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无趣。」

曾几何时,

我对那个红妖开始有这种想法。

她那总是被动的行动。

不抱希望的微笑。

彷佛无所不知的态度。

全都很无聊。

很不顺眼。

从前那眼中寄宿的,

是摇曳的火焰与青蓝闪光。

只想一味贪求的光辉。

──可是为什么,

现在不是了呢?

***

「唉,红姊姊。」

刮着冰冷高楼风的大厦屋顶上,有三个幽幽的人影。

红的一身红色休闲裤装,在半双马尾的栀子呼唤下转身。

「什么事?」

「栀子现在觉得小白的学校还不错耶,大家觉得呢?」

「缥有同感。」

「这怎么说?」

不仅是栀子。

没想到连年纪最小的缥都希望学校继续下去。

「就是、就是,嗯……自然而然?」

栀子似乎不知如何解释,没自信地搔头打马虎眼。

「怎么说,小白和人类老师都很用心!而且每个学生也很努力!而且我感觉太去妨碍小白其实也不太好嘛!」

栀子还跳来跳去装可爱,可是对红一点作用也没有。

换来的只有大大的叹息。

「……所以就是这样吗?你们要我看在小白和人类老师的面子上放过学校。」

「嗯~大概是喔!」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我都无言以对了。」

栀子听了很不是滋味,缥也走到栀子身旁瞪着红说:

「红姊姊,缥也赞同栀子姊姊的想法。一旦没了那所学校,真纪肯定会难过极了,而只要会让真纪难过的事,缥都不能接受。请容我表示遗憾。」

「……你们懂什么。」

谁都不了解事情的本质。

走在柏油路上的人,个个都眼如死尸。

但就算是那些人,在多年以前──

我想再见到那光辉。

那无与伦比的璀璨光辉。

红踏响高跟鞋离去。

「──哼。就让我红来终结那红妖的阴谋。」

***

时间来到隔年一月。

「──所以寒假结束以后,就换红姊姊到高级班上课捏。」

「有劳了。」

眼前是扎着侧马尾的少女。

红将在接下来的第三学期加入高级班。

她的高中生姿态,感觉比成人姿态温和多了。

脸孔变得稚嫩,使得目光没有那么锐利,从可怕变成臭屁的那种印象。

「怎么?人类老师迷上我的新面目了吗?」

「不,不是那样。」

「哈哈哈!……这时候好歹该拍个马屁才对吧。」

红用她的学生皮鞋轻踢我的小腿脊。

大概是力道控制得好,一点也不痛。

好像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是缥吗?

红的制服和缥跟栀子是同一种版型的红色版。

「红小姐,请多指教。」

我只是单纯地寒暄一句。

可是红似乎不太高兴。

「唉,这个人类老师真不讨人喜欢。」

红盘起手,然后摇头叹气。

即使她这么说,我也不晓得在这种时代,该怎么去称赞一个没对话过几句,双方没有信赖关系,还从大人变成少女的女性。

「那个女的,也麻烦你了。」

「好的,请多指教!」

春名也略显紧张,但大概是都第三学期了,比较惯于面对校长的姊姊。

肩膀没有第一学期那么紧绷。

「来,带我去那个所谓的高级班吧。」

或许是感觉红就是该那样吧,即使姿态高得不得了,我也不觉得不舒服。

红有种上位者的风范。

只是校长咬着下唇……

我可能是因为先入为主地认为「红是社长」才会这么想。

无论如何,第三学期从今天开始。

***

「各位幸会。我名叫红一色,缥和栀子去年受各位照顾了。」

「真纪~现在还是跟小缥缥住一起喔~真纪很照顾她喔~」

小此鬼软软地举手,打断红的自我介绍。

「骗人的~她很照顾真纪喔~」

小此鬼正常运作是很好,但那仍然让我紧张一下,怕她惹红不高兴。结果红只是对小此鬼怜爱地微笑。

「呵,对喔。抱歉,我差点忘了,有个叫真纪的鬼族子嗣。缥提过你。那家伙很懒散,以后也要多多照顾她喔。」

「知了知了知道了~!」

小此鬼说话也开始带一点缥的怪词怪语啦?

面对小此鬼软软的敬礼,红则以标准的敬礼回应。

红居然愿意陪她这样耍宝,说不定比我想像中亲切得多。

我只有在春假和校庆过后见过她,而且她当时口气都比较强硬,我自然就以为她难相处了。

这会不会才是私下的红呢?

「──好了,言归正传,继续自我介绍。我的目标是你,羽根田帷。」

猝不及防的指名使教室一阵哗然。

只有当事人羽根田不为所动,抬眼看着站在说桌后的红。

「……我?」

「没错,就是你。」

红一改面对小此鬼时的亲和表情,挑衅地扬唇而笑。

(插图022)

「哼,你也只有现在可以得意了。这阵子一想到你,我就夜不能寐,于是──」

「呀!我明白!……所以红爱上小帷了吧!」

明明完全不是那种气氛,龙崎的大叫却使得整个教室缓和下来。

「尼德霍格闭嘴。」

「可以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嗯,在这所学校还可以建立粉丝俱乐部喔。」

「翅膀妖怪也闭嘴。」

「你们都不会怕吗吱!明显是火药味浓厚的挑衅吱!」

「小老鼠,你不用闭嘴。」

「好耶吱!」

根津得到豁免很高兴的样子,但我看她也没做什么会惹人生气的事。

即使红制造的紧绷气氛完全遭到破坏,她本人也仍游刃有余地抱着胸。

「哈哈哈!好吧,嬉闹几句倒也无妨。就这样,红要叨扰几个月,高级班的孩子们,请多关照。」

红就此做完几经中断的自我介绍,前往空座位。

「唉,红。坐我旁边开心吗?不是爱上我了吗?」

「闭嘴,你少得意。」

红轻轻敲了敲正在调侃自己的羽根田脑袋。

红的座位和缥跟栀子一样,都在羽根田和龙崎中间。

我身旁的春名靠过来说:

「红小姐融入得还满快的嘛。」

「就是说啊。」

第三学期由红对羽根田的宣战所开始。

这学年度就快结束。

学生们要开始制作毕业作业了。

毕业作业每年都是由校长和理事长为学生量身订做。

今年会出什么样的作业呢?

