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12话 美浓彩华
又梦到那段青春的日子。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梦境。
夕阳照射进来的教室、站在窗边的女学生。
一脸阴郁的样子眺望着操场的女学生侧脸。
我正想开口叫她时,女学生就转头看了过来。
窗户开着。
从天而降的雪花,飘落到「她」的脚边。
我──
◇◆
厨房传来流水声。
以及水花在水槽内的声音。
碗盘轻碰时的清脆声响。
还有刚刚好的饱足感。
当我在完全融入日常的感觉中打盹的时候,似乎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察觉这一点,我稍微提起精神,睁开眼睛。
「嗯……」
眼前看到的是熟悉的自家天花板。
无论是木板纹路还是光线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我发呆了好一阵子,但也渐渐清醒过来。
选美比赛结束后过了几个星期,时节来到十二月。
即使经历了那么非日常又盛大的舞台,我家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除非受到自我意志的影响,不然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是自己家带来的独有安心感。
不──唯有一个改变。
「──醒来啦?」
传来一道柔和的话声,我往旁边看去。
眼前是一名女子。
我跟美浓彩华对上了眼。
「……怎么了?你现在的表情很奇怪耶。」
彩华一脸费解地歪过头。
讲出口的话很失礼,但语气相当柔和。
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听得出她这句玩笑话的背后带着担忧之色。
「没事……只是觉得好像作了梦,但我完全不记得梦到什么。」
听到我的回答,彩华微微点头。
「是喔。不然你再睡一下吧?反正等一下也没有特别要做什么。」
听彩华这么问,我犹豫了一下之后摇摇头,缓缓撑起上半身。
「算了,而且已经过中午了。」
虽然是假日,要是再睡下去生活作息都会乱了套。
自我放纵的我,需要花很多时间矫正一度乱掉的生活作息。
听了我的回答,「这样啊。」彩华感觉有些寂寞地说道。
「不然你今天要吃晚餐吗?我先做好。」
「晚餐是要吃啦,但让你做感觉很过意不去。」
「别这么客气嘛。」
「通常都会这样想吧,已经连续好几个星期了耶。」
自从选美比赛结束之后,彩华几乎都会为了我亲自下厨。
而且不跟我拿钱,说真的,这让我感到非常难为情。
但彩华一手拿着盘子,很干脆地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我刚才的意思就是想这么做啊。被你这样顾虑反倒比较讨厌。」
彩华擦干盘子上的水,将一个盘子收回橱柜。
接着呆站在原地一会儿后,静静低语道:
「当然,如果你觉得困扰,我不会再这样做就是了。」
「我怎么可能觉得困扰。」
这么回答之后,我立刻补上一句:
「你可能不晓得,但我长年以来的愿望实现了喔。」
「愿望?」
「对啊,就是吃到很多彩华亲手做的料理,并不是只有我没有这种男生的共识喔。」
听到这个回答的彩华眨了眨眼。
沉默了一瞬。
接着她害羞似的开口说:
「……你之前从来没说过这种话,早点告诉我啦。」
「这种话应该在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时才说吧。」
「……也是呢。」
彩华将头发勾到耳后。
她的一点小动作,都不知道夺走我的目光多少次了。
「而且,该怎么说呢。像这样郑重强调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满害臊的,请你体谅一下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心吧。」
「啊哈哈,你还是一样有可爱的地方嘛。」
「啰嗦。」
我从床上下来,伸展身体。
朝时钟看去,现在是下午一点。
看样子我吃过早餐之后,睡了两个小时的午觉。
选美比赛结束后过了几个星期,这也代表自从彩华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之后,已经过了几个星期。
大概是因为这样。
志乃原不再来我家了。
之前她也曾经好几个星期没来我家。
但是──这是第一次甚至联络不上她。
由于志乃原也没来参加选美比赛的庆功宴,因此最后一次联络是确认她是否要出席。
从那隔天起,我还问了「今天要一起去体育馆吗?」以及「你要去同好会吗?」,共计联络了三次。
然而这几则LINE的讯息甚至没有出现已读,她也没有更新其他社群动态。
