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路上吹着绿意盎然的风。

这里是位处田园地带正中央的购物中心。巨大的建筑物,广阔的停车场,一条大马路经过前方。周围虽然有两、三家小商店,但占据广阔视野大半的,还是绿色的稻田。秧苗抽长,将四下变成一片绿色大草原,其中点点散布着住宅和公寓。蓝天底下,地平线辽阔,远方的山脉晕成了一片淡青色。

大马路上车流并不多。深夜卡车川流不息,但白天往来的车辆,大半都是前来购物中心的购物客。而且现在是平日午后,还要一段时间才会门庭若市。路上一片空荡荡,只有吹过稻田而来、带着草香的清风拂过。

沐浴在初夏的阳光底下,嗅着风的气味,这时斑马线的行人号志变成了绿灯。

同时音乐开始响起。

佐代皱起眉头,她讨厌这暮气沉沉的音乐。

「怎么了?」

佐代快步过马路,在旁边推婴儿车的由岐开口问她。

「佐代,你每次都会在这里摆臭脸喔?」

佐代边走边回头看由岐问:

「……会吗?」

「每一次都是。然后就像生气一样,急匆匆地过马路。我要推婴儿车,如果手上还有东西,实在很难跟上。」

「抱歉。」

佐代放慢了步伐。

「一开始我也奇怪,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吗?」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佐代说着,配合由岐的步伐走完斑马线。斑马线另一头是修整成笔直的灌溉排水路和一整片稻田。

闻到草香,佐代吁了一口气。伴随着分不出是叹息还是换气的吁气,曲调阴郁的音乐也留下奇妙的余韵结束了。

「……我是讨厌这音乐。」

佐代说,由岐愣了一下。

「音乐?你说〈请过吧〉?」

「你不觉得很毛吗?」

「喔……」由岐喃喃自语,然后侧着头说,「唔……会吗?歌词的确有点毛呢。曲调也很阴暗。」

「就是说嘛。」

佐代应着,在人行道上走了一小段,沿着稻田往右弯。转弯之后就是佐代和由岐居住的公寓,宛如混凝土盒子的二层楼建筑物。设有停车场的正面面对稻田,阳台所在的后方也是稻田。没有任何遮挡阳光的物体,通风好,晾衣服一下子就干了,而且购物方便无比。因为是公司租下来的员工宿舍,房租也很便宜,和丈夫上班的工厂近在咫尺。附近没有地方可以夜游流连,因此丈夫一下班就会骑机车直接回家,简直是完美无缺的住处。硬要挑剔的话,就是稻田引水后,入夜后蛙声扰人而已吧。

经过公寓土地,来到建筑物后方的阶梯。公寓有两座阶梯,左右各有两户,上下共八户。提着东西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面楼梯平台的房门。佐代开门的时候,由岐在楼梯底下抱起小孩,收起婴儿车,东西先放在楼下,抱着小孩提着婴儿车上二楼。佐代把东西提进屋内,将生鲜食品收进冰箱后,再下楼帮由岐把楼梯下的东西提上二楼——两人每次一起出门,一定都是这样的流程。

佐代提着由岐的东西,走上正上方那一户。没有招呼就直接走进玄关,由岐正把小孩放到隔壁和室的婴儿床上哄睡。

「要帮你放进冰箱吗?」

「麻烦你。」由岐一边检查孩子的尿布说,「啊,肉帮我放冷冻库——天气很热,要不要喝冰茶?」

佐代应着「好啊」,把由岐买的东西收进冰箱里,然后帮换完尿布去洗手的由岐打开客厅窗户换气。阳台外的稻田遥远的另一头,是一条细细的、色调宁静的大海。

——请过吧,请过吧。

喝着冰茶,正喘了一口气,和室传来细微的歌声。

「……不要唱啦。」

「嗯?」由岐停下轻拍孩子哄睡的手,回头看佐代。

「你刚才在唱吧?」

佐代怪道,由岐吐了吐舌头。

「不小心就唱出来了——好怀念喔,小时候常玩,对吧?」

两个孩子面对面手牵手,其他小孩从高举的四只手之间通过,唱完的同时把手放下,这时被圈住的小孩——

佐代回想起来,问:

「会怎么样?」

「什么东西怎么样?」

「像这样,」佐代比手画脚,「被抓住的小孩,是会变成鬼吗?」

「会轮到抓人吧?」

「可是抓到的只有一个人,负责抓人的有两个人耶?」

「跟其中一个轮流吧?」

由岐说着,回到客厅,坐到地垫上。

「……是吗?」佐代回溯记忆,却想不起来,「好像没玩过几次,不记得了。」

「是啊,也没有流行过嘛。只有幼稚园的时候老师教着玩。」

由岐用吸管吸着被融化的冰块稀释的冰茶说:

「……现在想想,那首儿歌好奇怪。到底是哪里可怕呢?」

——去程无事,回程可怕。

「应该是男人可怕吧。」

佐代应道,由岐歪头不解。

「男人……?你说天神※神社的守卫吗?」

注:天神即菅原道真(八四五—九○三),平安时代的学者、政治家。受宇多天皇重用,位极右大臣,但为政敌所谗,左迁至大宰府,抑郁而终。死后京城发生各种异相,人们相信是菅公怨灵作祟,遂加以祭祀以平息其怨愤。为学问之神、天满天神。

佐代笑了。

「神社怎么会有守卫?不是守卫啦,是现代说的可疑人物。」

「什么可疑人物?歌里面有可疑人物吗?」

由岐说完,速度飞快地哼了起来:

——请过吧,请过吧。

这条小路通何方?