***

「若少爷!你拿到什么作业吱?」

「嗯,我的是『油画自画像』。万智呢?」

「万智是『最强饼干报告』吱!」

「嗯?感觉很难耶。」

「最强是什么意思?」

这字眼颇吸引人,却又是个模糊的概念。

根津嗯嗯点头说道:

「饼干这东西看似简单,其实很深奥吱。做法有分冰盒饼干、模型饼干、挤花饼干以及蓝朵夏等好多好多种吱!奶油、蛋的分量和砂糖的种类会造成──说面糊的质地比较好懂吧吱?奶油放多一点,口感就会比较松脆吱。想弄硬一点则是相反吱。」

根津得意地解说。

不愧是根津,对吃真了解。

「原来如此……那是要在这里面找最好的吗?」

「吱唔唔……好难吱……每种都有优点,万智根本决定不了哪个最好啊吱~!」

根津抱着头念念有词,大概是其他饼干的名字,还说:「这也很好……那也很好……」

「那小帷是什么呢?」

「我的啊~是『制作乐团乐谱』喔。」

「好棒喔!也要填词吗?」

「有余力就会填的感觉吧?」

「就填吧。你不是很闲吗?」

「花梨的是什么呢~?」

「我是这个!」

龙崎拿出一本红色笔记簿。

封面有个白色爱心,爱心里写了红色的一百。

「要写出一百个喜欢人间的地方。」

「嗯哇……一百个好多喔~真纪去年也是一百个什么什么~」

「小此鬼去年的作业是『找出一百个事实』吧,也很不简单的样子。」

我也记得。

她刚开始写了一连串「这是作业的第○○个」,真怀念。

话说回来,龙崎的作业很羞耻呢……

主要都是关于我……

「对呀……一百个……」

龙崎也对一百这个巨大的数字苦恼起来。

去年小此鬼也说想不到那么多。

「花梨~有什么能帮的就说喔~」

小此鬼这个一百系列前辈抱起眼神缥缈的龙崎,为她打气。

龙崎赫然抬头,抓起小此鬼的手。

「真纪,谢谢你!对呀……要从一整座山里面挑出仅仅一百个……真的好难……」

「嗯咦?跟真纪想的难不一样……」

龙崎念念有词,已经进入心灵世界了。

我也觉得不容易,但看样子说不定很快就完成?

一百个耶,真的行吗……

「小此鬼的作业是那个花盆吗?」

小此鬼桌上摆了一个装在塑胶袋里的小花盆。

里面装有土。

「对喔~要吃掉喔~」

「吃土?」

「对喔~」

……校长太鬼畜了吧。

竟然出吃土这么夸张的作业。

「──其实里面是巧克力蛋糕之类的吗?我有看过那种造型甜点。」

旁观的春名也加入对话。

「骗人的啦~是要照顾啦~」

「结果跟看到的一样吗?」

太好了……校长没有真的要学生吃土,差点就去抗议了。

春名也放心地拍拍胸膛。

小此鬼用手在头上比出两片叶子。

「哼,这么多有趣的作业,不错嘛。」

「话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啦……红小姐没作业吗?」

「对,我没那个必要。可是……」

红盘起手环视教室。

「白要我协助你们做作业,不能超过协助的范畴。」

「咦!红姊要帮忙吱!轻松多了吱!」

「小老鼠,你自己要努力作业,我顶多是协助罢了。这点你可别忘记了。」

「这样也很棒吱!谢谢吱!那能请你试吱兼写感想吗吱?」

「你太急了吧?是可以啦。」

红就这么被根津带走,问她喜欢什么饼干作参考了。

既然只能协助,当作红的立场比较接近我和春名应该可以吧?

「老师,好期待看到大家的成果喔。」

羽根田看着学生们对我说。

这让我觉得,红应该比较接近羽根田。

「我也很期待你的作业喔。」

话虽如此,羽根田今年也会第一个交作业吧。

化身羽根田的理事长每年都出完全是自己喜好的作业,而且对结果一点也不在乎。

所以羽根田的作业都是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然后早早结束。

***

「好,完成。我去交给校长喽~」

「吱!太快了吧吱!」

作业开始一行其后,羽根田顺顺利利地完成,不出所料又是第一个缴交。

「……真搞不懂小帷怎么还在学校里吱。」

根津看着羽根田离去时的呢喃,让我紧张了一下。

真是一点也没错……但我总不能说羽根田其实是理事长,不能毕业。

「那对帷太简单了吧?出题者好像不太会设定难度的样子。」

红替我将羽根田无法毕业归因为难度问题。

虽然她用手肘拄着桌子,又翘着腿,悠闲得一点也不像个学生,我还是决定顺着她说话。

「对呀,今年作业可能对她来说太简单了。说不定明年会出更难的给她吧。」

「哈哈哈!那我就等着瞧!等不及想看帷头痛的样子了!」

奇怪,难道红不是在帮我说话吗?