由于选美比赛结束后,大家都认识她,因此我虽然担心,却无法向她确认。
无论如何,不要再传LINE追问下去或许比较好。
毕竟如果她是因为有其他状况,现在的我一直纠缠地联络她,应该会给她添麻烦。
「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的目光从时钟抽离,在书柜前方坐下。
平常喜欢看的那些漫画,一集不缺地整齐排放着。
……如果志乃原在我家,一定会少一本呢。
不会一口气少好几本,表现出她这个人的个性。
我平常总是不会想到打扫起来有多麻烦而乱丢东西。
尽管嘴上说着各种抱怨,她还是会替我收拾。
「你联络上真由了吗?」
我下意识看向彩华。
我明明连志乃原的「志」都没有提及。
「……被你看透了啊。」
「那还用说。」
「是因为你们很像吧。」
可能是被她发现我在暗指梅雨季那时的彩华,她瞪了我一眼。
实际上彩华在梅雨季那段时期,也曾跷掉几堂大学的课,这对学姊跟学妹采取的行动很相似是不争的事实。
「你说什么?」
「对不起。」
我连忙将视线转回书柜上,彩华轻声笑了起来。
看样子她是在开玩笑,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真由一定不会有事的。」
「……真是那样就好了。我也只能做现在能做到的事情。」
事有万一时,多的是办法。
像是跑去志乃原所在的必修课教室前堵她,只是现在要采取那种强硬的手段还太早了。
简单来说,现在是观察期。
「你今天也要为找工作做准备吧?」
「啊,嗯……基本上我是这样打算的啦。」
听到面对面的我这么回答,彩华扬起微笑。
「你真的很努力耶。我也得向你看齐才行。」
「听你这样夸奖我,感觉很难为情耶。但竟然会有这么一天,也让我觉得很感慨。」
见我耸了耸肩,彩华满脸笑意地说:「啊~马上就嚣张起来了。」
「在你出门的时候要做什么呢~把这个家整理一下好了。」
「咦,我家没有脏到要特地整理的程度吧?」
我这么说着,环视自家。
去年到处都是衣服、漫画、履历表及投递的广告传单之类的东西,凌乱至极的这个家,到了今年反而是经过妥善整理的时期还比较长。
「就算之前都是真由帮你整理的,对我来说也没关系喔。」
我的眼皮抖了一下。
「说不定看不到的地方积了灰尘吧?你有打扫冷气跟抽油烟机吗?」
「……没有。大概是……完全没有。」
「啊~我想也是,那就得趁有空的时候打扫一下才行。等到正式开始找工作之后,你想必会完全没有余力处理这些事情。」
「唔……」
她说得对。
但现在也有其他想优先处理的事情。
再这样下去,会被针对打扫一事继续说教下去,因此我说出刚才就一直很想问的事情。
「但是啊,我预计今天跟下星期都要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做事耶,你一直这样好吗?」
「咦?」
彩华眨了眨眼。
接着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呼」地吐出一口气。
「你从刚才就在说什么啊?我不想妨碍到你啊,我希望你别顾虑我,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彩华用手指勾住头发并转了一圈。
「……不过,这个想法跟这个状况或许很矛盾。」
「笨蛋,你怎么可能会妨碍到我啊。」
我果断地这么说。
能确信自己绝对不会觉得彩华的存在碍事。
所以我们才会成为「这样」的关系。
无论如何,反正今天没有安排事情,而且我原本也只是想稍微做个企业分析而已。
就算撇除这些事,我也不可能觉得现在跟彩华相处的时间很难受。
即使我对她这么说,彩华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吧。
「我很开心能听到你这样讲,但我也有事情要做,我就一边处理一边在家等你吧。我今天也得想想要怎么写用过赞助商美容仪器后的感想文呢。」
「啊……那感觉是满辛苦的。」
「真的很辛苦。」
彩华露出苦笑。
因为夺下后冠的关系,她似乎多了要在社群上介绍赞助商产品的工作。
而且彩华拿不到一毛钱,根本是志工。
也因为这样,加上打工跟平常上课的时间,我们彼此都很忙碌。
即使如此,我们都没有把两人可以一起相处的日子安排到行程里。
将本来就有限的时间用来准备找工作。
这么做大概没有错。
毕竟今天一天,甚至这一个小时都有可能在找工作时起到效用。
但是──我觉得彩华似乎有那么一点寂寞。
对我来说,当作没有察觉到那件事才是错的。
──比起还看不到的未来,更重要的是此时存在于眼前的现实。
因为今天这一天,就是为了让我们的时间变得货真价实而存在。
「……不,今天我们出门去吧。」
「咦?」
「我们两个一起出门吧,来个没有目的地的当天来回闲逛之旅。」
我这么说完,一股劲地站起身。
「等等,这样好吗?我真的没差喔。」
「没问题啦。」
简短地回答之后,我走向衣柜。
