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章 白色的小狗
「喂喂,真昼,你听我说啦!我有三科不及格耶!死定了啦!」
班会时发回了这学期第一次的实力评量测验成绩单后,山崎同学哭丧着脸唉声叹气。
「下次考试再不努力,寒假就真的要落入补习地狱了。我还有社团的大会要参加耶,该怎么办啊?」
铃木同学有些同情地垂眉表示:「那还真是辛苦呢……」接着又开口。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努力在期中期末考时挽救回来吧。」
并拍了拍山崎同学的肩膀鼓励他。
「真的吗?谢啦!真昼!人必须拥有的东西果然是聪明的朋友啊。」
「没那回事啦,你也帮过我很多忙啊。」
我侧眼看着他露出和平常一样温和稳重的表情,不禁苦笑,心想他今天也很有精神地在装乖呢。忍不住胡乱猜测起在他源源不绝吐出为朋友着想的话语,那张柔和笑容的背后,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无从得知他本性的山崎同学用羡慕的语气说着:「真昼好好喔。」
「不但是自然纪念物等级的帅哥,脑筋又超好,运动神经也很好,连个性都这么好。」
铃木同学听了之后只有微微歪着头,以模棱两可的笑容作为回应。想必是因为他很明白,这时候谦虚地说「没这回事」,反而会招来众人的反感吧。
「感觉一生下来就是人生胜利组嘛,真的很令人羡慕耶。我如果作为你出生,大概每天都会感谢上天把我生成这样吧。」
铃木同学一副觉得他这番话很逗趣地笑完后,说:「你这算是在夸奖我吧?谢谢。」爽朗地带过这个话题。
在我佩服地想着他待人处事的技巧还是一样出色的时候。
「喂,喂,怎么样?」
身后突然有人悄声向我搭话。我没留意所以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才发现羽奈正窃笑着站在那里。
「怎么样啊?影子!」
「咦?你问我怎么样,是指什么?」
我的思绪因为惊慌失措而乱成一团,做出「难道羽奈也得知了铃木同学的本性,想问我对这件事的意见吗?」这种根本不可能的猜想。这个推测当然马上就被她的话给推翻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和真昼同学一起当图书股长啊!感觉怎么样?」
什么嘛,原来是这件事啊。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啊哈哈地笑着回答。
「感觉怎么样……就很普通啊。很普通地在做图书股长的工作而已。」
我有点在意这段对话是否有被他听到,偷看了旁边一眼,只见铃木同学和山崎同学还在聊天。
即使已经看习惯了,每次看到仍会惊叹的俊美侧脸。
和他一起负责整理书库,每天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密室里一同工作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而且我还得知了他不为人知的秘密,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羽奈,她一定会超级兴奋,开始冒出一大堆幻想吧。
「普通?跟真昼同学当同样的股长耶?如果是手机小说,这个情境下绝对会迸出恋情啊!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昵,不知不觉间,两人在一起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当意识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成为自己心中特别的那个人,这才是最正统的剧情走向吧!」
铃木同学的确是特别的人,不过那个特别不仅限于我,而是从每个人的角度来看,他都是特别的,所以意思不同。更何况是体现了何谓平凡两字的我,根本不可能成为特别的人。
「如果是小说,那是没错……不过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那种事的啦。」
「不不不,我很清楚!现实比小说更离奇啊。」
这句话令我不禁暗自心惊,简直完美陈述了我现在所处的状况。
没想到他真的有恶劣又毒舌的真面目,而且还让我发现了这件事,跟他共同享有着这个秘密。这一切的发展实在太过奇幻,即使是漫画和小说,近期的作品也很少出现这种发展,连正统剧情都会吓一跳。
那种就算出现在故事里都觉得太夸张的情节,竟然发生在我身上,真的是所谓的「现实比小说更离奇」。
「……不过真没想到,那个chrome的铃木真昼会是这样的人。」
我会忍不住这样嘀咕,是因为我在放学后的书库里,对他说:「你不但自己要念书,还得教其他人,真辛苦呢。」的时候。
「真的。我差点就要对他说『没好好念书是你自作自受,自己想办法』了,但还是勉强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他给我这样的回答。
「抱歉啊,我是这种人。我生下来就是这种个性,没办法。」
铃木同学听到我诚实的感想后不爽地说,脸上的表情不带丝毫歉意。还真是彻底的双面人。
「哎呀,这就是所谓的名人税吧。虽然要教那种自己根本没心要念书,只会吵着说『我不懂啦,教我』的人很麻烦,不过也能当作复习,一正一负就当作打平了吧。我总是这样说服自己。」