看着豪迈大笑的红,开始让我觉得那只是在挖苦了……不不,一定是在救场。一定是的。

「根津,你进度怎么样?」

「万智的最强饼干,是先从硬的饼干开始做吱!」

根津跟着拿出看起来很重的厚实饼干。

红轻轻捏起来看。

「哦?奶油酥和布列塔尼啊……嗯,不错。没做得太甜,可以当主食吃吧?个人觉得炉温再低一点比较好。」

她一手拿圆饼干,一手拿方条饼干各咬一口,交出试吃感想……其实根本是解说了。

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饼干,红的饼干阅历也真够丰富。

「看到了吧,红的试吃感想很厉害,帮上很多忙吱。」

「果然厉害。」

那是我不懂的世界。

根津似乎打算根据红的意见逐步改良饼干,都有做笔记。

红接着又跟根津讨论材料比例和烤炉的性质。

「话说若叶人呢?」

「若少爷呀~现在在爆emo老师那里喔~」

「爆emo……?」

谁呀?很emo的老师……?emo老师……

「啊,是说绘本(Emoto)老师吗?」

「答对~」

小此鬼在头上比出圆圆的正确姿势。

「那个啊~若少爷她啊~会跟emoemo老师借画画的用具喔~」

若叶的作业是「油画自画像」。

昨天她还在教室想构图,用自拍抓感觉,看来她已经正式着手了。

「画油彩的话,在这里的确不太方便。」

油彩有它独特的气味,比较顾忌在有其他学生在的教室里使用。

美术室让我想起两年前黑泽那张图。

她几乎用黑色填满了画布。

有种无声无息,又彷佛盯着人看的存在感。那种感性真的是独一无二。

若叶会画出怎样的画呢?

「找时间去美术室看一下好了。」

「真纪也要去~」

「小此鬼的『栽培植物』怎么样了?」

「很好吃喔~」

「骗谁啊。」

不是,是能吃的吗?

结果小此鬼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植物。

她给我看了幼苗的照片,所以知道叶子是什么形状,但我没熟到光看幼苗就能判断是什么植物。

「老师~今天也要看吗~?来~」

小此鬼跟着展示智慧型手机的画面。

照片里有可爱的双子叶植物,以及戴刺刺眼镜和刺刺肩甲,一身庞克装扮的缥。

「缥小姐还是一样呢。这种东西要去哪里买,平常又放在哪里啊……?」

「好像是在网路上买的~等小缥缥穿过瘾以后~要送给出版社的人喔~」

「拿出版社当仓库……?」

像缥这样的大作家,还有这种特权吗?

「小缥缥说~出版社的人都是这样拿拿丢丢喔~」

「太好了,没有变仓库。这样就妥当了。」

……嗯?真的妥当吗?

虽然没变仓库,也当成二手市场了吧?

糟糕,突然好想知道业界是怎么看她。

然而──小此鬼的作业才是重点。

「呃……总之,看来苗还活得好好的,加油。」

「嗯嘿嘿~观察日记也写得很顺喔~」

「连观察日记都有,很用心喔。」

「因为那是真纪的作业嘛~」

「咦?我怎么不知道。」

小此鬼用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脸傻愣地看着我。该不会是我误会了吧──

「难道你的作业不是『栽培植物』,而是『植物的观察日记』?」

「没错喔~」

我的天啊。

都过了一个星期,我现在才知道观察日记的存在。

她没问题吗?我一眼都没看过日记内容。

不过,我也能谅解不想把家里写的东西带到学校来的心情。

「小此鬼,我也想看观察日记,明天可以带到学校来吗?」

「可以喔~」

好危险,幸好现在有注意到。

又再一次体会到自以为的可怕。

小此鬼对根津的作业很感兴趣,和红一起吃她的实验成果。

这时,一直在看龙崎作业的春名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人间老师,不好意思,能请你给龙崎的作业一点意见吗?龙崎同学写得很苦恼,凭我好像帮不太上忙……」

「这样啊……」

龙崎的作业是「写出一百个喜欢人间的地方」嘛……喜欢的人……

「我去的话会不会更难啊?」

话才出口,我就想鄙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我当然不至于不知道龙崎喜欢谁,但有此自觉,反而让我想太多了。

「唔唔……说得也是。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才去帮龙崎写作业。可是后来愈来愈难……所以说,先请人间老师看一下说不定反而──反而的反而会比较好……?」

「反而的反而?」

「反而的反而!」

不就回到原点了吗……

我就这么被头大的春名推到教室角落,龙崎在那念念有词地动着笔。

「龙崎,你写得怎么样?」

拿到作业时,她还说一百个不够写,结果还是没那么简单吧。

又不是羽根田,每次的爆速交作业,能写一半就进展十足了。

「……啊!零老师!你来关心我了吗!」

「是啊。」

「~~唔!好开心喔!」

龙崎眼睛闪亮亮地隔桌往我这靠,几乎要抱过来了。

「嗯?这是草稿吗?」

龙崎写的不是那本红皮笔记,是普通的大学笔记。

写满了字。

「对,现在写到三百六十五个。」

「三百六十五个──!」

一年分啊!

