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最后的篮球大赛,以明美的失控而落下帷幕。

即使到了大学三年级,这份记忆依然侵蚀着我们的心。

当事人是我和明美。

当然,更重要的还有身为后辈的志乃原。

即使志乃原原谅了明美,明美和我冰释前嫌,中学的事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我们之间有过许多争执,而我也明白有很多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是赎罪。

细雨轻轻拍打着体育馆的窗户。

我用力地扶着志乃原的手。

越过她,可以看到羽濑川悠太的脸就在另一边。

我们正在篮筐下帮助志乃原练习投篮。

志乃原曾因明美的算计而受到精神上的伤害。

这成为她罹患投球恐惧症的主因,甚至变得连投篮都办不到。

所以现在,我们决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这一定能够克服帮她克服过去的阴影。

她那热烈的感情,通过手掌传递过来。

……正因如此。

我知道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意识到这种感情是不对的。

但我的心里在呐喊着,我绝不会退让。

没有退让可言。

只有他,只有悠太。

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

悠太。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你了呢?

球从志乃原手里投出。

我和悠太一起支撑的双臂,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然后。

球打在篮筐上,哐的一声弹了出来。

落到空处的球弹了一会,最后滚落到隔壁的球场。

「……果然,没那么容易进去呢」

志乃原吐了吐舌头。

炫目的阳光照进球场,预示着梅雨季节的结束。

……雨啊,请不要在这时候停下啊。

悠太跑去捡球。

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正当我想搭话时,志乃原转过身来看向我。

她的眼里燃烧着发起宣战的火焰。

「彩华学姐。我不会输的」

「……好啊。正合我意」

我扪心自问。

被她刺激到的心砰砰直跳。

……喜欢上那家伙的,不止是我而已。

这个简单明了的现实,暗示着想向他表达心意的我,是有时间限制的。

正合我意。

如果是平时的我的话,大概这是一句真心话。

就算对方是欠我人情的志乃原也一样。

因为志乃原希望我就是「美浓彩华」。

但是。

当我的思绪转到这里时,悠太拿着球走了过来。

「喂」

听到悠太的呼唤,志乃原移开了视线。

「要投到球进为止喔」

「……那当然了。彩华学姐,麻烦你了」

「那我呢?」

悠太静静地插了句,志乃原微微笑道。

「当然啦,学长也是。学长是大前提哦」

「知道就好」

他们之间的对话非常融洽。

他们一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起度过了很亲密的时间吧。

我知道志乃原经常去他家。我想志乃原向他表达心意的时刻,恐怕也不远了。

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像是顾虑礼奈,还有是我需要时间做好觉悟。

……这是当然的嘛,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男人。

我甚至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察觉到这就是恋爱的感觉。

正当我这么告诉自己的时候。

「啊」

志乃原发出一声惊呼。

我和悠太的目光追随着她投球的轨迹。

球随着漂亮的抛物线进了一个穿针,只有篮网在微微晃动。

清脆的声音,仿佛预示着志乃原的未来。

还有我的未来。

在我脑海中,好的未来和坏的未来同时浮现。

……我大概猜得到礼奈接下来会如何行动。

而对我来说,等待礼奈伺机而动才是上策。

但时间不等人。

如果在我还没行动之前,悠太就已经心有所属的话,我的选择一下子就变得很有限了。

是继续等待,还是采取行动。

而眼前,志乃原就像是要飞扑到悠太身上一样亢奋地大喊:

「学长,我做到了!球进了,球进了!」

「是啊,恭喜你。你之前说过想要克服投球障碍,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嗯嗯……这么一想,当初决定行动起来是对的。谢谢学长的帮助……」

悠太的话,让我眼前一亮。

只有采取行动才会取得相应的结果,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状况。

也许现在就是如此。

「……你说的真好」

听到我这么喃喃自语的志乃原,也狠狠地点了点头。

悠太害臊地回了句:「你也别跟着起哄啊」

「本来就是这样嘛——!」

志乃原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悠太。

悠太也用温柔地表情回应着志乃原。

——啊,这样啊。

我发现自己的判断太过天真了。

我一定是太自以为是了。

即使有异性和悠太亲密接触,只要他不走错路,我就会支持他。

我以为这样就好。

但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后,我就再也不能当个好人了。

我跟他曾说过,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常有人说我的个性很难搞。

现在,悠太的心中所属已经在定型了。

正因如此,我很感谢某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谢谢你让我产生自觉。

让我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

叮咚。

中午时分,门铃响了起来,我撑起上半身。

最近被门铃声吵醒已经变成家常便饭了。

今天要是没有这个声音,我应该还会再懒散地赖个一小时,所以反而觉得有点感激。

即使是喜欢独处的我,在某些日子里也会对叨扰心存感激。

我慢慢地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嗨」

「……嗯?」

站在那的,是彩华。

我愣了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穿着。

白色的运动衫,配上高中时期的体操服短裤。

彩华从上到下看了一眼,饶有兴趣地说:

「哈哈,好怀念啊」

「是啊,确实怀念……个屁啊!?你怎么突然跑到我家来了,今天是周六吧!?」

仔细看过后,发现彩华的便装比平时更加华美。

黑色的无袖上衣披着针织衫外套,脖子和手腕上戴着纤细的饰品。细腻的光泽尽显典雅,就像从ins上走出来的模特一样。

妆容也非常精致。跟她认识了这么久,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大学里用的淡妆,而是外出用的妆容。

彩华大概是误会了我的视线,抱着胳膊说:

「怎么了,不好看吗?」

「不,不是不好看……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漂亮,之后要去哪儿吗?」

「诶?」

彩华略带尴尬地移开视线,然后拉直了衣服的下摆。

「哪里也不去啦。我今天就是想来你家坐坐」

「啊?所以我家是目的地?」

「没错」

「呆一整天吗?」

「对啊……所以,我可以进去了吗?而且我可不是空手过来的哦。」

彩华补充道,抬了抬手。挂在她手臂上的手提包里塞着几个超市的塑料袋。

「这什么啊」

「让你吃个爽的料理的食材。可以说我是来给你做饭的」

「允许进入!」

「打扰了」

彩华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不对劲。

不知怎么的,我挡在了门口。

正要跨过门槛的彩华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怎么了?」

「彩华」

「嗯?」

「……你真的只是来做饭的?虽然我不讨厌好吃的,但为什么特地过来啊?」

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彩华沉默了几秒。

不久,她稍作思索,回答道:

「唔……因为想和你一起吃饭?」

「别把问题抛回给我啊」

彩华戳了下我胸口。

「不挺好的吗,除了在家之外,不已经吃过很多次了吗。好啦,让开让开」

「正因为是在家所以才问……真是的,一反常态的强硬啊」

虽然无法消除违和感,但也没继续阻止她的理由。

我让开后,彩华真的走了进来。

自从我一个人生活开始,彩华也会偶尔来探望一下,但邀请她进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近一次她来我家里的时候,还是我上次感冒那会,需要人照顾。

彩华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我不禁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彩华?」

「诶?没有啊」

彩华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向我,同时熟练地把围裙系在腰上。

自从和明美的纠纷解决后,还没过几天。

我还有点担心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但看样子是我多心了。

「是吗,那就好」

「嗯」

彩华简短地回答后,把头发绾在后面。

我去她家的时候看过她穿围裙扎马尾的样子。在自己家看到又是另一番感受。

「呐,你喜欢吃什么料理?」

「班尼迪克蛋」

「诶,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呢」

「为什么啊!?」

班尼迪克蛋是志乃原开始泡我家时给我做的鸡蛋料理。

从那以后我一直想再吃一次,但拜托彩华来做这道菜有种拿她和志乃原比较的感觉,这可能不太好。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避开这个料理吧。

「那就换个吧。我比较喜欢家常的味道,要是有咖喱就太好了。唔……味噌汤,再来一碗味噌汤吧!」

「OK,炖菜是吧」

「你有听人讲话吗!?」

我无可奈何的样子成功逗笑了彩华。

「开玩笑的啦。我看看,米饭加味噌汤、味噌煮鲭鱼、凉菜、再来个班尼迪克蛋……感觉班尼迪克蛋鹤立鸡群啊」

「咦,咖喱呢?这在我心中可是主菜啊」

「在我看来,早上不适合吃咖喱。健康才是首位,所以咖喱就留到晚餐吧」

我一边披上款式不错的风衣,一边说着「不是姐们」抗议道。

「真的要待到晚上吗?你今天一整天都有空吗?」

「我现在就是这么打算啊。刚才不也说了吗?

彩华毫不在意地回答,利落地从超市袋子里取出食材。

……嘛,想待就待吧。

我又不讨厌彩华在我家的感觉。

不过一整天都在同一个屋檐下,稍微有点紧张就是了。

我对于让人进到家里这件事的门槛也下降了呢。这应该都是那个小恶魔学妹害的吧。

她今天好像有安排了,所以不用担心会碰上,这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明明是午餐时间却跟我说吃早饭,你真的很了解我啊。果然你早就猜到我刚起床是不是」

「当然了,你以为我们认识几年了」

彩华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回答。

从高中时代算起,已经五年了。

在我的人生当中,能相处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就只有彩华而已。

——就算长大成人之后,也请多指教喽。

彩华有时会这么说,但不用说我也明白。

我好几次都扪心自问,想看看跨越挚友这道藩篱之后,我们之间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说实话,我还没找到答案。

但没关系。

我和彩华的交情当然会继续下去。

无论今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是挚友嘛」

「是啊……是挚友啊」

彩华喃喃自语,点燃了炉灶。

平底锅下的火焰摇曳,从绯红色变成了苍蓝色。

「你想一直跟我当挚友吗?」

我不由得眨眨眼睛。

她的声音细弱蚊蝇,如果她否认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我也就让它过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虽然不知道从挚友变成普通朋友的概率有多大,但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说的也是」

彩华的视线露在平底锅上,开口说着。

「我们不可能回到普通朋友的关系了,从我们彼此都不希望如此的那一刻起。」

「……也,也是啊」

我抚摸着胸口。

彩华的细语透露出的压迫感如此的真实。

听她的语气,就像是对挚友这样的关系有什么想法一样。

虽然和彩华认识了这么久,但这是她第一次用负面语气来表达我们的关系。

不对,彩华是不是负面想法还未可知。可能只是我的理解有问题。

我可能只是被彩华的话影响,往负面方向联想罢了。

我走到床边,向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会。

至今为止,彩华做饭的样子,我也见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在烹饪实习的时候。

从高中开始,我们的关系就在一点点地、确确实实地发生着变化。

超越挚友之间的景色。

会去思考那幅景色的人,或许不只有我而已。

「诶,这个」

彩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转过头一看,她正从摆满调料的架子上拿起一样眼熟的东西。

