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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买漫画剩下的点数

不晓得是没有开暖气,还是暖气不够暖,总之老旧的公车内非常冷。

我微微颤抖,凝视着车窗。

公车已经在别说行人,甚至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开过的乡间道路上行进了几十分钟。

褪色后变为红褐色的沥青,各处都有龟裂或掀起的痕迹,每当轮胎驶过凹凸不平的路面,车身便会剧烈地上下震动。我轻靠在车窗上的头也会随着这股震动而摇晃,所以看着窗外的双眼始终无法对焦。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放弃看窗外的景色。

冷空气盘踞不去的车内没几位乘客。只有前面有位双手抱胸、闭着眼睛的西装大叔,还有握着手推车的握把、低头看着脚下的老奶奶。中间附近坐了一位戴着耳机在玩手机的高中女生。我们则是并肩坐在最后面的双人座上。

我偷看身旁一眼。他的脸面向在我反方向的车窗,所以我没办法看到他的表情。公车晃动时,我们的肩膀便会碰在一起,但是他毫无反应。说不定是睡着了。

我盯着他形状漂亮的薄耳朵,和头发凌乱的后脑勺。

以前总是打理得干净俐落、无懈可击的后发际线,现在被任其生长的头发给遮住了。那彷佛原封不动地呈现出他想抛下一切不管的心情,让我不忍继续看下去。

我又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视线挪回窗外。

车窗外流逝而过的景色,是冬季一望无际的荒凉耕地,以及宛如环绕住耕地,覆盖着一层薄雪的高耸群山。令人陷入来到了异世界的错觉当中。原来转乘电车及公车,只要短短半天就能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啊。我莫名地沉浸在这股感慨万千的思绪中。

扬起视线,一条线形白云细细地延伸出去,划开天空。是飞机云。云朵尾端的部分闪耀着淡橘色的光芒,让我意识到白天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步入尾声,夜晚正逐步降临这个世界。

视线往下一看,只见远山间已经开始染上了鲜艳的夕阳余晖。

周遭没看到路灯,也没有建筑物。

这一带入夜后,黑暗想必深沉得令人毛骨悚然吧。

黑暗总是悄悄靠近,我们在不知不觉间丢失了光。

就像他那持续散发着炫目光彩的光芒,某天突然毫无前兆,瞬间就被夺走了一样。

我将视线移回天空上。无论我如何凝神细看,也没在那条白线前端看到飞机的影子,唯有顺着高空的风漂流,无法维持原形的云失恃地逐渐消散。

无依无靠。这句话突然浮现,深深地渗入脑海中,挥之不去。

失去机体的飞机云,简直像是在表现我们此刻的心境。

究竟该往哪里去,可以相信哪些事物是确实可靠的,全都不清楚。

我们不知道这辆公车会开往哪里,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是在搭上电车后随便挑一站下车,走到最近的公车站搭上第一班开来的公车。

有人按了下车铃,铃声响起、公车停下。穿西装的大叔下车后,拄着拐杖的老爷爷上了车。老爷爷似乎是老奶奶认识的人,隔着走道在老奶奶的对侧坐下后,两位老人家便开始聊起来。

公车再度启动。轮廓朦胧的夕阳渐渐躲到山后,最后的光从车窗外射入,将车内照得一片通明。白色的椅套、吊环、地板、驾驶座、贴在车厢内的广告、高中女生的背包、老奶奶的白发、老爷爷的夹克,所有东西都染上了晚霞的色彩。

我在不知不觉间又看向了身旁。他的脖子稍微往这边转过来了一些,这次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动也不动的脸颊和轻轻闭上的眼睑白皙通透,青色的微细血管浮现而出。而这一切彷佛被火光照耀着,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西沉前的太阳为什么会这么红呢?