「这……咦……太厉害了吧……!」

好夸张的数字,竟然是作业目标的三倍。

「嘿嘿嘿!谢谢零老师,得到你称赞我好高兴喔。说实话,我一下就写完一百个了,只是我想要精减……」

听春名说龙崎遇到困难时,还以为是举不出一百个──结果相反。

龙崎烦恼的是怎么如何缩减内容,提升品质。

「啊,可是……看到零老师以后,喜欢的事又更多了!『三百六十六,惊讶的手手很可爱』!」

变闰年了……

「……我不在这里会不会对精减比较有帮助?」

如果会变多,让春名来才不会帮倒忙吧。

龙崎紧紧盯着我。

「不会!没有那种事!零老师在我身边的话,会让绝对不能去掉的条目更明确!『一,很体贴』,『二,会看着对方眼睛说话』,『三,不会用有色眼光看我』。哎呀?都没变……?」

龙崎理所当然地念出作业内容,我却听得非常难为情。

感觉……虽然她只说过前三个和最后一个(暂定),已经感觉得到她是超乎想像地认真。

龙崎翻了翻草稿簿,又开始喃喃地检验内容。

「……真亏你能写这么多。」

多成这样,光是写就很累人了。

龙崎的视线从簿子移到我身上。

「那当然呀,我一直都很爱你嘛!」

好个掷地有声的无邪腼腆笑容。

总是大方的龙崎表情突然这么稚嫩,感觉好新鲜。

让我再次感到能举三百六十六个出来实在不容易。

「……如果太多,把几个细项尽可能整理成一个大概念如何?不是删除,只是归纳,我想这样就能有效减量……你觉得呢?」

「我想尽可能写详细一点……不过既然零老师这样说,我试试看!」

「啊,不用急,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找更好的方法。」

「没关系……既然零老师这么说,表示即使内容归纳了一部分,零老师也能感到我的心意吧?那我试着归纳看看!」

还怕自己变成强加意见欧吉桑,幸好龙崎接受了。

举了那么多出来,我当然不会感受不到。

虽然不能给她想要的,可是看到她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把知道她的心意当自我意识过剩实在很差劲。

然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难为情。

龙崎又继续对着草稿簿想新条目的样子。

「加油,龙崎。」

「没问题!完成以后要收下喔,零老师!」

***

星期五,要对校长作定期报告。

这次是牛舌便当。

对了,我还没为这些便当向红道谢呢。

「红姊姊已经习惯高级班了捏?」

「是的。没想到她对待学生很亲切。」

说没想到,会不会有点失礼?

但有这悬念的似乎不是只有我,校长也嗯嗯点头。

「红姊姊对弱者总是很温柔捏。开公司当社长,也是为了用人类的力量让人类世界发展得更多采多姿捏。」

「这更是想不到……感觉好厉害喔。」

红的理念超乎想像地远大,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像我这样的凡人基本上不会有那种想法。

有力量改变环境的人才会。

「……我现在吃的这个便当,也是出于那种想法吗?」

红订这些便当,是为了让校长吃点好吃的东西。

从别种角度看,算是种施与吗?

「别看红姊姊那样,她是很照顾人的捏。说不定真的是那样捏。」

自由奔放的缥,容易操心的栀子,很照顾人的红……

这一年来,对校长三位姊姊的印象变得真多。

第一次见时,觉得她们压迫感好强,现在已经一半当学生看了。

……不过这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外观的影响吧。

「红小姐现在很积极在帮其他学生做作业,只是──」

我回想着自我介绍时她跟羽根田的对话。

「她经常在言语上刺激羽根田,这里比较需要注意。」

「嗯嗯捏。」

校长大口嚼着牛舌便当,陷入思考。

***

「吱哇~!软饼干会不会太难吱!」

「嗯……好吃是好吃,可是造型太有个性了。」

「老吱~!你看吱!这是蛋白霜饼干跟挤花饼干,可是面糊弄得不够硬,变成这样了吱!」

红吃得很顺口,不过那天根津带来的饼干歪七扭八,还坑坑洞洞。

「怎样的形状才理想?」

「这样吱!」

根津给我看的是像鲜奶油挤花的饼干。

眼前这个的确是不太像。

「不过吃下去都一样啦……」

「老吱,饼干的形状也是乐趣的一大来源吱!这样才不是最强的饼干吱!」

话是没错,但我对烘焙一窍不通,又想不到其他有帮助的话,只能「嗯……」地发出没意义的声音。

「──温度再控得严格一点,还有就是奶油的量吧?」

羽根田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对根津的饼干给意见。

「红之前不是建议万智炉温度设定低一点吗?所以万智大概是照着建议调低以后,这次却因为温度不够高,烤好之前就融化了吧?」

「小帷……!搞不好真的是这样吱!嗯嗯嗯……再挑战一次吱!」

根津非常认真地记下羽根田的建议。

「羽根田也会做饼干呀?」

「只有一点相关知识而已啦。」

「帷真是无所不知呢。」

「还好啦。」

羽根田对我还颇谦虚,对红就不太一样了。

红对羽根田也是投以挑衅的眼光。

「──可是毕不了业。」

场面霎时冻结。

只有羽根田不以为意,大而化之地说:

「嗯~我要毕业可能还很难吧。」

「就是啊吱!很难的吱!」

「怎么,万智不也觉得羽根田还毕不了业很奇怪吗?」

「小红是从坏的方向去想,万智不是吱!是尊敬吱!」

红的发言让人有点紧张,但似乎被根津打了圆场。

「唉~老师,你看~」

小此鬼窥探我的脸说。

「小此鬼。今天也要给我看观察日记吗?」

「对呀~呼嘿~你看~!」

小此鬼迫不及待地摊开了一本常见的学童记录本。

内页顶端有天气与日期栏,上半有一块空白空间,下半分直行供写字,方便作图画日记。

「真纪喜欢画画~」

小此鬼平时就经常涂鸦,善于勾勒外型特征。

说起来,小此鬼在课堂或考试上,对主要历史建筑的记忆力也很不错。

「写得很好嘛,照这样继续下去吧。」

「呼嘿嘿。」

小此鬼受到我的夸奖,开心地回翻图画日记。

看样子,她应该是没问题了。

她的植物长很快,一天比一天高。

待会儿也去美术室看看若叶──

「春名,龙崎状况怎么样?后来有缩减吗?要从三百六十五缩成一百很困难……」

龙崎和春名依然在教室角落对着笔记本小声议论。

「人间老师,关于这件事……」

春名面色凝重。

「糟了,零老师……可以听我说吗……!」

龙崎坐在椅子上叫唤,抓着低垂的头。

「…………又变多了。」

「变多了?比三百六十五还多?」

「现在是六百四十五个。」

「太多了吧!」

上星期是三百六十六日的润年,现在是蒸米庆祝的大化革新吗!不过近年认为年分不对的声音也不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多出快一倍了耶……」

上次也是以为写不出那么多,结果却大幅超过,吓得我都傻了。

龙崎能这么……喜欢……一个人……无疑是种才能。

「有春名帮忙也那么难归纳啊?」

春名有国文教师执照,文字理解力高,词汇量也高于平均水准。

所以我以为春名比较适合看龙崎的作业,可是……

「我跟龙崎同学原本也是想归纳,可是想说在那之前把想写的都写出来……」

「这样啊……」

把想写的都写出来,数量就爆炸了吗?

「对不起零老师……还有未来老师……我不是故意要给你们添麻烦的。」

「没关系啦,我懂。作业本来就是要以你的做法为主,不要急,先继续下去。」

「零老师~~!我喜欢你!」

「我也来帮忙!」

于是,龙崎又跟春名一起忙作业了。

六百四十五……六百四十五……

那个数字的震撼尚未消散。

好吧,去美术室看看若叶的状况。

若叶今天也在美术社的大镜子前画自画像。

「若叶同学很有慧根。」

「绘本老师也这么想吗?」

若叶的画独特性强,美术老师绘本也赞誉有加。

听到油画,我想像的都是写实画风。

若叶的画还没完成,现在是属于漫画风格,抽象要素也多,用了很多强调色,色彩鲜艳。

「嗯,我都是照我自己的感觉上色的。」

「自我愈是强烈的艺术家,作品愈有意思。校长真是出了个好作业呢。是人间老师建议的吗?」

「没有,我没有那种资格。」

校长真的很用心在观察学生。

不,作业说不定是羽根田出的?

无论如何,这作业正适合现在的若叶。

***

「完成了吱~!」

毕业作业出题两星期后,根津的最强饼干报告完成了。

「哼,不错嘛。」

「很好玩吧~」

「小红和小帷!谢谢你们帮忙吱!要是少了你们,万智在那个软绵绵饼干的时候说不定已经不行了……谢谢吱!那万智去交给校长──」

「根津,等一下,先让我看看。」

「吱哇!好的吱!」

我叫住刚完成作业正激动的根津,请她先给我看。

这份报告写得还挺正式。

明明主题是怎么做最好吃的饼干,却写得像毕业论文一样。

根津的最强饼干报告,最后把她做过的全写了上去。

我检查有无错漏字和怪异分段之后,将报告交还给她。

「根津,这里的『参考文献』写成『参考文犬』了。」

「好聪明的狗吱。」

「要记得带到南方喔(注:日文汉字为献)。」

「好的吱~」

跟着订正几个错字后,检查工作也结束了。

「那这次真的要交给校长吱!」

「好,慢走!」

再来还有若叶、小此鬼和龙崎。

「帷,你好像很闲嘛?再作一曲怎么样?说不定这样就能毕业喔。」

「啊~说不定喔~那你也要找事来做吗?」

「倒也无妨。你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

这两人还是一样针锋相对。

「红小姐,羽根田,不要真的吵起来喔。」

目前是没出什么问题,但说不定哪天就失控了,总令人捏把冷汗。

红和羽根田互看一眼,对我微笑。

「当然啦。」

「当然不会。」

说句难听的话,两人都很擅长这种看不出来在打什么主意的笑容。

但至少看得出她们彼此敌意还不算强。

我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们对彼此有什么意见,麻烦先找我谈谈喔。」

两人都不是会当场发脾气,先放在心里的人,反而像不定时炸弹一样可怕。

保险起见留下那句话之后,我就去看小此鬼的状况了。

「嗯啊,老师,你看~」

「喔~今天长怎样啦?」

小此鬼摊开的观察日记上,画了植物一天天稳定茁壮的样子。

内容也有确实书写──嗯?

「『根部愈来愈红了』?」

「对喔~」

这是什么,有这种植物吗?