参拜天神小路也。

让道让道请让道。

无事之人不可过。

庆祝孩子满七岁,

携带供品祭拜去。

去程无事,回程可怕。

可怕归可怕,请过吧,请过吧。

佐代听了蹙起眉头,由岐挥手安抚她,唱完整首后说:

「里面没有可疑人物啊?」

「有啊,问『这条小路通何方』的人。」

「咦?」由岐瞪圆了眼睛,「这是母亲在问吧?然后守卫回答说『是参拜天神神社的小路』,所以母亲要他『让道』。」

「怎么会?」佐代又笑出声来,「母亲是来神社参拜的吧?那怎么会问『这条小路通何方』?那当然是去神社的路啊。」

「会不会是路记不清楚?要不然就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去神社?」

「对。」由岐用力点头,「一定是邻居说小孩长到七岁了,最好去天神神社拜一下。母亲是从外地嫁过来的,所以不知道神社在哪里。听人说在这一带,实际过去一看,遇到了一条小路,所以向人询问地点。」

「小孩子七岁,」佐代竖起指头,「那就算一嫁进来就生小孩,至少也在那里住了七年。」

「啊,对喔。」由岐喃喃道,「那……就是神社在超远的地方?」

「干么特地跑去远方的神社拜?」

「会吧?像考试的时候,不是都会特地跑去太宰府拜学问之神吗?」

「带着小孩?那是古时候的童谣,所以是用走的吧?牵着七岁的小孩,徒步去远方的神社参拜?」

「应该不会喔。」由岐歪起了头。

佐代笑了。由岐的误会让她觉得很好笑。

「再说,神社有守卫不是很奇怪吗?还说什么没事不可以过,去神社当然是去拜神的啊。如果拜神不算正事,什么才算正事?」

「被你这么一说……是这样吗?」

「而且最后说是带了供品来祭拜的,成功过去了嘛。也就是说,参拜可以算是正事。既然如此,守卫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那……」

由岐显得不明所以,佐代对她说:

「所以才说那是可疑人物。」

「咦咦咦?」

「他不是问母子『这里是哪里』吗?而且还不让母子过去。」

由岐眨了眨眼。

「……『唉,让我们过去啦!』」

「『你要做什么?要去哪里?没有重大理由不许过去。』」佐代回应。

「『这孩子七岁了,为了庆祝,我带了供品要去拜天神。』」

「……母亲这么说,虽然是过去了,但男子还是赖在路中间不走。所以母亲觉得回程还要经过这里,实在很讨厌。」佐代解释。

由岐怔了一下,接着爆笑出声。

「什么跟什么?太奇怪了啦!」

「怎么会?只能这样解释,否则就不通了。」

「哪里通?有可疑人物堵着路不让过还好,可是没事就不让过,这太奇怪了。」

佐代鼓起腮帮子。

「感觉很像小混混找碴会说的话啊。」

「唉,小姐,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做什么?没事不可以过喔——这样吗?」

「对对对。」

「太扯了啦!」

由岐笑着否定,佐代困惑了。这时客厅门口传来声音。

「喔?怎么啦?这么热闹。」

是登志郎。由岐说过她先生今天上早班。

「阿登,你回来了。唉,你听听,佐代说的话好好笑。」

「嗯?」登志郎应着,头也不回地走进和室。他看着睡着的女儿睡容,听着由岐说明,听完后和由岐一样笑了,「这解释太好笑了。」

「……咦?我说错了吗?」

「也不算错。」登志郎说着,回到客厅。

「那是童谣,有各种解释是当然的……而且基本上童谣的歌词本来就莫名其妙。像〈笼中鸟〉也是。」

「可是你刚才说我的解释好笑。」

佐代摆出闹别扭的样子,登志郎说:

「我是觉得你的解释很特别。」

「由岐的解释才奇怪吧?」

「才不奇怪呢!」由岐扬声抗议,登志郎制止她说:

「这首童谣,发源地是我的故乡喔。」

「咦!」佐代惊呼,「这首歌有发源地喔?我有点忘了,阿登是崎玉人吗?」

「……对,川越。发源地是那里叫三芳野神社的地方。也有别的说法是其他地方,记得好像是小田原。」

登志郎更进一步解释道:

「三芳野神社是历史悠久的神社,后来那里盖了一座城堡,神社被围进城里面,所以一般人没办法自由进出了。但人们信仰虔诚,所以特别开放给参拜神社的人进出,听说是这样。」

「所以才会有守卫?」

「因为可能会有敌方间谍假扮成香客,溜进城里刺探情资。所以才在参道设了关守,严格审问进出的人。我听说这首歌就是在唱这种情况。」

原来是这样啊——佐代想。确实这么解释,合情合理。

「可是……那怎么会是『去程无事,回程可怕』呢?」

「不晓得呢。会不会是比起进去的人,对离开的人审问更严格?」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听了佐代的质疑,登志郎苦笑,「会奇怪吗?」

「因为……」

如果去的时候会被检查,回程的检查应该也差不多吧?既然被允许进去了,离开的时候,应该也照样可以出来。歌词里的「可怕」,应该是指某些去程无法相比的严格状况。

佐代本来想如此主张,却闭口不语了。确实,为童谣是否合乎逻辑而斤斤计较也没用。

不过,其实佐代一直很害怕这首歌。现在也一样讨厌,但小时候光是听到这首歌就会哭出来——父母和亲戚到现在都还会拿这件事取笑她,而这的确是事实。

一直存在于佐代内心的意象是这样的。

傍晚时分,冷清的小径上站着一名可疑男子。男子傲慢地问路,并挡住去路,纠缠不休。母子好不容易摆脱纠缠,害怕地穿过男子身边前往神社。周围是一片深邃的森林,不见人影。回头一看,男子站在路中间,还在看这里。在上供祭拜的时候,太阳一定会完全西下。必须从漆黑的路折返,再次经过那个男人旁边……

「唉,问『这条小路通何方』的,是母子还是守卫啊?」

这天晚上,佐代问回家的雅昭。雅昭吃着晚饭,发出古怪的一声,「啥?」听到佐代唱出那句歌词后,说:

「喔,那首歌啊……是母子吧?」

「有守卫,然后不让母子过去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歌啊。」

「这是多数派的解释吗?」

「一般都是这么解释吧?我没听过别的说法。」

佐代心想「果然」,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完全误会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解释,才是一般世人的常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雅昭问,佐代说明自己的误会。她说出长年以来,从来不曾怀疑的意象。

「可是,既然守卫都让她们过去了,说『回程可怕』不是很奇怪吗?」

佐代这么埋怨,雅昭笑道:

「……母子是奸细。」

「咦?」

「她是间谍。虽然带着小孩做掩护,但其实女人是去刺探城堡内部状况的。虽然对守卫说是来上供祭拜的,但或许回程的时候身份会曝光,所以才说可怕。」

佐代开口:

「……是这种古装剧的情节吗?」

「合情合理啊,对吧?」

如此笑道的昭雅,显得莫名得意。

「这条小路是要去哪里的?假惺惺地问这种根本不用问的问题,也是因为心虚。」

「……原来如此。」

——确实,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佐代轻笑。

「居然为童谣这么认真……好傻喔。」

「会吗?很有趣啊。」

「是啊。」佐代微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追求合理的吧。但只要知道来历,就能解释出一番道理。觉得有趣就够了。

尽管这么想,心里却还是有个疙瘩。

……可是,这首歌很可怕。

「雅昭,你不觉得这首歌很可怕吗?」

「从来不会,只觉得满阴沉的。」

「我超怕这首歌的……小时候。」

「怕这首歌?」

「这首歌的意象。」

漆黑的道路,挡在路上的黑影。要穿过黑影旁边很可怕。即使提心吊胆地克服了这个难关,回程又必须经过那个男人身边。

「怎么会是这样?」

「就是说呢。」佐代苦笑道,「……是因为小时候的神社吗?」

她接着这么说:

「我们家——以前住的家附近有一座小神社,那里拜的就是天神。」

「是喔?」雅昭说,「你们以前住的家,是在旧市街吗?」

「嗯。」佐代点点头。

佐代住的这个街区,是以建于河口的城堡为中心形成。古时候的城下町,现在称为旧市街。后来街区扩大,扩大的部分称为新市街。然后又进行町村合并,市区不断扩大。虽然也不算蓬勃发展,不过是一个持续扩张的地方自治区。

佐代是旧市街出生的。古老的街区保留着传统町名。读小学的时候,她们举家迁到新市街更边缘的地方——郊外,而现在佐代住在比那里更外侧的地方。市区外侧盖了一家大型汽车厂,是随之兴起的住宅区。过去只有农家和稻田的地方,现在成了稻田与民宅各半。

到了这一带,完全就是郊外住宅区,但旧市街的风情截然不同。老旧的屋舍、老旧的习俗、老派的人际关系。佐代出生的家也很古老,是一栋阴暗狭长的房屋,总之狭窄得不得了。因为和祖父母同住,佐代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那个家所在的街区一角,有一座神社。如今连记忆都模糊了,但她记得参道旁边的重瓣红梅很美丽。社殿古老,虽然小,但每年都会举办神乐演出。不过因为小,虽说是祭典,规模也很小,但还是会有两三个摊子,让人很期待去逛逛。

「那间神社旁边有条通道。」

佐代在餐桌托起腮帮子说:

「大家都管那里叫『夹道』。民宅之间有条细细的石板路,尽头处有木门,木门过去就是神社。不是通到正面的参道,而是社殿旁边。」

「是喔?」

「那是……稻荷神吗?社殿旁边有座小祠堂,大概是通到那前面吧。」

小神社是附近孩子绝佳的游乐场。佐代家在夹道那边,因此都会穿过夹道进去神社。因为如果走正面的参道,就得绕上好大一圈。不过夹道很阴暗。

「一路上两侧都是二楼人家,没有半扇窗户。天一黑,连灯光都没有。现在回想,是可以闭着眼睛一口气冲过去的距离,但小时候觉得很漫长。玩着玩着,玩到天都暗了,急着要回家,却又怕经过夹道。因为那里会早一步暗下来。提心吊胆地经过时,脑中就会响起那首〈请过吧〉。」

——这条小路通何方?

参拜天神小路也。

佐代轻声哼唱,雅昭点点头说:

「完全就是这样呢。」

「嗯。」佐代点点头,「有时候因为太害怕了,还会从参道那里绕一大圈回家……」

但小孩子总是会玩得忘了时间。祖父母绝对不许她晚归,如果没在晚饭前回家,就会被痛斥一顿。玩得忘我,惊觉回神时,已经到了非回家不可的时间了。不快点回家会捱骂。对小孩子的脚程和感受来说,实在没有办法悠哉地绕远路。

「所以还是会心惊肉跳地走向夹道——卯起来冲过去……」

忽地,「鬼」的形象掠过脑际。有鬼。

被高耸的建筑物夹住的狭小巷弄。古老的石板地另一头有个庞然黑影。那是……

「鬼……」

「什么?」雅昭反问。

「有鬼……」佐代喃喃说道,又慌忙摇头,「不对。不可能有什么鬼。」

她强自微笑。没错——不可能有鬼。

「……对了,穿过夹道进去神社,还有另一座小神社。也不算神社,是小祠堂吧。里面有鬼的石像……」

「鬼?」

佐代回想起来,点了点头:

「有两座鬼的像,还有一座像诡异老爷爷的像。」

「那是不是役小角?鬼是前鬼和后鬼吧?我们家附近也有。」

「是吗?」

雅昭是隔着一条河的邻县的人。附近有以修验道※信仰闻名的山,雅昭老家祭祀着天狗※。

注:修验道是融合日本古来的山岳信仰及密教而成的宗教,开山祖师为役小角。着重于山岳修行。

注:天狗为传说中的妖怪,和修验道信仰融合在一起,形成红脸长鼻,穿着修验道修行者服装的形象

「这样啊……是役小角啊。」

小时候的佐代不知道那是什么像,只觉得很恐怖。所以夹道更让她感到可怕。穿过夹道就有鬼——这样的印象,滑坡变成了挡住夹道的可怕事物了吧。还是……

「……天狗?」

「什么?」

挡在那里的庞然巨物,脸是红色的。

「不对,记得鼻子不高。」

褐色的蓬发、油亮粗犷的红脸、金织锦缎的狩衣※和……

注:狩衣为平安时代贵族的便服,武士的礼服。在现代成为神道教神职人员的服装等。

「那个……叫什么去了?」

「哪个?」

「像工作穿的灯笼裤……」

「……嗄?」

雅昭发出错愕的怪声,佐代激动地说:

「是袴!短袴!小腿那里变窄……」

雅昭惊讶地眨着眼,说:

「你是说……裁付袴吗?祭典的时候穿的传统服装。」

「对……可能是。」

是花样华丽的锦织裁付袴。小腿以下用布扎起,脚上穿着草鞋。

这样一个鬼就站在夹道那里。

这瞬间,复苏的景象变得鲜明起来。夹道深处站着一个鬼。虽然怕得要命,却非过去不可。

——无事之人不可过。

「忘记东西……」

佐代脱口而出。还来不及意识到,嘴巴迳自动了起来。

「我忘记东西了……」

挂在红梅枝桠上的怀表。

「那是爷爷的宝贝怀表,一定要带回家才行……」

佐代是偷偷拿出去的,万一被发现,绝对会被骂死。

想到这里,一阵呕吐感涌上喉咙。佐代忍不住双手捂嘴,趴倒在桌上。

「喂,佐代!」

佐代对着那黑影瑟瑟发抖,半哭半诉地说出怀表的事。

——那么,就让你过去吧。

鬼确实这么说了。

「你还好吗?」

听到雅昭的声音,佐代从沙发坐了起来。躺了一阵,总算舒服了一些。

「我没事了。」

「你是怎么了?感冒吗?」

「没有。」佐代摇摇头。敞开的客厅窗户吹进凉爽的夜风和蛙鸣声。

「……世上没有鬼呢。」

意外的是,雅昭默不作声。

「怎么了?」佐代问。

「一般应该会回答不可能有吧。」

「就是啊。」

「……可是,不是有鬼的木乃伊吗?」

「喔……」佐代喃喃道。这里的市区是没有,但近郊有处寺院,以收藏鬼的木乃伊闻名。

「那是假的吧?」

「是有人这么说,可是……鬼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过有人遇到天狗。」

佐代在沙发上重新坐正,上半身往前探。

「天狗?」

「嗯。是我伯公遇到的。伯公说,他小时候和我曾祖父一起上山,遇到天狗。」

雅昭接着又说: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狗,不过他在山上遇到怪事。」

雅昭的伯公和曾祖父是上山工作的。不知不觉间,两人发现有人跟着他们。看不见身影,也没听见话声,但一直有分开草叶的声音尾随在后。两人带了家里养的狗上山,狗也顾忌着那声音,夹起尾巴,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曾祖父什么也没说,但似乎注意到怪声了,工作都还没办完,却突然说,「今天就下山了吧。」然后催着伯公火速开始下山。

很快地,两人来到山中一处树荫浓密,极为冷清的地方。周围全是参天的老杉木,大白天也阴阴暗暗,平时就让人感到不安。两人走在穿过其间的狭窄山路上,在树根间磕磕绊绊地下山,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声音。

——给我吃!

伯公害怕地仰望头顶,但巨杉形成的浓荫就像一片大屋顶般覆盖上方,看不见天空,连伸到头上的树枝都看不清楚。

这时,两人带来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朝着头顶吠个不停。

伯公紧紧地抓住曾祖父。他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叫他「给我吃」。狗害怕地夹着尾巴,却还是对着头上的某物叫个不停。曾祖父默默地解开腰间的行囊,留在原地。

行囊里有中午的便当。曾祖父留下行囊,背起伯公,逃之夭夭地冲下山。狗还是一样对着头顶的树枝吠叫着。伯公在曾祖父的背上回头看,但很快就被树木遮挡看不见了。

「——两人落荒而逃地回到山下的村子。那天晚上,山上远远地传来狗的吠叫声。隔天一群村人一起上山去找狗,结果狗就在之前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在杉树上。」

佐代眨着眼睛。

「在树上?」

「对。杉树不是像这样,树干笔直,下面都没有树枝吗?听说狗就在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攀抓的树干上方,粗枝分岔的地方。是老手千辛万苦爬上树,好不容易才把狗救下来的。」

「是喔?」佐代自言自语,「狗……不会爬树嘛……」

「是啊,狗不可能爬树。虽然没有受伤,但好像吓破胆了,后来那只狗打死都不敢靠近山地的样子。」

「遇到的就是天狗?」

「我伯公是这么说的。」

雅昭说这件事不只是听伯公说,也从住在伯公家附近的人那里听到。还有老人家声称就是他父亲爬上树把狗救下来的。

「所以在树上找到狗,应该是真有其事吧。那么虽然世上不可能有天狗,可是这样的,狗到底是怎么跑上树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是吗……」佐代低语。

雅昭的伯公是以前他介绍的本家亲戚的父亲吗?保留着古来信仰的山地,山脚下的老村庄、老城镇里,或许还有某些古老的事物残存着。那么……佐代儿时住的那个街区,或许也有相同的古老事物留存。

