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下 59【飘浮在夜空中】
分出胜负后,我缓慢地下降并降落在艾莲妮西亚的身旁。
他静静地转向我。
然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他果然和米夏与莎夏十分相似。
「……魔王阿诺斯,我一直期待着,终有一天能够像这样与你相见的时刻。感谢你守护了米里狄亚世界。」
「哪儿的话,守护世界的人不是只有我而已。」
我如此回答。
「能够阻止『银界魔弹』吗?」
虽然击败了大提督基基与神魔射手欧杜斯,第一艾莲妮西亚依然以魔弹的状态往深渊世界持续飞行。
「没问题。穆托愿意借给我力量。」
艾莲妮西亚倏地伸出手。
黑银色的雪月花当场出现,「银界魔弹」的魔力随即发出蓝色的闪光。覆盖整个魔弹世界的蓝色粒子聚集在雪月花上,并且逐渐被它吸收。
随着雪月花每一次扩大,聚集的蓝色粒子也在逐渐膨胀。
轰隆、轰隆隆、轰隆隆隆隆──魔弹世界再次开始摇晃。
大概是「银界魔弹」遭到解除,导致银泡持续减速,不断崩坏的大地也不再继续剥落。照这样来看,应该不用担心了。
「我有一个请求。」
我指向浮在半空中的六支筒子──「填魔弹匣」。
「可以把它让给我吗?协助者想要那个东西。」
话音刚落,艾莲妮西亚的指尖便散发出魔力。
「魔弹世界犯下了重大罪过。虽然仅凭此物无法完全补偿,希望你能收下它,来当作友好的信物。」
「填魔弹匣」飞到我的手边。
「挑起主神替换战的神,倘若不毁灭主神就不算胜利。」
艾莲妮西亚说道。
「也就是说,祢不选择毁灭而仅仅只是冻结他,是出于某种理由吗?」
「因为在穆托的全部力量都能加以运用的现状下,我认为能够做到某些事情。」
他稍微垂下目光,语带悲伤地说:
「魔弹世界夺走了许多银泡,已经逝去的主神也无法恢复原状。即使如此,我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变得更适合他们生活。」
艾莲妮西亚以静谧的嗓音宣告:
「就像你生活的世界一样。」
我大致上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了。
因此我回以一笑。
「祢可以向女儿寻求助力。」
这么说着,我拿起「填魔弹匣」。
我戴上面具装扮成二律僭主后,径直起飞离开神界。接着穿过黑穹后、继续降低高度,火山基地德内卜逐渐映入眼帘。
经过一番激战,它早已变得破烂不堪。我在勉强残存的那道火山口,捕捉到博伊杰等人的身影。
他注意到我,于是转向这边。
「……僭主……!大提督──」
我画出魔法阵,并且从中取出史圣文书波波洛。也许是察觉到那本书的存在,哑口无言的博伊杰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那群同伴也同样露出悲痛的神色,只是一味地盯着我看。
我在火山口着陆,并且转身面向博伊杰。
接着,我向他递出史圣文书。
「大提督毁灭了。」
博伊杰郑重地收下史圣文书。
他将那本书抱在胸前,眼眶隐约泛起泪光。
「……谢谢……我代表文人族,向你致上由衷的感谢。」
博伊杰当场下跪。
彷佛向我表达谢意一般,他的同伴们也在原地下跪。
所有人的眼眶都湿了。
不过他们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流出。
「如此一来,我等已经无所畏惧。纵使欧杜斯前来毁灭我等,我等也能以文人族的身分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抬头挺胸地去见圣书神大人。」
我等已经战败──博伊杰曾经这么说过。
早已没有未来了──也曾经这么说过。
他们已经失去圣书神。古书世界不复存在,他们的子孙无法阅读他们引以为傲的古书。
尽管如此,唯独那本书──唯独灵魂,他们想要带走。
面对可怕又凄惨的那场败战,至少希望能贯彻高尚的荣誉心。
唯独那份荣誉心,是他们仅存且带有悲伤的希望。
然而──
「神魔射手欧杜斯败给创造神了喔。」
闻言,博伊杰稍微睁大眼睛。
「对于魔弹世界而言,就连替换名为『主神』的子弹也……」
「艾莲妮西亚过去曾经是我等米里狄亚世界的创造神。」
我如此说着,抬头看向天空。
博伊杰等人也跟我看向同一个地方。
创造神艾莲妮西亚飘浮在空中,两道人影朝释放白银之光的他飞去。
她们分别是米夏与莎夏。
也许是出于重伤的缘故,米夏正搭着姊姊的肩膀。
艾莲妮西亚向两人开口:
「米里狄亚、阿贝鲁猊攸,希望你们能够借给我力量,对魔弹世界施加与银城世界巴兰迪亚斯相同的处置。」
「……米夏。」
莎夏似乎在担心遭到「银界魔弹」直接命中的妹妹,转头看向米夏。
她点了点头。
「……没问题。叫出神魔射手吧。」
米夏如此说完,艾莲妮西亚便画出魔法阵,封入黑银之冰的神魔射手欧杜斯当场出现。