「虽然不是荷兰酱,但能凑合着用。我怎没想到你知道班尼迪克蛋,而且还很喜欢」

「啊,那个酱汁是一时兴起买的,结果没怎么用就是了」

更准确的说,我一次没用过。

在我家唯一用过的只有志乃原。

那时候我和志乃原刚认识不久,她还没习惯来我家。

时间过得真快啊。

在这一年里,我的人际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说到新的邂逅的话,志乃原无疑是最鲜明的那个。

从遇到志乃原开始,她总是用笑容给我打气,把中学的种种完全藏在心里。

所以,我很感谢她。

如今,志乃原克服了过去的阴影。

对我而言,她能真正的超越了过去的阴霾,是一件非常令人高兴的事。

为了表达我的感受,我向彩华说:

「那个」

「嗯?」

「关于志乃原的事,我要对你说声谢谢。多亏有你,她看起来好多了」

彩华把黄油和培根放进平底锅里,朝我看了过来。

大大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这件事,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毕竟是我把你卷进了整件事中。所以,我应该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没有那回事。是我自愿参与进来的」

「至少让我说声谢谢吧。我可不喜欢欠人情」

彩华这么说着,视线也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

「啊……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这个才来我家的啊」

突然来我家给我做饭,我觉得她这么做一定另有原因。

志乃原会在某种意义上满足自己的欲求而突击我家,但是彩华则是会在意我的感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长时间以来关系很好、却很少来我家的原因。

或许是她没想过突然造访这个事情。或许是志乃原异于常人。

「因为这个,什么这个?」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你是因为不想欠我人情,才会跑来我家。但你不用在意那种事情也没关系哦。」

「大错特错好吧」

「大错特错!?」

彩华一下子就否定了我的发言。

然后她扬起嘴角,继续说:

「我确实很感谢你,但我不想再把跟悠太你之间的关系想成谁欠谁人情了。今天会过来的理由,就只是我在玄关跟你说的那些话而已。」

「吃错药了你?是吃了长在路边的毒蘑菇了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失礼,我哪有吃!」

彩华气势汹汹地回答的同时也暗示否定了开玩笑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在开玩笑,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彩华平时对人情债很敏感。

到目前为止,我不知道为了还人情债请她喝了多少次果汁或者吃了多少次午饭。

当然,我能理解。

正因为她有账明算的性格,所以我觉得她很可靠。但现在彩华的决定,让我有些捉摸不透。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彩华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啊,我不会强迫你接受这个想法。这只是我个人决定不再那样去想而已」

「不,我平常也不会觉得是人情债哦。不过平常都是我受惠比较多就是了。」

彩华无所谓地耸耸肩。

「既然如此,我怎么想就更自由了吧。而且虽然我老是让你请客,但对你来说,实质上的好处顶多就是可以跟你共享讲义跟笔记而已吧。不管有没有欠你人情,这之间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对我这种怠惰的学生来说这些帮助可是感激不尽啊……」

说是这么说 ,但我也没自信能向理所当然地全堂课都选满的彩华表达这份感谢。彩华不只是全堂都选满,甚至还有过所有学分都拿到优的成绩。她在大学入学考试中排名第二的事实鲜为人知。

我知道即使在同一所大学里,我和她的差距也有十万八千里,所以总是下意识地去依赖她,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甚至到了就算彩华习惯了也不奇怪的程度。

「对我来说,这也不是什么费力的事情。所以,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人情。其他人是其他人,但对你来说这不挺好嘛。」

「我并不是说你费不费力,实际上——」

「什么啊,没想到你居然怀疑我!」

「我不是在怀疑你啦!」

……果然不对劲。

今天的彩华和平时不太一样。

但也说不上什么负面影响,所以我一一提及也不好。

我现在还不能否定今天这顿饭会成为下周的欠的人情的可能性。

早餐用来清账,晚餐用来赊账。这种奇怪的逻辑也不无可能。

当我带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这么想着时,彩华一边梳头一边说:

「而且,你最近不是没缺课吗。相应的,你看我笔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嘛,最近还好」

我现在大约有八十学分,一切顺利的话,大三下半年或者大四上半年就能毕业了。

这也多亏了在我迟到或缺课时帮我一把的彩华。

如果没有彩华的话,我肯定要延到大四下半年了。

留级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我之所以能马上弥补回来,也不过是因为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罢了。

我能毕业,彩华功不可没。

「那就好」

……不知为什么,彩华看起来有些焦躁。

我完全不知道原因。

不过,再次表达谢意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平常只要以人情为由请她吃饭,她都会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今天却不知怎的兴致恹恹,实在很奇怪。

既然跟平常不同,我更应该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我说,彩华」

「怎么了」

「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是喔?」

「那当然啊!」

「我,我知道了啦」

彩华像是被我的气势压倒一样点了点头。

……我自认为已经向她传达了我的感谢之情。

这是我从礼奈的事情中学到的东西。

很多心情不说出来是无法传达的。

彩华总能猜出我的想法,我也总能理解彩华的心情。

即使在这样的关系中,语言的重要性也不会改变。

我知道这一点,慢慢开口: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彩华眨了眨眼。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做这些也不是因为喜欢。而且我也没有特别帮到你什么。」

「没那回事」

「当然有啊。要说是恩情的话,就是像你高中的时候帮我做的那些一样。」

我想起了高二的情景。

那是我和彩华成为挚友的契机。

在榊下的策划下,彩华差点被孤立那件事。

在那片蔚蓝的天空下,彩华落泪的场景,依然刻在我的脑海里。

对榊下来说,他之所以要孤立彩华,是为了制造出可以再次向她告白的状况,完全是自私自利的想法。

得知他这么做的目的时,我给了他一拳。

但是,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在彩华感到痛苦的时候,就算我待在她身边,也完全找不到解决这件事的头绪。

我只是在最后的最后宣泄了情绪,并没有直接帮到彩华。

最终是榊下做出判断,主动结束了这件事。

与其说是我直接解决了问题,不如说我给解决问题制造了契机。

尽管如此,对彩华来说,这就足够了。

但是。

「如果说这才是恩情的话,我也有啊」

「什么?」

「社团那件事。在和“start”高年级学生发生冲突时,是彩华帮我解决了」

听到我这么说,彩华默认地耸耸肩。

「嗯,确实。这事比借笔记本麻烦多了」

这件事也成为了我和礼奈分手的间接原因。

当时大四的学长们被怀疑不正当使用社团费,导致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对立。

在本应由校方支付经费的活动中,却向全体社员征收活动经费,还不给出正当理由,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当时,不承认错误的高年级生试图将对他们抱有怀疑的我赶出社团,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可真难熬。

如果没有彩华利用她和高年级学生的关系获得的录音证据的话,离开社团的可能就是我了。

「那时候的事真的很谢谢你。托你的福,我才能在社团里过的很开心」

「毕竟是我主动说要听你倾诉的嘛。都是同一条船的人了」

「永远同一条船是吧」

「总不能把你丢下不管吧」

彩华停下了手中的料理,看向我。

「但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不是让你那么痛苦」

「诶?」

「如果我做的再好一点的话,你就不会和礼奈分手了」

我眨了眨眼。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我和礼奈约会时,彩华打过来好几个电话。那些通知礼奈也看见了。

但这不应成为彩华在意的理由。

我缓缓开口:

「……没事的。和礼奈分手是我的错。如果没有彩华的话,那个社团会更糟糕。一想到如果那时候没有你,我就感到后怕」

「救了你的是藤堂,我只负责录音而已」

「在演变成那种状况之前,全都是你一个人在处理吧。还去参加不想去的联谊。」

她独自行动,以身犯险,事后却不要求任何回报。

彩华会开始说有借有还的时候,大多都是笔记本之类,不会造成太大负担的事情。

理由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

「……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我大多都做得出来」

彩华淡淡地说。

听到这么直接的话,我不禁苦笑起来。

……彩华只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愿意付诸行动。

她有时会像这样直接做出行动,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既然如此,我也能理解她为何今天会来这里了。

嘛,现在抛诸脑后,优先享受和彩华一起的快乐时间吧。

可能是沉默降临的太突然,彩华有些尴尬地说:

「……要是不抱有这种想法的话,我就没办法撑过那个场面了」

说完,她重新转向厨房。

「看,总之完成了——」

「唔哇啊啊啊!?」

我吓了一跳。

太过于专注谈话,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厨房的状况。

此刻,彩华的背后,正升起一缕黑烟。

「呀啊啊啊!?」

罕见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房间。

烧焦的培根味冲进了两个人的鼻孔。

◇◆

「哎呀,彩华也有失败的时候啊」

「当然会啊……但煎到这么焦还是第一次。」

彩华对自己的失败大为不满,皱着眉头回答着。

摆在矮桌上的有打了五毛钱特效的闪亮亮白米饭、味噌汤、味噌青花鱼和凉菜。

还有本应该夹在班尼迪克蛋里的焦黑的炭化物。它曾经是培根。

「……为什么要摆这个」

「……点彩缀」

「五彩斑斓的黑是吧」

我把本应是培根的物体放在彩华准备的小碟子里。

「我不忍心扔掉啊。是我的错」

「看把你犟的。不对等一下啊,其实你已经习惯了是吧?说不定你在家里烧焦的东西已经堆成山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只好一个人喝剩下的味噌汤了」

「开玩笑的,别当真嘛,我当然知道你的手艺啊!可就算是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啊!」

「你说谁是猴子!?」

「这句是谚语啊!?」

彩华转过头去,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声说了一句「啊,对了」,然后用筷子拨开味噌煮鲭鱼,夹了一块蒜瓣肉,递到我嘴边。

「来」

「咦?」

「张嘴」

「为啥?」

彩华一脸不满的表情。

「就是要『啊——』地喂你吃啊?多大的男生这还不明白」

「刚满二十,但是第一次被你喂」

「张嘴」

「……啊——」

在她的压迫下,我下意识地张大嘴巴。

没有腥味的鲭鱼肉在舌头上融化,味噌的美味在口中扩散。

「超级好吃……」

「……是吗。那就好」

彩华心里一松,顺势又夹起一块。

我再次张口,迎着主动靠过来的鲭鱼。

「等下!」

「?怎么了」

正当彩华夹起第三块时,我制止了她。

「……你打算就这样全都喂给我吗?」

「你不喜欢吗?」

「这样我没办法好好吃啊。我连开动都还没说耶」

「那冷静点再吃」

「这不是冷不冷静的问题,我好像没有拜托你这么做吧?」

听到这句话后,彩华立刻移开视线。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物理距离已经这么近了。

我拉开几厘米后,转向自己的餐盘,说了句「我开动了」。

一边感受着彩华的视线,一边品尝着料理。

这味道让我从心底里感到温暖。

和志乃原相识以来,早上吃到健康料理的次数就增加了。

亲手做的料理不仅味道好,还有一种能沁人心脾的东西。

彩华的料理也一样。

为了再次表达感谢,我抬头看向彩华,可彩华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并非偶然,而是刻意避开跟我对上眼的举动。

