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白木莲,冒出火焰般饱满的蓓蕾。白木莲清秀地伫立在庭院一隅,枝桠另一头,看得见春意中苍茫的黑色城堡。

周围被老房屋围绕的庭院显得萧索。木莲周围的草地,在丈夫儿时似乎是一片草皮。丈夫离家上大学的期间,草皮消失,变成普通的杂草地,在顺子搬进来后,成了让她在艳阳天底下无休无止割草的刑地。

顺子咽下涌至喉边的苦涩,从这片景象别开目光,拉上经年泛黄、浮现斑渍的蕾丝窗帘。

杂草变长了,去割掉——被如此吩咐的每一天。杂草必须斩草除根,否则吹了又生,然而婆婆却叫她割掉。

——要是拔光了,不就变成一片荒地了吗?下雨就满地泥泞,脏死了。

——你啊,就只想着偷懒。

婆婆这么说,她只好用割的,但天气一好,杂草便如火如荼地冒出来。梅雨一过,即使天天割草,草也不断地抽高。她在盛夏火热、充满草腥味的热气里,头晕目眩地不停地割草。木莲花是徒劳苦工开始的信号。所以一看到木莲蓓蕾鼓起,顺子就陷入忧郁——尽管命令她割草的婆婆已经不在了。

婆婆贵惠在去年秋天过世了。苦刑宣告终结,终于过了半年。七七结束,年关过去,冬天也离去了,然而她到现在依然不觉得获得了解脱。

——唠叨地数落的贵惠已经不在了。

所以从今以后,不管是要拔掉杂草,还是丢着不管,都是顺子的自由了。尽管这么想,她却觉得有人在逼迫她割草。贵惠一定会变着花样,威胁她割草吧。

——事实上。

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来硬物敲打墙壁的叩叩声。看看时钟,早上九点,是两餐间服药的时间。隔壁会客室传来坚硬敲门声,就像在催促:吃药时间到啦!

顺子在饭厅椅子坐下,双肘拄在桌上,捂住耳朵。叩叩声不绝于耳。声音间隔愈来愈短,音量也愈来愈大。

——顺子!

好像听到了贵惠的声音。

——药!

——快拿药来啊!

——过来喂药啊!

在脑中回响的噪音,逼得顺子踢开椅子站了起来。她快步穿过客厅,打开通往会客室的门板。同时声音歇止了。

原本是会客室的房间,现在空无一物。以前的家具搬走,放进贵惠的照顾床。贵惠死后,床铺类归还了,只剩下几个层架和篮子等等。过去放床的地方,旁边的墙面留下用拐杖敲打的痕迹。每次呼叫顺子,贵惠就不停地敲墙,合板墙壁表面印刷脱落,底下的合板也都快被敲出洞来了。空落落的房间里,在射入的阳光当中,仅余尘埃飞扬。

顺子当场坐倒在地。

十二年前,公公离世了。公公虽然懦弱,但为人木讷,顺子觉得他是个好公公。那是顺子四十一岁的时候。失去老伴的婆婆当时六十六岁,丈夫良一担心老母,说想搬回故乡和母亲同住。

顺子没有反对。良一只有一个姊姊久美,嫁到远方,顺子本来就把良一将来要照顾父母视为既定的事实。不知幸或不幸,顺子和良一没有孩子,不必担心就学问题,而且两人都是药剂师,换工作很容易。因为是故乡,也有人脉。事情顺顺当当地进行,顺子和丈夫一起搬到了这座古老的城下町。因为是老街,许多守旧的地方,然后婆婆性情跋扈,而且看不顺眼媳妇。即使如此,顺子依然觉得总有办法过下去。只要一起生活,迟早会磨合成一家子。这段过程当中,丈夫一定会好好扮演润滑油的角色吧。

——她甚至没有想像过,搬过来才短短三年,丈夫就撒手人寰了。

丈夫在四十五岁成了不归人。老街的老房子里,只留下顺子和贵惠。

「这是要我怎么活!」

贵惠甩着一头灰发,不是哭泣,而是怒不可遏。

「儿子居然丢下我先走了!这是叫我怎么过下去!」

贵惠有房子,也有年金,但当然还是会对往后感到不安吧。

而且那个时候,贵惠的膝盖恶化,必须依靠拐杖才能行走。在交通不便的地方都市,上医院需要开车,但贵惠没有驾照。没有人接送的话,就只能拄着拐杖走上大老远的路搭公车。贵惠有各种慢性病,看诊的医院不少。就医加上采买,只靠膝盖不好的贵惠一个人,生活困难重重。