感觉得到彩华从身后跟了上来。
大概是不由分说的态度奏效了,似乎得到她的同意了。
对于总是会考虑到情况而多虑的彩华来说,这样的方法很有效。
我拉开抽屉。
收在里头的银色项炼绽放着一如以往的光辉。
察觉到我下一个动作的彩华敲了敲我的背。
「要帮你戴吗?」
「没关系。这点小事我没问题。」
彩华的手指抽离我的背部。
我自行将项炼戴上脖子。
刚刚好的重量感在锁骨附近弹起的触感。
最近这成了我切换脑袋的开关。
转过身后,彩华扬起嘴角。
「……你现在会自己戴了呢。」
「哈哈,那还用说。而且,我只有刚开始那一次请你帮我戴好吗?」
彩华有点惊讶地睁大双眼后,露出苦笑。
「……我知道啦。」
这个反应总让我觉得有些困惑。
我还以为她会对这个邀约感到开心,但她其实不太感兴趣吗?
「抱歉,你其实不想出门吗?」
「咦?那怎么可能。」
我不禁微微歪过头。
彩华打开随身镜,确认一下自己的脸又立刻阖上。
「毕竟是要跟你去约会,就算我有安排其他事情,也会硬是空出时间啊。」
「那还真是感激啊~」
我故意语带玩笑地做出不带感情的回应。
更感谢一点好吗!
原以为她会跟平常一样,强势地回上这么一句,但彩华只说了:「语气太呆板了,有够讨厌~」
「唉,既然决定要出门,你动作快一点吧。我随时都能出发喔,瞧,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彩华夸张地甩动头发。
棕色的刷毛外套,配上黑色高领上衣。
在锁骨附近闪耀的银色项炼比我的小了一圈,也很优雅。
就算只是来我家,她依然带着完整的妆容。
一想到这些可能都是为我做的准备,就让我很难保持平静。
「等一下,我也去换个衣服。」
这么说完,我粗鲁地一把抱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走进盥洗室。
胡乱脱掉衣服后,镜中倒映出我只穿着一件内裤的模样。
……接下来可是货真价实的约会。
自从认识彩华之后,已经过了好多年。
我多少成为了适合站在她身边的人吗?
自从一开始与她相识,我改变了多少呢?
当我认真想着这些事情时,发现自己没有拿到替换的裤子。
「啊……可恶。」
我回想起裤子摺得好好地放在通往盥洗室的门旁边。
「彩华~?」
我小声地对外头喊了一声,但没得到回应。
换句话说,她不在这附近。
……感觉可以自己拿。
当我这么想着并打开门──彩华就站在眼前。
对上眼之后,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你是想让我看『这个』吗?」
没了退路的我拿起裤子,光明正大地站着。
「请说感想吧。」
「一旦不运动,转眼间就会走样的危险体型。」
「不要说这种无情的感想!」
彩华轻笑出声之后,我再次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她的声音:「真是的,我本来还想把裤子拿给你耶。」
听到彩华这么讲,我独自扬起嘴角。
……这个家没有任何改变。
本应如此。
但果然还是有着唯一一处变化。
我迅速换好衣服。
发蜡也尽可能迅速抓好并走到玄关时,彩华提醒我:「你忘记拿钥匙包喽。」
「唔喔,好险。差一点没锁门就要走了!」
从彩华手中接过钥匙包之后,钥匙从缝隙间滑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雪豹钥匙圈。
这个充满回忆的钥匙圈,今天也温暖着我的心。
我打开门之后,外头的冷空气跟室内的暖气混合在一起,变成舒适的温度抚过身体。
「天气变冷了呢。」
彩华双手抱胸,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
无论多少次,我们还是会一起度过寒冬吧。
我们的手掌相叠,又轻轻地放开。
稍纵即逝的碰触。
即使如此,在我们之间还是产生了明确的温暖。
这股温暖,我不会忘记。
◇◆
不合时节的红蜻蜓在暮黄的天空中盘旋。
游乐园「波波乐园」。
这是过去跟礼奈交往时一起去过,跟志乃原体验交往时也带她来过的地方。
现在竟带着彩华来到这里,是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但现在想想,从来没这样想过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认识最久的存在。
距离最接近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一直没有注意到吧。
对于彩华的心意。
因为以前的我,从来没想过彩华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在看什么啊?」
在夕阳的照射下,彩华既美丽又妖艳。
大致上玩过一轮游乐设施之后,我们最后朝着摩天轮走去。
