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号 新岛直树(高中生)
今天早上来叫醒我的,是黑色的肉球。
对喔,我忘了妈妈从昨晚开始连续两天值夜班的事了。秋葵啪啪拍打我的脸颊。说是秋葵,当然不是真的蔬菜,是我家的虎斑猫。在它伸出爪子抓我之前,得赶快起床才行。
秋葵之所以来叫醒我,不是担心早上老爬不起床的我上学迟到,也不是出于对我的喜爱,或想来寻求我的关心。单纯只是表达「快来喂饭」的要求罢了。
爸爸单身调派到福冈,当护理师的妈妈在医院还没回家。早于闹钟设定时间的猫拳,比手机闹铃的贪睡功能更缠人。
撑起重得像嵌了铁板的身体,和秋葵一起走出散乱的房间。在客厅里喂它KAL KAN饲料,秋葵把脸埋进碗里,喀啦喀啦吃起来。
一边顶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脑袋看它吃东西,我一边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拍照应用程式。喀嚓、喀嚓,秋葵对快门声起了反应,竖起耳朵朝我转头。喀嚓。
也不知道它到底懂不懂,总之秋葵似乎满陶醉在被拍照这件事当中。睁大圆圆的眼睛,摆了个看起来有点伶俐的姿势。
手机相簿里多了几张秋葵的照片,我躺在沙发上,从中选出最好看的一张,上传Twitter。
吃早餐,好像很满意的样子。#秋葵
不到三十秒,就有人按了「喜欢」。是蓟。她一定做了只要我发文就会收到通知的设定,就像我也对她做了一样的设定。
早安,蓟。你起得真早。对现实生活丝毫不抱希望的我来说,唯一能带给我充实心情的人,我亲爱的Twitter跟随者。
当初怎么会选择男校呢?是说,脑袋空空的我也没有做其他选择的余地就是了。总之,今年春天起,我开始搭公车转电车,到这单程需要花上一小时通学时间的私立高中就读。
搭往车站的公车从「坂下」这站出发。长长的缓坡尾端,人行道旁孤零零地立着一支站牌。
今天第一个站在站牌下的是那个外国男人。我排到他旁边,拿出智慧型手机。固定搭七点二十三分这班公车的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穿西装的大叔和看似粉领族的大姐,以及一个小学女生。每天早上,我们五个人都会在此碰面。从来没有交谈过,对彼此的事也完全不了解。
相较之下,我连蓟住在哪都不知道,和她的互动交流还比较多。
说是这样说啦,所谓互动交流,只不过是互相按对方「喜欢」而已。我们连给对方留言都没留过。
可是——
即使只是短短三秒,读我推文的这段时间她是把我放在心上的。只要她怀有对我按下「喜欢」的心情,我就觉得自己受到世界认同。尽管我甚至不太能确实感受蓟不是虚拟,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我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YouTube应用程式。
点开连续播放三小时雨声的频道。我很喜欢这个频道,真的就只是一股脑地播放下雨的声音。不是配合雨声流泻疗愈音乐,就只是单纯的雨声。
发现这个频道时,我像遇见神明一样大受冲击。这甚至可以说是革命了。永远持续不间断的雨声温柔又坚定,仿佛能洗去我内心的沉郁混浊,比任何音乐更能带来安心感。只是,我无法告诉任何人自己爱听这个频道的事。就算说了,一定也只会被取笑是个阴暗的家伙。
按下播放键的时候,不小心拉到挂在手臂上的耳机线,一边耳机掉出半个耳朵。就算声音漏出来,也不会有人想到那是雨声吧。尽管如此,我还是赶紧把耳机往耳孔深处塞。
上高中后,我终于拥有智慧型手机。能忍受这么久,自己都觉得厉害。在这之前,我用的「行动电话」是从小学开始用的附防犯警报器的儿童手机,只能打电话和传讯息给通讯录里登录的十个人,没有拍照机能也无法上网,连应用程式都不能安装。爸爸的说法是,就算有事得打电话给家人之外的人,只要打家用电话就好了。
离社群网络遥远,班上同学聊起手机游戏时我也听得一头雾水。原本就不是会跟大家打打闹闹的个性,又因为这样,连LINE群组都进不去,愈来愈被同学排挤在外。大家理所当然挂在嘴上的词汇及手机功能,我一点儿也跟不上,就在这种情况中结束了国中生涯。
赶不上最新流行,和朋友渐行渐远,交不到女朋友,全都是没有智慧型手机害的。我真心这么认为。
拿到高中录取通知后,把入学相关资料全部看过一遍,妈妈帮我跟爸爸说「直树他们高中上课会用到智慧型手机,这已经是时代潮流了啦」。大概连妈妈都同情我这个儿子了吧。托她的福,总算成为智慧型手机用户,这是庆祝入学最棒的礼物。
这么一来,我也能当上现充note了!
注:意指「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的人,是近年来的网络流行用语。
……就这样,满怀期待上高中至今,差不多快两个月。
我看不到丝毫即将成为现充的前兆。跟不上班上同学的步调,到现在还没与任何人交换LINE帐号,学校里没有女生,交女朋友的机率只有更低没有更高。
只在二手书店「BOOK.OFF」买过一集《灌篮高手》,就对篮球开了迟来的窍,决定加入篮球队。但是,运动神经原本就很差,国中时隶属美术社的我,加入球队两天就退出了。同样是新生,其他人都有篮球经验,只有我吓得接不住学长传来的球,练跑时也累得发出哀号,最后还是成了「回家社」的社员。
即使如此,现在的生活比起只有儿童手机可用的时代还是绚丽多了。就算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能成为现充,感觉上,至少已经过得跟大家差不多。
拥有智慧型手机不久,看到一个只要转发推文就能抽游戏主机的资讯,就为了这个目的,我开了Twitter帐号。
考虑相当于绰号的昵称要取什么好时,碰巧看到一旁的秋葵,随手就拿它的名字来用了。顺便还拍下它一张照片当大头贴。
既然都开了帐号,也没想太多,随手拍了几张秋葵的照片上传,有样学样地加上主题标签。要是当初用的是「#猫」,或许会吸引更多人看到,我却不小心用了「#秋葵」。
第一篇上传的贴文引来两个反应。一个是看上去像园艺业者的帐号,对方也关注了我,成为我的Twitter跟随者。只是我看不太懂这个帐号在干嘛,也就放着没管他。
然后是另一个。
对方对我的推文按了「喜欢」,帐号名称是蓟。大头贴是一朵像球体上长出许多刺,又像插花用剑山的红紫色花朵。不久之后我才知道,这种花就叫蓟。
连到蓟的Twitter主页去看,看不出性别和年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人,时间轴上只罗列着一些没有连贯性的推文。像是「放晴了」、「不知道谁家传出大蒜面包的香味」之类的。还以为就是这样了,又会突然冒出带有哲学意味的诗篇。
感觉像在窥看陌生人的大脑,我滑了她的Twitter推文好一阵子。偶尔会出现手上拿什么东西的照片。
有一张写着「小时候最喜欢的绘本」,照片里的绘本是《橡果与山猫》。有一张是喜欢的饮料,Bikkle乳酸汽水。漂亮的椭圆形指甲上,搽着淡淡的橘色指甲油,这才知道原来蓟是女人。拇指第一关节下方,有个状似弦月的伤痕。那总让我没来由地感到梦幻。
于是我按下「跟随」,成为蓟这个帐号的跟随者。刚开始玩Twitter的人毫无戒心,最容易做出这种事。隔天,蓟也跟随了我,我就这样有了两个跟随者。
一星期后,园艺业者取消了对我的跟随。后来只偶尔会有现金借贷帐号或约炮帐号来跟随,放着不管他们就会自己取消了。我跟随了几个搞笑艺人和动画的官方帐号,对方当然不可能反过来跟随我,固定跟随我的人只剩下蓟。蓟的状况也差不多,她只跟随了几个作家和插画家,比较显眼的跟随者也只有我。
后来我没抽中游戏主机,但也多亏了抽奖活动,让我拥有一位宝贵的相互跟随者。从那时起,我们就经常按对方「喜欢」。
宛如切割下一小块风景般的简短描写。对天气及季节的感受。看了某本书的感想。蓟的文字总是很清淡。清淡中带有些许温暖。
从我使用的第一人称就看得出我的性别,我也提过定期考的数学题目很难、庆幸学校自动贩卖机有卖咖啡欧蕾之类的事,对方应该猜得出我是高中男生。
在这样的交流之中,上星期发生了一起小事件。
蓟忽然上传了她的自拍照。我吓了一跳。
看起来应该是十几岁的女生。散发透明感的白皙肌肤,大大的眼睛,清瘦的脸颊与下巴。带点冷静的知性,又有股难以形容的惆怅气质,完全符合大头贴上蓟花给人的印象。轻轻握拳的左手放在嘴边,拇指第一关节下方有弦月形状的伤痕。没错,这只手的主人就是这个美少女。