虽然人家说红色是充满生命力、带给人活力的颜色,但是现在的我实在不这么认为。放眼望去尽是夕阳红的景色,反而像是诡异的世界末日。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在斜阳下疲软地靠着座椅,无力地闭上双眼的他,感觉下一秒就会溶解消失,或是被带到某个遥远、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去。这股不安促使我开口。

「真昼同学……你睡着了吗?」

我小声询问后,他缓缓睁开眼。从眼睑的缝隙间露出他颜色偏淡的眼睛。

「……我醒着。」

真昼同学用宛如失了魂的眼神望着车内,喃喃答道。

「只是、稍微打了一下瞌睡……」

从他干燥的双唇吐出的,是细如蚊蚋的沙哑嗓音。

以前明明是每个人听了都会陶醉其中的魅惑美声。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得知,就连那优美的声音都是靠着他的努力才得以维持的。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我的思虑,我尽量留意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公车或电车这些交通工具,总会让人想睡呢。」

我小心用不至于太夸张的开朗语气说完后,他空洞的双眼看向我。

那平常总是像宝石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采。

可是那双眼睛现在仍旧很美,令人不禁看得入迷。一定是因为他的眼睛是映照出他美丽心灵的镜子。

为了持续散发光芒,毫不妥协地磨练自己,无论遭到怎样的对待,也绝不口吐怨言,真诚、纯粹,比任何人都更为清廉的内心。

「为什么会想睡呢?是因为引擎声或是车体的震动感觉很舒服吗?」

听了我的话,真昼同学的唇角微微上扬。

「……不,这已经摇到超过舒服的程度了吧?」

他有些挖苦人地笑了,是令人怀念的表情。

「搭云霄飞车都比这个好,还能把睡意给吹跑……」

真昼同学看起来稍微变回了以前的模样。大概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宛如被长满尖刺的藤蔓缠绕着的小小鸟笼般的世界,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吧。

「影子。」这声微弱的呢喃撼动着我的耳膜,总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叫我的名字了。

我面向前方,回了句:「什么事?」之后,他的头咚的一声,靠到我的肩窝上。

「……肩膀借我靠一下。」

「嗯,请靠。」

「噗。」真昼同学轻笑了一声。

「你老实温柔到像是变了个人耶。」

在我短暂思考,打算回他「你这话真失礼」的时候,一道强烈的白光突然射入我的眼中。

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是对向来车的车头灯直直照进了公车的前车窗。

真昼同学靠着我手臂的肩膀吓得抖了一下。

他在猛然低头的同时,抓住套在身上的连帽上衣兜帽,用力拉低到遮住眼睛的位置。

那侧脸像是害怕刺眼光线的夜行性动物,与他昨天的身影重叠。

『我想去陌生的地方……』

他带着失去表情的苍白面容,用彷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细小声音,低声说道。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想要去一个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正因如此,我才会难过又懊悔地咬紧下唇。

真昼同学以前明明是全身都持续沐浴在炫目光芒下的人。接下来也应该要一直裹着光芒才对。

他总是比任何人都耀眼夺目。始终在普通人早就害怕得无法动弹的严苛环境里独自努力,是被上天选中,与众不同的人。

将他重挫至此的人们——毫不留情地抹黑他的人、见到他的模样还冷酷地笑着对他落井下石的人、将他逼入绝望深渊的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些人,对他们恨之入骨。

就因为他不怨也不恨,所以至少该由我来代替他这么做。

我甚至想立刻冲去把他们每个人轮流痛揍一顿。可是我根本办不到,也明白即使我做了,他也不会高兴。

所以我对他说了:『走吧。』

『我们一起去某个不是这里的地方吧。』

我想唯有这么说,才能稍微拉起即将沉入黑暗中的他。

于是我们今天一早没等旭日升起,便搭上了首班车。

所以这趟旅程没有目的地。没有任何计画,就只是一直往北边移动——因为二话不说背对倾泻而下的阳光,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这样的方式感觉很适合我们。

在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人包围,搭着不知道会开往哪里的公车。在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稀薄的感觉中,唯一确实的只有真昼同学靠着我肩窝的脸颊传来的暖意。