等等……记忆的角落里……好像……

「这该不会是二十天萝卜吧?」

「不是喔~是中毒~」

「咦,生病之类的?」

「骗人的~老师猜对了~」

长这么快,果然是二十天萝卜。

「好怀念喔,我小学的时候也有种过。什么课……自然还是生活……应该是那之类的……」

「真纪小学没种过耶~」

「这样啊,大概时代不同吧。」

也可能因学校或学年不同而异。

我已经想不太起小学的课是怎么进行的了。

「好期待你采收二十天萝卜的那天。」

「真纪没概念~不过也很期待~」

小此鬼大概是情绪高涨起来,啪啪啪地用身体打着拍子跳起奇怪的舞。

「……我是不是也来一起跳比较好。」

龙崎羡慕地用她虚无的眼望着小此鬼。

「龙、龙崎……还好吗?」

龙崎感觉快虚脱了。

「龙崎同学!已经缩减很多了!再撑一下就好!」

即使有春名打气,龙崎依然双眼无神。

「哦哦!只剩一点点了吗?」

「哇,零老师……对呀,现在总算缩到接近三百个了。」

「过半了……了不起!」

上周还有六百四十五个,进展相当大。

全部列出来再加以归纳,一定是最适合这作业的方式。

「可是零老师,我写得有点难过。」

龙崎喃喃自语。

「因为缩减条目吗?」

「对……有种逐渐放弃对老师的爱的感觉。」

龙崎慢慢闭上眼。

心神已十分憔悴的感觉。

我说「归纳就好」其实有点诡辩,说不定对龙崎来说是接近削除感情拼图的行为。

若真是如此,这个作业肯定让她非常痛苦。

有没有办法补救呢……

「……这样好了,龙崎,写了太多条的那本笔记,交完作业以后可以给我吗?」

「咦……?」

「不用归纳也不用丢,把要交的红皮笔记,当作是现在这本的结晶怎么样?」

龙崎捧起写满的笔记仔细地看。

有好几条画线删掉了。

「……如果是要给零老师的信,我再用更漂亮的字写一遍。」

「已经比我小时候漂亮很多了啦。」

「是怎样。小时候哪能算啊。」

龙崎好像稍微打起了精神。

她柔柔一笑说:

「……跟我说这种话,会害我写更多喔。」

尽管如此,我仍相信龙崎一定能完成作业。

「好吧,我就用雕琢宝石送零老师的心情来继续努力!」

「我也来帮忙!」

龙崎站起来为自己打气,春名也跟着站了起来。

现在想想,我好像是对龙崎说了很难为情的话,又好像没有……

不过这种事就是会难为情才难为情嘛。

龙崎泄光的气似乎都回来了,又对着笔记簿一条条地斟酌起来。

「嗯,人间的状况怎么样?」

「这是我的话吧?」

去美术室看状况时,若叶正独自作画。绘本老师会是在准备室吗?

「嗯,你看,感觉是不是很棒?」

「真好看。」

「嗯,模特儿嘛。」

「哈哈,没错。」

若叶的画进度比昨天高出不少,还添加许多细节。笔触与用色也更有个性,很有意思。

她停下作画的手说:

「嗯,现在的我在我眼里,就是这个样子。」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听起来有些落寞,又像是单纯陈述事实。

「你的话很有个性,很有趣。」

犹豫再三,我还是直接说出感想。

若叶将头发慢慢拨到耳后。

「可是,跟老师的画完全不同。看来我比想像中得粗浅太多。要多训练怎么画出心中所想才行。」

***

「老师~你看~」

小此鬼对我展示观察日记的后续。

「快可以采收喽~」

「太好了,一切顺利。采收以后要怎么吃,沙拉吗?」

「呼嘿嘿,还在跟小缥缥讨论~」

小此鬼就此回到自己座位,用彩色铅笔为日记仔细上色。

她大概是很喜欢看二十天萝卜长大,后来就每天都主动向我报告了。

而红则与充实的小此鬼相反,每天都很悠哉。

「唉~帷和万智都这么快交作业,你们真的有想要毕业的意思吗?」

「惊吱!」

「讨厌~当然有啊~」

「要敷衍是你们的自由,但你们可千万不要害了用心的人喔。」

红又讥讽起羽根田,连根津也受到牵连。

作业期限进入倒数,已经交的人都闲闲没事干了。

「红小姐,这种事不一定吧?就算她们认为那样就够了,也应该尊重她们的想法──」

「我尊重了。我想知道她们真正想要什么,她们的能力应该不只这样,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种安逸的地方呢?不要用尊重两个字遮住眼睛就当作没看见。」

「拜托,这里才不是什么安逸的地方。」

我虽然想反驳,红的质问使我不禁思考何谓尊重想法。

以对方为优先,交给对方决定。

听对方的要求,帮助其实现。

在某些场合,这会是最佳解,但以我的立场而言,这样想是不是错了?

羽根田烦闷地说:「说这有什么用~?」向根津征求同意。

彷佛跟自己无关一样。

对。

我对羽根田这种自我牺牲的自弃想法──

觉得非常悲哀。

「嗯?怎么啦,老师?」

羽根田注意到我的视线。

「没事,别在意。」

只要羽根田还是理事长,羽根田就不能毕业。

不知道在脑袋里绕了几圈。

尊重意愿。

界线到底在哪里?

待在教室有太多烦心的事,我便躲到若叶所在的美术室。

「人间,刚好我也想去找你。」

「嗨,若叶。」

若叶面前的画布上,是她色彩纷呈的侧脸。

坐在若叶身旁的绘本老师显得十分满意。

「若叶同学,要不要干脆往创作方向发展呀?虽然这幅画很粗略,这种活泼的笔触已经能带给人活力了呢。」

「嗯,有在考虑。」

若叶笑咪咪地打发绘本老师的建议。

去年她迷惘不定的样子很引人注意,今年却显得坚定多了。

「真好看。」

「嗯,总算完成了。不过我还是画不出老师那种感觉。」

现在说这个有后知后觉。说不定──这种偏漫画的风格,是受到她创造者青井老师的影响。

然而画布上的,依然是若叶自己的作品。

「那我去跟校长说我完成了。」

若叶就这么春风一般,不带云彩地走了。

「嗯……如果若叶同学愿意走美术这条路就好了……」

绘本老师对若叶先前的回答仍感遗憾的样子。

「算了,那是她的自由。」

即使这么说,绘本老师仍望着她离去的门口。

「话说回来,我们的工作其实是让学生知道自己是个可造之才,教导她怎么去雕琢自己吧,你觉得呢?年轻老师或许不太一样吧,像我们这种老一辈的老师,见到那种事都会觉得可惜得不得了,时代真的不同了吗?」

绘本老师试图以柔软态度替自己与若叶的想法之间找个平衡点。

我托词看若叶的状况,跑来美术室逃避思考这种问题,结果又被抹到脸上了。

我习惯用「尊重」来逃避吗?