「或许我见过鬼。」

「或许?」

「嗯。」佐代点点头。记忆并不明确。站在夹道的鬼的形姿十分鲜明,她也可以回想起穿过鬼旁边时魂飞魄散的感觉,以及挂在红梅枝桠上的怀表等片段,但整体却相当模糊。

「我在神社玩,玩到很晚……天都黑了,我急忙想要回家。然后应该是想到忘记东西了。虽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是匆匆跑回去拿。结果鬼站在夹道的木门那里……」

鬼站在夹道靠神社那一侧,老旧的木门前——姿态鲜明。

「我很怕,想要折回去,可是万一被爷爷发现我偷拿他的怀表出来,绝对会被骂死,所以我硬着头皮穿过夹道……」

结果被叫住盘问了。虽然想不起来对方实际上说了些什么,但自己应该是哭着说忘了东西,不去拿回家会被祖父骂。她依稀有这样的印象。

「结果鬼就让我过去了。」

——那么,就让你过去吧。

「我提心吊胆地穿过鬼的旁边走进神社,应该是在玩耍的地方找怀表。可是怎么样都找不到,一直找到深夜……」

佐代说到这里,雅昭插嘴问:

「一直找到深夜?一个小孩子?」

「应该是。」

「怎么可能?你祖父母不是不许你晚归吗?那不可能放任你找到深夜吧。再说,小孩子晚上没回家,绝对会引发大骚动的。」

「说……说的也是呢。」

确实,佐代没有找个不停的记忆。只记得在红梅的枝桠上找到挂在上面的怀表。

佐代想了一下。

「不可能是深夜……可是我觉得安静得不得了。周围明明有人家,却连盏灯光也没有,也听不到人声……」

说到这里,佐代兀自点头。

「对,我心想要是有大人经过,就要向大人求救,却没有半个人经过。参道就正对车站和闹区,但我不记得有人经过。只记得漆黑的马路另一头,黑黝黝的人家一片寂静……」

可是夹道有鬼。回头一看,鬼就站在夹道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佐代。

「我实在不敢从夹道回家。」

——去程无事,回程可怕。

「所以我想从正面离开神社……」

结果鬼从背后一把揿住了她的肩膀。佐代就像冻结似地动弹不得。

「然后……」

「然后?」

后来怎么了?不管怎么努力回溯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不记得了……」

佐代喃喃说着,望向雅昭问:

「你觉得我遇到了什么事?」

雅昭皱眉沉思起来。

「那是鬼吗?我是被鬼抓住了吗?还是那是变态?因为太可怕了,我把他记成鬼了?我被他做了什么吗?」

雅昭一脸凝重地沉思之后问:

「你爷爷的怀表呢?那支怀表后来怎么了?」

佐代猛地想了起来。

「怀表在。爷爷过世的时候,一起放到墓里陪葬了。那是爷爷受到表扬领到的纪念表,所以他非常珍惜。那……」

「既然如此,你一定是找到东西回家了。」

「嗯……」

「如果发生过什么事,你爸或你妈应该会说吧?」

确实,佐代不记得父母提到过任何相关的往事。没有人提到任何事——倒不如说,是没有人知道。

佐代这么说,雅昭便说:

「那你就没有被抓住,也没有晚归,引发骚动。」

「应该……是呢。」

佐代低语,就像在告诉自己。并未发生任何事——应该。不仅如此,有可能全都是一场梦。因为那条夹道很可怕,因为童谣〈请过吧〉很可怕,所以自己才虚构出这种梦境般的体验,或许只是如此罢了。

——一定是的。

佐代再三告诉自己。

然而隔天佐代没办法去采买。因为她没办法经过购物中心前面的斑马线了。一听到〈请过吧〉的音乐,她便开始心悸冒冷汗。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住。

——请过吧,请过吧。

我不想过!佐代在心中呐喊。我绝对不要过去!

星期天,早上一起床,雅昭便挖出了相机。是他的宝贝单眼相机。

「你拿相机要做什么?去旅行吗?」

「我们去看看吧。」

听到这话,佐代心脏一跳。

「……去哪里?」

「那间神社。去了或许就会想起来了。」

「我不要。」佐代自言自语。她才不愿意想起来。说起来,她根本一直都遗忘了,或许应该说是把记忆盖起来了。只要掩盖起来,即使讨厌那首童谣,也不会害怕到没办法过马路。这盖子是绝对不能掀开来的。

「带我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吧。」

雅昭说:

「我觉得应该没有发生过你担心的那种坏事。如果小孩子三更半夜不回家,一定会闹到报警找人。就算小孩子忘了这件事,街坊邻居也绝对不会忘记。会有人聊起,否则也应该会像禁忌一样不敢触碰。」

「或许是吧……可是……」

可是既然如此,为何我会怕成这样?

「我们去确定一下吧。」

雅昭强势地这么说,佐代勉为其难地上了车。

车子经过大马路,朝旧市街驶去。铺设在稻田中央的笔直马路,路面渐渐收窄,变得蜿蜒曲折起来,来到两侧老旧人家林立之处,展现出小巧但端正的街容。

开进旧市街没多久,就来到佐代以前住的学区。是小时候熟悉亲近的街区。保留了古色古香房屋的沉稳街道,有着古老的町名。据说这年头许多古老的町名都消失了,但这里不同。不过町名很早就已经废除,市内正式的住址只有番地。老町名仅做为邮递上的称呼保留,也因此昔日藩政时代的地名如今仍延续使用着。

「……再过去。」

佐代指示路线,雅昭把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他把相机搭在肩上下了车。佐代犹豫了一下,立下决心下车。

停车场周围的住宅比较新一些。是小时候没有的建筑样式,因此应该是拆除老房子后重建的。那么,这座停车场以前也是古老店家吗?佐代觉得这一带有家具行,但不清楚家具行是成了停车场还是住宅。