他活着,在这里。这样就够了。我强烈地这么想着。

我看到原本无精打采地靠着椅背的高中女生坐直身体,拿下耳机。她身上穿着西式制服。深蓝色的制服外套配上深绿色格纹的裙子。

「跟我们学校的制服有点像耶。」

我想让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所以故意挑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嗯?」真昼同学疑惑地稍微把兜帽往上推,看向前方。

「啊啊……是啊。」

他说完的瞬间,高中女生像是对他的声音起了反应,突然转过头来。然后睁大双眼。

我反射性地抓住并拉低他的兜帽,遮住他的脸。可是那个女生一下又转头面向前方,开始用起手机。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在我思考之前,手已经先按下了下车铃。

「……下车吧。」

我低声说完后,真昼同学低着头,轻轻点头。

那个女生虽然没再转头过来,可是手机背面朝着我们这边。她是不是在用相机拍我们?这样的疑惑涌上心头。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快门声。我再次拉低他的兜帽。

漫无目标的逃避之旅产生的那股飘飘然又虚幻的感觉瞬间消失,一下子将我们拉回现实中。

假如那个女生注意到真昼同学,并且偷拍了我们,她会拿那张照片做什么呢?如果只是传给家人或朋友看那还好说,要是发布在SNS上,连时间和地点都传开的话,看到这则消息的人甚至有可能会因此找到或是追上我们。

不管去到哪里都逃不掉吗?真昼同学的痛苦永远都不会结束吗?这个夜晚无法迎来黎明吗?

我咬紧嘴唇,尝到些许血的味道。

公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我们低着头快步走向补票机。经过高中女生旁边时,感觉她似乎偷瞄了我们一眼。真昼同学头低低的看着下面,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住,我想她应该看不清楚才对,但我依然忐忑不安。

曾经有多不胜数的人用带有好感的目光看待他,然而以那起事件为契机,大家开始用明显带着轻蔑及嘲笑的眼神看他,如今则得惧怕那些不负责任的好奇视线。

在古文课堂上学过的世事无常、盛极必衰这几句话掠过我的脑海中。

可是他没有错——他确实犯过罪,但是那件事断然不该由他负责,他也绝对没有必要因此受罚——本应如此才对,为什么他非得遇上这种事不可?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

即使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透过非比寻常的努力,脚踏实地、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事物,除非自行毁坏,不然就该延续下去,不该瓦解吧?

不知道是第几次涌上的怒气在心中肆虐,令我痛苦难耐。

我们下车后,公车在暮色中随着引擎声,消失在带着淡青色的黑暗中。

失去公车的光,感觉周遭一口气暗了下来。

这个公车站没有遮风避雨的屋顶,只有独自竖立在路边的站牌,和两张像是谁从家里拿来放在这里,不成对的老旧木椅。

即使环顾四周,也只有一片薄暮时分的景色,除了细长的电线杆和电线外,所见之处全是耕地和山。

真的是座什么都没有的小镇。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这种充满大自然的地方。

尽管若要说我并未感到不安,那就是在说谎,可是我想对于真昼同学而言,待在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反而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想必比较舒服吧。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没有特别希望能得到答案地小声询问后,本来茫然仰望着天空的他微微歪着头,嘴里说着:「这个嘛……」凝视着眼前的岔路。

「总之就走吧。」

「往哪里?」

「哪边都好……」

缓缓转身,重新面向我回答完后,他喃喃说道:「丢铜板决定好了。」接着从钱包里拿出一枚百元硬币,放在拇指指甲上轻轻往上弹,用双手夹住的方式接住硬币。

「正面就往右走,反面就往左走。」

「好,是哪一面?」

在他张开的掌心里躺着盛开的樱花。

「是正面呢。」

我低语后,他微微挑眉。

「不,这是反面吧?」

「咦?是这样吗?我以为有图的这面才是正面。」

「咦?数字那面才是正面吧?」

「原来是这样啊。我觉得有图的这面比较像封面,所以一直以为这是正面。」

「真像你会说的话。」

真昼同学觉得很有趣地笑了。

「很像我会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说像封面啊,真不愧是浪漫主义者。」

「浪漫主义者……?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真要说起来,我觉得自己是个严厉的现实主义者。我这么告诉他之后,他又笑了。

「影子是装成现实主义者的理想主义者吧?」

我下意识地眨了好几下眼。

「是这样吗……」

听到别人给出一个跟我本人对自己的见解截然不同的评价,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在他眼中看起来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我脑中忽然冒出这个无从确认的疑问。

说不定大家都是这样的?

