闪烁着白热的光芒。但是,我无能为力。敌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用出猛烈的燕舞。
横扫,躲闪,掌底,突刺,无论哪一个都是完美的燕舞片段。并且,敌人毫不犹豫地将其组合起来,精妙地进行攻击。在承受第三次攻击的时候,我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杀戮的燕舞,是编入了绝杀的真正刀术。
「——嘁。」
我也只能全力应对。本来我就觉得这个敌人很强,但没想到直刀竟然不是他原本的武器。他的动作比在议会所前战斗时还要更加流畅,速度也更快。他并非用借来之物,而是用真正的羽翼跳起了燕舞。毫无疑问,这个敌人的技巧已经达到了极致。而且,是普通的练习无法达到的境界,是与(•)护(•)舞(•)官(•)相(•)称(•)的刀术领域。
说实话,除了师父之外,我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高手。我不认为自己能在这场对决中占据优势。那次为亚尔娜而舞的送燕仪式——师父和我舞起的燕舞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我们都知晓彼此的动作。所以,为了抢占先机,而去读取,或是被读取对方的意图,挥刀。每一刀的解法都仅此一种,一旦选错就会招致死亡。但是,双方谁都不肯相让。最佳的招数和最佳的招数不断循环,刀与刀无尽地相撞。
但是,到极限了。
在不断消耗体力的这场战争中,在这场因为言血的一点扭曲就会导致一切都陷入混乱的燕舞中,先失败的是我。
挥刀之后的回手,稍微慢了一些。
抵御对手的攻击的抵挡,也稍微慢了一些。而第三次的挥刀攻击,更是迟了一步。一步慢,步步慢,我的刀路歪曲,不久就变成了单方面的防御。
然后,是最后的一击。
我以堪称凡庸的架势,招架敌人的的锐利横扫。正因为我很了解燕舞,才能做出预测。在这一闪之下,我的刀会被横着打飞,导致我的两肋大开。致命的斜斩将会抚过那里,斩断我的心脏。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就在我这么想着的下一瞬间。
——当!
我的刀不出所料地被打飞了。但是,我忘记了一件事。即使彼此的技术势均力敌,但刀并非如此。即使尺寸和重量相同,其质量也有区别。敌人的赤刀无法以斩杀了那么多人、被刀砍中却毫无伤痕的亚尔娜的赤刀为对手,在最后一击之前就破碎了。
刀身折断一半的那把刀,即使用出斜斩也够不到我。
而且,只要给我一击的时间,就足够了。我向上挥刀,打飞了对方折断的刀。然后直接用刀尖抵住他的脖子。我之所以没有杀了他,是因为为了救伊尔娜,应该可以从他这里打听到情报——是因为我还残留着这样冷静的判断吧。
但是,已经迎来极限的手臂无法止住势头,赤刀的尖端稍稍刺进了敌人的咽喉。对方的眼睛而疼痛而扭曲。然后,他就像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盯着我,然后清晰地说。
「…你,是云法吗?」
为什么他会说出这个名字?听到对手脱口而出的话语,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同时,我感到对手的杀气忽地消失了。我紧绷的神经也忽然松懈下来,赤刀的火焰也消散了。随着言血被切断,我的全身都在诉说着剧烈的疼痛。那是仿佛骨头被一节节折断、肉被一片片扯下来一般的剧痛。我抵住敌人脖子的刀尖抖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被身穿铠甲的人包围了。大概是皮马的士兵吧。他们举起短枪,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们。而且不知为何,他们的枪尖也对准了我。
「把刀放下!」
不,我是友军啊。你以为我杀死了多少袭击者啊?
但在这个气氛下,我感觉即使解释也没有什么用。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连动口都嫌麻烦。当愤怒的言血被切断的瞬间,溅满全身的鲜血开始侵蚀我的意识。激烈的死亡言血,让我感觉整个身体都仿佛被扔进火焰之中一般。如果没有亚尔娜的言血的话,我肯定会失去意识。
我的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如果我现在失去意识的话,就不能去追伊尔娜了。就会放走掳走伊尔娜,伤害了苏的敌人了。
只有这个不行。我不能放弃。
我只是在靠这个想法维系意识,用双脚站立而已。
但突然间,远方传来了人们的惨叫。然后,两条军犬冲散人群出现了。是白色和黑色的巨大身躯。
贝奥尔和——泰(•)罗(•)?