他耸肩抱怨的模样,跟不久前在教室里那副品行优良的模样实在相去甚远,让我有点厌恶起自己的愚蠢,之前居然完全被他给骗了。
「我顺便问一下,你之前实力评量测验的成绩,平均分数是几分?」
我一边列出装在纸箱里的待报废藏书清单,一边不经意地问他后,他随口回答了「九十一分」这个惊人的答案。
由于全学年的平均分是五十分,有超过九十分的想必不过寥寥数人。甚至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我连八十分都不到……天才果然厉害。一次也好,真希望我也有你那样的脑袋。」
我不禁感叹,他却挑起单边眉毛看着我。
「不是脑袋的问题,单纯是看你有多认真念书而已。不努力怎么可能考到那种分数。」
「努力。」我重复他的话。
总觉得他的行为举止不知为何无法和努力这个词汇连结在一起。无论是他的外在形象还是真面目,拥有出色的天赋,能力很强,什么事都能轻松解决的印象都更为强烈。
可是不管天生资质有多好,要保持学年顶尖的成绩也不可能完全不念书。在运动方面一定也是一样的(虽然我原本就没有运动细胞,所以不太清楚就是了)。
「这样啊……的确是需要努力。是说你每天大概会花几个小时在念书?」
问这种问题,大家一般都会不想回答,可是他很干脆地回答了。
「理想是每天至少三小时以上,说是这样说,但是我回家的时间比较晚,平常能念个一、两小时就不错了。也因为时间有限,所以我总是在思考要怎样才能提升效率。」
「啊,对喔,毕竟你除了上学之外还有其他行程。」
铃木同学有工作在身,跟只要念书和社团活动的一般学生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跟露出本性的他说话,总觉得会忘记我是在跟一个艺人聊天。
「……铃木同学你平常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这是很单纯的疑问。不是普通高中生的他,到底是如何生活度日的?我不晓得我能不能问这种问题,不过他低头沉吟,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我。
「你听了大概也只会觉得很无聊喔?因为每周二、四、六要去上歌唱及舞蹈课,三、五、日则是排了演技训练课程,所以没有拍摄工作的日子,我基本上一直都待在训练所里。每天就是往返于学校与训练所之间。」
这样啊。我陷入了恍然大悟的感觉当中。
偶像的工作并不像我们所想像的那样,只有在摄影棚内拍摄或是在舞台上演出这些光鲜亮丽的一面,也包含了为工作做准备的训练课程在内。我事到如今才理解到这点。我本来还以为他的工作仅限于镜头对着他的那段时间。
应该说我们平常看到他出现在电视节目或电影内的短短几小时,如果用运动来比喻的话,就像是正式比赛,在上场之前的准备跟练习反而耗费了更庞大的时间吧。
「这样啊,几乎每天都要上课呢。真亏你能坚持下去……」
「也还好啦。虽然就行程表来看是很辛苦,不过还是有确实安排休息时间,晚上的行程基本上也只会到九点,所以说也没那么辛苦。而且有参加社团活动的人也差不多吧?他们也会需要参加晨练或是在假日时来学校练习啊。」
「嗯,是没错啦……」
可是没参加社团的我又如何呢?明明没有社团的练习,也没有去上才艺班,每天回到家都在做些什么?我试着回想,发现我也没多认真念书,更多时候是躺在沙发或床上懒散地看书或漫画,不然就是玩手机,等回过神来已经经过好几个小时。简直堕落到了极点。
我这个人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行吧,没有办法甩开平凡人的标签也是理所当然。这样一想,我的心情便自然而然地往下沉。
「呼」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我意识到他的视线,连忙换了个表情。
「也就是说,你能自由运用的时间只有周一和课程结束后?那些时间你都会拿来做些什么?」
「啊,周一因为不用去上课,我也请事务所尽量不要在那天安排工作给我,所以我都会把那天当成是念书日,把一周份的作业、预习、复习,全都在那天完成。至于每天晚上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先迅速重新检视过预习和复习的部分,再看之前录下来的连续剧或是综艺节目,不然就是借来的电影,来加强自己的口才和演技。」
虽然他答得一派轻松,但是我惊讶地「咦」了一声。
「咦?什么?等一下。你到底活在怎样的时间轴啊?只有铃木同学的一天有五十个小时吗?还是你的一周其实有十天?」
铃木同学哈哈地轻笑了几声。
「怎么可能啊?一样只有二十四小时,七天喔。」
「说得也是……」
明明同年、同样是人类,竟会有如此悬殊的差异吗?两相比较,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不顾一切地埋头苦干啊?」
「埋头苦干?嗯……我自己是不这么认为啦……」
他停下手上正在整理的动作,凝视着斜上方沉思。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希望多少能得到其他人的认同,找到自己的归处吧。」
「……咦?」
我很意外听到他说想得到其他人的认同。他光是站在那里,不对,他光是在呼吸,周遭的人就会认同他了吧。他还有需要为了得到大家的认同而努力吗?