「……我说彩华啊,你今天果然怪怪的。突然跑来我家,又把料理烧焦了,还有眼神偶尔飘忽不定」

「和料理没关系吧」

「那其他就有关系喽?」

彩华看向天花板,保持沉默。

不过,她似乎忍受不了一直沉默的气氛,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每次一看到你的脸,我就害羞啊」

「你……你这样捉弄人也跟平常不太一样啊。平常都是在更没头没脑的时候——」」

「因为是真的嘛」

「你看,我都说是真的了……真的吗?」

「……嗯」

彩华静静地将长发撩到耳后。

几缕绸丝般的黑发,滑过她小巧的耳垂,落到脸颊旁。

我不禁咽了口水。

……彩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也知道这样很突然。但我开始觉得你很不错」

「我本来就很好啊」

「是没错,但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说的是把你当成异性看待」

「作为异性?」

「男女关系。恋爱对象」

她直截了当的回答,让我瞪大了双眼。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盘旋,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散了。

「你认真的吗?这个可并不好笑」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吗?」

彩华转向我。

宛如黑曜石的瞳孔里,映照出我的身影。

脸颊泛着潮涌,嘴角也微微颤抖着。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彩华是说的都是真心话。

彩华是认真的。

她想要越过我们之间那道朦胧的界限。

挚友之后的景色。

她愿意冒着风险去看那风景。

……不,我心中的怀疑还没完全消失。

彩华说谎的可能性确实没有了。

因为彩华不是那种会随便让我产生误会,进而跨越那条线的人。

但仍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只是她一时的鬼迷心窍。

当然了。

我们做朋友的时间很长,时至今日、大学三年级的六月,我们都已是以挚友的身份过来的。

我意识到自己多少可能也喜欢彩华。

特别是最近,不可能完全不把她当作异性来看待。不过,我们是挚友,这是我们的共识。

但是,彩华的眼睛没有说谎。

我马上就明白她并不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说出这种话。

……彩华喜欢我的理由到底在哪里呢。

我是个最近才开始做好自己的男人。

现在的我虽然算不上差,但完全配不上彩华。

「看上去不像是开玩笑啊」

「对吧」

「但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啊」

「……谁知道呢。我决定先行动再思考」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彩华回答地很干脆,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突然闭上嘴,随后继续说道:

「我还没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所以就算你要求我做出合理的解释,老实说我也很难回答。这和温泉旅行那时不同,我……」

那个时候,彩华把我逼的死死的。

但那个行动的原因,应该是为了确认她和我的关系。

但今天这个状况,终究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情所做出的结果吗?

那不就真的……

「刚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哦」

这么说着,彩华站起身来。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晴天霹雳。但我今天就是得说出来。不是今天的话,可能以后就不会再有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啦。但我还是没办法立刻理解。说真的,我的心情也完全跟不上,而且也不知道你这份心意是不是真的。虽然我也不觉得你在跟我开玩笑就是了。」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直接的告白。

仅仅是开始意识到把我当作异性来看待的话,大概几周后这种感觉就会改变了。

明美那件事,让我对彩华的过去有了更深的了解。

对彩华来说,这可能是第一次有异性如此深入了解自己吧。

因此,不能完全排除错觉的可能性。

彩华不可能说出似有若无的心情,所以在这一瞬间,这就是她对我最真实的想法。

但还不能确定这时恋爱感情。

当我这样想时。

彩华的手搭在我头部两侧。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的脸被彩华抱住。

像慢镜头一样,视野缓缓向右移动。

身体失去了平衡,我的脸撞进了彩华的胸部。

在完全被埋进去后,我慌忙用一只手支撑身体,却不料本应撑在地上的手,一把抓在了彩华的大腿上。

「什……」

「不要动」

平静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腾出左手想找个地方支撑自己的体重,但右手却无法从大腿上移开。

而我的脸被她的胸支撑着,一时间保持着这种姿势。

尽管我的脸已经感受到了充分的柔软,彩华却还把我引向更深处。

「你、你在做什么啊」

「嘘」

对于搞不清楚彩华真正意图的我来说,也只能注意不乱动了。

如果现在乱动的话,很可能碰到不该碰得地方。

「……感觉到了吗?」

「感、感觉什么!?」

说着,我的左耳被捂住了

我逐渐习惯了这个姿势。

多亏她紧紧地压住,胸部柔软的触感也减弱了,而且因为被她捂住左耳,我甚至能感受到右耳传来些微的震动。

我睁大眼睛。

那微弱的震动——是彩华的心跳。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心跳声。

甚至费了些时间,我才意识到这是心跳声。

噗咚噗咚噗咚。

心跳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好几倍。

彩华放开捂住我耳朵的手,简短地问我:

「听到我心脏的声音了吗?」

「听…听到了」

我艰难回答后,彩华立刻把我推开。

从她束缚中解脱的我,用右手撑起了上半身。

我看向彩华,眼睛眨了又眨。

「……这就是原因。我知道你的心情跟不上,这是当然的。但是,我也是抱持着很认真的心情说出口的」

彩华柔和地说着,站起身来。

然后,慢慢地从口袋中掏出钥匙盒,从钥匙环上取下一把钥匙。

「这个先放在你这里」

「嗯?」

「等你心意已定再告诉我吧」

彩华的食指上挂着一把银色的钥匙。

「等下,钥匙?哪里的钥匙」

「我家的」

「……哈!?」

「你随时都可以来。我偶尔也会像这样去你家打扰。这样就扯平了吧。」

「所以你就把备用钥匙交给我,啊?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你知道自己是个女生吗!?」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还很受人欢迎。这种东西我不可能随便给别人」

彩华叹了口气,继续问道。

「但如果你把钥匙交给我,你会防范我吗?」

「……并不会」

「就是这样」

彩华把钥匙抵在我胸前。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接过钥匙。

「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要求你付出什么代价。」

「……喔」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有任何要求。即使你不请自来,我也不会生气」

「不是,这个还是有点太离谱了」

我摇摇头,但彩华似乎是认真的。

「我希望你不要三更半夜或者睡觉的时间来。我怕给邻居添麻烦」

「这肯定啊,但也不能钥匙说给就给啊!我们——」

——是挚友啊。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来。

就算是挚友,钥匙也不是说给就给。

就算是同性之间的挚友,我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例子。

也就是说,这就跟彩华刚才说的一样,是她将我们之间的关系认知为异性所做出的证明。

也是彩华将我当作异性来看待的开始。

我们本来走在一条路上,但彩华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在她坦率地向我传达心意的这个状况下,要是问得不好,说不定会伤害到彩华。

「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问了出来。听到这个问题的彩华,露出悲伤的笑容。

她一边走向玄关,一边回答:

「……或许,是为了不想后悔吧」

「后悔?」

「嗯。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对我来说才是对的」

彩华打开门,向外面的世界踏出一步。

「但我觉得一旦偏离了当下……现在的最佳选择,未来的我一定会后悔。或许在思考之前先采取行动,才是不会让我后悔的方法」

……这是彩华独有的思考方式。

她始终相信”现在”就是最佳的选择。

我也不想后悔。

「……真像你的作风」

彩华尴尬地笑了笑。

「……也就那样。这只不过是事后的想法而已。其实我只是想坦率地面对自己罢了。……哪怕把迄今为止的全部思考都抛弃」

彩华松开了门。

只身走到外面世界的她,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你随时都可以来。我等你」

门板隔开了内外的世界。

脸上能感受到压强差导致的空气流动,我背向玄关。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看向矮桌上剩下的盘子。

在主厨走后,料理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结果,那家伙只待了一个小时。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我掏出来一看。

“Ayaka:下次再吃咖喱吧”

看到这条回应我所思所想的line,我不由得闭上眼睛。

……不可能马上就有答案。

但我也相信。

相信今后的我所给出的答案,不会让未来的我后悔。

那将是最好的答案。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

体育馆和篮球声真的很配。

几十道重叠的弹跳声就像五月的雨一般交叠,跟球鞋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就会被当成杂音处理。

即使如此,人还是会下意识地将大部分的声响视为一定的节奏,这大概就是我身为人类的天性,又或者是因为回想起前几天的悸动吧。

「怎么了悠」

「唔……」

我从纸杯上抬起头来,顺着声音看过去。

藤堂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干嘛啊?」

听我这么一问,藤堂露出担心的表情。

「你说能干嘛?这个空杯子你已经咬了三分钟了。想什么呢」

「三分钟?」

我看向纸杯,上面确实留下清晰的牙印。

「发那么久呆的话,泡面都好了。这么一说肚子都有点饿了。」

「原来你在想吃的啊」

对这种无厘头的回答,我耸耸肩。

「不,才不是那样。我只是在想人际关系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吗?」

我察觉到他声音中的担忧,急忙解释道:

「不,也不是发生了什么负面的事情。总之,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很支持我。」

「原来是脑子瓦特了」

「才没有!」

虽然不太礼貌,但最近我好像也对彩华说过类似的话。

刚才说的千真万确,准确地表达了我内心的想法。

藤堂会担心我,也是因为我思考着不像自己会想的事情的证据。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许许多多的照明设备照亮了几十个社团成员。

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也是多亏了某个人的帮助。

最近,我对此更有自觉了。

「藤堂,你也是我的支柱哦」

「不是哥们真下头啊你」

「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我看向藤堂,只见这个帅哥笑的前仰后合。

「不是啊,大家都是这样吧?就是觉得你刻意讲出来很恶心而已」

「你知道这根本称不上是帮腔吗」

「知道」

「那你倒是帮个腔啊!」

听到我条件反射般的回答,藤堂兴致勃勃地应着「是是」,然后拍了拍我肩膀。

「那我先去比赛了。接着就轮到你了,拿出点干劲来」

「啊我知道了。我也很感谢藤堂啊」

「那就把社团费交了吧」

「交了还交!?」

「还有滞纳的那部分呢~」

「唔……那段时间我也没来啊……不管怎么说,今天没带够……」

我撇着嘴说。

「开玩笑的。改天再说」

藤堂微微一笑,回到了球场。

“start”的代表。

即使藤堂担任这个职位,但我们的关系依然没有改变。

他虽然嘴巴有点坏,但相对的不用顾虑太多,我当然会希望这样的关系能一直不变。

现在的问题在于——我跟彩华之间的关系,是否也期望着这样的不变。

即使是关系最好的同性朋友藤堂,我也不能跟他说我烦恼的原因。

要是他知道的话,肯定会气的晕倒。

向美浓彩华传达自己的心意,就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彩华的朋友们也知道我的名字,但她们肯定做梦也想不到这件事。

彩华就是这么受到不分年级的欢迎。

……但是,这跟我能不能得出答案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初刚认识礼奈的时候,周围的人也是不带恶意地跟着起哄。

我和礼奈是在学院祭上认识的。后来在社团里吵架,其中一个原因是一个试图追求她的前辈的嫉妒作祟。

但比起周围人的看法,我更优先考虑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对向相坂礼奈告白了。

我对此毫不后悔。

因为我发誓过,高二那件事之后,我再也不会因为在意周遭的眼光而左右跟某个人之间的关系。

至今我仍会想起好几次在那个青春时代,加深了我跟彩华之间关系的那件事。

……所以,关于彩华,我也必须自己做出决定才行。

这并非出自于义务感,而是我自己本身这么希望。

哔——!