比方说真昼同学,他说不定也在心中描绘了一个跟我所认为的他完全不同的自己。

旁人或许无法看到自己真实的样貌,可是反过来说,旁人也有可能知道自己所看不见的自己。

「那我们走吧。」

这么说完后,真昼同学走向的是右边的路。

「咦?等一下,刚刚不是反面吗?」

我忍不住出声制止他,他却说:「不。」摇了摇头。

「就当是正面吧。毕竟去查一下,搞不好会意外发现影子的说法才是对的。」

「咦……太随便了吧?」

「没关系啦,反正这本来就是一趟随便的旅行。」

「嗯,说得也是。」

只要上网搜寻,我们一定马上就能得到硬币正反面的正确资讯。可是无论是我还是他,对此都只字不提。

我们的包包里基本上还是有带着手机,不过除了用来跟父母报平安之外,电源都是关上的,说实话我们也不想看到手机。

我打从心底对那台瞬间就能连上世间众人不负责任发言的机器感到疲惫。我想他也一样吧。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物,直直延续下去的道路上。

因为时间多到有剩,我们用着相当缓慢的速度挪动脚步。

周遭转眼之间暗下来。只剩西边尽头的山脚处仍留有些许的夕阳余晖,东边的天空已是一片藏青色。前方沉入一片蓝黑的夜色之中,甚至无法清楚辨识那里有些什么。

经过大约三十分钟,夜幕低垂,道路前方的浓黑夜色变得更为深沉。

走近后,我们发现前方是一条隧道。不晓得是因为隧道并不长,还是使用率很低,里头没有照明设备。

一片漆黑。彷佛会立刻吞噬我们的深沉黑暗,张着血盆大口。

我们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无言地伫立在隧道的入口处。

「穿过这条隧道……」

真昼同学突然喃喃低语。

我抬头看向身旁,只见他仍紧盯着那片黑暗的前方,继续说道:

「你觉得在这片黑暗后,会有什么?」

我短暂思考后,老实回答。

「不知道。」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地笑了。

「你这点真不错呢。」

「……这点是指什么?」

「穿过隧道后,那里一定会有一片不可思议的梦幻美景……你不会说这种老套的梦话。」

我也轻笑出声。

「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我自认是现实主义者耶。」

「……不过你不会随便安慰我或鼓励我,对现在的我来说感觉很舒服。」

真昼同学有如在喃喃自语,又有些感慨地说道。

总觉得有点害臊,我只冷淡地回了句:「是喔。」

没有不会迎来黎明的夜晚。冬天迟早会结束,春天会到来,迎接融雪之日。雨过后会有美丽的彩虹。穿过漆黑的隧道,就会有明亮的世界在等待着我们。未来想必是一片光明。

那些听到耳朵都快长茧,充满希望的话语。

多么陈腔滥调又肤浅啊。吃屎吧。我在心中嘀咕着。

世界上充满了蛮横不讲理的事。有时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回报。会有没做过任何坏事的人惨遭杀害。也会有被大家景仰的对象受重病所苦,年纪轻轻便离开人世。

世界总是如此地不合逻辑又无情。不讲理的事情比比皆是,多到连才活了十七年头的我都能理解的程度。

我很明白,这世上有没有终点的黑暗、永远不会融解的寒冰。有许多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只能生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也有许多人被推入谷底,在绝望的折磨下步向死亡。

可是我大概也知道,用什么方法能稍微减轻一丝站在黑暗中的不安或恐惧。

我就是为此才和他一起踏上旅程的。

就像停下脚步时一样,我们不知是谁先迈出了步伐,朝着深深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