可是我问不出口。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绷,让我不敢随便深入这个话题。
我想转换一下变得略显尴尬的气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总觉得好像完全踏进了你的陷阱里,真讨厌。」
接着他便稍微挑高眉毛,愉快地扬起嘴角。
「什么叫做踏进了我的陷阱里啊?」
「不是啊,你看嘛,这不就漫画里常见的正统剧情发展吗?得知自信十足的完美角色其实私下非常努力之后,对他彻底改观的那种剧情。」
「啊,然后就迷上我了?」
「不,我是没有迷上你啦。」
「居然没有迷上我喔!」
「我才不会迷上你。」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是我没有足以让我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那张完美无缺的脸旁边、还敢说自己喜欢他的强韧精神力。要不是他露出了真面目,我甚至不可能像这样和他单独对话。
可是从刚才的对话,我觉得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特别」,无与伦比了。
他散发出的强烈光芒和魅力不仅来自外表,同时也发自内在。正因为夙夜匪懈地努力至今,他才能一直是「特别」的吧。当然与生俱来的特质应该也有很大的影响啦。
「相较之下,我真的过着连说出口都觉得丢脸的堕落生活……真想把我每天虚度的光阴分给铃木同学。」
我想时间也会觉得与其让我浪费,不如给他运用更好吧。
可是他却疑惑地歪着头说:「是吗?」
「染矢同学你那些无所事事的时间,应该都在看喜欢的书吧?」
「嗯,是啊……」
「既然这样,可以不用觉得自己过得很堕落或是在虚度光阴吧?」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语,这次换我停下了手上整理的动作。
「因为我说自己在工作,听起来或许很了不起?很厉害?可是偶像和演员工作都是我想做才做的。跟兴趣差不多。我只是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自己的兴趣上而已,这跟喜欢看漫画、或是玩游戏的人整晚沉迷于其中的行为没什么不同啊。」
「咦……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就在他爽快地点头时,通知离校时间的钟声响起。
总觉得今天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大概是因为我们聊了很多事情吧。
「那我们收一收回去吧。」
就在他这么说,开始动手将笔收回背包里时,我看到他背包内口袋的拉炼上挂着一个钥匙圈。
造型是只已经变得相当老旧的白色小狗。
怀念的心情瞬间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叫出:「是棉花!」
「咦?什么?」
他惊讶地转头。
「啊,对不起,我看到你的背包里面。那个钥匙圈是棉花对吧?」
约十年前相当流行,名为「棉花可可」的两只小狗角色。白色的是小公狗棉花,褐色的是小母狗可可。
「铃木同学你喜欢棉花可可吗?真没想到!你意外有可爱的一面耶。」
「啊,你是说这个布偶?」
他挑起眉毛,垂下视线,用彷佛已经做过无数次的熟练动作,轻轻握住那个已经褪色、表面有些起毛球的布制钥匙圈。
「以前很受欢迎呢,我也很喜欢那个角色。我也有跟你的那个相同的钥匙圈喔。我以前真的很迷这个,很可爱耶。」
我的那个钥匙圈当初一直挂在小学用的书包上,变得相当破旧了,所以现在没有继续使用。不过那个钥匙圈充满了回忆,我舍不得丢,一直收在书桌的抽屉深处。
铃木同学直盯着手里的钥匙圈看。
「哦……原来这是那么知名的角色喔?」
他喃喃说道,使我惊讶地开口。
「你不知道吗?这个以前很流行耶!在我们大概幼稚园到小学低年级的时候。」