「走到公车站,上下公车,然后还要再走,这我怎么撑得下去?绝对会让膝盖变得更糟,要是比现在更糟,连上医院都没办法了,也不能去买东西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贵惠怒不可遏。

「总有办法的。」大姑久美含着泪对贵惠说。「也只能想办法了。不要骂良一了,他太可怜了。」

「可怜的是我!亏我这么用心把他养大!」

叫我这把老骨头以后怎么办?丢下我一个人,是要我去死吗?贵惠哭得呼天抢地。你也是,眼里只有夫家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妈还有我啊——顺子情不自情,对陷入狂乱的贵惠说了这句话。

贵惠登时住了嘴,凹陷的眼睛看向顺子:

「……顺子,你没有要回娘家吗?」

「我不能丢下妈一个人。」

「这样。」贵惠说,停止了没完没了的牢骚。

「小顺。」久美把顺子叫到暗处。「你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最好不要。你绝对会吃苦的。」

她强硬地说,又说:

「妈的个性,你也不是不知道。就算儿子死了,她担心的也只有自己。要是你在这时候心软,小顺,你绝对会后悔莫及的。我会想办法的,你不要担心。」

久美这么说。听到这种话,顺子更没办法抛下这个家了。

「姊才是,你自己就够辛苦了,还要照顾妈的话,绝对撑不住的。」

听到顺子的话,久美支吾起来:「是这样没错啦……」

久美的夫家是开零件工厂的,久美是会计的重心。公公因为年轻时一场意外,必须坐轮椅,婆婆又在一年前搞坏了肾脏,必须洗肾。孩子们要大考了,久美一边工作,一边协助公婆生活起居,还要照顾孩子。这种状况,根本不可能把贵惠接过去生活。就算接过去,也只能送进养老院,明知道这种状况却撒手逃离,顺子实在良心不安。

做家事、上班、接送婆婆去医院,这些本来就是她的生活。贵惠还不到需要照护的程度,而且贵惠膝盖恶化后,顺子的工作也从正职转为计时人员了。如果待在家里觉得闷,增加工作时数就行了。贵惠的冷嘲热讽,她也习惯了。所以她才决定揽下照顾贵惠的职责。

葬礼后,她把担心「真的可以吗」的久美送到车站。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跟我说,我会尽量设法的。顺子目送这么说的久美上车,回到家后,贵惠的第一句话是:「可不是我求你留下来的。」

「我本来还以为终于可以不必勉强跟你住,乐得轻松了。」

贵惠嘴唇扭曲,看着顺子。

「我知道,你是没地方去吧?你家留给你哥了嘛。既然你无处可去,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不过你可要记住,媳妇没有继承权。」

「我知道。」顺子回答。

良一不在了,顺子和贵惠已经是无关的陌生人,但她没办法抛下贵惠离开。她觉得要是这么做,丈夫一定会难过,所以才留下来。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顺子这么告诉自己,但她忘了,良一已经不在了。

从职场赶回家煮饭,却被嫌难吃。尤其是贵惠不熟悉的菜色,她一定会抱怨。但过去本来就是这样。这种时候,良一就会说:「会吗?我觉得很好吃啊。」还会说:「下次再煮喔。」

良一不在以后,顺子才体认到良一的话对自己是多么大的救赎。同时也理解到良一对贵惠发挥了多么大的抑制力。

——这什么鬼东西?难吃!

——你是嫌麻烦,乱煮一通是吧?