我情不自禁存下了这张照片。蓟。总是在我推文下方按喜欢的蓟。我心跳加速。按下照片下方的「喜欢」时,手指微微颤抖。
隔天,那张照片的推文就消失了。我忍不住想大力称赞昨天存下那张照片的自己「干得好!」。
是啊,没错呢,蓟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生。原来她是这么漂亮的女生啊。知道了这个事实,想像中的她反而更具有神秘色彩。彼此按下的「喜欢」,分量比过去更重了。
如果问我这是不是恋爱,说不定答案是肯定的。
可是我其实不奢望更多。因为,要是建立了实际的关系,大概会担心对方怎么想,一下紧张,一下说出不该说的话,万一因此被讨厌了怎么办。
与其那样,还不如维持现在这样就好。或许一点也不真实,说到底只是虚拟的关系。但是,在不会爆红也不会被群起围攻的安全场所,我们只要悄悄按对方「喜欢」就好。只要这样淡如水的交流就好。
沐浴在晨光下的公车缓缓驶来。五月下旬,梅雨季前的天空晴朗,戴着耳机的我心里下着大雨。
从校门走向校舍时,和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中田对上视线。
「嗨!」中田说着,拿下单边无线耳机。
「你在听什么?」
我这么问中田。中田一边回答「Squpa」,一边把手上的耳机递给我。他说的是「Square Parts」,很受年轻世代欢迎的人气摇滚乐团。我接过无线耳机,小心翼翼塞进自己耳朵。瞬间,节奏轻快的乐曲流泻。
「真不错呢,Squpa。」
我用一副内行人的语气回答,点着下巴打拍子。正好播放到勉强听过的副歌部分,我跟着轻哼曲子,拿下耳机还给中田。
我知道这副耳机不便宜。在Twitter时间轴上擅自出现的广告推文中看见,因为想要就去查了一下价钱。一万八千圆。刚才中田借我的耳机还附降噪机能,声音听起来果然超级清澈干净。我从国中用到现在那副九百八十圆的有线耳机根本不能比。
只见中田手指在另一边耳机上摸一摸,操作了几下就把耳机拿下来放进胸前口袋了。不用特地拿出手机,直接就能从耳机关掉音乐播放器。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潇洒流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是在听音乐。简直就像正在和地球保卫军通讯的近未来动画男主角。
「上礼拜我去听了他们的演唱会。刚才那首单曲也不错,不过C / W曲的〈你回荡的声音〉才是赞透了。」
「是喔。」我嘴上敷衍中田,脑中复诵了一次那首歌名。你回荡的声音,是吗?演唱会的票要怎么订啊?
所谓现充,说的一定是像中田这种人。
他不是谁来看都会说帅的帅哥类型,五官本身很普通。只是,这更突显了他的优质。仔细观察,就能感觉到他内在散发的聪颖和不受他人左右的意志。一旦看到了这些,最后不管中田做什么都会觉得很帅。
推甄上这所高中的中田,开学典礼时还代表新生上台致词。他的兴趣是摄影,已经有业余等级的实力,听说入围摄影奖好几次。
从开学典礼那天起,姓「新岛」的我位子总排在他前后note,拜此之赐,多多少少聊过几次。不过,中田更常和其他趣味相投、个性开朗的同学玩在一起,应该没把我当朋友吧。我们从未交换LINE帐号就是最好的证明。
注:新岛与中田的日文罗马拼音都是N开头。
虽然没告诉过中田,其实我偶尔会去偷看他的Instagram。我自己没有开设IG帐号,所以不是透过手机应用程式,看的是网页版。中田的IG放的不是去哪玩或吃了什么的照片,满满都是令人忍不住惊叹的艺术摄影。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他,IG追踪人数超过一万人,每张照片下按赞的人数都超过四位数。
中田拍的多半是风景,唯一的人物像是一个女生。
她叫沙百合,是中田的女朋友。
有她出现的照片,一定附上主题标签「#Lily」。这是从沙百合的名字里取百合的英文吧。上周末,我们学校举行园游会,沙百合也有来。中田沐浴在众人欣羡的眼神下,第一次将她介绍给大家。只有现充才能做这种事。
我在班上卖巧克力香蕉的摊位上顾摊时,他们两人一起过来了。抓着中田衬衫下摆的沙百合显得有点紧张,一如Lily这个名字,就像一朵洁白的花。纯真高雅,绝对不能弄脏。
照片里的她已经够可爱了,现场看到的她更是具有活生生的魅力。我拼命想找话题,看到她手上的白色串珠戒指,就称赞说「那个好可爱」。沙百合害羞微笑:「这是上次去跳蚤市场时,中田同学买给我的。」
「因为那天是沙百合生日啦。」
中田补充说明,这时的语气还算淡定,可惜沙百合接着又说「还有那束百合花」,他想不脸红也难。
不知道他们交往多久了,从沙百合还喊他「中田同学」这点看来,这场恋爱肯定谈得品行端正,这点也令人羡慕。
一边回想这些,一边和中田一起走进教室时,他的手机响了。好像是沙百合传来的LINE讯息。中田停下来回复后,关上手机。
「感情真好啊,你们一定没吵过架吧?」
我故意捉弄他,中田把手机收进裤袋里笑着说:
「会啊,她常凶我说,中田同学都不好好听人家讲话。」
……什么嘛。
根本就是在放闪。不晓得那清纯的沙百合,会用多撒娇的声音对中田提出不讲理的要求呢。我也好想被自己的女朋友那样凶喔。
级任老师走进教室说:「交报告喽。」他说的是上星期职业观摩的感想报告。糟糕,忘了今天要交那个。被老师凶可就不开心了,我急忙在空白的影印纸上写下敷衍了事的感想。我总是这样,一天到晚忘东忘西,功课也不算好。想成为一个现充,还差得远呢。
隔天早上,抵达站牌时其他人都还没到。难得我第一个来。
远远看见站牌底座上有个小盒子。靠近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是无线耳机的包装盒。上面贴着一张便条纸,纸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失物招领」。
我环顾四周,拿起盒子。
这副耳机和中田那副又不一样。我拿出手机,打上型号搜寻。这是一副要价三万五千圆,相当高级的耳机。簇新的盒子,从拿在手中的重量看来,里面应该也不是空的。
…………要是我拥有这样的耳机。
光是这样,似乎就很有现充的架势了。散发一股精通音乐,经济无虞的型男气质。要是看到我用这副耳机,中田一定也会对我刮目相看,说句「新岛,有你的嘛」。
失主大概没想到东西掉在这种地方。或许是下公车时不小心掉的,可是,如果是很重视的东西,不是应该好好收进包包里吗?从包包里外露,还连掉在地上都没发现的话,就表示对方钱多得不把这当一回事。
这么一想,我不禁心跳加速。再次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过来说「那是我的」。
……没半个人。
平常一起等公车的同伴都还没到。
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不行、不行、不行。总觉得身体深处有什么正这样对我说。然而,纠缠不去的欲望稍稍战胜了理性。我想要。想要这副耳机……想沾上现充的边。
在这连一个路过行人都没有的路旁,我把盒子收进背包里。
午休时间,我跑到校舍后方,确定没其他人之后,才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放着闪亮亮的全新无线耳机和说明书。「透过蓝牙与智慧型手机配对」的说明使我有些困惑,对不熟悉机器操作的我来说,无法一眼就看懂这句话的意思。今天也很闷热,额头上冒出诡异的汗水,却一定不只是因为天气。
对照说明书操作了一会儿智慧型手机,比想像中轻易配对成功。什么嘛,我也办得到啊。
一阵小小的成就感之后,把耳机塞进耳朵。正好贴合我的耳道,光这样就令人感动。
打开手机里的YouTube应用程式,犹豫了三秒,我在搜寻画面上输入「Square Parts」。点开中田说的那首〈你回荡的声音〉,闭上眼睛。我第一次听这首歌。主唱明明是日本人,歌词第一句就是流畅的英语。节奏轻快,旋律振奋人心。歌词换成了日语,听来是一首赞美恋人的歌曲。
连低音的音质都清楚干净,听着很舒服。最重要的是,亲身体验到少了耳机线的解放感。现在的我,是个自由的文明人。
对了,拍张照片上传Twitter吧。推文就写上「新武器,入手!」。
可是,正要打开手机摄影功能的瞬间,我停下动作。
——蓟一定会对这则推文按「喜欢」。
「…………」
我将手机收回口袋,耳机放回盒子里。
要是能用这副耳机听雨声,那声音不知道会有多美。
隔天早上,又是秋葵来叫醒我。
我伸长手想摸摸秋葵的脖子,却觉得有点怪怪的。睡得迷迷糊糊的视野里出现陌生的图样。
手臂上那是什么?