为什么师(•)父(•)的(•)军(•)犬(•)会在贝奥尔身边?
「加尔汀殿下!快上来!」
上空中传来洛克托的声音。但我的腿根本动不了。于是,代替我行动的是被我用刀尖指着的敌方的燕舞使。那家伙也不怕被我砍死,向前踏出一步,将手臂伸到我的腋下,把我扛在肩上。
敌人让我骑在贝奥尔背上,自己也跨上贝奥尔,然后大叫。
「快跑!」
两头军犬一起蹬地。泰罗负责开路,贝奥尔跟在他后面。我们目不斜视地穿过夜晚的森林。
敌人救了我,洛克托也想和我们一起逃离皮马。我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但是,在贝奥尔背上摇晃的我,意识终于开始远去。溅在我的身上的鲜血,那深入骨髓的疼痛让我几乎发狂,而我持续施加在肉体上的负担也不会轻易缓解。
在急剧模糊的视野中,曾经的光景突然重叠在一起。
在夜晚的森林中,我和亚尔娜一起逃走。泰罗跑在前面,载着我的贝奥尔的毛就在眼前。
在那个夜晚,一切开始了。
在那个夜晚,一切的终结,开始了。
我还要,再度经历那个光景吗——…
□ □ □
我在剧痛中醒来。浑身是汗,手脚的尖端像是死了一样失去了知觉。我一边下床擦汗,一边自问为什么会做这种噩梦。最近,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在离(•)开(•)孤(•)儿(•)院(•)后(•)的(•)这(•)几(•)年(•),我明明很少和其他人的言血接触。难道是因为我昨天去市街中观看了祭典吗。虽然我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成长,但似乎还不够精进。
我换好衣服,时间正好来到早上六点,士(•)官(•)宿(•)舍(•)的(•)铃(•)声(•)响(•)了(•)起(•)来(•)。我闭上眼睛,确定言血的紊乱已经平息之后,走出房间。
早上的这个时间,士官们正排着队前往一楼的大食堂,依次领取早餐。早餐是大锅熬煮的麦粥和羊乳脂,以及一串葡萄。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把温热的粥灌进肚子。粥几乎没有咸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喝了黏糊糊的粉一样,但不吃就等于浪费。有一半枯萎的果实也被我吃得一干二净,种子也咬碎吞下肚中。在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之后,我迅速离开食堂。
我来到了从士官宿舍前往练习场的路上。在原野的另一边,可以窥见宛若睥睨着这边一般高高耸立的王宫,尤其是那用巨大的大理石砌成的白色墙壁。我穿过开拓在赤燕森林中的小路,来到练习场,而练习场中已经有两个孩子在等待了。
两人分别是有着明亮琥珀色头发的少年和茶发的少女。他们亲密地交谈着,但注意到我从对面走过来后,便闭上了嘴。
「早上好。」
听我这么说,少女拘谨地露出了微笑,「早上好,云法。」少女回道。而少年锐利地瞪了我一眼。
「…好早啊,你这家伙。」
「你们不是也很早吗。」
大多数士兵都会在早上八点集合,而现在还不到七点。在这个时间,三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到了练习场。
男孩名为加塔利,女孩名为玛娜,这两人并不是住在士官宿舍,而是住在艾斯雷的市街中。如果他们不比我还早起来的话,大概是没法在这个时间赶过来的吧。我真的很佩服两人的热情。但不知为何,加塔利对我的回答皱起眉头,率先走进了练习场。玛娜有些为难地盯着加塔利的背影,然后又盯着我,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进入了练习场。我排在最后。我们各自舒展身体,活动关节后,摘下挂在墙上的木刀。然后,各自开始专注于固定套路的练习。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各自努力进行着自己的修炼。
就这样,一如往常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日常。
是以见习护舞官为目标的三个人的每一天。
□ □ □
…真是相当令人怀念的记忆。
当我成为士官还不满五年的时候,我有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加塔利·阿尔曼和玛娜·佩尔肯。