一开始彩华还噘着嘴说:「根本不是闲逛之旅嘛。」现在也十分温和的样子。
「不……没什么。」
「是吗?」
「嗯,我觉得很美。」
「那就是有什么嘛。」
「也可以这样讲啦。」
我扬起微笑。
度过时隔许久的悠闲时光。
彷佛这是最后的时刻一般。
搭上摩天轮之后,景色微微晃动。
先搭进车厢的我,转身对彩华伸出手。
彩华低头看了一眼,开口说:
「这是怎样?」
「不要这样说别人的手好吗?快点抓住啦。」
「啊,原来如此──」
「快点快点!」
车厢快超过搭乘的警示线,我焦急地催促彩华。
彩华立刻轻轻抓住我的手,接着使劲重新抓住。
我被她一把拉过去,坐进车厢,同时车厢摇晃了一下。
「好险,没有人到了这年纪还搭不上摩天轮啦!」
「说不定就是有啊!而且要不是你伸出手,我早就搭上来了!」
就在彩华心怀不满地抗议时,车厢摇了回来。
本来表现得很不满的彩华重心不稳,扑进我的怀里。
「姆噗!不,这是──」
彩华在过近的距离下含糊地说着,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接着从我身上拉开距离之后,彩华像感到有趣似的笑出声来。
「啊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笑成这样?」
「呵呵,抱歉抱歉。我只是被自己的情绪戳到笑点而已。」
彩华笑到眼眶泛泪,似乎觉得格外有趣。
「我搞不懂你的笑点耶。不过或许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哎呀,真没礼貌,你想被人从身后痛殴一顿吗?」
「非常抱歉。」
被她瞪了一眼,我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跟你在一起就会觉得很开心。我只是单纯这么想而已。」
「还……还真是突然。」
「一点也不突然喔。因为是现在,我才会这么说,就跟刚才的你一样。」
彩华擦掉堆积在眼角的眼泪,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她将头发勾到耳后,耳环反射了太阳的光辉。
「我啊,很庆幸能认识你。」
「……不要讲得好像遗言啦,才刚开始而已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也丝毫没有寻死的念头。」
彩华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但是,如果在别的时机告诉你,会被解释成别的意思,所以我想现在讲。」
「……这样啊。」
这番珍惜当下的发言。
彩华的思绪,对现在的我带来很大的影响。
刚认识的时候,作梦也没想过我们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我扬起嘴角,朝外头看去。
从窗户看出去的景色,无论何时来都令人着迷。
「你跟我在一起时,也觉得开心吗?」
我收回视线。
彩华撑着脸颊,只有眼神朝我这边看来。
「……当然啊,我也很庆幸有认识你。」
这是我由衷的一番话。
而且,环绕在心头的情感不仅如此。
「顺带一提,我总是这么想喔。我是无时无刻都不会忘记感谢的男人。」
「我也是啊,笨蛋。」
「说我笨蛋是怎样!」
「笨蛋。」
「你这家伙~!」
从来不曾改变的时间就存在于这里。
无论是在眼前晃着身子笑起来的彩华,还是因为逗彩华笑而感到满足的自己。
摩天轮车厢静止了一秒。
放眼一看,这里似乎就是最高点。
「……好壮观啊。」
彩华在一旁静静地呢喃。
机械运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回想起以前摩天轮经过最高点时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摩天轮的车厢只会下降。
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但即使车厢开始接近地面,彩华也只一直注视着景色。
「……好美。」
彩华又呢喃说道。
我顺着彩华的视线看去。
可能是还在最高点附近的关系,平常看起来那么高耸矗立的大楼,看起来小到彷佛可以捏住。
能一览只能见到眼前事物的地面之景,彷佛了解到自己的世界有多渺小。
我不讨厌这种感觉。
世界彷佛在询问自己:脑海中的烦恼其实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自己的烦恼很渺小。
我有时会想这么想,也有希望可以这么想的烦恼。
但是──
我抬起视线。
天空一样辽阔。
无论是从地面上还是从摩天轮车厢里看去,都一样辽阔。
只要稍微走一下,地面上的景色便有所改变,然而天空的景色却很难产生变化。
太阳要是躲起来,世界就会失去色彩。
现在,我的世界里有太阳存在吗?