「……我不知道。」
他一脸意想不到的样子,然而我才觉得不可思议。
棉花可可不仅有做成卡通,还有出电影版。玩具店也有卖大量的周边商品,我身边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个角色的。是每当有人请爸妈买了新的周边商品,大家就会凑过去看的人气角色。不过主要是在女生之间流行,男生说不定意外不晓得有这两个角色存在。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会有那个钥匙圈?难道是故意想营造出反差萌,当作个人魅力的一环吗?」
「啥?」
他听完我的话之后瞪大双眼。
「反差萌是什么意思啊?」
「我以为你是刻意要打造一个外表看来帅气又完美无缺,实际上却意外地有可爱的一面,这种充满反差魅力的角色形象。」
「怎么可能啊。」
他愉快地哈哈大笑,可是又莫名怀念地眯细了眼,凝视着那个钥匙圈。
「这是人家送我的,所以我才不知道这是怎样的角色。」
「哦……」
看到他那怜爱的视线,我突然灵光一闪。
「该不会是女朋友送给你的吧?」
我坏心眼地笑着问他后,他露出狐疑的表情。
「不是,之前不就说过了,我没交过女朋友啊。这是恩人送给我的礼物。」
「咦?你说没有女朋友,那真的不是骗人的喔?因为那是你还在装乖的时候说的,我还以为那只是你的角色设定。类似『我对恋爱没兴趣,工作就是我的女朋友』那种感觉。」
「怎么可能啊!」
他噗哧一笑。
「话说回来——」
在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出书库时,他开口说。
「说我在装乖,可是染矢同学你也很会装啊。你其实话很多,而且讲话还满毒的,个性又有点别扭。那个乖巧文静的染矢同学实际上居然是这种人,我也是作梦都想不到啊。」
「咦?我很乖巧文静吗?」
我也作梦都想不到他是这样看我的,跟真正的我完全相反。
我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只好试图改变话题。
「是说我们之前根本没怎么聊过吧?你哪会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我想从铃木同学的角度来看,我只是三十九位同班同学之一,而且还是最不起眼的那种,想必跟透明人没两样,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吧。
「与其说我们没怎么聊过……」
他用略带不满的眼神看着我。
「不如说染矢同学,你从一开始就明显散发出别找我说话的气息啊。而且对象仅限于我。四月那时候我们明明坐在前后座,你却完全不肯跟我对上眼,我还很在意到底是为什么耶。我转身传讲义给你的时候,你不是猛然低头翻课本,就是随手翻开一本书。你其实都没在看吧?我之前还为此相当挫折,想说你有这么讨厌我,即使要这么做,也不想看到我的脸吗?」
他用比眼神更不满的语气这么说。
我没想到他会发现我只是假装在看书。我不管怎么想都只是一介配角,他却意外地有认真在看着我这个人。想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便羞愧得想要逃离现场。
「我……不是讨厌你啦,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像铃木同学这样的人,竟然会在意我这种无名小卒对他的感受,让我有些难以置信。可是他却噘着嘴说:「当然在意啊。」
「因为被人讨厌,心里果然还是会觉得很难受吧?」
「这……对不起。」
尽管开口道歉,我还是难掩心中的讶异。
没想到像铃木同学这种形象完美,活在阳光下的人,居然会害怕自己被人讨厌。即使不担心这种事情,不看他人的脸色,别说班上了,我想一定有几十万的人热烈地爱着他才是。也或许正好相反,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看不惯有人讨厌他吧?