他们是在赫达斯·夏古拉姆的门下,不断修行燕舞,并且直到最后都能跟上他的指导的人。除了我,加塔利,玛娜以外,虽然也有其他志愿跟随他练习的人,但由于赫达斯师父的练习过于严苛,不到一年,大多数人就掉队了。因此,我对只有三个人的练习的印象更加深刻。
当然,我们并非从一开始就关系很好。虽然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练习,却鲜有正经的对话。…嗯,准确地说,加塔利和玛娜能正常对话,而玛娜也会回应我的招呼。我们之所以存在隔阂,原因在于我和加塔利吧。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警戒的意思。我一直觉得这两人很厉害。他们虽然出身于有名的贵族世家,但是那绝对不允许自己心生懈怠、一心一意地埋头联系的姿态,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但是,加塔利似乎不这么想。他一直和我保持距离,总是对我显露出对抗心。这甚至会影响到对练,导致我差点被他杀死。
那一天对我们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一天——。
□ □ □
玛娜和我的练习,以及玛娜和加塔利的练习都顺利结束了。虽然双方都挨了几下不痛不痒的攻击,但结果上是玛娜输了两场。最后是我和加塔利的战斗。虽说练习的形式是实战,但我们彼此都还不成熟,也还几乎没能用身体记住燕舞。如果和不可预测动作的对手战斗,身体的动作就会变得粗野,只会变成猛地抡起木棒的情况。话虽如此,我们两人都很有毅力。即使胳膊被打,腿被突刺,也不会放弃,绝不倒下。
太阳终于西斜,担任裁判的师父也到了工作时间。
「…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俩都很累了吧。练习到这里就足够了。我要先回王宫了,不过你们要好好磨好木刀再回去哦。」
但是,加塔利依然用刀尖对着我,这样回答道。
「还没有分出胜负。」
「分出胜负又有什么用?这场练习并不是为了决出你们俩谁更强。是为了确认你们擅长的型和不擅长的型,并且尽可能地改掉坏习惯。」
「但是,对决就是对决。身为贵族,我不允许自己在任何对决中半途而废。」
面对顽固地不肯退让的加塔利,师父一脸无奈地摸了摸胡须。
「也没有半途而废吧。平局不也是一场对决的结束吗?」
「…还没有结束。」
「不,已经结束了。如果必须战斗到哪一方胜利为止,否则就不罢休的话,这样的对决大抵都会带来不幸。这种事对你们而言还太早了。——听好了,练习已经结束了。赶紧收拾一下去休息吧。用上了平时用不上的肌肉,身体也会很疲劳吧。」
师父扔下这些话后便快步离开了练习场。虽然师父已经在培养有希望成为护舞官的三人,但他同时还有着比别人多出一倍的任务。实际上,只要听到师父的功绩,就会给人一种他的工作是一般人的两倍的印象,所以他很忙碌也是理所当然。
我刚解除架势,准备开始收拾,却不知为何被加塔利叫住了。
「…喂,云法。」
「怎么了。」
「摆好架势。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是认真的吗?我已经累到不行了,可以的话想赶紧睡觉。
我无奈地看着加塔利,加塔利皱起眉头瞪着我。他乍一看有着少女一般美丽的容貌,但这种不服输的性格却十分刚烈。即使是在这个王都艾斯雷,加塔利似乎也是出身于正统的贵族,最看重的是骄傲和美丽。…和蜷缩在孤儿院一角的我可能不太合得来。
「我不干。」
「你想逃吗?」
「不,反正我们迟早还要再练习的,到那时再决出胜负不就行了吗?」
嘎吱嘎吱,加塔利用力咬紧牙关。练习场中除了我们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人了,充满敌意的寂静笼罩在四周。
「那个,加塔利,赫达斯师父也说结束了。云法说得没错。」
「玛娜,你也站在他那边吗?你也出身于骑士家庭吧?怎么能认可这种半途而废的战斗?」
「我,我还不是骑士…我输给了你们两人…」
「是胜是负并不重要!无论是我赢还是他赢都无所谓!所谓的对决,就是要用出全力!我无法接受的,是云法的态度…那种随便应对胜负的态度!」
加塔利将愤怒的矛头转向了我。他的气势之盛好像嘴里要喷出火焰一般。
「…我可是很认真的。」
「别胡说了。你在挥刀时总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就算看不起我也该适可而止了。只有我在拼命挣扎…这不是很凄惨吗!」
这,这就只是在找碴吧。