顺子从未偷工减料,尽可能精心烹煮,但她从以前就不擅长主张自己的努力。她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贵惠就乘胜追击:你就是笨,什么都做不好。顺子的厨艺本来就不算好。太咸、太淡、太油、没味道,每道菜都被贬得一文不值,甚至当着顺子的面倒掉。

透过贵惠,顺子学到世上有些人,就是纯粹的恶意。

到就寝时间,顺子想起须当天处理完的事。她延后洗澡,先去忙碌,结果洗澡水的加热功能不知不觉间被关掉了。泡过温凉的水准备就寝,才刚睡着,就被贵惠以小事为由叫醒。贵惠还会故意弄脏衣物,或借口清理,任意丢掉顺子的东西。

随着时间过去,贵惠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对顺子的态度也愈来愈恶劣。讽刺变成赤裸裸的唾骂,一点不顺心,就大发脾气。尤其手脚不灵活以后,她开始用拐杖随手乱敲墙壁地面。对顺子的要求与日俱增,逼她不得不辞掉工作,一天二十四时绑在家里,为婆婆东奔西走。贵惠的慢性病恶化,住院以后,也不管时间,想到就打电话回家,三不五时把顺子叫去,还会在护理师和探病者面前毫不留情面地贬低她。你就是在等我死掉对吧!你偷了我的存款!我会生病,就是你下的毒!内容愈来愈像妄想,把所有能骂的话都骂过之后,才终于咽气了。

——终于结束了。

看着婆婆的遗容,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的自己,让顺子觉得悲伤。

「小顺,真的辛苦你了。」

赶到医院的久美深深行礼说。

「因为我们家的关系,把妈丢给你照顾,真的太对不起了。」

连久美的丈夫都这么说,顺子摇摇头,说这没有什么。

「刚才我去向护理师道谢,她们说她们只是尽分内职责,不用谢,还说媳妇才是最辛苦的。」

久美这么说,丈夫应道:

「既然护理师会强调分内职责,看来她们也吃了不少苦。」

「妈一定是任性妄为,乱发脾气吧。妈总是不分对象,抓到什么人就埋怨不休。对外人都这样了,真不晓得小顺多痛苦。接下来杂事我们会处理,小顺你尽量休息吧。」

久美的慰劳沁人肺腑。实际上,「终于结束了」的感慨也让顺子整个人陷入半恍惚。即使明白接下来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也实在虚脱得厉害,身体无法活动。

顺子听从久美的好意,把医院后续手续及大体运送交给他们,回家收拾起居间。打扫后,铺上贵惠的被褥,虚软地坐下,「往后何去何从」的迷惘浮上心头。

顺子是媳妇,没理由留在这个家。得找份工作,搬出这里才行。自己都这个年纪了,找得到工作吗?即使有,能工作的时间也不长了,之后怎么过下去才好?

——我知道,你是没地方去吧?

贵惠的话也不算错。良一过世的时候,哥哥和嫂嫂都提过「你搬回家里吧」,但她明白不能把这话当真。更何况她现在都这把年纪了,更不能去麻烦他们。

正当顺子感到走投无路,久美带着贵惠的大体回来,很快地,有人上门吊丧。附近邻居都过来慰问顺子,帮忙准备吃食茶水等等,令人感激。不晓得从哪里听说的,连前职场的同事和上司都来了,跟她说等告一段落,就回来上班吧,这也让她开心极了。

温暖的慰劳、温柔的善意,这些让顺子总算想起,原来世上充满了这么多的温情。葬礼结束后,久美说:

「我们会放弃继承。是小顺给妈送终的,妈的房子和存款,当然由你继承。」

「不能这样——」顺子说。

「妈那些存款,大半都是良一留下的。我们就扣掉丧葬费用,剩下都归你。」

「可是——」

久美对还欲辩驳的顺子摇头:

「你愿意留下来,我真的很感激。因为妈跟我先生还有公婆关系都很差。」

不过她跟谁都处不好啦——久美苦笑说。

「我先生跟公婆人都很好,要是真的没办法了,他们应该是不会反对,但我真的很不愿意求他们帮忙,而且就算勉强把妈接过去,想也知道,她那种个性,绝对会整天骂天骂地,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所以你等于是救了我们,但也因为这样让你吃苦了,真的对不起。」

在周围温暖的好意支持下,顺子踏出了没有贵惠的新生活。葬礼告一段落,顺子回归职场,但她花了好一段时间,仍难以适应再也不会再被啰嗦地指责、耍得团团转。她尚无法接受,不管是时间还是劳力,自己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

到了傍晚,顺子就莫名地焦虑起来。明明没必要,她却急着赶回家,然而只有空洞等着她。站在厨房想煮饭,却想不到要煮什么。即使浮现各种菜色,也会想到「贵惠讨厌那道菜」、「以前贵惠挑剔过这道菜」,自己打了回票。她告诉自己,没必要顾忌那些了,却想起过去总总,让她失去煮饭干劲,倒尽了胃口。

——犯不着当着人家的面倒掉吧?