——明明才短短二十年前的事而已。

记忆会如此轻易淡去吗?即使环顾四方,也想不起过往的街景。

停车场前面有一条丁字路,从那里再过去,就是以前佐代住的地方。神社应该在经过那条丁字路过去的地方。雅昭问,「哪边?」佐代指示,想要迈出步伐,脚却沉重得动弹不得。

「我们绕一圈过去吧。」

雅昭开朗地说,就像要抚慰佐代。

「神社最后再去吧。我们绕一圈,去看看以前你住的地方。」

佐代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一带的旧市街,路道也如棋盘般井井有条。两人背对丁字路,先走出大马路,循着人行道朝以前住的家走。

道路左右的景色看起来奇妙地错位。街景没有变,然而建筑物大多陌生。全新的公寓和商家、事务所和住宅。然而掺杂其间,却又保留着古老的屋舍,显得突兀。老旧的杂货店、日式门窗行、枪炮行。这店面我认得——虽然怀念不已,但店门本身关着,看上去已经长年没有营业了。偶尔遇到正在营业的店,建筑物却是新的,店面整个改头换面了。

很像,却不一样。

有种全都错位的一点点别扭感——这种感觉佐代有印象。穿过鬼的旁边回去拿怀表的神社,就是这种感觉。毫无疑问是平日玩耍的地方,却觉得不太一样,让人不安地想真的就是这里没错吗?

也许是担心深陷在思绪里的佐代,雅昭问她怎么了。

「……好像不一样了,又好像没变。觉得很微妙。」

佐代从这处旧市街搬过去的新家,位在接续旧市街外侧的新市街。大人的话,是骑自行车就可以往来的距离,但是对小孩子的脚程来说,已经是另一片天地,学区也不一样了。对小学生而言,居住的学区就是全世界。走出学区,就是不同地区。隔壁学区也就罢了,再远的话,就宛如异国。转学的时候佐代哭了,朋友也哭了,彼此约定要写信喔、要打电话喔;但是长大后回头一看,这点距离根本微不足道。

佐代说出这样的感受。

「啊,我懂。」雅昭笑道,「对男生来说,就像是敌国。」

「——敌国?」

「会有敌对心理。如果跟隔壁学区的边界有公园那类地方,就会为了哪一边的人可以用而吵架。先去的人可以抢到那天的使用权。」

佐代笑了。

「是不成文规定吗?」

「也不到这种程度。要是有别的小学的人在那边,就会觉得很没意思,改去别的地方玩。不过有时候明明就是我们学区的游乐场,却有其他学区的家伙跑进来玩。这种时候就一定会吵起来。」

「这样吗?」

「小时候说到在外面玩,不是踢足球就是打棒球嘛。就算是还算宽阔的公园,顶多也只能供一组人马玩耍。所以要是被其他学区的人占据,就会叫他们滚蛋。」

「现在也没有这种情形了吧。」

「应该没有了吧。听说现在的父母根本不让小孩子玩足球或棒球。」

「是喔?」佐代应着声,弯过转角。很久很久以前,刚转过去的地方有家澡堂,但佐代住在这里的时候应该就关了。隔壁是当铺吗?现在两家都不见了,变成公寓和公寓停车场。再隔壁有两户新房屋,那里以前是什么?如果没有勾起记忆的东西,就想不起来。但是再过去有一户认得的老房子,正面玻璃门和以前一样敞开着,可以看见屋内脱鞋处。

「……写租屋合约的时候……」佐代喃喃自语。

「嗯?」

「一遍又一遍填上自己的名字,会忽然怀疑真的是这样写的吗?」

「会会会。」

「我现在……就是一样的感觉。」

真的就是这里吗?虽然疑惑,但立刻又出现记忆中的某物,让自己确定就是这里没错。然而却又马上不安起来,真的就是这里吗?

「那天的神社也是这种感觉。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玩,却感到怀疑,真的是这里吗?」

佐代觉得光线昏暗也有关系。但是在冬天,应该也有一样阴暗的时候。因为必须回家的时间,经常太阳都完全下山了。也不是不熟悉黑暗中的神社。

说着说着,两人走到新旧民宅林立的一区。佐代停下脚步。

「应该是这边……」

她对老房子有印象,但外墙翻新,窗户和屋门也换成了铝门窗,因此印象不同了。两邻是完全陌生的房屋。再隔壁的屋子年代相当久远,但盖了崭新的车棚和围墙,因此一样无法确定。

佐代环顾四面八方叹了口气。

「没想到居然连自己家都认不出来了。」

「是这边?」

「应该是。会不会是这栋新房子?盖在拆掉的我们家和隔壁家上……」

类似的房屋排列,前后都有。从房屋与道路的相关位置来看,应该就是这里,但如果说其实是在更前面,似乎也无法反驳。

「你在这里住到几岁?」

「九岁吧……大概。」

「那你是几岁遇到鬼的?」

佐代微微皱眉。

「应该是搬家满久前的事,可是不记得到底是几岁。」

「这样啊。」雅昭说着,拍下附近的景象。

「那,我们去神社看看吧?要绕路过去吗?」

「嗯。」佐代答道,两人先走到别的街区,然后绕了一圈,前往神社的表参道。愈是接近神社,步伐就愈沉重。

「以前这里有手工艺店……」

鱼店、蔬果店、杂货店、寺院、洗衣店,每一家店都不见踪影,不是盖了新房子,就是关了。保留过去样貌的就只有寺院。小时候这里人潮算多的,但现在几乎连个行人都看不到。

再走上一段路就是神社。小巧的石造鸟居维持原样,但周围的景色已大异其趣。以前三边都被人家围绕,但现在旁边的建筑物消失,变成了停车场,因此境内显得明亮宽敞。

「这里吗?」

佐代点点头。参道从石造鸟居笔直延伸而出,正面是举行神乐的本殿,旁边连着仓库,里面应该存放着祭典使用的轿子等等。另一侧的旁边有座小建筑物。是稻荷神社。旁边有小祠堂和木门。