从充当睡衣的短袖T恤袖口伸出的裸露手臂,内侧清楚写着五个粗体字,从上到下分别是:
神明值日生
「……啥?」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依然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臂。
「秋葵,这什么啊?」
昨天我回家时,妈妈已经出门了,当然也不可能是秋葵写的,只是它刚好在眼前,就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到,一个不是秋葵的声音回应了我:
「值日生,找到你啦!」
我差点没吓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老爷爷正坐在床缘。从额头往上的头顶一片光溜溜,两侧耳朵旁却长出蓬蓬的白毛,好像一只贵宾狗。
「你、你谁啊?」
我缩起身子,老爷爷嘻嘻一笑:
「我?我是神明大人。」
「……神明?」
老爷爷身穿深红色的上下成套运动服,个子跟小学生差不多。
秋葵四平八稳坐在老爷爷腿上。除了家人,它原本是只对他人戒心很重的猫,会做出这种举动可真稀奇。老爷爷爱怜地拍抚秋葵的背。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如果说这个人是神明,那我该不会……
我摸摸自己身体确认,老爷爷就说:
「没事啦,你活得好好的喔,naoking。」
我睁大双眼。naoking……他怎么会知道?
我在Twitter上的昵称是「秋葵」。可是,最初开设帐号的时候,@后面还需要设定一个用户名,我就拿自己名字「直树」的罗马拼音Naoki变化成naoking,后面再加上自己的生日数字。可是,没有比被人当面称呼「naoking」更丢脸的事,king什么的,也太自信过剩了吧。
脑中一片混乱,我看着眼前的情景。
莫名亲人的秋葵。
不该有其他人知道的「naoking」。
这老爷爷到底何方神圣。我还在疑惑,老爷爷又猛地歪头说:
「唉、naoking,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嗯。我想成为现充。」
……啥?
「让我成为现充。」
「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是神明啊。」
我皱起眉头。我确实是个废柴高中生,可是就算这样,他以为我会相信那种鬼话吗?既然他要这么说,那我就反驳到底。
「应该相反才对吧?神明才是答应人类要求,为人类实现愿望的一方啊?你来让我成为现充吧。」
「不行不行。naoking是值日生,所以你得来让我成为现充才行。」
什么跟什么啊,完全拿他没辙。要我让这个老爷爷成为现充?
对了,那副耳机。本来今天想早点出门,把耳机放回站牌下的,不如把耳机送给他吧,这样他就满意了吧?
我伸手到上学背的后背包里摸索。
「……咦?」
耳机不见了。
「怎么啦?要是你不能让我成为现充,就得一直轮值喔。」
「不、可是我确实放进这里面了啊……」
「只要有那个,就能成为现充吗?」
……不对。
是啊,一切都被老爷爷看透了。他连我偷了耳机的事都知道吧?
那时,我随便拿走人家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成为现充。那件事是神明的考验吗?我功课不好,别说当个高中生了,连当个人都不及格吗?
「世界最强,naoking驾到!」
老爷爷高举单手,朝天花板伸得笔直,模仿战队超人的姿势。我双手合十,拼命拜托:
「拜、拜托你,请别再叫我naoking了。」
「可是,其实直树就是naoking吧?」
感觉像内心深处的什么被人看穿,瞬间一阵晕眩。
「那我就在这等喽。」
秋葵忽然从老爷爷腿上跳下来,与此同时,老爷爷缩成了一颗小球。不、与其说球,不如说像地图应用程式上的图钉符号。我还惊魂未定,图钉符号已朝我左手飞来,直接钻入手心。手臂像转成振动模式的手机一样抖了几下,立刻又平静下来。
「…………真的假的。」
屋内瞬时变得安静,我与秋葵面面相觑。那老爷爷就在这里,他钻进我的手臂了吗?
原来他真的、真的是神明……!
秋葵看起来并不特别惊讶,一脸若无其事地舔起毛来。
设定好的闹钟响起,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该多好。我这么想着,再次朝手臂望去,确认了「神明值日生」五个字好几次。
放完黄金周假期后,几乎没有学生穿全套学生制服来上学了。多数人只穿一件白衬衫,遇到比较热的天,还有人卷起袖子。
然而我为了掩盖手臂上的字,只好穿着外套上学。总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几个字。
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神明却一再提醒我轮值的事。
午休时间,四个班上同学聚在教室角落。我从旁边走过,看到他们好像在玩手游。内心才刚羡慕地想「好好喔……」,下一秒,左手就擅自动起来,从外套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朝他们面前一伸。
吓死我了。神明怎么可以擅自操控我的左手,没听说有这种机制啊。
那四个人张口结舌看我,奇妙的短暂停顿后,我露出打圆场的讨好笑容。
于是,其中一个人理所当然地问:「新岛也要玩喔?」
「啊、嗯、嗯!」
打入同侪的过程顺利得教人惊讶。我原本还以为会被当成怪咖或遭大家排挤。
他们玩的是一款叫「荒野行动」的手机游戏,我在旁边看他们玩到一个段落后,自己也下载了应用程式,加入游玩的行列。
虽然有点累人,但也很开心。第五堂课开始前,我坐回自己座位喘口气,撑着下巴发呆时,中田一看到我就笑出来。
「那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赫然一惊,望向自己左手。糟糕,还以为穿着制服外套就没问题,没想到完全不是这回事。托腮的动作让袖子下滑,露出其中一个字。
神
诡异。这一看就太诡异了。我强装开朗表情说:
「喔、这个啊,其实是……人家拜托我去神户屋买面包,我怕忘记,就写在手上提醒自己啦。没想到写太大字了。」
「喔喔——」
中田笑着点头。
「太好了,看到神什么的,还以为你是那种怪怪的家伙。」
我差点哭出来,却拼命笑。
饶了我吧,神明值日生到底得轮值到什么时候。究竟要我做什么,才能让神明成为现充?
现充……话说回来,现充到底是什么?
「是有女朋友吧……」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中田睁大眼睛。
「女朋友?新岛,叫你去神户屋买面包的是你女朋友喔?」
「……嗯、对啦。」
我说了谎。
「原来你有女朋友,怎样的女生?」
中田咧嘴笑着凑上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之前存的蓟的照片,快速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马上关掉了。
「这样哪看得清楚,让我好好看一下啦。」
「不行。」
要是好好看清楚了,怎么可能有人会相信这么漂亮的女生是我女朋友。我完全配不上她。
要是能像中田一样有多好。那样的话,就会更有自信了。
前阵子去看Squpa的演唱会,超棒的。
我喜欢〈你回荡的声音〉这首C / W曲。
傍晚,我在回家的公车上写了这篇推文。那确实是首好歌,我也真的很喜欢。
这条推文,有百分之几是谎言,又有百分之几的真实呢?