「我想看看你认真的样子!」
加塔利的言血刺痛了我的皮肤。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话虽如此,我并不讨厌他。他无法掩饰对我的焦躁,还像这样发出挑衅,说到底都是因为他对待燕舞很认真。当然,我被言血刺到会痛,但不会感到不快。正因为加塔利十分重视贵族的举止,所以我认为他的内心非常正直。
因此,没有办法,我重新架起木刀。既然加塔利已经说到这一步了,那么我也不能轻易退缩了吧。现在还是立刻接受他的对决,反而能比较快地回去吧。
「喂,等等,云法!」
仿佛在问我在干什么一般,玛娜投来责备的目光。加塔利脸上的认真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一瞬间,他做出将刀收回腰带的动作,低下了头。我也向他回礼,两人保持着五步的距离,摆好姿势。
然后,我们向前迈步。木刀与木刀相碰的高亢声音回荡在黄昏的练习场中。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战斗了,直到有一方认输为止。
但没过多久,战斗就分出了胜负。我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脚下不稳的我,没能接住加塔利从正面挥下的刀。我被他推倒,摔在地上,刀也被他毫不留情的追击打飞。
「加塔利!」
即使有玛娜的制止,他还是再次将刀高举向天,挥出锐利的斜斩。
——咣,我耳边的地面发出巨响。看来他并不打算打烂我的脸。加塔利的木刀擦过我的侧头部,刺入了地面。
「…我输了。」
一瞬间我还以为会被杀,但就在我以为自己能从这场对决中解放出来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胸口被抓住了。
「不,还没!」
「加塔利,是你赢了。我已经动不了了。」
「你还没有!——你还没有认真吧!」
…又说这种话啊,我绝对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我认为这场对决的结果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加塔利的强大。
但是,加塔利的额头皱作一团,吐出了痛苦的话语。
「你为什么…总是面无表情呢。失败也好,成功也罢,总是没有丝毫变化。从中,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加塔利,你如果看不到对方的底细,就会不安吗?」
加塔利愤怒地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会被他殴打,但他立刻收住感情,也松开了抓住我的练习服的手。然后,他不再掩饰任何的苦恼,静静地如此吐露道。
「是啊。我很害怕你。」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见过加塔利露出这种表情。玛娜也是一样的吧。练习场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之中,我们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加塔利的下一句话。
「从第一次见到你时开始…我就非常害怕你。因为,你不愿意让我看到你的极限。即使我现在赢了你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随时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超越极限。我觉得,你会立刻飞跃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去。」
「…我只是个普通人。」
「就因为你是个普通人,才更让人害怕,更加显得深不可测。我就算像现在这样打倒你,也得不到任何成就感,心中只有不安。」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是会感到害怕的啊。我也不想死,也有想赢的时候…可能只是没有很好地表现出来而已。」
「但是,你还没有拼上过性命吧。」
木刀的练习,根本谈不上什么拼上性命吧。但是,加塔利的语气非常认真。他一定是在练习中也拼上性命了吧。
我坐起身,一边拍掉身上的泥土一边思考道。…为什么我没有认真起来呢?为什么我不想拼上性命呢?