被大剌剌地说「难吃」固然打击很大,但良一死后,贵惠当着她面把饭菜倒掉也让她痛苦极了。比起愤怒或悲伤,她整个人呆了:原来真的有人做得出这种事。

——第一次被说「难吃」,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搬过来以前的事。刚结婚不久,盂兰盆节还是过年返乡时,她想要帮忙,煮了一道菜,贵惠说:「这什么东西?真难吃。」记得她还对良一说:「你媳妇都煮这种难吃的东西给你吗?」当时公公和良一都替顺子说话,但这话完全超出了顺子的常识,她大受打击。就是这时候,她悟出贵惠并未接纳她。

——她到底是讨厌自己的什么地方?

她觉得,从良一带她回家,说要娶她时,贵惠的态度就很冷淡了。还说了近似挖苦的讥讽,当时她还自我安慰,会这样感觉,只是自己往不好的方向解读了。虽然听起来像挖苦,但婆婆应该不是那个意思,不可以恶意解读。

——原来从一开始,全都是挖苦。

是从见面以前,就有什么触怒了贵惠的神经吗?或只是单纯因为她是长男的媳妇?贵惠对一切都抱持敌意,唯独对良一例外。她觉得与其说是贵惠疼儿子,更应该是因为良一是长男,所以在她心目中是特别的。

——可是,都已经过去了。

顺子这么想,但一个人待在家,举目的一切,都和痛苦的记忆连结在一起。那些伤痛还太血淋淋,无法苦笑着心想「也是有过那种事」来带过。贵惠还在的时候,她只能全神贯注在从伤痛中保护自己,无暇顾及其他。而现在那些都成了回忆,却无谓地想些「要是那时候我那样说就好了」、「要是那时候我这么做就好了」。同时她也满腹疑问,为何贵惠要那样恨她?贵惠都已经死了,贵惠的蛮横无理却仍让她窒息。

——根本还没有结束。

明明贵惠都已经不在了。

顺子这么告诉自己,准备入睡,却听见「叩」的一声。

是二楼卧室。走廊传来坚硬声响。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贵惠的拐杖的声音。深夜,每当顺子刚睡着了,贵惠就一定会吵着要上厕所。贵惠膝盖不好,上下楼梯需要人搀扶。顺子提议贵惠睡楼下,她也坚持不肯,故意算准顺子上床睡觉的时间,吵着要她扶下楼。直到跌倒骨折,无法自力行走前,她都坚持要睡在二楼,就像故意跟顺子作对。

——实际上也是在作对吧。

她撑着整个人趴靠在背上的贵惠下楼。吃力地走下楼梯后,贵惠的脸上总是浮现冷笑。上完厕所后,顺子从背后环抱住贵惠,扶她上楼。贵惠虽然个子矮,但骨架很大,非常重。抓住顺子的手总是毫不客气,每上下一阶,就要埋怨一句。膝盖好痛、真是不机灵、扶的动作太粗鲁、走太慢、走太快。

——到底是对什么死活看不顺眼?

顺子叹气的同时,又传来「叩」的一声。坚硬的声音在门外——阴暗的走廊寂静中回响着。顺子忍不住倒吞了一口气,竖起了耳朵。不是心理作用。她确实听到了。有人在那里吗?可是,是谁?

叩。第三次传来的声响,间隔相当独特,听起来就像贵惠的拐杖发出的节奏。

怎么可能?顺子想,这段期间那声音也不断靠近,就像贵惠正朝这里走来。

——不可能。

那太过熟悉的声音,让顺子混乱。

我是在作梦吗?还是贵惠死掉,才是我在作梦?

拐杖的声音在顺子的卧室前停住了。感觉随时都会传来贵惠的声音。

喂,起来啊!快点给我起来!快!

顺子屏住呼吸,但没听到贵惠的声音。

——停了?