那天晚上,手机通知我蓟发了新推文。
打开一看,是转推「星戏院」的官方推文。星戏院是一间独立电影院,转推的内容是即将上映外国电影《蓝,还有猫》的讯息。我没听说过这部电影,就直接从推文里的连结连到官方网站看。
原来是一部法国导演拍的纪录片。记录在摩洛哥一个叫契夫萧安的山城里的猫。电影本身没有引起太大话题,在这家电影院也只上映一星期左右,而且一天只放映一个场次。可以说是「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小众电影。
可是,我内心却是一阵激昂。因为星戏院离我家近得只要搭两站电车。
不知道蓟为什么要转推这个,或许单纯觉得电影有趣,或许因为电影里有猫。但也说不定,蓟跟我一样住在离星戏院很近的地方,而她想去看这部电影……
左手忽然抖动。发出「唉?」的惊呼时,神明像跳出惊喜箱一样从我手心钻出来。
「等、等一下,哪有人这样出场的啦!」
无视慌慌张张的我,神明满不在乎地说:
「那你就早点习惯啊。」
「什么?」
我摩挲手腕和手臂。到底是怎么弄的?手心明明没有洞。
秋葵坐在房间一角的椅垫上,缓缓摇着尾巴凝视神明。
「秋葵~」
神明这么一叫,秋葵就发出「喵呜」的应答声,跑过来摩擦神明的小腿。
「我喜欢猫。」
神明蹲着摸秋葵,又用脸颊去蹭它。
「秋葵~naoking都不赶快让我成为现充~」
「我、我不是说了吗,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啊。」
神明咧嘴一笑,抬起头。
「明天我要去星戏院,去看猫的电影。」
「啥?」
「这样的话,说不定能见到蓟。」
「不、这……」
「人家就是要去——!要去星戏院!naoking要是不去,我就去不成了嘛!」
也就是说,他附身在我手臂上啊……好像有看过这种漫画。
大概被握拳乱挥的神明吓到,秋葵尾巴翘得老高,跑回座垫上。神明大叫:
「人家想超越虚拟嘛!」
这句话听得我猛然醒悟。
这才明白,为什么我看见她的转推时,内心会那么激昂。
「不用和蓟在现实生活中见面也没关系,维持现状就好了。」我明明这么想,现在心头却犹如小鹿乱撞,肯定是因为,「想见她」才是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
「可是,又不知道蓟会不会来。」
「你想错过这个机会吗?」
机会。
嗯。对啊。蓟不知道我的长相。
只要去看她一眼就好。不用讲话也没关系,只要看到她就够了。这样的话……
隔天,配合下午一点半的电影场次,我在一点前抵达星戏院。
虽然穿了长袖T恤,又怕万一不小心被看见的话,那就伤脑筋了。上次被中田看到「神」字,还被他调侃了一番,使我从中记取教训,做足万全的准备。
灵机一动,我用绷带把左手腕缠起来。这样的话,顶多只会被以为是手扭到吧。
星戏院是个只有六十个座位的小电影院,来的人也稀稀落落。凭着那张不知看过多少次的自拍照,眼神扫过众人,没看到像她的女生。
售票处前面是个规模不大的大厅,我买了自动贩卖机的咖啡欧蕾,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有个看似国中生的女孩从厕所出来,站在贩卖机前。身上穿的是胸口有噜噜米贴布的连帽上衣和牛仔裤。应该不是她吧,蓟没这么孩子气。
女孩确认了贩卖机的品项后,从钱包里拿出零钱。食指放上按钮时,我不经意瞥见她的手,嘴里的咖啡欧蕾差点喷出来。
拇指第一关节下方,有个弦月形状的伤痕。
她是蓟?
屏住呼吸,朝女孩的脸望去。不对,不是她。蓟更清瘦,长相也更梦幻……
眼前的女生有张圆脸,一双小眼睛,脸上还有雀斑。
可是,她买的是Bikkle乳酸汽水。蓟说过喜欢的饮料。
我俩四目相接,我没有别开头,情不自禁盯着她看。女孩似乎察觉了什么,身子一震,脸上露出「不会吧」的表情。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把头转开,但举止显然太可疑了。
战战兢兢喝着咖啡欧蕾,视野角落瞥见女孩快速望向另一个地方,走进放映厅。
等了三分钟,我也进入放映厅。女孩坐在前面第三排最旁边的位子。我走到第四排相反侧的角落位子坐下。空间不大,坐在这里就能仔细观察她了。
这种感觉,好像身在同一间教室里,看着班上的女同学。
通知电影即将放映的提示声响起,场内灯光转暗。几个预告后,《蓝,还有猫》开始了。
所有街道、房屋墙壁和楼梯都是蓝色的山城契夫萧安。电影没有故事情节,只是在幻境般的蓝色世界里看镜头追逐猫咪们。感觉像在翻阅写真集,心情难以专注,内容几乎没看进脑中。
片尾字幕结束,灯光再度亮起时,女孩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想直接回家,我跑进车站里的星巴克,坐在吧台位子恍惚思索。
那一定是蓟。虽然跟照片长相不同,我却莫名如此确信。
虽然无法确定,但她大概也发现我可能是秋葵了。
……问题是那张自拍照。
难以释怀的我凝望冰咖啡杯里的冰块。
「咦?新岛?」
听见有人喊我,抬头一看,一手拿着杯子的中田站在那里。
「你一个人?」
「嗯。」
我点点头,中田轻轻指向我隔壁的座位。应该是想问我能不能坐这吧。我再点一次头。
「中田也一个人吗?沙百合呢?」
「跟她约好在这碰面。附近艺廊有个摄影展……」
说到这,中田忽然盯着我的左手腕。
「新岛、你……」
他露出几近恐惧的严肃表情看着我。
「唉?」
「你该不会心里有什么事过不去——」
「唉?啊、不是啦、不是啦!」
中田不像昨天那样好糊弄。是啊,左手腕上的绷带很容易令人产生拿刀自残的误解。
「不嫌弃的话,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跟我说。」
中田压低声音。他人真好,我一阵感动。中田跟我简直就像朋友。
「…………谢谢。」
我低下头道谢,然后抬起头:
「你刚说的摄影展,是怎样的?」
听我这么一问,中田出示传单。
「一个叫樋口淳的摄影师开的展,我是他的粉丝。」
「中田从什么时候开始玩摄影的啊?」
「小学三年级。拜智慧型手机之赐,现在已经是全民摄影师的时代了,也有很多性能很好的修图应用程式。」
修图应用程式。
我赫然心惊,握紧手中的冰咖啡。
「你说的修图应用程式,是在脸上加兔耳或猫须那种吗?」
「嗯,那种也有啦,不过像是把皮肤修漂亮啦,调整脸型或眼睛大小啦都很容易,任谁也能轻易修成绝世美女。」
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还以为只能变成动物呢。
「话说回来,就算不修图,照片也会骗人啊。我就曾把沙百合拍得很丑。」
换句话说,本人是非常可爱的对吧。
「搞什么,结果还是在放闪。」
我笑出来,中田也咧开嘴角。
这时沙百合来了,我用眼神打个招呼,中田就拿起杯子说「再见喽」,走出店外。
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再次打开蓟的照片。
左手臂一阵抖动,神明倏地跳出来。
「居然被骗了!」
一出来就是这句。
可是,神明没有发怒,别说生气了,他甚至捧腹大笑。
看到他这样,我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
是啊。居然被骗了,老实说,我也这么想。
可是,这不是愤怒或失望的情绪。比起这些,该怎么说呢……一种忍不住想笑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涌现。
居然被骗了,搞什么,根本不是那样嘛。
神明的笑声牵动了我,跟着笑起来。无以名状的不成形情感,渐渐变得清晰。
我往回重温蓟的推文。
橡果与山猫。Bikkle乳酸汽水。昆虫里最喜欢蜻蜓,最讨厌马蝇。心情浮躁的时候,就拿蜡笔画图。觉得稍微汆烫过的春季蔬菜颜色很漂亮。
毫无冲突。倒不如说,那个女孩完全就是蓟。
「我啊,觉得照片里的蓟确实很美,但那孩子本人更可爱呢。」
「……嗯,我也觉得。」
「嗳、我想跟她做好朋友。」
「唉?」
「想跟她拉近距离啊,人家想当个现充!」
「意思是神明想跟蓟见面?」
神明在胸前竖起食指,左右摇摆,嘴里发出「错、错、错」的声音。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意思是说,我要在naoking身体里体验这件事。假设naoking是钢弹,我就是阿姆罗•雷。」
「唉……什么啦。」
「naoking,你要去拉近跟那女孩之间的距离。」
「不、可是又不知道人家对我有什么观感。」
是啊。真要说的话,这才是眼前的问题。
说不定,她觉得我是个比想像中更不起眼的男生。只是在Twitter上互相按喜欢也就算了,说到要在现实世界里往来的话,人家蓟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愿。
「神明准备出发!」
神明咻地变成图钉符号,一转眼就钻进我手里。
左手拿起智慧型手机,打开Twitter应用程式,只用拇指灵活打起字来。
今天去星戏院看了《蓝,还有猫》。很棒的电影。
明天想再去看一次……是否能再次见面?