随着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

我看过去,发现上星期明美加入之后,比赛的跃动感增加的那场比赛,今天也回归到一如往常的氛围。

同好会的比赛基本上都是和乐融融的。

到了比赛尾声,因为输赢已经分晓,同好会成员也会认真起来,但今天是第一场比赛,大家都带着和气的表情追着球跑。

换作是社团的话,应该没办法在比赛中露出那样的笑容。

……要是彩华也能参加就好了。

难得她为了跟明美单挑而努力自主练习,要是又空出一段空窗期,总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既然她本人今后没有意愿,我也不能勉强她就是了。

「学长,要是发呆可是会受伤哦。」

「哇啊啊啊!?」

我猛地往后一仰,后辈也被吓了一跳。

「这、这是什么反应啊……!」

志乃原非常不满地眯着眼睛。

我松了一口气,面带微笑着说:

「啊,抱歉」

「什么抱歉啊!学长是怎么了,竟然这么心不在焉,我不记得有把你教成这样啊!跟我对上眼的时候,一定要说”今天也不错哦”!」

「今天也不错哦」

「不要直接照着说好吗!」

「那你还要我怎样!」

听到我这样的回答后,志乃原一脸气鼓鼓地跺着脚。

我想应该很少人会说这种话,但对这个学妹来说,事到如今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重新振作起来,向小恶魔问道:

「志乃原,你不参加比赛吗?」

「诶?」

志乃原眨了眨眼,嘴角一翘。

「完全没有参加的打算。我可是经理哦?」

「这样啊。但也不是社团活动,这部分应该可以自由参加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练习开始之前,你碰过球吗?」

志乃原一愣。

她上周克服了投球障碍。

那是即使在极近距离下投篮,球也绝对会打到篮框的病症。尽管症状轻微,但考虑到她有经验,很明显地接连投出扭曲的球。

不过在我和彩华两个人的帮助下,症状很快就恢复了。

关键是彩华的帮助。

既然机会难得,我想她一定会再次试试当时的那种感觉。

志乃原吐了吐舌头。

「啊,稍微碰了一会。刚才还在练呢。现在的我已经满血复活了。呵呵呵,就算是和彩华学姐抢10分的话也能打个10:2出来」

「哦哦,很自信啊。不过想一对一赢八分很难的」

「不,我是那个2」

「你是右边!?」

志乃原鼓起脸颊:

「肯定的啊,我又没学姐那么快,也不会复杂的技巧!那个人光是能赢过现役的明美学姐,脑袋就已经有问题了……!」

不行了,她完全没有战胜彩华这个念头。

总觉得心里痒痒的,突然,脑海里有了一个主意。

这是只有过了梅雨季节才会有的想法。

「……那不然,真的把彩华叫来这里看看吧?」

志乃原的动作戛然而止。

我有点紧张了起来。

上星期,她们两人之间的误会暂时解开了。

直到刚才为止,两人之间流窜着一股微妙的气氛,但当志乃原的射篮让篮网晃动时,我觉得那已经获得改善了。

虽然不至于回到原本的关系,但我觉得她们双方都产生了要重新构筑一段新关系的想法。

然而那终究应该交给本人自己去处理,或许我不要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比较好。

「嗯……」

「不,没关系。你不用勉强。」

「我没有在勉强。只是……」

「只是?」

我这么回问。

志乃原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

「我很担心彩华学姐会不会玩得开心。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要是她玩得不开心,总觉得各方面都输给她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叫”原来是这样啊”!」

「对我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笑着这么回答。

这是感到放心之后的笑容。

志乃原来”start”已经半年了。

守护后辈珍视的地方也是前辈的职责。

对于志乃原来说,彩华是可能动摇这一点的存在。

正因为我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当我知道彩华曾经是篮球部主将的时候,完全没有邀请她来”start”的念头。

不过,志乃原希望的是让彩华开心,想和她分享快乐。

那么,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放心吧。有志乃原和我的话,她肯定会玩的开心的」

「真的吗?」

「嗯,大概」

「别说大概啊——!」

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挥动胳膊的志乃原后,我走向大厅的角落。

沿着走廊走几分钟,就来到了更衣室,把贵重物品放在这里是基本规定。

不过现在是智能手机社会,这条规定经常被打破。

我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手机,给彩华打电话。

这是彩华向我传达心意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或许是我一直在等一个给她打电话的契机。

铃声响了十来秒,正当我打算放弃的时候,突然不响了。

我低头一看,显示《0:02》

彩华接电话了。

『喂喂』

「是彩华吧」

『嗯。怎么了,这么突然』

「来我们社团吗?」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电话那头的彩华有些不知所措。

『诶,你说”start”吗?我可以参加吗?』

「当然了,自由参加的。要是彩华来的话,大家肯定都很欢迎」

『嘛,虽然同级生会欢迎我啦……』

彩华的声音有些犹豫。

是在担心志乃原吗?

这时,志乃原从后面走了过来,说:

「彩华学姐,我等你哦」

『诶?』

「我很想和彩华学姐一决胜负呢」

她略带俏皮地说。

志乃原有点紧张地等着彩华的回答。

我决定帮她一把。

「彩华,志乃原说和你一对一的话能10:2赢你呢」

「我没说啊!?我说的是我是那个2!」

『……哦,好大的口气呢。我可不打算输给志乃原哦。』

「彩华学姐别添乱啦!」

志乃原的回答逗笑了彩华。

虽然还有些生硬,但能明显感到她们之间的芥蒂已经消失了,不像过去那样剑拔弩张。

两人一定能回到前后辈的关系吧。

很可能会更进一步。

……真令人期待啊。

会这么想,是因为我希望往后也能跟她们两人长久相处下去。

无意间产生自觉的我,看向志乃原的侧脸。

就连开心地垂下眼角的学妹,也有许多时候都笑不出来。

……我和彩华都想守护这个笑容。

浮现在脑海中的这个选择,还不清楚往后会带来什么样的作用。

但只要不忘记这份心情,一定就能实现我们三个人都能欢笑的未来吧。

「好期待彩华学姐的到来呢。」

「……是啊。」

因为期待彩华来到这里的,不是只有我而已。

◇◆◇◆

跟彩华一起走进体育馆之后,我立刻就感受到除了正在比赛的人之外,所有人都一起看向我们。

在校园内偶尔会看到穿着便服的彩华。

但已经看惯她穿运动服的人,在这里就只有志乃原而已。

「……我们很引人注目耶。」

「感觉满害羞的。」

彩华穿着运动服的样子。

我也只看过两次而已。

比起便服更能清楚辨认出身体的曲线,跟马尾的搭配度也超群。

球鞋是白色基调并加上蓝色线条的设计,跟清纯的外表相当契合。

「很适合你嘛。」

我这么传达感想之后,彩华眨了眨眼。

接着在眨了几次眼之后,她稍微撇开了视线。

「谢……谢谢。」

「哦,哦哦。」

……她这么坦率地回应,反而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不由得挠了挠头。

正当我想和有些害羞的彩华继续说话时,团员们一下子围了过来。

「小彩今天要参加吗!」

「如果是篮球初学者,我可以从旁协助哦!」

「一对一单挑怎么样!」

在那当中,也混着我跟藤堂的朋友大辉。

不只是男生,就连女生都跑过来,这点也很有彩华的风格。

站在大辉身旁的琴音笑着说:「人家没叫你啦。」他便不甘心地说:「怎么这样!」

对于周围的喧嚣,彩华熟练地露出温和的笑容。

彩华一开口,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洗耳恭听。

「虽然我不是社团成员,是个外人,但突然很想打打篮球。我最喜欢的篮球社就是”start”了,希望我的到来没有打扰到大家。可以的话,今天就拜托各位多多关照啦」

男生们瞬间陷入沉默。

从大辉的表情看来,这很明显不是负面的沉默。

「唔哦哦,我有加入”start”真是太好了!而且还有经理,高中没能体验的青春就在这里啊!」

大辉朝着天花板大喊。

其他男生也像是受到他的影响,接连说着:「就是说啊!」

我也能明白他们的心情。

我还在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也曾经很憧憬有女经理,或是跟女生一起打比赛。

过去发生过各种事情的同好会,现在也有了志乃原这个经理,还成了有彩华这个名人参加的团体。

姗姗来迟的理想状态,对男生来说是足以鞭策自己去运动的充分动机。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志乃原从旁悄声对我耳语:

「我有这么受到大家的瞩目吗……」

「有啊,只是在你不在的时候而已。你也不输彩华哦。」

「这、这样啊。」

大概是被看穿了竞争心态而感到害臊,志乃原撇头看向一旁。

总觉得这让我莞尔一笑,这次换我对志乃原耳语:

「志乃原要不要也来参加比赛?」

志乃原猛地远离我,并猛力摇了摇头。

「不要不要不要!我可不想被别人看见输的一塌糊涂!」

「嗯——我跟你一队帮你怎么样。」

「那我们快点开始比赛吧!」

「你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我忍不住吐槽她,志乃原则连连说着「可是可是」

「如果和学长一队的话,就不一样了。感觉会很有趣」

……确实会很有趣。

无论是和志乃原一起打球,还是和彩华一起打球,都是全新的体验。

问题是彩华会在哪个队里。

彩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说:

「那我来当你们对手吧」

她拿起放在一边的篮球,轻描淡写地说。

……对手啊。

「不好意思,我会让你输得很惨的」

「希望如此」

彩华微微一笑。

平时的话,从这时开始就该闲聊了,但彩华却一时无话。

志乃原正朝着球场走去,跟藤堂说要参加比赛。

应该会安排到最后一场比赛。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比赛,这时彩华平静地问道:

「你刚才跟志乃原在聊什么?」

「诶?」

「不是说的悄悄话吗」

我看着彩华,她有些尴尬,但还是坚持直视着我,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我一时间不明白彩华的做法,没多久就恍然大悟。

「怎么了,吃醋了吗?」

听到这话,彩华睁大了眼睛,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怎、怎……!」

我也没想到自己真把这句话说出口,立刻订正:「不是,我开玩笑的!」

彩华的感情是认真的。

要是她当成我故意捉弄她,被她骂一通也应该。

但和我预料不同的是,彩华却眯起眼睛说到:

「……对啊。我不可以吃醋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大跌眼镜:

「没……没什么不好的。不如说——」

有点高兴这句话,还是藏在心里吧。

考虑到现况,要是不管听到什么话都反射性地回答,也会被误会是个轻浮的人。

虽然对象是彩华的话,或许不会这么想,但这是我的心态问题。

「怎、怎样啦。你果然觉得我很烦吗?」

「不,完全不会。嗯,是加分哦,加分。」

说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仔细想想,彩华的心境确实有出现变化的预兆。

但我下意识觉得她会给出什么答案,应该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有时会心不在焉地回答她也是因为这样。

就连现在我也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尽管我心中还留有这样的悬念,彩华还是放心地露出笑容。

「是哦。那就好。」

……真的是,让我都乱了步调。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绝对不是负面的情感。

这时哨声响起,藤堂他们那队从球场上走了出来。

我跟彩华就先在这里分开。

「小彩,过来吧!」

在女生的呼喊中,彩华点点头,丢下一句「回见」就跑开了。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景,藤堂趁机靠了过来。

他来我眼前,一边擦着汗一边惊讶地说:

「你们不是同一队的吗?」

或许在社团代表的眼中看来,我就像放着彩华不管一样。

我摇摇头,简短地说:

「这样就好」

藤堂瞪大双眼,然后点点头:「那好吧」

他认为我们肯定会在一队。

实际上,在学校里这么想没什么奇怪的。

但在篮球比赛中不同一队,我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个理由象征着我和彩华的关系。

和志乃原她们做完简单的拉伸后,就上场面对彩华她们。

她很快就和旁边的社员打成一片,很开心的谈笑着。

和彩华四目相对时,她扬起嘴角。

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带有挑战性的微笑。

哨声响起。

篮球落到地上,然后弹起,反反复复。而我们在踢着地板,追着球跑。

视野的一角中,有一道人影,像箭一样冲了过来。

她比我早了一点抢到球,两人之间的时间就此静止。

在我眼前的,是过去的挚友。

彩华看着我,开口说:

「还是和你这样面对面比较有趣」

「同感」

听到我的回答,彩华微微一笑,把球拍到地上。

男女之间的关系,并非只有互相扶持而已。

特别是我和彩华。

她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损友时代。

我们会走到哪里呢。

跨越损友的藩篱,跨过挚友的边界,走到更远的前方。

◇◆◇◆

彩华给了我备用钥匙,结果我就这样放了一周没用过。

即使在学校里碰见彩华,我们也不提这件事,志乃原和礼奈更不可能知道。

彩华虽然拜托我不要跟任何人说,但就算她没这么说,我大概也说不出口吧。

上课的时候,我一个人闷闷不乐地思考着,那月还担心地问我「没事吧?」,这大概就是我一周的状态。

但是——我有了一个暂时的结论。

晚上七点,打工结束。

我站在夜晚的小巷里,仰望着小巧精致的公寓。

这是我第三次拜访彩华的住处。

这栋设计师公寓是这附近外观最漂亮的建筑物,屋龄也还很新。

彩华住的是一房一厅附厨房的格局,房间的质感让人难以想象同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但若要买下这间房子,听说要价好几千万。

对我这个学生来说,来这里就像回到老家一样。

证据就是我一进门口,擦肩而过的老夫妇会和蔼的向我打招呼。

……那家伙,是怎么住在这种地方的。

因为是自动上锁的大门,我本来想按对讲机,但一将钥匙贴上去,门就开了。

看来钥匙上也内藏了感应器。

经由电梯,我来到彩华的门前。

——你随时都可以来。

运气好到不用按对讲机就能进到她家。

……既然都来了,就吓她一跳吧。

我转动钥匙,将玄关的门大大敞开。

一进到玄关,走廊侧面的门就打开了。

感觉得到彩华察觉到声音而走过来。到这里都还在我的预料之中。

然而……

「嗯……?」

彩华全身都露了出来。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什……」

彩华全身赤裸。

不,她是有穿内裤,但除此之外就是一片肤色,无限趋近于全裸。

在一片茫然的气氛当中,只有玄关响起身后大门关上的声音。

……彩华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的视线像是被重力拉扯一般,渐渐往下移去。

滴着水珠的发丝。水滴滑落的锁骨。

白皙透亮的肌肤,以及丰满的双峰。

还有——

打破沉默的是彩华。

「呀啊啊!」

附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掩她上半身赤裸的模样。

彩华连忙从走廊上冲进客厅,消失在我的眼前。

慌张的动作,让人难以想象她刚才还在打篮球。

「……完蛋了。」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彩华的裸体。

在初春的温泉旅行那时,喝醉的我也亲眼目睹了彩华的裸体。

但那时并没有看得这么清楚。

刚才真的无敌了。

既没有被浴巾或水汽遮掩,就只是她的胸部直接出现在眼前。

紧实的腰身让她的身材看起来更好,更重要的是那健康的肤色——

当我正要回想起来的时候,彩华隔着客厅探出头来。

我立刻挺直了背脊。

「……我说你」

「有、有何吩咐!?」

「你看到多少?」

「……怎么说好呢」

彩华看了我一会,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全看到了对吧」

说完,她慢慢地向我走来。

她穿着短袖短裤的居家服,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很明显是刚洗完澡。

一看就知道是刚洗好澡的样子。

我努力试着让自己放空。

冷静点啊,快回想起爸妈的脸。

我试着在脑中回想爸妈的脸,但眼前这压倒性的现实却轻而易举地就让那些画面烟消云散。

……不行,面对这个局面,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只要跟彩华面对面,除了她之外的思绪好像就会暂时烧断了。

这幅光景就是如此具有冲击性。

「你、你……」

「嗯……」

彩华的视线投注在我的鼻子上。

当我感到费解的瞬间,嘴里就尝到粘稠的血味。

……是鼻血。

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流了超久没流的鼻血。

也就是说,我已经没办法找借口了。

「我、我回去了!」

「等等,你给我站住!」

「不要,光是想象会触犯哪一条刑法就够可怕了!」

「我怎么可能报警啊,你给我站住!」

听她的语气好像没有生气,我这才放开门把,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只见穿着连帽外套的彩华就站在眼前。

看来她是在客厅准备了连帽外套。

「……好了啦,你给我过来。而且说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的人是我。」

「不,可是……」

「我煮饭给你吃。你去客厅等一下。」

「……好。」

我简短地回应之后,缓缓地脱下鞋子。

一边在走廊上前进,我一边思考着。

没想到她竟然没有生气。

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傻眼到极点的样子。

想到这有可能是身为男人最开心的状况,我便甩开脑中天真的想法。

这一个星期,我是不是都在作梦啊?

我还不知道这满溢而出的情感,究竟是不是幸福。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让我觉得心情很温暖。

「打扰了……」

一进到客厅,眼前是一片整齐划一的装潢。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我对着去拿浴巾过来的彩华说:

「我再说一遍吧。」

「说什么?」

「……你、你住的地方还真高级啊。这么说来,你好像有排很多打工嘛。」

「啊,是啊」

彩华一边仔细地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回答。

「虽然打着三份工,但一半房租还是父母给出的。我还啃老呢,得感谢父母」

「那家具呢?」

「家具是自己买的。你不是陪我去买的吗?」

「是吗」

「你忘了?」

彩华停下拿着毛巾的手,惊讶地看着我。

「不是,陪你购物的次数太多了,记不清了」

彩华接受了我的解释,自言自语地说:「也对」

这也是事实,刚进大学后,我们经常这样去购物。

「房租这么贵,一定很辛苦吧」

「毕竟我喜欢住在这里啊。他们说每个月会帮我付一半的房租,让我自己找个喜欢的地方住,所以就选择在这里定期租住」

「定期租住?和普通的租住有什么不同吗?」

「还挺不一样的,但最大的区别是租期是固定的。相对来说,会比市场价便宜一点」

平时的话,我会因为这些没听过的重要信息目瞪口呆,但现在我只是挠了挠脸颊。

「哎……亏大了。房地产的那些人没告诉我这些」

「你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

一边闲聊,我一边觉得完全无法将内容记在脑中。

刚才的光景就是如此震撼,让我无法轻易地从脑海中抹去。

一旦看到那种画面,接下来几天应该都会一直回想起来吧。

「……你在回想什么啊?」

「啊,呃,抱歉。我绝对没有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可告诉你,很明显就是哦。」

彩华眯着眼睛,我心虚地缩了缩。

彩华在的社团”Green”里,应该有不少人对她有好感。

要是被他们知道不是男朋友的我目击到彩华那种不检点的样子,我以后走在夜路上可得小心点了。

按理来说,她没有对我发脾气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再次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应该按对讲机的。本来是想吓你一下,对不起」

按对讲机是常识中的常识。

或许是因为某人偶尔会不按对讲机就来我家里,让我对此有些迟钝。但这不能拿来当接口。

特别是独自生活的女性,对这一点更加敏感。

但彩华却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都过去了」

「……谢谢。这份人情,我会还的」

我一本正经地说,但彩华却皱起眉头。

「所以说,不要动不动就觉得亏欠我什么。我唯一担心的是,我中意的男人看到我的裸体会不会对我失望」

「失望……不,怎么可能,但是……」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彩华补充了一句:「至少我是这么想」

……这不就像是彩华真的喜欢我吗。

一周前的那次就是告白。

我一直以为告白之类的事件会发生在更浪漫的场景里,但没想到会这么自然地融入到日常生活当中。

不,毕竟她没有明确地告白,所以也有可能是我会错意了。

一般来说,说不定还会觉得她是在捉弄我。

如果不是彩华说的,我这么想也不无理由。

这一周里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的想法,左右着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