——竟然还在。

木门还在,表示夹道也保留原样吗?木门是白木,看起来还很新颖。

「梅树不见了……」

佐代环顾周围。她记得应该就在参道旁边有块大石碑,旁边有棵老红梅。

「应该是枯掉了吧。」雅昭说,指着参道旁边宛如化石的残株。

「这样啊……枯掉了啊……」

挂在树枝上的怀表。

「我记得这旁边有石头。堆起来的石头上立着大石碑……我就是爬到石碑上,把怀表挂在树枝上……」

「你干么把怀表带出来?」

「因为每次都会忘记该回家的时间。玩得失去时间感,每次注意到都太晚了,急忙冲回家,然后捱骂,所以我想说只要带时钟来就没问题了。」

——对,我想起来了。

她连续好几次晚归,然后捱了好几顿骂。她想到可以带个时钟来,但又觉得闹钟很笨重,能够带着走的小时钟就只有祖父的怀表了,所以才偷偷拿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点子真是赞。

「可是玩着玩着,我发现万一不小心弄掉表,把它摔坏就完蛋了。」

把表摔坏或遗失,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才会小心翼翼地挂到红梅树枝上。把炼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确实地扣好,免得掉落。她还记得自己得意洋洋地对朋友说,挂在这里,大家都可以看到。

雅昭笑了。

「结果最后根本没有人在看表,对吧?」

佐代也笑了。

「没错。」

「要是记得看表,就不会忘记要回家了。」

「就是啊——结果又一如往常,玩到天都黑了才突然惊觉。那时候我根本就忘了怀表的事。」

得赶快回家才行——佐代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跑向可怕的夹道。穿过夹道,快到家时,才想起了怀表的事。

因此她才又仓皇折返。这时夹道里已经一片漆黑了。耸立在两旁的人家都是漆黑的木板墙,延伸在人家之间的细长石板路,对小孩子来说实在太漫长了。前方是一道黑色木门。一道庞然黑影挡在门前。

金织花纹的狩衣、锦缎裁付袴、褐色的蓬发、金色大眼怒睁的红脸。如女鬼般的血盆大口……

——真的有。

不是做梦。正当佐代要这么说的时候,木门传来「喀哒」一声。佐代忍不住惊叫,雅昭被吓到也一起惊叫,继续推开的木门现身的年轻男子吓一跳似地定住了。

从木门现身的,不是鬼或其他妖魔,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大概比佐代年轻一些。穿着T恤和牛仔裤这种稀松平常的打扮,一手拿着木槌,腰上系着工具袋。

「啊,抱歉。」

雅昭出声,举起一手招呼。

现身的男子也松了一口气似地露出笑容,颔首为礼。

雅昭留下仍余悸犹存的佐代,走向木门。

「你是木匠吗?在修理东西?」

男子对走近的雅昭点点头。雅昭在木门旁边停步。近旁有座小祠堂。他看了看祠堂说:

「这也在修理吗?祭祀的果然是役小角呢。」

「是啊。」年轻人答道,「这一带也很盛行修验道信仰。」

「你在修理祠堂?还是木门?」

「木门,祠堂是顺便……因为破损得满严重的。」

「神社有木门,满少见的呢。」

「是啊,很少看到。」

「你是这边的人吗?」

男子说不是,自我介绍姓尾端。

「我是修理建筑物的营缮师。」

「也修理木门和祠堂吗?」

「基本上只要接到委托,什么都修。前提是有办法修的话。」

两人明朗的对话让佐代放下心来,走向他们。尾端这个年轻人虽然娇小,但感觉很机敏。

「这里为什么会装木门呢?」

佐代问,雅昭接话说:

「她小时候住在这附近,说她很怕这条夹道。」

「真的吗?」尾端应声。

佐代隔着他的肩膀窥看夹道。两侧被建筑物包夹的细窄石板路,感觉比记忆中更短,是因为现在天光明亮的关系吗?

「因为是天神的小路。」

尾端说,佐代闻言一惊。

「是受到童谣的影响吗?」雅昭说。

「应该也有吧。不过神社有时会让人觉得可怕,不是吗?神域虽然清净、尊贵,但如果触犯禁忌,也会变成可怕的地方。」

雅昭和佐代歪头表示不解,尾端笑道:

「神明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虽然会保护人,但也会惩罚人。天神虽然被人们视为学问之神,但最早也是在都城落雷的作祟神。」

听到落雷,佐代想到雷神的图画。这么说来,雷神的形象也是鬼。

「天神神社里是不是有鬼?」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尾端不解地问:

「鬼?」

佐代词穷不知所措,雅昭替她说明。

「她小时候好像遇过鬼,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做梦。」

「头上长角的那种鬼吗?」

尾端望向祠堂。两尊塑像毫无疑问是鬼的模样。

「唔……」佐代含糊其词,「因为是做梦……」

说完后,她又补充道:

「是红脸的鬼……是赤鬼吗?」

「好像穿着狩衣和裁付袴。」

雅昭补充,尾端表示兴趣。

「形象和一般的鬼不太一样呢。」

「就是说吧?」佐代半带苦笑,向尾端说明那个堵在木门前的鬼。

听完后,尾端说:

「那会不会是猿田彦呢?」

「……咦?」

「很像神乐角色的猿田彦呢。」

听到尾端的话,雅昭回头看佐代。

「你之前说这里会上演神乐,是吗?」

「是啊。」

「那……是不是把神乐角色的猿田彦误以为是鬼了?」

「是吗……?」

佐代回溯记忆。

「可是,我记得神乐是秋天举办的。」

「会不会是为了练习什么的,把面具和服装拿出来穿戴了?」

会是……这样吗?然后被氛围吓到的佐代,没来由地害怕起对方?