这、这什么推文啊。根本就是针对蓟的发言啊。再说,什么「是否能再次见面」,以为是少女写的诗吗?很肉麻耶,这个。
上传这种文字太羞耻了。可是,虽然我想阻止,左手仍硬是按下上传键。我无奈叹气。
——可是,万一——
万一蓟那时察觉四目相接的对象是我,而她也不排斥和我见面的话,明天说不定会来。
比平常晚二十分钟左右,蓟按下了「喜欢」。
隔天星期天,我再次于一点来到戏院大厅。
要是缠上绷带,怕给人不好的联想或造成担心,思考了半天,决定戴上Nike的红色护腕。
国中毕业那个春假,打定主意上了高中就要加入篮球队的我,第一个买下的就是这护腕。没想到,连用都来不及用就闲置了。不过算了,没关系,东西有时就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心怦怦跳着等待,戏院的自动门打开,那个女生走了进来。
果然……她果然是蓟吗?
突然,左手擅自举起来做了个「嗨」的手势,吓出我一身冷汗。呜哇,不要这么不受控啊,神明!
正想赶紧放下手,女孩已经发现了,紧抿着嘴唇,朝我点了点头。这下可以肯定,她就是蓟。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豁出去,站起来。
「请、请问……蓟……你是蓟吗?」
蓟点了点头。
和昨天穿的连帽上衣牛仔裤不同,今天她穿了一件莓菓色的洋装。睫毛上还有结块的睫毛膏,看得出她不习惯化妆但尽力打扮了。
「你、你好,我是秋葵。」
「……你好。」
站在大厅入口,我们面面相觑,陷入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
「我、我叫新岛直树。叫我直树就可以了。蓟呢?该怎么称呼你?」
「……蓟。」
「啊……嗯,说的也是。」
这样啊,告诉我本名还太早了是吗?
「那个……你来看电影?」
「嗯。」
我们走向售票处,我先买好票,接着蓟对窗口说:「高中学生票一张。」原来她不是国中生啊。
「请问有带学生证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蓟。
她「啊」了一声,伸手进包包找。
学生证掉落我脚边,捡起来时,不假思索看了上面的名字。
Y高中二年级,村山菊子。
蓟露出「搞砸了」的表情。
我知道Y高中,那是间私立女高。还有,她二年级了啊,外表看起来稚嫩,年纪却比我大。
我们没来由地安静下来,走进灯光仍明亮的放映厅。找了靠近中间的位子坐下。就像班上换位子抽签时,正好抽到坐隔壁一样。
蓟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被你看见了吧。菊子这种名字,好丢脸。」
「为什么?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真的这么认为。
蓟瞬间脸红,像辩解什么似的急着说:
「因为,这名字一点也不现代啊,小学的时候,不知道被同学嘲笑过多少次,说我是阿菊人偶。」
「像菊人偶不是很好吗?大家是在称赞你吧?」
「不是菊花组成的那种菊人偶喔,是『阿菊』人偶,传说中头发会长长的那个木偶,这是鬼故事耶?」
「………那就有点讨厌了。」
我望着半空这么说,蓟却噗哧一笑。
「总觉得……」
「嗯?」
「松了一口气。」
漾着笑容的蓟,眼神落在我身上。
「不要叫蓟,叫我菊子没关系。老实说,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我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自己喜欢就好啦,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也对。」
我们看着对方,又一起噗哧笑出来。
放映提示声响起,灯光熄灭。和昨天一样的预告之后,播映了同样的影像。和心不在焉的昨天相比,今天这场电影看得专注又开心。
身边那个吃吃窃笑的圆脸女孩从蓟变成了菊子,一点一点融入我的真实世界。
放映结束,走出电影院,我们谁也没有提议下一步的行动,只是沿着马路往前直走。走到十字路口,菊子说「这边转过去有座公园喔」。她说偶尔看完电影会过去走走。
我们两人走到了公园,我在入口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欧蕾。从取物口拿出来后,左手擅自拿出钱包里的零钱,又投了一次币。意思是要我帮菊子也买一罐吧。说的也是,这是我该请客的时候。很有一套嘛,阿姆罗•雷。第一次感谢神明的机灵,我回头问菊子:
「那个……你喝这个好吗?」
我指着Bikkle乳酸汽水问。菊子瞬间睁大眼睛,接着便微笑点头。
……天啊,也太可爱了吧。
我拿出Bikkle乳酸汽水交给菊子。大方说谢谢,接过饮料的菊子的手指。一直以来只能透过手机萤幕看到的这只手,如今就在我眼前动着。
公园很大,种了各式各样的树,也有一片不小的草地。我们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天南地北闲聊。我说秋葵是妈妈带回家的流浪猫,因为喜欢吃秋葵才取了这个名字。菊子说她是为了家政课的作业设计食谱时,想搜寻秋葵可以做什么料理,无意间找到我的推文。
她说,《蓝,还有猫》里面,那只睡得香甜的黑白花猫最可爱。
「日光东照宫不是有『眠猫』吗?好像那个喔。」
说到日光东照宫,我小学时去过。住我们这附近的小学生大家都在远足时去过日光。参拜道前的入口有着猫的雕像,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里贴心挂上写着「↑上有眠猫」的招牌。
「你真的很喜欢猫耶。」
「嗯。幼稚园的时候吧,有志工来读故事书给小朋友听,其中有个故事说得很好听的大姐姐。听了她读的〈橡果与山猫〉后,我就超爱猫和那本书了。」
〈橡果与山猫〉,记得没错的话是宫泽贤治的作品。他的作品之中,我有好好看过的,或许只有国语课本收录的〈不输给雨〉。也不懂最后那句「大家都叫我木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仔细想想还真过分,要是被人家称为木头,我会很难过。因为他们说得没错。
菊子微微低下头,无奈地说:
「可是我对猫过敏。」
「啊?是喔。」
「严重过敏。就算没有摸到猫,光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的喷嚏就停不下来,有时还会冒出荨麻疹。所以,只能看网络或电视上的猫。」
这太教人同情,我难以想像。
「所以啊,我对猫一直是单恋状态。想靠近也不能靠近嘛,对我来说,猫几乎等同于虚拟世界的生物,就像动画角色一样。」
菊子眯起眼睛,像看什么耀眼事物似的看我。
「好羡慕直树喔,可以真实地和猫生活在一起。」
……原来如此,尽管我不太能理解。早上能被猫的肉球吵醒,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树荫底下有张长椅,我们坐在那。
指向我戴的护腕,菊子说:
「你有在运动啊?加入了什么体育性社团吗?」
我不由自主点头说了「嗯」,随即一阵罪恶感袭来,胸口感到刺痛。可是,我又不想说「这只是穿搭」,更不可能说「我正在轮值神明值日生」,所以也没办法。
菊子接着问:
「什么社团?」
「呃……篮球队。」
「篮球喔!」
不知为何,菊子发出开心的惊呼。匆匆喝下的咖啡欧蕾哽在喉头,我用力咽下。
「平常也会戴着护腕吗?」
「戴着感觉就很安心,我容易流汗,用护腕擦额头上的汗也很方便。」
我说得支支吾吾,还真的流了一头汗。举起手,用护腕擦拭额头。
「你该不会是主力球员吧?」
「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否认呢。谎言一层一层堆叠,叠得像地层一样。
「好厉害!一年级就当上主力了!」
「没有啦,这没什么了不起。」
我试图转换话题,扭头东张西望。菊子眼神闪闪发光地说:
「对了,你看,这座公园里有篮球场。」
我停止呼吸。
还真的有,刚才都没注意到。菊子手指的方向,有一个被树木围住的篮球场。
菊子语带遗憾地说:
「唉——要是有篮球就好了。」
「就、就是啊,要是有篮球就好了。」
「我运动神经很差,最佩服会运动的人,也最喜欢看体育竞赛了。对了,比赛时我可以去帮你加油吗?」
「……唉?」
原本硬挤出来的笑容从脸上消退。
怎么办,现在还来得及说那是开玩笑的,当作没这回事吗?可是,在她一口一句「好厉害」、「最佩服」的称赞下,我实在说不出口。正因为不习惯被称赞,心情飘飘欲仙,更是说不出否认的话。
我低下头,低声回答:
「这个有点……不太好吧。毕竟你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短暂沉默后,菊子说:
「这样啊,说的也是啦。」
感觉得出她笑得很勉强。
得想个其他话题才行。看是聊秋葵,还是聊菊子喜欢吃的东西。明明这么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们依然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菊子。
「那个啊……我那张自拍照……」
「嗯?」
「跟真正的长相差太多,你吓到了吧?」
菊子歉疚地低下头。我用夸大的动作摇头否认。
「嗯——有吗?」
「抱歉,我不诚实,修图修得太过头。」
我继续蹩脚的演技。
「是吗?那张照片,你一下就删除了嘛,所以我不记得了。」
「……真的吗?」
「嗯。」
菊子肩膀颤抖着叹气,喝下一口乳酸汽水。
「直树同学。」
「是。」
她凝视我,眼睛有点湿润。我看呆了,菊子又说:
「还能再约见面吗?」
我止不住傻笑。
「啊——所谓的现充,就是在说这么回事吧。」
我独自在房间里,发出声音这么说。书桌上姑且放着英语习题本,现在哪有那个心思做功课。
还能再约见面吗?她可是这么说了呢,双眼闪闪发光,感觉认真到不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喝。我在习题本角落写上「菊子」,再画个爱心框起来。
可是好奇怪,手臂上的文字却没有消失。
为什么啊?还是说,我得轮值到跟菊子正式交往为止?
