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露露莉被艾登带着,来到酒馆后方的小路。

艾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找了个堆积在路边的木箱坐下,一脸疲惫地叹气。

「你好歹也是冒险者公会的精英,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叫想和被放逐的犯罪者组队啦……你是白痴吗?」

「呜……对不起……我太心急了。」

露露莉努力恢复平静,想起刚才的事,连忙道谢。

「对、对了,刚才谢谢你帮了我。」

「……我才不是想帮你。只是因为那家伙打扰我吃饭……说起来,天下第一的白银啊,这样跑来找犯罪者(我)没问题吗?」

被戳中痛处,露露莉不由得垂下视线。

「虽然不太好……可是,这么做是必要的……一、一次就好!希望你能和我组队,一起攻略迷宫。」

「和犯罪者组队,有什么必要?」

「……」

被艾登这么问,露露莉不由得陷入沉默。

——听了蕾贝卡的话后,露露莉一直在思考。怎么做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愿,怎么做才能变坦率。最后露露莉做出的结论,就是和艾登组队。

「……你确实是犯了罪的坏人,可是对我来说,你也是刚成为冒险者时,一起冒险的同伴。」

「……」

「详细的部分不能说,但是我必须变坦率,找到自己『真正的心愿』才行……所以我想,必须和以前的同伴,也就是你组队才行。」

「……想变坦率,吗?」

艾登小声说着,摇头叹气。

「不可能。你放弃吧。应该说你根本不需要执着于我吧。缺盾兵的话,随便找个人就行了。」

虽然在意料之内,但艾登果然不肯答应帮忙。艾登单方面地拒绝后起身,不想再多说似地转身背对露露莉,准备离开。

「艾、艾登……!」

露露莉连忙叫住他的背影。

其实她也明白,与艾登再次组队是难以达成的事。因为直到最近为止,对方一直强烈地憎恨自己。再说,就算艾登同意组队,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因此明白自己的心愿。

尽管如此,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露露莉就不想放弃。

「我想回忆起那时候的心情!」

艾登停下脚步。

「……那时候?」

「和你们第一次以冒险者身分活动时的——不知道当冒险者有多辛苦,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时候……!」

「……!」

瞬间,艾登有如全身的旧伤被挖开似地僵住了。不对,露露莉的话,应该确实地刺中了他的创伤吧。因为自己的无知与不成熟,害重要的同伴丧命的,强烈的后悔与罪恶感。

「那种事……!就算想起来又能怎么样……!?」

艾登回头,以苦涩地扭曲的脸粗鲁地说道。露露莉也不服输地用力握紧双拳,拼命地道:

「没错。我也不想回忆起那些事。所以我一直对过去视而不见。告诉自己,冒险者是辛苦又严苛的工作,补师的责任非常重大,所以不可以享乐,必须要努力变强。告诉自己这是责任也是义务,把这些大道理当作借口,一直以来不去面对过去……!」

「……」

「可是,即使发生过那些事,我还是选择继续当补师。所以和你们一起活动的那些日子,应该不只有痛苦的回忆而已。我想知道与责任或义务无关的,自己真正的心情。所以不是当时和我同队的你就不行!」

露露莉一口气说完,气息紊乱地喘气。

对露露莉来说,让自己变坦率的方法,就是再次回想起与罪恶感一起被封闭在内心最深处的,真正的心情。好好面对一直以来拿责任或义务、工作、成果等好听话当作盾牌,一直无视至今的心情。

为此,露露莉必须回到无知又不成熟的那个时候。所以她才会来找过去的同伴艾登。

「……」

听完露露莉的话,艾登沉默下来,看着下方。

苦涩的感情从他眼中完全消失。但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神空虚,放弃一切似地失去光芒。与百年祭见到时判若两人的有气无力的模样,使露露莉不解地发问。

「艾登……?」

「说起来,我已经不是冒险者了。」

艾登小声说着,抬起左臂。那是没有穿戴护具,也没有拿盾牌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左臂。

不只如此,艾登的服装也与过去完全不同。过去是穿戴盾兵用的轻便铠甲,背后背着大盾牌,腰间插着剑,但他现在穿着沾满煤灰的老旧衬衫,腰间绑着皮制的围裙。与其说是冒险者,更像工匠的打扮。

「因为我的冒险者执照已经被吊销了。我现在在这里当实习铁匠……虽然实习只是名义上的而已,其实根本被当奴隶一样使唤。」

「……」

看着彷佛事不关己似地,以平淡的语气说这些话的艾登,露露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露露莉过去知道的艾登,对盾兵的身分有异常的执着。

尽管只剩下单手单眼,没办法完美地胜任盾兵,艾登还是不肯放下大盾,甚至为了继续当盾兵而追求起神域技能。那样的他,不可能会简单地放弃这条路。露露莉心中某处一直这么认为。

但就算是那样,艾登仍然是被公会放逐的犯罪者。虽然说是受人欺骗,不过还是犯下了协助魔神复活,使这片大陆陷入危机的大罪。

收走艾登那么执着的盾牌,封闭他作为冒险者的道路,使他失去一切,最终如牛马般地在这边劳动。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而且认命地接受现状,也许是艾登的赎罪方式。这么一想,露露莉就无法再说什么。

「这是听信愚蠢花言巧语的惩罚。只是被放逐,还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

「我已经丢掉盾牌,身体也没有以前灵活了。这是答不答应和你组队之前的问题。知道这些的话,就快点回伊富尔吧。」

艾登单方面地拒绝完,便不再说话。

沉重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

就露露莉来说,她不想一无所获地回伊富尔。可是她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无言地站在原地。

最后,艾登轻轻叹了口气,「我走了。」他简短地说完,背对露露莉迈步。

「……啊……!」

见艾登的背影渐行渐远,露露莉感到焦急。让这机会溜走的话,这辈子应该再也见不到艾登了。她有这种感觉。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也想不到其他能接近自己心愿的方法。露露莉心中焦躁不已,可是说不出任何话的嘴巴,只能无意义地张合。

必须,必须说点什么才行。此时,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焦躁的露露莉耳中。

「哼——挺有趣的嘛。」

有人挡在艾登准备离开的小路出口。

露露莉与艾登惊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清那人是谁后,同时惊叫。

「呃!?」「劳!?」

站在路口的,是穿着漆黑长袍的红发黑魔导士青年。

是本应该在伊富尔的劳。

劳看着两人惊讶的脸,坏心眼地笑起来,说道:

「可以让我加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