顺子正要卸下紧张,瞬间传来「康」的敲门声。顺子在被窝里缩起全身。康!康!有人在敲门。门外的黑暗中有人。那人使尽全力,用硬物敲击着。然而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甚至没听见活动或衣物磨擦声。

顺子抱住棉被全身颤抖,声音唐突地止息了。恍若无事一般,寂静回归。顺子很想察看走廊,但实在不敢开门。她只能在原地不住地发抖。

——回想起来,这就是开端。

深夜的怪声,后来也时不时持续着。如果严阵以待,就不会发生。一放下心来,声音就突然出现——连这种地方都很像贵惠。怪声反覆发生,顺子渐渐确信就是贵惠制造的。

她疑惑这有什么意义,但她在卧室门上装了锁。她不想为了门可能被打开而害怕。她开始让走廊的灯开上一整晚。卧室里也摆了不刺眼的小夜灯。

结果换成白天也开始传出怪声了。尤其是两餐之间的吃药时间,顺子休假在家的日子,几乎都一定会听到拐杖敲打墙壁的声音。

就在顺子与怪声苦斗当中,年关过去,她和久美讨论百日事宜,某天开车上班的路上,手机响了。因为她正在开车,没有接听,然而在等红灯时瞄了萤幕一眼,发现上面显示「妈」。

她顿时大惊失色。

——贵惠打来的?怎么可能?

贵惠的门号早就解约了,不可能接到她的电话。顺子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专心开车。铃声停了,是转到语音信箱了,还是对方放弃了?顺子正这么想,手机又响了。她吓了一跳,但刻意不看手机。抵达上班的医院,检查来电记录时,手抖个不停。上面千真万确地列着「妈」的来电记录。

连续三通来电纪录。顺子让更衣室遇到的年轻同事看手机。

「会有这种事吗?」

「不会吧?」英奈小声喃喃。「这是你过世的婆婆吧?门号已经解约了吧?那会不会是——新门号有人用了?是那个人打来的电话?」

英奈自己说着,却也显得怀疑。

「可是那个人怎么知道须山姊手机号码?应该是巧合,可是也太恐怖了。」

英奈问,要回拨看看吗?但这实在太可怕了,顺子不敢这么做。她把手机收进置物柜,换上白袍。到了午休时间,她想脱下白袍,打开置物柜查看,发现手机上是满满的未接来电纪录。

「咦?又有了?」

应该是看到顺子的模样而察觉了,英奈探头过来。顺子递出手机,英奈滑动画面:

「这也太夸张了……」

执拗的来电数目。

听到英奈的提示,顺子确定电话号码,确实是贵惠的门号没错。从早上到中午,短短几小时就打了二十七通。

「设成拒接比较好。太恐怖了。」

英奈在休息室教顺子怎么设拒接来电。听到两人的对话,上司关心:「怎么了?」顺子说明状况。上司说:

「要回拨吗?啊,不行,用须山你的电话打很危险,用我的手机。几号?」

「谢谢。」顺子说出贵惠的门号。在顺子和英奈关注下,上司拨了号码。旁边的顺子和英奈也听见了拨号声。铃声响了几下,接着中断,一小段空白,然后传出机械式的讯息:

「这个门号目前无人使用。」

「……咦!」

怎么会?顺子哑口无言,英奈也害怕地惊呼了一声:「太可怕了!」

上司说:「不不不,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可是那个门号没有人用吧?须山姊的婆婆已经过世了。」

「不是啦。」上司苦笑。「推销电话常这样啊。到处打电话推销,但不想要对方回拨,就运用各种奸诈手法。比方说让门号显示为已经解约无人用的门号。」

「是这样吗?」

「唔,应该是恶质的推销电话吧。似乎很死缠烂打,最好设成拒接。」

上司这么说,但顺子依然毛骨悚然。虽然用手机设定成拒接,但顺子的机种就算不会响铃,还是会通知有来电。执拗的来电量超乎寻常。电话打来的时间也都是以前贵惠会打来的时间——医院的探病时间,感觉这也别有深意,令人头皮发麻。

贵惠住院以后,每天都打好几通电话给顺子。都是叫她立刻过去。我要那个、帮我弄这个、叫医院怎样——这些要求就像无底洞,一天把她叫去医院两三趟。要是顺子正在忙,没接到电话,贵惠就会执拗地连续一直打。

——为什么不接电话?