我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返回高级班教室的路上,若叶的画始终流连在我脑海里。

怎样对学生才是最好?

这种事往往是因时制宜……不过我也是有需要反省的地方。

「零老师,没事吧?」

「啊,龙崎……」

看来我烦恼之中不自觉地来到了龙崎桌边。

「人间老师,你是累了吗?」

「不是,我很好。抱歉让你们操心。」

春名一直在协助龙崎,而龙崎当然也在认真处理作业。

不能让她们为无谓的事操心。

「……零老师,我再一下下就能完成作业了。」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

先前还那么多。

一时间还以为会出差错,幸好龙崎归纳得很顺利。

「现在归纳到剩下三个就结束了,可是一直下不了决定。」

「这样啊。最后一步往往是最难的呢。」

「可是见到现在的零老师以后,我觉得老师一定会懂我全部想说的──那个,我有好多话想对老师说喔。」

桌边堆着龙崎的草稿。

从那可以轻易看出龙崎有多少话想说。

「唉,零老师,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龙崎轻声细语地问我。

「好啊,当然可以。」

我一点头,龙崎就放心地微笑了。

「谢谢!距离一百个的最后三个,我觉得有必要说给零老师听。」

龙崎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吸口气。

「『九十八,活到现在』。」

龙崎语气轻柔,咬字清楚地念出笔记。

彷佛不愿遗漏任何一点她投注的心意。

「那个,零老师,虽然你可能很累了,看到老师努力的样子,受到老师的鼓励,让我有力量可以继续加油。」

「那是我的荣幸。」

老实说被她肯定成这样,我也觉得很夸张,但我不知是太单纯还是现在比较脆弱,觉得龙崎的话沁入了我的心。

「然后这是因为零老师不轻言放弃,活到现在的缘故吧?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爱着零老师。」

「我也会有放弃的时候。」

「不管。就算这样,老师还是会在学生面前装装样子吧?」

意外的否定,使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的确会有在学生面前装模作样的时候。

龙崎身旁的春名,不知怎地笑咪咪的。

「那我继续喔。『九十九,在这所学校遇见我』。」

龙崎往我逼近。

但不是以前那样,会保持一定距离。

「对我来说,现在这一刻也是宝贵得不得了。多亏了零老师到这所学校来,我才能找到恋爱留在我心里的一点点碎片。只要把那个碎片抓在手上,我的视野就变得好宽广。这样说听得懂吗?」

「嗯,我听得懂。有时候我看着学生也会这样想。」

眼中虽是同样的景物,观察得到的却愈来愈多。

告诉我不少从未发觉的事。

与学生交流的过程中,我心里始终有这样的感受。

龙崎所说的恋爱碎片,扮演的就是明灯的角色吧。

提起它,就能照亮世界,看得好远好远,看清未曾见过的世界。

「零老师,你喜欢学生吗?」

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

喜欢……?喜欢啊……

「可能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哎呀?不然是怎么想的?」

现在问我这个,还真难回答。

肯定是不会讨厌,但说喜欢嘛,意思又不太一样。

「大概是希望学生都能幸福吧。」

用想得还好,说出来就觉得很怪。

像是路边拉人信教的那种?

不过龙崎好奇地看着我。

「……哼~我幸福的话,零老师就会开心的意思?」

「当然。」

龙崎又愉快地「哼~」起来。

「感觉那比喜欢还要更高一层。」

「是这样吗?」

我还是抹不掉拉人信可疑宗教的感觉。

「对零老师来说,学生一定非常特别。」

「特别……也许吧。」

没有喜不喜欢,只是特别希望她们过得幸福。

学生在生活中能遇到一点点好事,我就为她们高兴,也希望她们什么都能心想事成。

虽然不可能,还是会不停祈祷下去。她们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说,比喜欢贴切多了。