我环视四周。
上次来到这座游乐园,是在春天的时候吧。
曾经那么缤纷的世界,看起来有些昏暗。
我很清楚原因何在。
但我现在尽可能不让自己去想。
然而──唯有一个带着色彩的地方。
就像滴落在画布上的水珠一样,那是不同于这世界上的地方。
然后,我看到了。
独自一人站在那边,注视着天空的学妹身影。
我弹也似的站起身。
车厢晃了一下,景色也跟着摆荡。
「怎么了吗?」
「……彩华。」
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看到的光景。
但是──现在的我可以采取行动吗?
「虽说是虚假的」,但我也算在跟彩华交往。
「你注意到了对吧?」
听到她语气平静地抛来的问题,我睁大双眼。
「……这样啊。」
光看到我这个反应,彩华彷佛就明白了,遗憾地扬起微笑。
「既然如此,那也没辙了。我跟你就到此结束吧。」
「什……但是我跟你……」
「悠太,你绝对要好好珍惜最亲近你的学妹喔。」
彩华毫不犹豫地这么说,我张开嘴后又阖上。
然后──
「……这样好吗?」
我简短地问完,又立刻噤声。
可以说出浮现在脑海中的话吗?
然而,彩华若无其事地回答:
「如果我会因为这样而从你的心中消失,那就代表我不过是这样的存在。」
「那是不可能的事!」
「嗯,不可能呢。」
彩华很干脆地反驳,并在座位上坐下。
「谢谢你跟我成为能立刻说出『那是不可能』的关系。」
这么说完,彩华接着说:「最后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顶着简直像真的在说「这是最后了」的表情。
「我啊,说真的,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女人。虽然我有时也会开这种玩笑啦。」
我察觉到了。
彩华现在是真的想做个了结。
结束我们这段「虚假」的关系。
「这跟被其他人告白过几次无关。而且大多数的告白,都只是想跟我一起站上起跑点而已,不然就只是受到更令人厌恶的情感驱使。在恋爱中真正重要的,应该是要怎么一起奔向未来吧。」
彩华苦笑着耸了耸肩。
她从刚才开始,就几乎没有看着我的脸。
「我对那种事一点自信也没有,所以从来没有萌生过『如果跟这个人一起就没问题』这种念头。」
摩天轮继续绕转下去。
「但只有一个人会让我这么想。可以跟我一起跑下去的人,让我想要一起奔跑的人。」
持续绕转的摩天轮车厢朝地面靠近。
「……我想要一起奔向未来的眼前这个男人,不会在这个状况下沉默。虽然不想承认,但你大概会去找她吧。」
只要再过十几秒,车厢的门就会开启。
「夏天时,我也说了类似的话,但状况跟那时候有点不同。」
彩华梳开头发,继续说下去。
宛如早就知道这一刻会到来,她流畅的口吻像是早就整理好了一样。
「我希望你去找真由,这也是为了我。因为在我的认知中,会在这时候去接她的才是羽濑川悠太。」
「……为了你?」
「你能秉持自我,这对我来说,绝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彩华说着「所以呀」,续道:
「虽然比约好的时间还早了一点,我已经决定要送你离开了。」
「但是,那个约定还没──」
车厢的门开启。
我们两人一起看向外头的世界。
「……我说过了吧。我跟你就到此结束,谢谢你让我作了一场『美梦』。」
彩华这么说着,先走下车厢。
我也立刻冲出去,跟彩华并肩而行。
一走出摩天轮的区域来到空旷处,脚步渐渐放缓下来。
这时,彩华忽然退到后头。
「不可以回头。」
她这么叮嘱我。
「虽然我在这里败阵下来,但现在的你不可以回头。因为我希望下次见面时,我在你眼里会是不一样的我。」
感觉到她呼出一口气。
接着──
「去吧,悠太。」
她「咚」地推了一下我的背。
力道很轻。
(插图012)
但那是用尽全力下定决心而采取的行动。
因此我没有回头,一蹬地面。
彩华的气息逐渐远去。
流逝的景色中掺杂着我跟彩华之间的回忆。
即使如此,我现在还是得向前进。
谢谢你,彩华。
谢谢你推了我一把。