彩华一直半眯着眼朝我瞪了过来。

……如果她还在担心我会不会失望的话,那我就有必要将她的担心消除。

我清了清嗓子,说:「你那里真无敌了」

「哦。你果然看得那么仔细啊,我要告你。」

「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开玩笑啦」

彩华轻轻吐了口气。

「休息会吧。我去吹头发」

说完后,彩华就离开了客厅。

不一会,更衣室里传来了哔哩吧啦的响声。

我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按对讲机,然后坐到沙发上。

在这个统一感很强的客厅里,即使有一丁点垃圾也会严重影响到整体的美观。

就算很有钱,我一个人应该也没办法住这种地方吧。

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之后,我总算冷静下来了。

……真的来了啊。

和彩华共处一室。

但和以往的情况大不相同。

是作为挚友来家里做客,还是作为异性拜访她家。

我想知道今天的我是哪一种。

我也想知道彩华是把我归类在哪一种,才会让我进到家里来。

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我抬起视线。

吹干头发的彩华对我说:

「想吃咖喱对吧?」

她随意地扎好头发,然后走向厨房。

想到上周未能吃到的咖喱,我点了点头。

「……嗯。可以吗?」

「可以啊。我们说好的」

彩华微微弯下腰,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对于单身生活来说明显过多的食材。

……她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可万一猜错的话会很尴尬,所以就不问了。

在彩华煮咖喱的期间,这次她几乎没有跟我聊天。

大概是因为还记得培根煎成焦黑的那件事,她将大部分的专注力都放在做菜上。

就算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回应,于是我决定去探索彩华的书柜。

「可以看看书架吗?」

「嗯,可以。还有二十分钟左右,你看你喜欢的吧」

「太好了」

「在卧室里。啊,书架以外的地方不要乱翻」

「我知道,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没有常识的人吗?」

彩华顿了一下,淡淡地说:

「像」

「非常抱歉!」

我应了一声后,走向彩华的房间。

没按对讲机就进来,还看到了她的裸体,我无可辩驳。

走到卧室后,一张稍大的单人床映入眼帘。

对一个人来说,这个尺寸足够宽敞。

我尽量不去想彩华每天睡在这里的画面,径直地向书架走去。

彩华的书架半人高,宽度大约能放四十本书,属于一般规格。

小说和随笔居多,漫画意外地少。

而且,那些漫画大多是我推荐给她的。

「……真怀念啊」

我不禁拿起一本。

这是我第一次推荐给她的漫画。

是一本王道少年漫画,高二时推荐给她的。这本漫画在冒险故事中恰到好处地融入了恋爱元素。

翻动书页时,一张纸片掉了下来。

——是大头贴。

张片上有我和彩华,还有当时高二小团里的几个人。

我拍大头贴的次数不多,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大家的表情,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涂鸦。

『永友』

……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我。

在大头贴上作为贴图使用就很方便。

这是当时的我们毫不怀疑的希望之语。

翌月,我们的小团体分崩离析各奔东西。

从那之后又过了四年,如今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当时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到的光景。

特别是在彩华家里。

……真的没想象过吗?

我这么问着自己。

我看向书柜的一角,上头挂着雪豹的钥匙圈。

跟挂在我钥匙上的东西是完全一样的设计。

……彩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象的呢?

她是在上星期才跟我说她喜欢我。但有可能在那之前,她就抱持着这样的心情了。

对彩华来说,那场只有挚友的愉快温泉旅行,或许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我在思考这些事情,并伸手要拿钥匙圈的时候……

「咖喱煮好喽。」

「哇啊!」

回头一看,只见彩华露出窃笑。

「怎么,你在做什么亏心事吗?」

「怎、怎么可能啊!」

「是哦~」

彩华轻声笑了笑,并在我身旁坐下。

「你在看什么?」

「雪豹钥匙圈。」

「哦哦,那个啊。」

彩华微微点了点头。

「跟你一样的东西呢。」

「嗯。原来你有啊。」

因为那设计看起来就像当地特产,她有好几个这点让我有点意外。

我还以为她送我的是自己要用的,所以这算是过了四、五年才得知的真相。

「我后来买的。」

「咦?」

听到否定我刚才那番想法的话语,我不禁发出呆愣的声音。

「为什么?」

「你把这个挂在钥匙圈上吧。」

「哦哦……是怕我弄丢的时候可以用的意思吗?」

彩华直截了当地回应:

「我只是想跟你有一样的东西而已。」

我眨了眨眼。

抛出这么直接的话语之后,彩华站起身回到客厅。

……嗯,也是呢。

我知道自己来到这个家的意义。

维持现状已经无法实现,我也不希望如此。

就算我们依然是挚友,至今的关系也必须做出改变。

而我主动踏入了那条分界线。

我站起身,跟在彩华身后。

飘荡在客厅的香料味搔弄着我的鼻腔。

客厅桌上摆着我之前点过的菜色。

这次她似乎专注在料理上,咖喱看起来闪闪发亮。

「哦哦,看起来好好吃……!」

「那当然啊,你以为是谁做的啊。」

「是彩华小姐!」

「很好」

彩华笑了笑,用红色香料给咖喱上色。

「请享用」

香味刺激着记忆的深处。

「很怀念吗?」

「……嗯。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高中时的事」

「气味是五感当中唯一直连大脑的。因为这种香料很有特色,所以前几天我向老师借了点过来」

原来如此。

二年级的时候,每个班都进行烹饪实习。

那堂课的主题,就是原创咖喱。

「哇啊……这是烹饪实习中你做的那个。说起来,每个班都向老师借这种香料来着」

「盐渍梅子很难借的,成功的只有我们班」

那时候大家都还在。

榊下还是小团体的中心,其他人也没有缺席。

高中时代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然而没有伤害彼此,只靠纯粹的开心所构筑起来的时间,就只有高二那几个月而已。

「是快乐的回忆吧」

彩华垂下眼帘。

她能这么说最好了。

「啊,算是吧。不过——」

「没关系。」

「咦?」

「过去造就了现在。所以就算是苦涩的过去,对我们来说也是必要的历史。」

这么说着,彩华扬起嘴角。

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回她什么话一样。

「但因为过去而削减了现在的乐趣,就太浪费了吧。虽然会接受过去,但也会看开。如此一来,你不觉得人生会更加多采多姿吗?」

「你真坚强啊,我就不行了」

「我又何尝不是呢」

彩华静静地打断我。

我没再说话。

彩华只是想做出这样的结论,但她的真心话肯定不是如此。

「但任何人都可以去意识到。如果只是去意识到,就能多少增加一些开心的时间,那就有去意识到的价值吧。」

「……是啊。就像之前说的那样,重要的是现在」

对于我的回答,彩华点了点头。

接着,她显得有些犹豫。

「所以,你可以忘记。……不,我希望你忘记」

彩华转向我。

短暂的沉默后,她放下了汤勺。

「忘了那句我说不想被朋友告白的话吧」

彩华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今天,留下来吧?」

「诶?」

「明天我有话要对你说。所以我希望你明天之前都能跟我在一起。」

——噗通。

胸腔中轰隆作响。

我还没有迟钝到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更何况对方是彩华。

「有话对我说」

可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整理自己的感情,只能机械地重复她的话。

彩华嘴角画出一抹弧线。

「……对。我想你应该知道,而且要郑重地拜托你……我也相当犹豫。但我已经决定,如果你来了,我就会立刻告诉你。」

「所以——」彩华继续说了下去。

「直到今天为止,我们都是挚友。」

「……我知道了。」

我学彩华将汤匙放在盘子上。

「……那我就不留下来过夜了。」

「为什么?」

「因为挚友就是这样。」

「啊哈哈……也是呢。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早就知道哦!」

我噘起了嘴。

「在交给你选择的当下就知道了。幸好我的解读没错。」

彩华耸了耸肩,扬起嘴角。

「那今天就只是以挚友的身份一起吃饭吧。」

她笑了。

直到今天为止都是挚友。

从明天开始就是另一种关系。

至于尽头,就在那个地方。

◇◆

集合地点是校门口。

从没有高层建筑和电线杆的位置仰望天空,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远。

高中生时看遍了的日常风景,到了这个年纪回顾又有了不同的感动。

那些日子里,我也曾无数次仰望天空。

稀疏可见的云朵,以不变的表情俯视着我。

我听到脚步声后,才移回视线。

黑发飘飘的彩华,惬意地沿着陡峭的坡上来。

彩华轻快地来到我面前后,开口说:

「久等了。来得好早啊」

「没有的事。我也刚到,只等了五分钟」

「这种时候说『完全没等』比较好吧。不过毕竟是我约的,等等请你喝饮料就是了」

「真的!?太好了!」

「不会拒绝这点也很有你的风格呢」

彩华轻轻笑了笑,跨过了校门的边界。

……是跟平常无二的笑容。

就好像她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结果一样。

我看着彩华的背影,然后又看向熟悉的校舍。

有些年头的校舍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它依然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欢迎我们这些毕业生的回访。

我停下脚步,不由地说道:

「……真不可思议。又不是远走他乡,但看到这些景色还是有些乡愁」

「毕业生就是会这样。这是你毕业后第一次来学校吧」

「啊,算上小学也是。我从没想过要回毕业的地方去看看」

「是吗?为什么」

彩华好奇的问。

……有那么意外吗。

我这么想着,回答到:

「学校又不会变,但我们却随着时间在改变。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环顾四周,继续说:

「……或许是我不想让自己感受到这种消极的变化吧」

学校这种地方。

别说是景观了,就连气味跟温暖的风都好像没有改变。

即使回到了这里,我们也已经是局外人了。

除了学校之外,很少有地方能同时让人感受到不变与变化。

在这个学校上学的自己,一定对未来的自己有过期待吧。

来这种地方总会免不了问自己是否回应了曾经的期待,所以我一直避免一个人来。

「……好好看看吧」

彩华平静地说。

「乍一看没什么变化,但仔细观的话,学校也在改变」

彩华也和我一样,环顾四周。

听到她的话后,我再次望向校舍。

「自动贩卖机的种类变了,二年级的教室变成三年级的教室,体育馆的球也全都换成新的设计……你知道吗?我们常去的那台自动贩卖机,现在卖的零食全都统一成点心面包了」

「啊!?现在的在校生吃不到巧克力之类的零食了吗!?」

在偶尔举办的零食派对上,彩华总是小组中最积极的那个。

或许是能吃到在中学不让吃的零食,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吧。

虽然校方正式允许的只有放学后,但其他高中没有的这种宽松规定,现在的在校生也无法体验到了。

「看,也不全是好的变化吧」

彩华露出微笑,眺望着校舍。

然后平静地继续说:

「……我们也一样。有好的变化,也有从那时候的我们看来是坏的变化。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我微微低下了头。

我意识到比起快速的进展,维持现状是我更想要的。

尤其是人际关系。

更不用说亲密的关系了。

「但是啊,也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自动贩卖机的变化不好。这样一来,那些上课吃东西的男生就少了不少」

这么说来,我记得有个爱出风头的男生,上课吃东西时被老师发现了。

当时好像气的老师直接不讲了,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老师们也少费些心,这么一想,也不算坏事,不是吗?」

「……确实」

「所谓抓住事物的本质,就是这个意思」

彩华的视线从校舍移开,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她,从身后问她:

「彩华,你有想过要回到过去吗?」

「当然有了。你忘了吗?」

……明美的事吗?