但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啊。今天忘了跟她交换LINE帐号,不过,没关系啦。
因为Twitter有直接传讯息的功能!回到家时,菊子已经传讯来说「今天谢谢你」了!
正当我开怀大笑,左手臂抖动了几下,神明出现了。说不定是要来通知结束轮值的事。
「真是的,你在搞什么啊naoking。我明明说了想当现充的啊!」
神明双手抱胸,气得鼓起腮帮子。
我傻眼询问:
「为什么?我已经是现充了啊?」
有女生主动说想再跟我约见面耶?在我十六年的人生中,这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神明搔着脸颊说:
「naoking,对你而言现充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我陷入思考。
是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现充到底是什么?视线默默落在习题本上,神明再次钻进我手中。
手臂上的文字没有消失,就证明了神明不接受我的答案。肯定没错。
隔天,我传讯息给菊子,约她去星戏院附近的艺廊。稍微查了一下,中田说的樋口淳摄影展到星期三,每天晚上八点前都开放。
星期三放学后,我们约在星戏院那一站碰面,再一起走去艺廊。摄影展规模比我想像中小,一下就看完了。不过,内容很棒。那些照片传递了日常生活中小小的喜悦和为某个谁着想的温柔心意。
走出艺廊,天色还很亮,我们又去了那座公园。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菊子就说:「上次让你请客,今天轮到我了」,按下咖啡欧蕾的按钮。
坐在上次那张长椅上,我们一起喝饮料。制服约会。这就是制服约会。这么现充的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不经意地,视线落在菊子拇指的伤痕上。弦月形状的伤痕。对我来说,这是蓟@菊子的重要印记。
实际见面前我经常想像,蓟是从月亮下来的吗?还是魔法师?
出神地盯着菊子的手指看,不知何时……对,不知何时我的左手动起来,紧握住她的手。
菊子惊讶地抬起头,我比她更惊讶。急忙放开手辩解道:
「不、不是啦!那不是我,是左手自己……!」
哇哇哇,拜托喔,神明。做这种事我真的会很困扰啦!
右手压住左手,左手也不甘示弱攻击右手。混帐东西,够了喔,你这个色老头!
就在我的左手与右手对战时,菊子目瞪口呆地说:
「……你在干嘛?」
「不、就说我的左手它——」
「没关系啦。我并不讨厌那样,只是这种事很讲气氛……」
菊子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
唉?气氛?所以只要气氛对了就可以吗?
等等,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为了岔开话题,我问她:
「你拇指的伤……是怎么弄的?」
问出口才想到,这会不会是不能问的事?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重大的秘密,例如黑暗的过去之类的。可是菊子却不是很介意,轻松地说:「喔,这个啊?」
「小学上工艺课的时候,不小心拿雕刻刀削掉了一块肉。」
噫噫,好痛。
早知道不该问的,光想像就觉得惊悚。
既不是从月亮上下来,也不是魔法师。这就是现实。
「不过,这伤痕很好玩喔。只要像这样拉扯旁边的皮肤,就会变成各种形状。」
说着,菊子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抓住伤痕旁边的皮肤,伸缩拉扯。
「一下变细长,一下变圆,是不是很像猫的眼睛?」
居然说伤痕像猫眼,有趣的是菊子你吧。
不过确实,秋葵的眼睛会随周遭光线变化。说得更正确一点,变化的是眼里瞳孔的形状。
菊子像在朗读什么似的,开心地说:
「听说从前的人啊,拿猫的眼睛当时钟喔。例如猫眼呈蛋形就是早上八点,呈柿种形就是早上十点,变成针状就是正午……之类的。」
「也就是说,猫眼变针状就要吃中饭喽?」
「对对对,猫时钟。」
「你懂得真多,好厉害。」
我佩服地这么一说,菊子就频频挥手:
「没有啦,因为没办法实际摸到猫,只好从书里或其他地方查询各种跟猫相关的事啊。我也只能靠这种方法认识猫了。」
太阳穴一带微微泛红,看似因为被称赞就害羞了。
菊子忽然抬起头:
「直树同学,你是K高校的学生对吧?」
「咦?啊、嗯。」
大概从校徽看出来的吧,她看着我的学生制服衣领。
「其实我表哥以前也是K高校篮球队的,现在偶尔还会回去指导学弟喔。你们说过话吗?他叫村山理。」
噗通噗通,心脏剧烈跳动。
「啊——嗯?」
感觉全身血液快速奔流,一边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不假思索起身。
菊子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前走,幸好即使不说话,好像也没那么尴尬。
花圃里的绣球花即将绽放,黄绿色花萼里冒出鼓鼓的粉红色花苞。绣球花这种花,本身就像花束。菊子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好可爱,感觉就快盛开了,真不错。」
菊子拿着手机对我笑。
「嗳、要不要一起拍一张?」
「咦……这个有点……」
我苦笑拒绝。
一想到菊子可能把我的照片拿给她表哥看,我就不敢轻易留下照片。万一她从表哥那里得知K高篮球队根本没有我这号人物,谎言以这种方式被识破就太糗了。
我自以为拒绝得委婉,菊子却露出明显僵硬的表情。我慌了手脚。
「不是、那个……」
找不到任何自圆其说的借口,我觉得好难受。
干脆全部坦承吧。坦承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运动神经,最重要的是,坦承自己说了肤浅的谎话。
………不行。要是菊子讨厌真正的我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尴尬的气氛弥漫。
菊子把手机收进包包,轻声吐出一句:
「嗳、直树同学,我那张修图照片,你是不是给朋友看过?」
我心头一惊。但菊子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表情也很平静,面对这样的她,我没办法含糊带过。
「啊……嗯。」
果然。说着,菊子轻声叹气。
「你知道吗?日光东照宫里啊,有一根柱子故意倒过来装,借此让建筑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这个?
尽管内心疑惑,我还是答腔道:「是喔?」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菊子慢条斯理地说:
「因为完成的下一步就是开始崩坏了啊。」
菊子仰望天空:
「……一开始,我只是想消掉雀斑而已。」
依然望着上方,菊子就像对着远方而不是对着我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修图应用程式这种东西,一开始只是想美肌一下,接着想脸颊修瘦一点,下巴线条俐落一点,眼睛修大一点……就这样愈来愈过头了。因为那些『一点』可以让人化身成另一个人,欲望就这样克制不住。『要是我长这样就好』的念头不断膨胀,不知不觉中,好像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只能默默听。菊子闭上眼睛。
「从没想过能和你在现实中见面……我只是希望那个每天互相按『喜欢』的秋葵觉得我很可爱。」
我的心像是揪了起来。
我们内心映出的是相同的景色。拼命想说明自己的心情,却无法化作言语,我的嘴巴张了又闭。
菊子终于转回正面:
「我很开心喔。谢谢你愿意鼓起勇气来见现实中的我,见面之后,直树同学也没有改变态度,依然友善地和我相处。连菊子这个名字,你都称赞可爱。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菊子接着说:
「我一直很不安。担心直树同学认为修过图的我比较好,所以你才不想让朋友看见我。不希望我去帮你加油,也怕跟我的合照会被人看见。修过图的蓟和真正的我不一样,只是因为直树同学很善良,才无法拒绝跟我见面。」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
我怎样?我做了什么,让菊子产生这样的误解?