「是说,染矢同学你是在隐瞒什么?」
听到他突然用问题回答我,我「咦」了一声。
我们这时正好走到鞋柜前,于是我脱下室内鞋,拿出自己的乐福鞋。他也一样换上运动休闲鞋,彷佛在等待我回答似地看着我。
「该说我是在隐瞒吗……」
正如他所言,真正的我其实是个喜欢挖苦别人,个性又别扭的家伙。可是我不想无端生事,才没把这一面表现出来。与其说我在隐瞒,不如说我是认为不要表现出来比较好。可是我很难用话语来解释。
「……女生有很多麻烦事啦。」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他耸耸肩说:「果然出现了。」
「女生老是爱说这种话。反正就是想说女生之间的相处很辛苦,虽然大家表面上都笑嘻嘻的,台面下其实都在勾心斗角,对吧?」
我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瞪他一眼。
「你这说法很让人生气耶,男生根本不懂女生的小团体有多辛苦。」
我在说着这番话的同时,也唤醒了痛苦的回忆。平常我都将这件事收在记忆深处,可是偶尔还是会像这样突然回想起来。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和班上的一位女生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后,她所在的小团体便以此为契机,开始疏远我。我也大概有察觉到她们那群人有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可是我也很生气,再说我又不是没有其他朋友,也没特别想跟那群女生交好,所以我刻意不主动去接近她们,觉得就这样毕业也无所谓。
可是班导师在发现这个状况后,把我和她们那群人全叫出去,要我们握手言和。在我们和解之前不让我们回去。
我无可奈何,只好表面上笑着跟她握手。她们也一样,我们之间的气氛依然处在冰点。怎么可能一声令下就能轻易地言归于好,会因此满足的只有老师而已。
后来的情况简直尴尬到了极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不舒服。到毕业为止的几个月之间,我们脸上都挂着笑容,装作感情很好的样子,然而双方心里都很清楚,我们根本没有对彼此敞开心房,就这样维持着冷漠的关系。
不过那时候我也理解到,只有表面上也好,和其他人好好相处是安稳度过学校生活的诀窍。随便跟人起争执只会引人侧目,不会有什么好事。和平是最重要的,说真心话也只会吃亏罢了。
在那之后,我就只会对真正知心的朋友说心底话。尽量表现得无伤大雅,不引人注目,即使有什么想说的话也会吞回肚子里。
所以我现在在学校,也只有跟羽奈说话时会表现出真正的自己。唯有面对开朗乐天的她,我才能稍微吐露出自己心中那些别扭的想法。当然还是没办法全都告诉她就是了。
我一边走向校舍出入口,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这些缘由后,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还真是个只会做表面工夫的女生耶。」
他这么说,我更是不高兴地回嘴。
「你这个靠外在形象过活的人哪有资格说我。」
他开心笑出声来。
「的确,我们是装乖同盟呢。」
「那什么啊?」我不以为然地耸肩。心想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人。因为那对我来说就像是人生的污点,过去总是不太想让人知道。
可是真不可思议,我居然毫不在意地告诉了铃木同学。是因为我们是装乖同盟吗?
「哎呀,不过话说回来。」
他将双手十指交扣,用手撑着后脑勺,懒散地开口。
「无论是谁都有所谓的外在形象啊,几乎没有人是完全不做表面工夫的吧?虽然每个人的程度不一就是了。」
做出这么粗鲁的动作没关系吗?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啊?我有些担心地开口回答。
「嗯,说得也是。搞不好真是这样吧。」
「没错没错。顺带一提,我有自信我的表面工夫是全日本第一。」
「啊哈哈,居然说自己是日本第一。」
「里外落差像我这么大的人可不多。」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逗得我发笑。他也跟着放声大笑。
我们就这样笑了一阵之后,他突然开口:「是说……」
「我们都已经对彼此开诚布公到这种程度了,还在用铃木同学、染矢同学这么见外的称呼,你不觉得很怪吗?」
我「咦」了一声,歪着头思考。虽然说这样的确不太自然,可是那我又该怎么称呼他才好?总不能直接叫他「铃木」吧?