「抱歉,我问了蠢问题」

「如果现在打从心底觉得充实,一定就不会想回到过去了。而且就算重新来过,也没有把握可以回到现在这个瞬间」

「……这倒也是」

我深表认同。

彩华的想法总能给我带来新的观点。

她的想法总是那么成熟,不像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

「彩华,你为什么有这么多自己的思考呢」

「诶?」

「我偶尔会这么想。虽然我也经常思考各种各样的事,但你总是想的比我深比我远,和你聊天总能让我有所启发」

「……被你这么一说,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彩华苦笑着说。

「我和你不一样,经历过很多纠纷」

「……」

「相对的,我也有很多不得不去回顾的事情」

——这样啊。

因为她有可以审视自己的过去。

虽然每个人都会有,我也不例外。

但彩华一定是比一般人花更多的时间去审视自己。

直面弱点,一次又一次地重塑自己。同时不失自己的风格,所以才被周围的人接受。

她有着改变自己存在方式的毅力。

……即使我早就知道,但再次听到还是觉得很厉害。

「我不会让你想要回到过去的」

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尤其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我从没有过这种想法。多亏有你」

「真的吗?那太好了」

我的反应让彩华嘴角上扬。

我们两人一起爬上通往校舍的坡道。

当我想往校舍走去时,彩华拉住我的袖子,我回头一看。

眼前是宽阔的校园。

……这时自毕业典礼之后第一次看到校园。

我深吸一口气。

走下被绿叶围绕的阶梯,就是一片沙地的操场。

这种在大学没有的氛围,让我在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乡愁。

彩华闭上了眼睛,像是回忆着什么。

我偶尔也会梦到青春时代所憧憬的那些事物。

也许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是。

停下来看了一会后,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咦,怎么没有人啊?」

「因为被我包场了」

「啊不是你来真的!?」

对于我的反应,彩华笑得很开心。

「开玩笑的啦。今天是考试期间正中间的星期六,社团活动都暂停了啊」

「吓我一跳……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还说怎么知道的,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题是她怎么找到会告诉她这些事的人的,不过先按下不表罢。

彩华交际广泛,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不过,就算真的有『本日包场』的立牌,应该也有在校生不会注意到吧」

「真有这种人吗?」

「当然有啊。而且如果是那时候的我们,搞不好就会无视了呢」

「这……真的会有吗?」

「包有的呀」

彩华微微正色,又再次闭上了眼。

和刚才回忆往事的动作不同。

我能感受到她的氛围有了一些变化。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表情凛然。

我意识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后背一紧。

「所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她的话语充满了自信,和往常一样。

但不知怎么的,听上去有些紧张。

我也一样。

我明白今天的意义。

我知道彩华想要改变的东西。

「悠太,要不要去那边坐坐?」

「哦,好」

沿着楼梯,我们往下走到校园,走到一颗枝繁叶茂的树下。这棵树下有一段矮墙,彩华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

高度刚刚超过我的身高。

我费了一番力气爬上去后,在彩华身边坐下。

这里被繁茂的枝叶遮挡,从上面看不到这里。

但这里可以眺望整个校园,是一些学生很喜欢的地方。

彩华将视线投向前方广阔的天空,静静地编织着他想说的话: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一直都想回到过去」

「……嗯」

我简短地回了一句,彩华用手指按了下我大腿。

「你以为我想说的是明美和榊下的事吧」

「诶,不是吗?」

我发出惊讶的声音,彩华咯咯地笑了。

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我。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回到那段时光。但在我心中,有另外一个远比那些更让我重视。不过我也是最近才察觉到就是了」

彩华舒展下身体,看起来有些僵硬。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微小的差异。

我们能察觉到彼此之间微小的差异。

从高二那时开始,一直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自从你跟礼奈交往之后就一直都是这样。从那时开始我就在想着回到过去了」

「……和礼奈?」

「嗯。你觉得在什么时候我跟你之间的距离是最近的?」

「不就是现在嘛」

听到我毫不犹豫的回答,彩华睁大了眼。

愣了几秒后,她把头扭向一边。

「也没错啦……」

「对,对不起……」

「没有的事……谢谢你」

「哦……」

沉默。

不一会,风吹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

彩华眨了眨眼,说着「不是啦!」并慌张地转过头来。

与平时的她相比,这个动作明显缺乏冷静。

「现在不算!除了现在,你觉得是什么时候?」

「啊,这个嘛,大概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

「唔……好微妙的回答!」

「微妙!?」

不满我回答的彩华,耸耸肩说。

「对我来说,最接近的时期大概是高中时代吧……我应该一开始就先说清楚的,抱歉」

我瞪大了双眼。

对于自认随着时间过去,牵绊也跟着加深的我来说,这番话相当震撼。

「当然,我跟你一直都是挚友哦。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就跟自己一样重要……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察觉到了」

彩华按住随风飘扬的头发,继续说:

「你跟礼奈交往的时候,还是用从前的态度对待我。对于这点,我并不是没有任何疑问。我也想过将来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断绝。所以我没有主动跟你保持距离……不对,是我做不到啊」

我默不作声。

当时的我,自认为彩华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的我,理所当然地觉得彩华就该在我身边。

觉得理所当然地在身边,才是挚友。

但彩华并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我试着这么想,但还是有段时间无法这么认为。

正因为这样的时间一点一滴地拉长,彩华才会产生自觉吧。

「一般的挚友会这样想吗?真的会去思考关系断绝之类的事情吗?」

我们意见一致。

这就是挚友。

挚友的定义因人而异,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就如彩华常说的那样,我们的关系肯定会一直持续下去,即使长大成人,走向社会。

这就是挚友的证明。

然而,是事实,彩华的内心深处还是很害怕。

——即使长大成人了,也请多指教咯。

她偶尔说出口的话,是抱着乐观的忧愁。

「至今的我,都以为正因为是异性挚友,才必须思考这种事情。」

会去思考关系的终点,是因为我们是异性。

这个结论恐怕也没有错。

但是,彩华她……

「……但其实不是。答案更加单纯。」

她找到了不同的答案。

相信那是自己发自内心的心情。

她相信了。

「我把你视为异性看待。这就是理由。」

彩华坚定地断言。

彩华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让我知道她这句话是认真的。

「你和志乃原变得亲近,让我很嫉妒。明明是因为我有把你视为异性看待,才会产生这种心情,我却直到很久之后才察觉。至今都是下意识产生的罪恶感,定义了我跟你之间的关系」

彩华继续说:

「假设在你们交往之后,我一定说不出这句话——」

彩华抬头看向晴天。

不知不觉间,云层散开了。

澄澈天空的另一面,有许多可能的世界。

在那些世界中,肯定有其他人在这一瞬间把内心的想法付诸言语。

这是一种平凡的可能性。

但对我来说,现在唯一的现实,是我想要用一生去珍惜的瞬间。

「一想到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总会有尽头,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我无法忍受只能坐在最近的观众席,当一个体面的观众。我想要站在你身边,陪你走完这一生」

彩华转向我。

而我仍是低着头。

在传达我的心情之前,我想要把无人知晓的自己的弱点告诉彩华。

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暴露了就连在挚友时期都下意识说不出口的弱点,才能跨越那道隔阂。

没想到彩华说的过去,就是指这件事。

那是就连挚友都不能说,正因为是挚友才不想说的事。

我也有。

无论是谁,一定都会在无意间想避开的内心。

「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紧咬下唇。

我思考着在这里说出这件事的意义。

她会觉得我很胆小吗?

会觉得我很不像样,很没出息吗?

……不。

对方是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信任,一直以来视为目标的美浓彩华。

我学会了将内心化作言语。

就算对象是彩华也一样。

当然,这并非适用于所有事情。

但是,不说出这件事就无法跨越挚友这道隔阂。

「我害怕不好的变化。」

我没有看向彩华的脸,只是接连说着。

说出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就连思考都感到忌惮的自己。

说出虽然很没出息,但却是真正的自己。

现在不说出来的话,我往后就会掩饰过去。

这样就无法跟彩华继续前进了。

「跟某人有所进展,就代表要失去跟某人的关系。现在的我,大概就是害怕这点。」

相坂礼奈。

志乃原真由。

我打从心底喜欢着那两位女性。

跟某人有所进展,就代表要失去跟某人的关系。

正因为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才会伤害了礼奈。

即使如此,我也不觉得圆满地结束这段关系就是正确的。我也不想慢慢疏远。

对我来说,无论是跟礼奈之间的关系,还是跟志乃原之间的关系,都是无可取代的。

如果我是第三者,一定会嘲笑我吧。

就算被嘲笑也不奇怪,而且要是我站在第三者的立场,说不定也会觉得不是滋味。

我再次紧咬下唇。

我有自觉,就连思考这算不算杂念都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竟然想暴露自己的弱点,这不过是种自私罢了。

希望对方能接受自己,这样想是合情合理,但应该要选择该传达的时机才对。

在彩华鼓起勇气跟我说这些的期间,我却——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

我睁大了双眼。

彩华直直地注视着我,开心地露出微笑。

……她为什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虽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但马上就想通了。

彩华的心情一定也跟我一样。

就跟我说出彩华的过去时,她的心情一样。

「……所以,你觉得呢?」

我这么一问,彩华就用手指戳了戳我的上臂。

「……如果你是顾虑到我,而忽视了某个人,我一定会揍你。」

「咦!」

「因为我喜欢的,就是会像这样笨拙地想太多,把事情越弄越复杂的你啊。」

彩华滔滔不绝地说着。

每句话都让我觉得很开心。

但是……

就算她讲得若无其事,那句话还是在我耳边回响。

「……彩华,你刚才——」

「而且啊,你那些糗事老娘我就算入土了也会带下去的」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被她这么臭骂一通,我干脆也摆烂了。