「那张照片里的我,就是虚假的完成体。所以接下来只会崩坏。」
菊子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微笑,喃喃低语:
「再见。」
朝我背转过身。
这种时候,神明偏偏不肯代替我采取行动。
「等等。」这么说着,快抓住菊子的手臂啊。
可是,我像一块木头站在原地,只能看着菊子离去的背影。
隔天,中午的便当吃没两口,我就跑去校舍后方听雨声频道。
昨天晚上,我的Twitter跟随者少了一个人。心想或许是蓟,打开名单确认,真的是她。我失落不已。更教人失落的是,蓟不但从我的跟随者名单中消失,我在自己的跟随名单里也找不到她。原本以为她只是把我设为黑名单,看来或许整个帐号都删了。
我和蓟的联系,就这样断得一干二净。
将我们连结在一起的,只是几个英文字母与数字的排列。重新体认到这一点,我愕然失语。曾经依赖的,竟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
听着雨声,世界在我眼中变成沙尘暴。
用户名称,naoking……
老实说,naoking是我幼稚园时想像出的超人。睡午觉时有同学穿「甲虫王者Mushiking」图案的睡衣,给了我灵感。
我让naoking住在自己身体里面。naoking无敌又勇敢,是个心地善良的王者。不敢喝牛奶也没关系,玩具被比自己高大的孩子抢走也没关系,就算妈妈迟迟不来接我回家,我也不会哭。我的身体是坚固的机器人,坐在里面操纵的naoking才是真正的我。
我对naoking的运用差不多到上国中为止,不顺利的状况愈来愈多后,我也渐渐忘了这件事。直到思考Twitter用户名称那天,才又像打开惊喜箱的盖子一般不经意想起。
所以,听到神明那么说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可是,其实直树就是naoking吧?」
无敌又勇敢,心地善良的王者。一方面「想变成那样」,一方面鼓励自己「一定可以变成那样」的我自己。
左手臂抖动起来。连在学校里都会出现喔,神明。可是,我已经连反抗都提不起劲。
神明从左手钻出来,坐在我身边。
「雨声,我喜欢。」
明明戴着耳机,神明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清晰,仿佛从耳机里传出来似的。
「啧,事情进展得不顺利耶。」
神明忽然发牢骚,像火男面具一样噘起嘴巴。
「身为篮球队主力球员,还去看了Squpa的演唱会,跟女朋友甜甜蜜蜜,应该已经是完美的现充才对了说。」
被神明这么一讲,我颓丧低头。他说的是谁的现实啊?
我的现实是——
向往篮球的世界,却才刚踏入就受挫,平常听的顶多是YouTube里的音乐,和菊子也进展得不顺利。
菊子因为用了修图应用程式的事责备自己,其实那一点也不算什么。因为她亲自来跟我见面了不是吗?还道歉说自己说谎修图,勇敢以真面目示人。
试图窜改现实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我抱住头。
雨声变大了。神明又钻回我左手。
忽然听见草丛那边有人的声音,我望过去。
是中田。脖子上挂着单眼相机。
「咦?新岛?」
中田朝我转头,我拿下耳机。
「你在拍照啊?」
「嗯,樱花树的新叶很美,我想趁现在赶快拍。等到傍晚就没有这种光影了。」
看出我的郁郁寡欢,中田问:
「怎么啦?跟女朋友吵架了?」
「……有点事。」
才刚说完,我又改口说:
「不、抱歉。其实还不算是女朋友。只是我自己觉得对方很不错而已。在她面前总忍不住想耍帅,没法好好表达真正的心情……结果就被拒绝得一干二净。」
中田手里的镜头对准樱花树,「喀嚓」,发出尖锐又浑厚的声音。这就是真正的快门声啊,这才发现,用智慧型手机拍照时的声音,模仿的就是这个。
中田依然对着樱花树,嘴里对我说:
「八次。」
「咦?」
「我被沙百合拒绝的次数。」
我睁大双眼,中田再次举起相机,语气听来不知为何有点愉快。
「毕竟我可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暗恋她的啊。只是想到俗语说跌倒七次站起八次,那我就试个七次吧。」
喀嚓。
听来有些畅快的快门声再度响起,中田继续说:
「然后,就在第八次告白时,她总算答应了。那是国中毕业典礼时的事。所以,我们其实才交往两个月而已喔。花了九年的时间,终于。」
好厉害。
只不过错身一次就这么绝望的我,器量真是太小了。
「可是要是没有暗恋她的那九年,我也没办法努力挑战这么多事。小学低年级时,我的功课一点也不好,在班上个子最矮,还是个爱哭鬼,也稍微遇到一点霸凌的状况。沙百合帮了我好几次喔。」
「唉,沙百合她……」
「嗯。别看她那样,其实挺有正义感的。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成为沙百合眼中帅气的人,这个念头就是我努力的原动力。拼命用功读书,想找到不输任何人的事,做了各种挑战。直到最近才总算有种努力获得回报的感觉。」
中田把手轻轻放在相机上这么说。
「希望喜欢的人觉得自己很棒,忍不住耍帅,努力做到理想中的样子,这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第一次看到中田露出这么稳重的表情,忍不住把想到的话脱口而出。
「……中田啊。」
「嗯?」
「你刚才说想试个七次,可是其实试了八次耶。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中田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喔,你很会说话嘛,朋友。」
中田朝我伸出拳头,我也笑着举起拳头相碰。
「简直就像朋友」的中田和我,这下好像真的变成朋友了。
那天放学后,我去了体育馆。
没有先报备,就是临时去的。
我想去为只入队两天就退社的事道歉,还有,再次低头请求让我入队。
队员们用不客气的眼神盯着我瞧,我也知道有人窃窃私语和偷笑。
「不然,你今天就回来试试看?」
队长这么说着,接受了我的请求。
队上其他人都穿一样的球衣,只有我穿学校发的体育服和馆内鞋,显得非常格格不入。不只如此,为了遮掩手臂上的字,我穿的还是长袖。还有,明知自己只是初学者,也还不算正式队员,手上竟然戴着护腕,实在很装模作样。但是我告诉自己,这样护腕才能发挥真正的用途。
「三对三,你下去打。」
队长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队员们好奇与嘲笑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接过号码背心套上,踏进球场。
我一直是想打篮球的啊。
想像灌篮高手的角色那样帅气。可是,漫画里出场的角色都是拼了命地练习才有那样的成果,我才碰一下就认为自己办不到,轻易放弃。
一个强力的传球,我没能接住,球掉到地上。我急忙去捡。
「射球!」
队长大喊,我用力朝篮框投球,球打中篮框背板角落,反弹回场上。
「差一点,可惜!」
刚才还在笑我的队员之一,发出认真的呼声。
瞬间,我内心涌起了某种东西。
……是啊,可惜。不是完全不行。
再投一次,还是没有进球。可是,只要更努力练习,或许总有一天会成功。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只要持续不断练习就好。直到球投入这个篮框为止——
星期五一早就下着雨。雨势很强,落下豆大的雨滴。
听着现实中的雨声,我朝公车站牌走去。
明天,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六,是菊子的生日。
捡起学生证时瞥见的数字,我记住了。
那之后,我又在Twitter上发了几次推文。秋葵的照片、英文考试有点难的事,还有便利商店卖黄色西瓜的事。
说不定菊子开了新的帐号,说不定她还会来跟随我的帐号。尽管怀着一丝希望,最后依然没有任何人来按「喜欢」。
好想在菊子生日那天和她见面。可是,帐号的消失就代表她已经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了吧。
公车站牌下,一如往常地站着那个国小女生。今天她身边还有一个背黑色书包,瘦瘦小小的男生。第一次看到他。雨水打在小女生红色的雨伞上,向旁边飞溅。
我一走近,就听到她在喊:
「真是的,你有够没水准——!」
还以为她在说我,朝两人投以一瞥,才发现小女生是在对小男生发脾气。
「胜!你自己说担心兔子笼下雨漏水要去检查,结果呢?难得一起出门,竟然背了空空的书包?」
「我想起来了啦,昨天朋友说我的书包很臭啊,回家一看,里面的高丽菜叶烂掉了,还黏在课本上。所以,我就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结果忘记放回去了。」
「为什么高丽菜叶会在书包里面?而且还没拿东西包住!」
「我想说要带去给茶比吃嘛,可是忘记了啊。啊哈哈,姐,今天你还是自己先去学校吧。」