乘着让人感受到冬天来临的风,我似乎听见了最后的那一道声音。
◇◆◇◆
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悠太是个就连恭维都很难说是会在意服装打扮的男生。
「我又没钱。如果能有个一亿,当然也会好好打扮一番啊?」
我好像就是因为喜欢听他说这种很有他个人风格的借口,所以拿这件事念了他好几次。
过了一段时间,悠太明显变得会打扮许多。
他开始会在西装外套配紧身裤这样简单俐落的打扮中,搭配一些小饰品。
「因为礼奈说她喜欢这种衣服啊。」
照理来说,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懂得打理外貌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但当时的我,对此觉得有点嫉妒。
因为改变悠太的人不是我,而是礼奈。
当他跟礼奈分手一阵子之后,原本很常跷掉大学课程的悠太,开始慢慢将生活习惯矫正回来。
「我觉得自己『也』该努力一下。」
这时的契机是真由。
我感受得到他是受到真由积极的个性影响。
总是在一旁看着的我,能够如实感受到悠太微妙的变化。
过了几个月后,那家伙成了一个不迟到又全勤的学生。
本来容易逃避现实的个性也随之矫正,还很早就开始面对大家都还不想碰的就职这件事情。
「要是不振作点,感觉很过意不去啊。」
这明显是受到礼奈的影响。
总是这样。
那家伙的改变中,都没有我。
礼奈虽然说我就像太阳一样,但她肯定误会了。
太阳是能带给万物影响的恒星,然而我无法改变悠太。
你才更像太阳吧。
但硬要对他带来影响的想法只是一种自傲,为了不被他察觉,我尽可能表现得像自己不会想这些。
可是,当我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仔细想想,打从自己明确察觉到对悠太的好感后,我再也无法自制。
之所以开始找悠太一起参与主办活动的工作,与其说是为他着想,更接近我希望用「自己」改变他的行动。
夏天去海边的那趟旅行中,这样做起了很大的效用。
那是一段对彼此来说双赢的时间,即使不是悠太主动改变了行动,就结果来说也带来了正面的影响。
我也因为这样,接着找他参与万圣节派对的主办活动。
然而比起主办活动,那时候的悠太已经把重心摆在就职上了,硬找他参与的结果造成有些不和的局面。
这是我显露出真实欲求的结果。
选择以「为了悠太着想」为借口,充斥着欺瞒的代价。
我无法在悠太身上留下任何改变的这份焦急,引发了那种状况。
即使我反省这个行动,对他抱持的情感也不会消失。
我明明从悠太身上得到了那么多,受到他的影响而改变了那么多。这个想法逐渐支配了我的脑袋,不停在脑海里打转。
即使知道这是一厢情愿,也无法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心境。
我对悠太无话不说。
除了关于悠太自己的事情之外。
随着脑袋逐渐被悠太占据,我跟他相处时变得不再无话不说。
但这样也好。
因为我喜欢他。
只要能跟他成为恋人,即使共度一段虚假的时光也无所谓──这样的想法不只浮现了一两次。
然而反对的念头也同样掠过脑海许多次。
不想不惜欺骗那家伙也要跟他在一起。
不想即使欺骗自己也要跟他在一起。
要是欺骗其中一方,往后的时光想必会跟至今为止截然不同。
我想让自己喜欢的时间就这么发展下去。
为了能让我做自己,唯有这点绝对无法妥协。
怀着这两种相反的心情,我勉强摸索着前进的道路。
但很清楚自己总有一天会开始在自己的盘算下采取行动。
找他参与主办工作是个开端,我还有很多其他想法。
要是太过看重跟他成为恋人的这个目的,我一定会变得无法看清周遭。
甚至察觉到自己总有一天说不定会贬低他想守护的东西,以及过去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会有这种风险。
那可不行。
我已经不想再为了以自己为优先而舍弃什么了。