「哎呀——因为,我的生命是为了亚尔娜而存在的嘛。」
「…亚尔娜?」
「啊,是亚尔娜莉丝王女。不过,你们俩都想当护舞官吧?那么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吧?我想,我大概只有在保护亚尔娜的时候才会认真起来,才会拼上性命。」
不知为何,加塔利和玛娜都说不出话来。加塔利仿佛陷入深思一般将拳头抵在额头上,不久,他发出一声长叹,轻轻地笑了。
「你好厉害啊。」
「哎,什么?」
「果然,是我不够成熟。」
他捡起我被打飞的木刀,特意还给了我。玛娜也松了一口气,将毛巾浸湿,递给了我们。
然后,我们坐在地面上保养木刀。途中,玛娜战战兢兢地问我。
「喂,喂,云法,你为什么叫亚尔娜莉丝大人亚尔娜?」
「啊?亚尔娜就是亚尔娜啊…一般来说,会叫亚尔娜莉丝大人吗?」
两人张大了嘴。然后,我谈起了我和亚尔娜的第一次见面,以及我们现在也每天见面的事,只见两人张着的嘴越来越大。
「…有这么奇怪吗?」
「不,不…这个嘛…嗯…」
听到加塔利颤抖的声音,玛娜也莫名其妙地表示同意。不过,加塔利清了清嗓子,一转为低沉的声音发出忠告。
「云法…刚才的话,你没和任何人说过吧?」
「啊,嗯。和你们俩说应该是第一次。」
「你可绝对不能对其他人说啊。…上面的大人物要是被听到了这种事,肯定会晕倒的。光是王女溜出王宫就已经够惊人了,要是再听到你会手语,肯定会成为大问题。」
原来是这样吗。嗯,既然加塔利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今后我要注意了。
我知道了,这么说着,我点了点头。加塔利又深深叹了口气,不过,其中已经没有之前那样见外的意思了。他苦笑着继续说。
「话说回来,云法,你已经领先了我们好几步啊。」
「是吗?」
「是啊。至少我的脑子里只想着如何让自己变强。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上护舞官之后要做些什么,要怎样去保护王女。不过也是,要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是很难的吧。」
玛娜也点了点头。
「我也只是在学燕舞上拼了命,从来没有想过你说的那种事…而且,我可能还必须要考虑,如果没能选上见习护舞官要怎么办呢。」
虽然我没有这么想过,但被玛娜这么一说,才感到事实确实如此。能够成为见习护舞官的人只有一个。几年后,我们三人中只有一人会被选中,另外两个人则要走上不同的道路。
「但是,无论能不能当上护舞官,我都只想要亚尔娜露出笑容。」
听我这么说,玛娜哧哧地笑了,温柔地点了点头。
「是啊。能让王女大人笑出来的国家,一定很幸福吧。」
加塔利虽然依然在苦笑,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让大家都能笑出来,我们必须变得更强,不断保护这个国家啊。」
然后,我们聊着彼此的故事,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像是自己的出身,喜欢的食物,不擅长的燕舞之型,真的都是些很无所谓的事情,但也是一段祥和而快乐的时光。闲聊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连忙踏上归途。
但是那一天,我明明是那么疲惫,却没法立马入睡。
小小的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加塔利·阿尔曼和玛娜·佩尔肯。
有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让我欣喜得无法入眠。
□ □ □
毫无疑问,对我们三人而言,那一天一个约定之日。这是我第一次在与朋友对话时,不会感到痛苦。这是立志成为护舞官的三人,最初面对面交谈的记忆。
三人各自坚定了成为护舞官的决心,分享了彼此的想法。加塔利和玛娜的心中从此得以浮现出亚尔娜的笑容,而我从那天起,开始称呼亚尔娜为亚尔娜莉丝大人。
正是从那天开始。
我们三人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能让一位王女露出笑容的国家——正是从此开始。
但是,为什么我会想起这种事情呢?
为什么,我会漂浮在如此怀念的记忆之中呢?
——云法。
突然,我听到她(•)在叫我。
是时候醒过来了。
梦,该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