小男生嘻皮笑脸跑掉了。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小女生身上。
望着那个看似她弟弟的孩子甩着雨伞跑开,小女生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像在说「真拿他没办法」,眼神满是慈爱。
刚才不是还生气大骂他「没水准」吗。正当我这么想时,和小女生四目相接,我不假思索开口:
「原来你有弟弟啊。你们感情很好呢。」
「我是不知道感情好不好啦……」
小女生歪着头笑了。
「胜……我弟弟他虽然很没水准,但也是最棒的弟弟。不管哪一面我都清楚,所以他还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最没水准但也是最棒的弟弟。不管哪一面都清楚,所以是重要的人。
我恍惚地思考着,平时等车的固定成员陆续到齐。
粉领族、穿西装的大叔、外国男人。从来没有交谈过的这些人,可是曾几何时,我对这些熟面孔怀抱起亲近的情感。
搭上公车,我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拿手机。
一如每天都会做的那样,先上网打开中田的Instagram。昨天拍的樱花树新叶已经上传,还是那么艺术。
这时我忽然察觉,对喔,就算没有Twitter帐号,上网就能直接看到我的推文了。
说不定……说不定菊子也用这种方式看着我的推文。我开启Twitter应用程式,点开发文页面,慢慢打字。
明天,是我重要的人的生日。
猫眼变成针状时,我会在那个篮球场前等。
这则推文,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
可是,明白文字隐藏了什么讯息的,只有我和菊子。
她或许不会看到。可是,也或许会看到。我只能尽力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按下推文按钮。
雨点打在公车窗上。来自天空的水变成水滴,沿着窗玻璃滑落。好像Twitter。Twitter上的推文就像雨水落在时间轴,文字一滴一滴滑过。
在这无数的雨点中,菊子曾找到属于我的独一无二水滴。
互按「喜欢」这件事一点也不虚拟。活在同一时代的我们,用活生生的肢体做出这件事,交换了彼此重要的心意。
星期六是个晴天。
我在前往公园途中绕去花店。因为想起中田曾送沙百合百合花的事,就想学学他。
店里只有一个将一头黑长发扎在脑后的女店员,用开朗的声音对我说「欢迎光临」。
「请问,菊花在哪里……」
我这么一说,店员就为我介绍。
店里有白色和黄色的菊花,装在细长的水桶里。
有些是已经扎好的花束,只是该怎么说呢……感觉很像供在佛坛前的花。实际上应该也是这个用途吧。
我鼓起勇气询问:
「请问……如果送菊花做的花束给女生当生日礼物,会很怪吗?会不会好像供品?」
「嗯——」
店员挑起一边眉毛,手指搭在下巴上沉吟。
「我也很想挑战只用和菊配成可爱花束的任务,但确实如你所说。不过,比方说我们把范围放大,用其他菊科的花来配的话,这样倒是可行喔。」
店员打开放花的玻璃柜,接着又说:
「像是非洲菊啦、万寿菊啦,还有蓟。」
「蓟?」
「蓟也是菊科的花喔。」
「……这样啊。」
「这种深紫色的蓟别名初恋蓟,是五月的诞生色。是不是正适合?」
嗯,正适合。再适合也不过了。我提高声音:
「那就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说着,店员朝我眨了眨眼。
真是可靠的人。看起来年轻有朝气,同时感觉又很成熟。店员问了我预算,回答之后,她用力点头,很快制作起花束。
「听到你说是要送女生的生日礼物,连我都开心起来。」
「不、其实我才刚被她甩……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面。」
店员张大眼睛朝我转头:
「喔喔,你这个现充!」
「唉?」
她是不是没有听清楚啊。我才刚被甩,连能不能见到面也不知道耶。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应,店员豪爽地说:
「恋情无法朝预期的发展,在恋爱中起争执,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现充唷。一个只有美好事物的世界不是反而不自然吗?」
啪嚓一声,将多余的茎干俐落剪下。店员的围裙上,沾满花粉和草汁,弄得脏兮兮的。地板上也掉满烂掉的叶渣。
店员说声「来!」将绽放各色花朵的花束递给我。她的手红肿粗糙,都是为了做出色彩缤纷的梦幻花束。这双手看在我眼中非常美丽。
「我多送了你一些花。加油喔,少年!」
上午十一点半。
我在公园里的篮球场前等待菊子。再过三十分钟,猫眼就会变成针状。
我将背包和花束放在长椅上。
从背包里拿出篮球。虽然还是新品,拿在手中很生疏,飘着一股生橡胶的气味。
可是,只要经常使用,新品的橡胶味一定会散去,我的味道和球的味道会慢慢参杂在一起,球的表面也会多出许多小伤痕,一点一滴,一点一滴,总有一天我和球将会融为一体。就像人与人之间慢慢建立情感一样。
咚咚运了几下球后,射出一球。
没进。
射球。
没进。
射球。
我的球技真是烂得够天才了。
然而,只要持续努力锻炼,总有一天,帅气进球的日子或许也会来临。naoking正卯足了劲,「看我的」。脸上满是汗水,我好几次举起手,用护腕擦去额头上的汗。
感觉到视线,回头一看,菊子站在那里。
…………她来了。看看手表,果真是猫眼变成针状的时间。
「你看到了?」
「……嗯。」
我走到菊子身旁。
「打得很烂吧。」
菊子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轻轻笑了一下。
「嗯。」
我把球夹在身侧,猛地向她低头。
「对不起,说自己是主力球员是骗人的。前天,我重新加入篮球队了。今后会努力练习。」
「前天?」
听到这个,菊子不免发出惊讶的声音。我正视她的脸说: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不想让朋友看到菊子,而是害怕被菊子发现我在说谎。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不但说谎,还很没毅力,又爱打肿脸充胖子。之前只加入篮球队两天就退出了,我就是这么没有毅力。Squpa的演唱会也是,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票怎么买,平常听的都是YouTube的雨声,我就是一个这么土的人。」
菊子凝视着我。我又说:
「我只是希望菊子觉得我很帅。」
一滴眼泪,沿着菊子的脸颊滑落。
「……抱歉,我把蓟的帐号删除了。没有好好告诉你,单方面这么决定,对不起。一心以为只有自己想做朋友,以为直树同学讨厌我了,所以只想忘记这一切。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害怕受伤。可是,删掉帐号后,我又好后悔。心想,果然、果然还是想见面。所以才会不干不脆地上网搜寻秋葵的帐号,然后就看到……」
我把球放在长椅上,换成轻轻抱起花束。
「生日快乐,菊子。」
隔着递出的花束,菊子哭皱了脸。像下雨一样,泪水不断涌出双眼。
「这些,全部都是菊科的花喔,各种菊花。每一种都很可爱。我想知道更多菊子的各种模样。」
菊子轻轻收下花束,一边吸鼻子一边说:
「……直树同学一点也不土喔。我也想听雨的声音。」
听到她这么说,我很惊讶。
「唉?不是加入雨声的音乐喔,就只是单纯的雨声而已喔。」
菊子伸出食指,戳了我的手臂一下。然后边哭边笑着说:
「我喜欢。」
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
把耳机线插上手机,其中一边耳机给菊子,自己戴上另外一边,一起听雨声。
水说的话,不停朝我的左耳和菊子的右耳流泻。
细细的耳机线连系起我们,这是非常美好的事。我庆幸自己拥有的不是无线耳机。
菊子的手交叉放在腿上。那双手就近在我身边。我把自己的左手重叠上去,菊子只微微颤动,接着便低下头微笑。
现在自然而然做出动作的虽然只有左手,但那不是神明的诱导,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对吧,神明?
左手依然握着菊子的手,右手悄悄翻开护腕一看,原本掩藏在下面的五个字,已经消失无踪。
大拇指上的伤痕,结块的睫毛膏,脸颊上的雀斑。全都很可爱喔,菊子。
虽然无法成为不犯任何错误也不为任何事烦恼的超人——
一定正因为我们不完美,所以才完整。
「嗳。」菊子朝我投以视线。
「直树同学的生日是八月对吧?用户名称的数字,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naoking08**。」
听到菊子叫我naoking,身体里的王者偷偷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