但再这样下去,这段时间会变成欺骗自己,也欺骗他的时光。
所以我──
我才会舍弃大家按部就班进行的所有过程,直接跑去悠太家。
推倒悠太,并吻了他。
──因为我知道在告白之后,你需要花点时间得出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而且也明白你没办法立刻决定要选择我还是真由。
在说明自己那么做的理由时,我对他说了这番话。
不过那个理由并不完整。
我是为了再次让自己跟悠太之间的时间变得货真价实。
是为了让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些策画全部泡汤,迫使自己接下来只能靠真正的自我一决胜负。
结果我直到最后,都在追求与悠太之间的真实。
这样的想法比希望跟他成为恋人的愿望还要强烈。
所以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这么说。
希望把心里所想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因为我认为,可以做到这种事情的关系才是货真价实的。
──因为无法满足于朋友关系。
这已经是过去的心境。
如果不是真实的,就没意义了。
在那之后,我有好一段时间说难听点是走一步算一步,讲好听点是得以度过货真价实的时光。
好开心。
无论变成怎么样,都不会后悔。
告白的前一晚,我抬头仰望夜空时又高挂着满月。
感觉最近抬头仰望夜空,都会看到满月。
现在,我能理解礼奈的心境了。
换作是现在的那家伙,我能保证即使被甩了,他也能接受我。正因为如此,我才使出全力面对他。
我知道这是一件多厉害的事。没人可以跟甩掉自己的对象依旧要好地相处下去。
我曾以为这是理所当然。
……喜欢上你,真的太好了。
于是,我睁开双眼。
看着一脸紧张的悠太。
「……你似乎已经做出决定了呢。」
我这么说完,悠太一度紧张地咽下口水。
「嗯。」
「……我知道了。」
简短地回答之后,我垂下眼。
我能感受到悠太吸了一口气。
将就此做出决定。
心跳传导到侧头部,从左右两侧怦咚作响。
唉,你有发现吗?
我是这么紧张。
掌心大概都已汗湿。
从身体深处迸发的热度,甚至让我觉得脑袋快沸腾了。
在你眼中,我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呢?
「抱歉,彩华,我没办法跟你交往。」
我吸了一口气,接着呼出。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心情不至于觉得顿时无力。
我不打算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种话。
夏天那时,我早就知道悠太的心已经渐渐倾向真由。
礼奈大概也是感受到这一点,才觉得焦急吧。
就结果来说,我跟礼奈采取了相同的行动,并得到相同的结果。
「……这样啊。」
我勉强挤出这一句话。
因为要是再说话,声音可能会为之颤抖。
「我下定决心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你先等我一下。」
我苦笑地这么说,用双手扠着腰。
无法直视他的脸。
糟糕,好像满尴尬的。
「彩华。」
「……怎样啦?」
「我们是挚友。」
「我不要。」
我不禁脱口而出。
但一点也不后悔。
没必要掩饰。
为了让我们接下来也能建立起货真价实的时间,我不能在这时候说谎。
现在这个瞬间就是这么重要。
悠太感觉相当困扰地说着「咦?」、「也是喔」之类填补这段沉默的声音,并摸索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个人就是这样,平常都满冷静的样子,却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坦率的反应。
他是不是知道这样会挑动母性本能才刻意这样做的啊?