「完成了!」

在我思考时,龙崎写完了的样子。

在笔记簿写下最后一项之后,便大大摊开给我看。

「『一百,谢谢零老师这么爱身为学生的我们』!」

那不是龙崎一个人的话。

──「身为学生的我们」。

那是龙崎尊重我对学生的感情而导出的话。

「这就是我对零老师的爱。我爱零老师!好爱好爱!全──部都爱!所以,零老师。因为你不会爱上我,因为你是零老师,所以我喜欢你!」

那是龙崎将自己的心意和我的想法全部嚼碎、理解并接受而得出的答案。

千纠结万纠结之后留下的,是无比单纯的念想。

是朴实且纯粹的感情。

对自己和我做过思考,没有逃避。

说起来单纯,但我知道那有多么困难。

「谢谢。我全都收到了。」

龙崎已经只希望我能收到,没有更高的期待。

所以最后一项才是「我们」而不是「我」。

龙崎知道她不会成为特别的她,但可以是特别的学生。

「好的……我也谢谢零老师。那么,我去把笔记本交给校长喽!」

龙崎就此离开教室。

先前还为尊重的界线在哪,我究竟想表达什么想来想去,现在都没必要了。

不需要想那么多。

别强塞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就好。

无论结果如何,不要逃避,接受就好。

我只需要保持自己最初的想法。

这样就好。

红与我对上眼睛。

她眉头一皱,骜然微笑。

***

「那真纪也去交毕业作业了~」

期限最后一天,小此鬼的观察日记也顺利完成。

她栽培的二十天萝卜,在昨天跟缥一起做成沙拉享用掉了。

「哎呀~不晓得今年谁会毕业耶~」

羽根田看着小此鬼离开教师,悠哉地在桌上拄着手肘。

「哼,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不定毕业的会是帷喔?」

「啊哈哈,是就好了。」

羽根田帷不会毕业。

因为学校即是以理事长为中心存续。

红也知道这点。

「我回来了~那个~校长也来了~」

「咦?」

「Congratula~~~~tion捏!」

校长也跟着小此鬼来到高级班教室。

出场得这么亢奋──表示今年有学生能毕业了。

「……我说帷,白平常都是这么激动的吗?」

「有学生能毕业的话都是这样。」

红难得被校长的气场压倒。

这么说来,校长在学生面前时,可说是比谁都更懂得逗笑学生的专家。

「各位同学,毕业作业辛苦了捏!经过我严正的审核,今年也有学生可以毕业捏!」

学生们挺直背脊,刚回教室的小此鬼坐回自己的位置,也学其他学生挺直背脊。

「本年度的毕业生有一个。她从憧憬怀抱梦想,并毫不保留地表达了由此产生的爱。由于她爱得如此之深,才学会了何谓尊重,决意迈向未来。」

校长拿出一本小簿子。

用红笔画着白色爱心,是我见过很多次的本子。

「──根据以上评估,本年度的毕业生就是你,龙崎花梨捏。」

「是我……?」

「笔记打完分数了,还给你捏。」

校长将笔记交到龙崎手上。

龙崎注视笔记封面片刻,再往我看。

「零老师……」

突来的毕业宣告,使得龙崎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能多做思考,龙崎已抱着笔记,摇摇晃晃地往我走来。

然后以双手将笔记送到我面前。

「这个……!可以请零老师收下吗?」

龙崎低着头,不晓得现在是什么表情。

至少,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能感到高级班学生和校长的视线,可是眼前龙崎的心念更强烈。

于是收下了龙崎的笔记。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龙崎抬起头,哭得比我想像中还要惨。

「呜呜~~~~!谢、谢谢零老师!」

「花梨~不哭喔~」

「真纪~!不行啦~!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哭成这样!」

小此鬼抱起龙崎安慰她。

龙崎呜咽地用小此鬼的连帽外套袖子擦眼泪,然后惊觉什么似的表情一变。

「零老师,我还有东西没有交给你……!」

龙崎打开自己的书包,取出另一本笔记。

我也见过这本磨损严重的笔记。

「那个,虽然这本很脏……」

「这是……」

「对,就是写了很多我喜欢零老师哪里的草稿簿。」

交给我的破旧笔记,一共有三本。

翻开来看,里头满是数字与文字。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

一,善解人意。

二,会看着对方眼睛说话。

三,不会用有色眼光看我。

第一点善解人意,让我既欣慰又害羞。

说起来,我认为这也是我的缺点,龙崎却将它列为喜欢的地方第一号。

我继续翻阅。

一百一十三,偶尔睡眠不足。

一百一十四,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筷子的拿法,是小时候受过父母的严格要求。

看得真仔细……

后面还有很多很多。

三百六十五,其实走路步幅很大。

三百六十六,惊讶的手很可爱。

啊,之前看她状况时有看到这条。

这条凑出闰年,印象特别深。

大概还有一半。

五百二十五,思考时会摸戒指。

五百二十六,一尴尬就会玩头发。

连我不知道的习惯都有。

原来我会这样……我还满会东摸西摸的。

完全没注意到。

六百三十,有空就会看天空。

六百三十一,其实喜欢晒太阳。

我算是夜猫子,常常在咒骂太阳耶……

这么说来,我来到这所学校以后的确经常看天空。

季节的更迭,天气的变化,都写在了天上。

在这里能望见的天空无比开阔,美丽且清澈。

我多半是将自己对美的向往投射到天空上了。

天空对谁都是一样平等。

一直以来,龙崎都把我放在她所见的美丽世界里。

最后,她这么写着:

零老师的全部我都好喜欢!

还是用无视笔记横线的大字。

像在大声宣告。

「龙崎……」

龙崎似乎尚未脱离毕业的震撼,带着略显旁徨的表情站在我面前。

「零老师请说?」

她稍歪着头,注视我的眼睛。

才刚哭过,眼眶有点红。

「我会好好保管这本笔记。恭喜你可以毕业了。」

龙崎的眼又堆起泪水,滴滴滑落。

「啊~老师又把花梨弄哭了~」

「帷,你未免太不识趣了吧。这里拍手祝福也好。」

「……讨厌啦!小帷和小红,不要为了我吵架!」

两人又开始针锋相对,龙崎赶紧介入。

即使面对那两人,语气仍像姊姊一样。

「嗯,花梨就是笑起来才好看。」

「就是啊吱。花梨的笑容最可爱了吱。」

「花梨一直都很口爱喔~」

若叶、根津和小此鬼在一旁看着龙崎。

龙崎和羽根田跟红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龙崎同学毕业以后,教室里会冷清很多呢。」

春名为龙崎的毕业作业出了不少力,感慨也特别深吧。

──尽管如此。

我又垂眼往笔记本一看。

这本笔记对我的了解比自己还多。

龙崎毕业以后,能看见更多美丽的景色。

也能飞向无限开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