彩华有趣地笑了。

气氛变得缓和了许多。

「不过啊,糗一点也没关系吧。大家都会想办法去弥补这么糗的自己——总有一天,那些时间就会变成真正的自己。一点一滴地」

「或许,这就是成长吧」彩华继续说着。

「……是吗。我们之前也谈过几次关于成长的话题。……这次的解释最让我信服」

听到我的回复,彩华微微点头说:「是吗?」

「大人大概只是用经验来包裹幼稚的老小孩。我也有幼稚的部分」

彩华像是吟唱般地继续说着。

「即使长成大人,即使想要改变,幼稚的部分也依然会存在。我希望今后和我在一起的人能接受这样的我。这种想法并不奇怪,也没有错。你是如此,我也如此」

我闻到彩华身上的淡淡香气。

她将我抱进她的怀里。

不是想要我听到她心跳的强硬地拥抱,而是温软的拥抱。

然后——

「我想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跟操场沙地上混杂着绿叶的气味重叠在一起。

彩华昨天说过。

在五感之中,嗅觉是唯一直接连结到大脑的感官。

我想起了高二的时候。

彩华第一次想要依赖我,但因为我的无能,让她孤身一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反而是彩华主张要我依赖她的拥抱。

不过,彼时与此刻的我,心中的感情是一样的。

——啊,果然。

人与人之间的影响是深远的。

既适用于我这样特殊的个体,也适用于彩华这样鲜明的存在。

彩华一直面面俱到。

即使没有我,彩华也会以个人继续努力。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她都能凭借自身的努力和才智去克服。

但这并不代表彩华不需要他人保护。

这点我最清楚了。

只有我才能理解。

我想……

我要——

「还有一件事」

「诶?」

「在这所学校里度过的日子,是我的宝物。包括所发生的一切」

「……这样啊」

「不过嘛,可能除了一小部分以外」

我没办法大声说幸好有发生榊下的那件事。

但在跟彩华之间的关系上,我有自觉那是一起不可或缺的事件。

「成为朋友后,我很快就知道你因告白的人太多而感到苦恼。其中有你的朋友,也有和你不熟的人,而你渐渐变得没有容身之处」

我后悔过。

有时我会想,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该多好。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

「我无法想象和你一起经历过这些的我与你交往的样子。我觉得只有我不能变成那样。所以,对我来说,彩华虽然是女性,但不能把你当作普通的女性。……我知道这话很自私」

那对我来说是另一个自己。

我希望她能听进我一路走来的这段路程。

就算想法很糗很逊,我还是想传达自己认真思考过的事情。

因为我不希望她觉得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

「……我知道啊。那也是我自己种下的因」

「……是吗。不过我把你当作异性的次数,少说也有一百万次」

「诶?」

「不要小看男人啊。就算用理性压制感情,也是有极限的」

彩华睁大了双眼。

那双大眼渐渐湿润。

她眼眶泛泪,微微地点了点头。

「……嗯」

现在的自己也能做到的事。

只要能相信自己做得到,累积起来的过去就会引导出答案。

「彩华」

「……我在」

「我想让你幸福」

我也有堆积如山的感情。

只是现在才能被塑造成爱情的模样,也只有现在,才能传达给她。

那些在青涩的青春里、压在心底的真心话。

「彩华,跟我交——」

「笨蛋」

「笨蛋!?」

我大跌眼镜,不禁喊出声来。

我现在要说的话,可是我想了一晚上的。

彩华擦了擦眼泪,神色坚定地说:

「……是我这边主动的,让我来说」

「不,作为男人——」

「不要想在最后把好处都抢走好吗?」

……我没有那种想法。

「你给我听好了啊?我想让你幸福。我需要你。明白吗!?」

「为什么语气要这么强硬啊!?」

「烦死了,我也是第一次告白啊!」

彩华红着脸,愤愤地说。

随后,她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放弃了之前想好的话。

……彩华也会这么紧张啊。

即使在关系将要发生变化的前夕,也能看到她新的一面。

回想起来,每次看到她新的一面时,都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藏着这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

「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我——」

彩华深吸一口气。

多年的思念。

不知不觉间积累起来的思念,化作言语喷薄而出。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无论到哪里都能走下去」

彩华和煦地笑了。

「——我喜欢你,悠太」

我的眼眶一热。

不知为何视野变得湿润,开始动摇。

为什么,会这么……

为什么眼泪会满溢而出呢?

我压抑住从喉咙深处涌上的呜咽,将头靠上彩华的肩膀。

……跟那时候相反呢。

「……我也喜欢你。我们终于……我们终于找到了」

我们彼此相拥。

是啊。

我们找到了。

我们关系的终点。

熟人。朋友。损友。挚友。以及——

「今后也要请多指教咯」

这可能是随处可见的问候。

一种有助于加深关系的常用语。

正因如此,才能如实传达感情。

「……好幸福」

彩华眨了眨眼。

然后,满面笑容地开口说道:

「……我也是」

彩华抬头看着我,带着眼泪的微笑。

跟不上季节的燕子们,从视野的一角飞向广大的运动场。

这是众多可能性的一种。

我们一定是为能够将这份可能性拉近的这份幸运而哭泣。

「谢谢你,彩华。谢谢你说你喜欢我。我——」

——会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

——为了一直站在你身边。

我本想这么说,却欲言又止。

……现在的我说这些话还没有什么说服力。

等付诸行动后,再堂堂正正地宣布吧。

「你一定可以的」

彩华的回答似乎回应着我未说出口的话,我惊讶地睁大了眼。

然后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真是——我还是敌不过彩华啊。

想必一时半会是没办法让彩华大吃一惊了。

「不对……还是有一招的」

「诶?」

彩华一愣。

我轻啄着她的唇。

彩华的唇瓣传来一股热意,我满足地吞了口口水。

「你、你、你——」

「这点小事,至少要让我这个男人来吧」

「不、不要说那种老掉牙的台词好吗!应该还有其他更应该说的吧!」

「你怎么说的这么过分啊!」

非日常的帷幕就此落下。

两个人轻轻地笑着。

不变的日常就在这里。

然后,新的一天从此刻开始。

我想象着两个人的未来,静静地把彩华拥入怀中。

◇◆◇◆

门刷拉一下开了。

睁开眼一看,只见美浓彩华正低头俯视着我。

比高中时代和大学时代都更成熟的美浓彩华。

即便是在家里,超级大美女也摆出光芒四射的身姿,令人感到眩目。

「唔……」

「啊,早上好。抱歉吵醒你了?」

「唔……现在几点了」

我睡眼惺忪地问道,彩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点喔。看来是睡了个好觉啊」

「坏了十二点……!?」

我猛地坐起来,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柔和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帘,包裹着我的身体。

能感受阳光带来幸福的,一定是休息日。

「今天是周六吗?」

「嗯,所以我才没叫醒你。不过,你也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不是吗?」

闻此,我挠了挠后脑勺。

最近确实连续好几天睡眠不足。

从家喻户晓的大企业跳槽到新锐的创业公司已经两年了,日子过得非常忙碌。

不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在外做着有意义的工作,在家陪着放不开的美人。

多么美好的现实啊。

「……啊,可恶,做了好长的一个梦。难得的休息日就这样没了一半」

「好啦,快起来吧」

「这个梦你难道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提出抗议,彩华一只手捂住耳朵,笑着说「烦死啦」

新的生活。

新的日常。

这种东西,早就成了过去式。

我和彩华同居,已经过去四年了。

「总之,先刷牙吧」

我掀开被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哇啊,不好。昨天的碗还没刷」

「诶?没关系的,我已经看到了」

「不是说好了轮班制的吗!可恶啊,这是第几回了!我真是的,这就去刷!」

我立刻站了起来,不过,彩华却摇摇头,说:

「我说了没事的。我知道你很忙,所以已经打理好了」

「唔……那也不能把家务都推给你做……」

「好啦好啦,谢谢啦。但是,真的没关系的。毕竟行业不同,同居前我就知道自己空闲比你多,家务也是我自己揽下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彩华你也在努力工作,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呢……!」

「段位不同」

「那我真没办法了!!」

彩华咯咯笑着,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

「对了悠太,你一只袜子从洗衣机里掉出来了。下次再犯我就干掉你」

「什么情况!?」

「今天礼奈和真由不是要来家里吗?必须要比平时更干净漂亮才行」

「……是啊」

一直想来这里的志乃原和有些犹豫的礼奈今天要来这个家。

虽然名义上是为我庆生,但总感觉志乃原另有它意。

「居然叫到家里来,彩华你真心胸宽广」

「又说这个?我不是说了嘛,她们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跟彩华一起住进这间三房两厅的公寓时,最替彩华感到开心的就是志乃原了。

彩华跟志乃原跨越了过去,感觉在成为大人之后,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加稳固了。

我从卧室走到走廊,沐浴在阳光下。

越过与走廊相连的露台,可以看到心爱的观叶植物在轻轻摇曳。

「那个也长得很好啊」

「是啊,养了这么久,真感觉是一家人了」

作为步入社会后较早同居的我和彩华,每次在酒会上露面都少不了被追着提问。

不过,在最近的这一两年,大家都陆续地进入同居、结婚,步入下一阶段。

相应地,听到的消极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我莫名的问彩华:

「……怎么样?就是……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你快乐吗?」

我迟疑地问道,彩华回过身来。

正想着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彩华却觉得有趣地笑了。

「怎么啦。你开始不安了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心虚地扭过头去。

然后彩华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

据说早上的吻能提高幸福指数,对此我从不怀疑。

和喜欢的人接吻,心里会变得莫名的温暖。

我想,彩华也是同样的感受吧。她带着仿佛证明我猜想的表情,对我说:

「……我很幸福。你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呢」

「什么啊,哪一点」

「容易对幸福感到不安这一点」

我欲言又止。

彩华俏皮地扬起嘴角。

「嘛,想问就问吧。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幸福的」

「好、好帅……!……还有,刚才的事要保密!我只是没睡醒而已!」

「你说什么啊,我肯定会拿来当谈资啊」

「不要啊啊啊啊!!」

我的哀嚎和彩华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即使成为走向社会长大成人,也可以犯个蠢。

沉浸在幸福的余韵中,我和彩华坐在餐桌旁。

熟悉的味噌汤香气扑鼻而来。

挂在旁边的婚纱照,默默地守护着现在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