……不,应该只打动了我吧。
除了你以外,我都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情感。
看来,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同时下定决心。
不掩饰自己的心。
我要说出至今最任性的话。
我扬起嘴角,对他这么说:
「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不要。」
悠太眨了眨眼。
「但你必须向前迈进才行,何况你都甩掉我了。」
「什么意思──你只是在传达讨厌的心情吗?」
「是啊,因为我不想实际看到你跟别人黏在一起嘛。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为什么必须把自己喜欢的人让给其他女人才行。但不管怎么说,我也知道自己必须死心。」
悠太一脸正经地等着我讲下去。
我个人觉得他要开玩笑蒙混过去也没关系,但似乎实在没有那样的勇气。
既然如此,也让我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吧。
我要提出最任性的请求。
「所以说,你可以给我一段死心的期间吗?」
「咦?」
「直到你跟『某人』在一起为止,让我尽情跟你相处吧。」
悠太睁大双眼。
他似乎在衡量所谓的「在一起」是实际上的意思还是一种比喻。
「那是……」
「就是真由在还没交往前就对你做过的事啦。每天去你家煮饭,还两人一起去玩。」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狡猾了。
明明是交往之后才会做的行为,却因为他曾跟真由这么做过,所以当然很难拒绝。
「……我知道了。如果那样可以帮助到你就没问题。」
「竟然没问题。你的价值观很扭曲耶。」
「这是你提议的吧!」
我放声大笑。
接下来的日子,说不定会是一段虚假的时光。
但那对我来说是必要的时间。
为了彻底对你死心,为了往后跟你相处时可以不用多加掩饰。
因为无论跟你共处多少时间,每当我目睹你的思绪想着她的瞬间,我的心应该就会渐渐重整。
会一再体认到你喜欢别人。
「你跟她体验交往过吧。跟我体验交往的话,那或许会成为一段虚假的时间,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很有你的作风呢。」
「我的作风……是吧。」
……会对我这样讲的只有你而已。
就连不想被看透的部分都被你看透了,我竟然觉得很开心。
后来,就这样过了几个星期。
令人惊讶的是,没想到只是每天去他家就能感到如此满足。
但悠太似乎联络不上真由,会忽然露出担心的表情。
看着这样的他,我喃喃说道:
「真亏你跟我在一起,有办法把持住呢。」
「……?说什么把持住,如果只是待在一起而已,要待更久也是小事一桩吧。」
「……这样啊。」
这时我发现了。
在悠太的认知中,没有直接将「想待在一起」与「想交往」划上等号。
他抱持着没把我放在眼中的心境啊。
……既然没有放在眼中,没办法跟我交往也无可厚非吧。
我能了解悠太的想法。
但既然悠太有比那更加明确的重心,而我不在其中──没办法交往也很正常。
心情轻松了一点。
大概是我下意识无法接受自己败北的事实吧。
「明明是我更懂他」的想法,以及「明明是自己认识他更久」的念头。
如果这些都不是与获胜有直接相关的要素,我可以心死接受。
我能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要结束这一切,大概就是现在了。
我想过,这样的关系能够一直拖延下去。
你对我太重情了,关系延续到现在就是这个结果,这几个星期以来,你连自己喜欢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在这样的状况下当然会很不安,你却以眼前的我为优先。
这是由我开始的故事。
那就得由我划下句点才行呢。
『下午五点左右,你到游乐园来。悠太好像有事情想直接跟对你说。』
我将这段讯息传给真由。
『这星期六我已经确保了那个地方。别让任何人来打扰。』
并将这段讯息传给友梨奈。
……这样就结束了。
一这么想,那段梦境般的时光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我们一起来到游乐园。
等候游乐设施的时间以及搭乘的时间,我大概都彻底享受了一番。
这是悠太给我的,虚假的时光。
……这是我最后的谎言。
全都是为了让接下来的时间变成货真价实的宝物。
得托付给下一个人了。
往后的时间,会告诉我被甩的意义。
那将由悠太跟真由,还有我自己决定。
所以现在──
「去吧,悠太。」
我推了喜欢的人一把。
这就是最后了。
悠太一蹬地面,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我能看见雪豹钥匙圈在他的口袋中晃动的样子。
高二时的场景掠过脑海。
当时悠太因为我而被停学,那个钥匙圈是我因此送给他的东西。
我从小就很喜欢雪豹的轶闻。
我想送他自己喜欢的东西。
在悠太被停学之前,我曾对他说过这件事情。
他想必不记得了,因为真的是一段平凡无奇的对话。
我很喜欢雪豹。
你知道吗?
雪豹是近代才意外被发现的存在。
在那之前,雪豹一直过得很孤独。
但听说是有人拍到雪豹,这才渐渐广为人知。
……什么叫那又怎样啊,你这家伙。
那可是一直没被人找到的存在喔。
有个找到自己的存在,是一件很棒的事吧。
悠太的背影渐渐远离。
眼眶渐渐盈满泪水。
……我记得那时候,他好像说人跟雪豹不一样之类的话吧。
我想讲的不是那种事情,只是觉得感同身受──那个时候的我,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当时我觉得就算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不晓得后来会变成怎样。
但是,换作现在就能说出口。
──谢谢你找到我。
多亏有你,我能一直做我自己,此时站在这里。
已经看不到悠太的身影了。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仰望天空。
即使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掌心中的一点温暖依然残留了下来。
「……最喜欢你了。」
嘶哑的声音夹带着泪水,乘着风远远飞去。
肯定会帮我传达出去才对。
白色气息袅袅飘起,被冬天的气息吞噬而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