「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

尾端问,佐代未加多想地据实以告。她觉得可以对这个人吐露无妨。

「会是神乐的演员吗?」佐代说。

「我想应该不是。」

尾端说,招手请他们去神乐殿。

「休息一下吧。要不要喝个茶?」

尾端在神乐殿的廊边坐下来,用水壶的盖子倒茶招待。

「杯子只有这个,请两位一起用吧。」

他说,把杯子递给佐代说:

「这一带的神社举办的神乐,属于岩户神乐的一派,非常古老。岩户神乐据说起源于中世纪。」

「这么厉害吗?」佐代说。

「觉得哪里厉害,应该是因人而异吧。故事主要取材自神话,然后加入出云流、伊势流和駈仙神乐、修验道而成,是这个地方独特的神乐。一般称为岩户三十三号,有三十三篇剧目传承下来。虽然举办神乐时,不会全部演出,但有些是仪式上绝对不能缺少的,还有因观众期待而不能拿掉的剧目。像这间神社这么古老,神乐又是自古流传的情况,大多都会花上一整天上演。从白天开演,收场时都入夜了。」

佐代回想过去,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我有在晚上观赏神乐的印象。」

虽然聊胜于无,但也有摆摊,会和附近的小孩一起看神乐看到很晚,让人强烈地感觉是「特别的日子」。

「我记得好像白天有鬼在町内遶境……说让鬼抱过的小孩会健健康康。」

尾端笑了。

「是啊……负责传承这些神乐的是专家,不像其他祭典,是由当地人在守护。现在很多都称为保存会,但有『神乐讲』这样的组织确实地在薪火相传,祭典的日子,会请这些人前来指导。」

尾端的话令人意外。佐代一直以为是町内的人在主持。

「这条街也有一个保存会,旧市街举办的神乐,几乎都是保存会的人在筹办。服装和面具也是由他们保管,所以闲杂人等不可能取出那些东西,而且根本不是存放在这间神社里。」

「可是……这样的话……」

佐代见到的鬼——猿田彦?——到底是什么?

被这么一说,那张红脸也像是面具。经过旁边的时候仰头一看,和俯视的金色眼睛四目相接……

「……不对。」佐代喃喃自语,「那不是面具……」

因为那双金眼珠追着佐代的动作移动了。当她经过时,她确实看见鬼斜着眼睛看了过来。

尾端默默点头,望向木门。

「听说那里会设一道木门,是因为发生过有人从那条夹道消失的事。」

佐代一阵怵然。

「有人消失……」

「以前——不过也不算太久,好像是战后的事,听说有女孩在那里消失。跟在后面的弟弟看见姊姊走进夹道里,弟弟怕被丢下,也穿过夹道跑进神社境内,却没看见姊姊。在那里等他们的朋友也没看见他姊姊,说没有人过来。」

「神隐……」

「算是神隐吗?那里好像本来就有人会消失的传闻。据说设了一道木门后,这种情形就不再发生了。可是渐渐地被认为只是古老的传说,木门又老旧了,便把门拆掉了,没有再设新的门。结果又有女孩消失了。」

——现在不可入内。

佐代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所以听说神社向认识的灵场要了木材,重建了木门。」

穿过鬼的旁边进入的神社,异样地阒寂。周围的建筑物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或动静,总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也不见人影。那个死寂到令人怀疑是三更半夜的场所。

——真的是平常的那间神社吗?

佐代被异样的氛围压倒,但还是从红梅的枝头解下怀表,回头一看,鬼就堵在木门那里,看着佐代。

——去程无事,回程可怕。

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次穿过鬼的旁边。

对……所以佐代想要从正面的参道离开。

她从为了解下怀表而爬上去的石碑跳下来,逃之夭夭地正欲奔向鸟居,结果肩膀被一把揿住了。

整个人被温和但坚定的力量转了过去。红脸金眼的鬼俯视着佐代。

——你要原路折返。

鬼说完,把佐代推向木门。所以……

「……所以我慌忙返回夹道,逃回家了……」

佐代喃喃道,雅昭和尾端露出讶异的神情。

「回家一看,还没有开饭,所以我偷偷把怀表放回爷爷的房间,若无其事地去吃饭了。」

听到佐代的话,尾端微笑道:

「或许那真的是猿田彦大人。」

如果佐代就那样从参道离开,或许会迷失在漆黑而无人的诡异街道——除了不见人影之外,没有任何不同,仅有些微差异——然而却决定性地错位的街道。然后这边的佐代就此消失不见。

大手的触感在肩上覆苏,佐代伸手覆上去。

「……原来他是在保护我……」

尾端眯眼微笑。

「猿田彦大神是天孙降临之际,为迩迩艺尊※向导的神明,所以也被视为道路神受到祭祀。」

注:迩迩艺尊亦称琼琼杵尊,是日本神话中太阳神天照大神之孙,也称为皇孙或天孙。奉天照大神之命,自高天原降临高千穗峰,统治日本。

「道路神……」

「猿田彦大神和修验道也有密切的关系……或许是他引导了你,确保你可以平安回家。」

佐代点点头,望向崭新的木门。

「换成新门了呢。」

「因为旧门已经年久失修了。这次因为从同一个地方得到了木材,所以把腐朽的部分裁切掉,接上新的木材。接下来只要刷上柿漆就完成了。」

「这样啊。」佐代微笑应声。她把杯子还给尾端道了谢,接着久违地前往社殿参拜。依序拜过本殿、稻荷神社、役小角,最后朝木门行了个礼。

——谢谢您。

当时我不明白那有什么意义,所以迟迟没有向您道谢,对不起。

一旁的雅昭也一脸严肃地跟着行礼。

这下佐代应该再也不会害怕鬼了。

但那首儿歌还是一样可怕。通往神域的道路,有时候是很骇人的。即使去程无事,也不保证一定能够平安归来。

——「可怕归可怕」……

即使让她过,佐代也绝不会冒险踏进傍晚时分的小径——往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