「……魔力够用吗?就算有第二魔王穆托的根源,魔弹世界也持有相当多的银泡吧?」
莎夏说道。
「我要将大炮树巴伦转换为魔力。这棵树象征这个世界的一切皆是抛弃式的子弹。」
听闻艾莲妮西亚的说明,米夏与莎夏面面相觑。
接着,她们各自使用自己的权能。
「『创造神显现(米里狄亚)』。」
「『破坏神降临(阿贝鲁猊攸)』。」
「创造之月」与「破灭太阳」出现在魔弹世界无边无际的天空上。两者逐渐重合,从而出现月全蚀。
不久后,红银色的月光照耀大地,「源创月蚀」发动。
「母亲。」
米夏给出信号后,艾莲妮西亚便伸出手。雪月花开始飘散,静谧的光遍布天空。
「源创月蚀」的旁边又出现一个「创造之月」。彷佛贴近「源创月蚀」一般,两者静静地相互重合。
黑银之光倾注在神界,逐渐将大炮树巴伦重新创造为魔力粒子。
米夏静静地说:
「──三面世界『创世天球』。」
她发动创造神米里狄亚的权能。与此同时,大炮树巴伦的魔力从神界外溢而出,然后逐渐扩散至整个魔弹世界。
「致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艾莲妮西亚背对「源创月蚀」与「创造之月」说:
「──我是创造神艾莲妮西亚。我在主神装填战中击败了神魔射手欧杜斯。」
静谧的嗓音经由「意念通讯」传播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我不会遵守规则。这个世界不需要主神,也不需要主神制定的规则。因为这个世界属于活在这个世界的各位。」
闻言,位于遥远地面的博伊杰倒吸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欧杜斯曾经夺取的银泡,将从魔弹世界的秩序中获得解放。」
艾莲妮西亚轻轻把手放到米夏伸出的手上,然后牵起那只手。
两人齐声发动创造神的权能。
「『温柔的世界自此而始(aru anto erutonoa)』。」
魔弹世界艾莲妮西亚染为红银色。
一道光包覆住结冻的神魔射手欧杜斯,他化为一挺蓝色的枪炮。
渐进却又安定且温柔地,世界持续被重新创造。
双手交扣的创造神艾莲妮西亚开始祈祷。
但愿能够诞生出一个温暖且温柔的世界──能够从祈祷的样子看出他那真挚的愿望。
过去的他创造出米里狄亚前身的银泡时,想必也是如此。
尽管身为神的他知道应当祷告的对象并不存在,还是不由得持续祈祷。
静静地、缓慢地,「温柔的世界自此而始」的光逐渐减弱。
就在「源创月蚀」与艾莲妮西亚的「创造之月」接连消失时──魔弹世界艾莲妮西亚的天空飘浮着一颗发出黑银色光辉的球体。
「那个看起来像什么呢?」
艾莲妮西亚以静谧的嗓音抛出问题。
提问的对象,是这个世界的万物。
「是魔弹?还是满月呢?」
飘浮在空中的那个球体,看起来既像冰冷的魔弹,又像温柔的满月。
「争斗乃是邪恶、愚昧之事;既然拥有言语,人们为何仍要投入战斗?我过去一直这么认为。」
艾莲妮西亚说道。
就像在为自己的过错忏悔一样。
「然而,越过这片广阔的海洋后,我邂逅了一位只能透过战斗表现自己的人。对他而言,战斗即是对话,反之亦然。拥有理性与温柔、忌讳使用武力、强迫他人对话的我,给他的印象也许如同暴力。」
话音一时中断,他微微低下头。
然后继续说:
「也许我的话语如同子弹一般射穿了他的胸口……」
那件事已经无从确认,他的表情流露出后悔的神色。
「倘若就连话语都会变成魔弹……倘若就连爱与温柔都会伤及某人……我认为自己绝对拯救不了任何人。尽管如此……」
一群军魔族接连从火山基地德内卜飘浮而来。
他们没有战意,只是一味地眺望着飘在空中的黑银色球体与艾莲妮西亚。
「尽管如此,在主神装填战的最后,一发他在遥远的过去留给我、曾经为了战斗而生的子弹温柔地照亮了我的内心。」
他强而有力地说:
「我认为活在魔弹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应该成为抛弃式的子弹。不过,希望各位不要忘记,子弹一直都在我们身上。即使不拿起枪炮,我们的一切也都有可能成为子弹。」
不知不觉,许多军魔族都在抬头仰望天空。
不只是火山基地德内卜,他们在都市、村落等各式各样的场所持续侧耳倾听。
他们大概已经察觉到,依循规则的魔弹世界现在即将发生改变。
「除此之外,那发子弹不只会射穿敌人,也能温柔地照亮某个人。」
飘在空中的黑银色球体变得更加闪耀,为地面带来温暖的光。
「这一发『创月魔弹』象征重生后的魔弹世界。我希望各位在看见夜空时能够稍作思考──你的手中究竟是握着魔弹?还是满月?这么做并不是区分哪一方比较优越。」
艾莲妮西亚诉说:
「现在对于那个人而言,哪一方比较温柔呢?」
他露出温柔的微笑,然后心怀慈爱地凝视他们。
如同月亮般温柔──
如同魔弹般温柔──
他接着说:
「请各位思考这个问题。无论何时、无论经过多久,我都会持续观望着各位,并且和大家一起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