接着他突然做出了惊人的发言。
「喂,我们之后用名字来称呼对方吧?」
我一瞬间停下脚步,然后猛烈摇头。
「咦?不行不行,我办不到啦!」
面对拼命拒绝的我,他喃喃说着:「说起姓氏啊……」
「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还是不觉得人家叫姓氏的时候是在叫我。该怎么说,听到人家叫我的名字,我才会有人家真的是在叫我的感觉,比较安心。」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即使他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突然就换个方式叫他。
「可是我从来没有直接叫过男生的名字……」
我的儿时玩伴跟年龄相仿的亲戚全是女孩子,所以我从来没有关系要好到可以直呼对方名字的男性朋友。再怎么说都至少还是会加上个同学。
「我也没有啊,我以前根本没有能像这样畅所欲言的对象,反正都到这一步了,就再放开一点吧。」
那简直就像是恶魔的耳语,他坏心眼地笑着说。
「好啦,试着叫叫看嘛?你哪天要是交了男朋友,也得叫他名字吧?这是在练习啦,练习。来,我数到三你就叫,一、二、三!」
他再怎么鼓吹我,我也不可能叫得出口。
我紧咬着下唇沉默不语,他又更开心地窃笑,观察我的表情。
「怎么?你会害羞啊?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影子』。」
我明明没那个意思,心跳却紧张到漏了一拍。这真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男生这样直接叫我的名字。
太害羞了。不过比起害羞,我更觉得不甘心。
只有自己被耍得团团转令我莫名懊悔,心底深处那股不服输的心情突然冒了出来。
「我才没害羞,真要叫我也叫得出口。」
我偷偷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真昼……同学。」
尽管如此,我果然还是没办法直呼其名。
我咬着下唇,心想着「输了」。可是他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地笑着,原本握拳的手竖起大拇指。
「勉强及格!」
他这么说,脸上带着格外开心的笑容。
◇ ◇ ◇
我带着不知为何有些轻飘飘的心情和他道别,搭乘电车,回到家里。
还没回过神就到了晚餐时间,我愣怔地坐到位子上后,他却突然出现在电视里,害我差点喷出嘴里的茶。
电视上在播映的是歌唱特别节目,chrome是上半年流行歌曲特集的出演来宾。
他笑咪咪地坐在身上带着闪亮光芒的歌手与偶像行列中,自己也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那么铃木真昼先生呢?您都是怎么度过假日的?』
负责引导节目进行的主持人这么一问,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
『这个嘛,通常会用来完成学校的作业,或是看书、看电影……』
跟不久之前还坏心眼地笑着戏弄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不错的艺名呢。」
爸爸突然感慨地低语。我惊讶地「咦」了一声,转头看向他。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那或许只是自言自语吧,只见爸爸有些害羞地说:「没事。」对我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chrome的铃木真昼取了个不错的艺名。」
「咦?那是本名喔。」
我这么回答后,爸爸也「咦」了一声,惊讶地睁大双眼。
「本名?」
「嗯,是本名喔。因为他在学校也叫『铃木真昼』啊。」
「哦……是这样啊。」
爸爸将视线挪回电视萤幕上,脸上仍带着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以爸爸的世代来看,真昼不是那么常见的名字,所以他才会认为那是艺名吧。不愧是会帮我取「影子」这种老派名字的人。
不过我很意外完全不关心演艺圈的爸爸,居然会对铃木真昼感兴趣。果然对方跟女儿同年,而且还上同一所学校,他便会用父母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孩子吧。
访问结束后,开始了chrome的表演。
「他很努力呢……」
爸爸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眯细了眼睛,一副真的很高兴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原来爸爸你是铃木真昼的粉丝吗?我都不知道耶。」
接着爸爸便有些慌张地笑了。
「不是,与其说是粉丝……我只是觉得以跟影子同样的年纪来说他很努力,我很支持他。」
这回答又燃起了我心底深处,那股最近差点就要被我遗忘的晦暗火焰。
明明同年又念同一所学校,却比谁都「普通」的我,和比谁都「特别」的他。
从爸爸的角度来看,或许也会觉得「那孩子明明这么努力,我们家女儿却是这副模样……」忍不住想叹气吧。
尽管我觉得自己想太多,还是没办法轻易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
在表演结束后,chrome的后辈团体成员纷纷抱着巨大的花束,从舞台侧边登场。
『恭喜各位决定举办巨蛋巡回演唱会!』
电视中涌起一阵拍手与欢呼声。
这么说来,新闻有报导他们明年要举办全国巨蛋巡回演唱会。
成员们接过花束,笑着面对摄影机说『请大家多多支持!』并挥手。他捧着要用双手才能抱住的缤纷花束,脸上洋溢着闪亮的笑容,全身沐浴在众人的祝福之中。
爸爸也比刚才更开心点着头,说道:「真了不起呢。」
吃过晚餐回到房间后,我轻轻打开书桌抽屉。
褐色的小母狗,可可的钥匙圈。一想到那个出现在电视里,站在聚光灯下唱歌跳舞的铃木真昼,手上握有跟可可成套贩售的棉花的钥匙圈,一股强烈的异样感便窜上心头。
由于位子换到他旁边,和他一起当图书股长,他又用非常普通的方式和我说话,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和他变得亲近了许多。然而我还是不该忘记,我们之间有着绝对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