——意思是不管我了?

就算解释,也无法让贵惠气消。

——接个电话是有什么难的?

——还是你故意不接?

不是——即使顺子申辩,贵惠也听不进去。她会打断顺子的话,骂骂咧咧地数落个没完。不管说什么,贵惠都听不进去,解释也是白费唇舌,顺子只得死心。

回首过往,感觉她是因为不想听到贵惠的叫骂,而养成了凡事顺她的意的习惯。而且顺子本来就口拙,不擅长反驳对方。她是那种愈急就愈说不出话的个性,因此总是忍不住唯唯诺诺。或许就是这一点不对。如果她能好好地反驳,贵惠是否就不会变得那样目中无人了?——顺子想着这些,回到家里,发现阴暗的屋子里,室内电话通知有留言讯息的灯号闪烁着。

她早有预感。

顺子也不开灯,注视着黑暗中如鬼火般闪烁的灯光。

保留语音上限是三十件。她提心吊胆按下播放,没声音——不,有声响。

是细微的杂音,和衣物磨擦麦克风般的声响。窸窸窣窣,接着是叹息般「嘶」的呼吸声。吐气声,吸气声,偶尔掺杂着像细微哨声的声音。电话另一头,有人正痛苦地喘息着。

——为什么不接电话?

——把我丢到医院,就可以不管了吗?

——你一定希望我快点死掉算了吧?

感觉随时都能听到这些话,顺子捂住了耳朵。痛苦的呼吸声、衣物磨擦声,最后一通打来的电话声。

……不好意思,我还没死啊。

顺子还无法应话,电话就挂断了。当时医师早已告知贵惠只是在等大限了。顺子一阵不安,赶到医院,贵惠已经陷入昏迷了。

顺子删除了讯息。她删掉全部的录音,忍无可忍,把电话线也拔了。

她从来不希望贵惠快点死掉,却也不希望贵惠活下来,长命百岁。因为她早已认清,不管贵惠活得再久、不管自己如何牺牲奉献,贵惠永远都不会接纳她。

隔天,电话仍不停地打来。再隔天,顺子工作早退,换了手机门号。

「我顺便把室内电话也解约了,因为应该用不到了。」

顺子联络久美,通知换门号的事,久美回应「我知道了」,接着问:

「可是,怎么突然换门号?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也没怎么样啦。」

顺子一瞬间犹豫该不该说,结果还是含糊带过。

「就推销电话很烦……」

「这样吗?没事就好。——工作怎么样?」

「很顺利啊。」顺子回答。虽然职涯有段空白,但她正在逐渐适应。两人互道近况的时候,屋内某处传来坚硬的「叩」一声。

顺子惊吓地抽了一口气,回望声音传来的方向——会客室那里。传来敲打墙壁的叩叩声。

「小顺,怎么了?」

对话突然中断似乎让久美感到奇怪,她担心地问。

「……没事。」

顺子这么说,敲打声却愈来愈响。传来用拐杖击打墙壁的砰砰声。

「小顺,你那里有人吗?」

「没有啊。」顺子否定时,声音愈来愈激烈。是怒不可遏地乱敲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不晓得耶。抱歉,我要挂啰。」

顺子仓皇挂掉电话。声音响个不停。顺子觉得那满含怒意的粗暴声响殴打着自己。她小跑步穿过客厅,猛地打开隔间的门板。

声音蓦地消失了。室内空无一人,只是一个没有照明的空洞空间。

「……你到底要怎样?」

不知为何,泪水夺眶而出。

「你到底要我怎样?还不够吗?要怎样你才肯罢休?」

不管做什么、甚至不做什么,贵惠就是不爽。居然还以为或许两人能彼此妥协,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贵惠憎恨顺子。

「……我也恨死你了!」

没有任何回应。

寒冷的季节,顺子在贵惠的声息伴随下一同渡过。虽然换了门号,但贵惠的来电依然故我。都已经把联络资料删掉了,却仍会接到显示「妈」的来电。吃药时间一到,墙壁就会响。三更半夜频繁响起拐杖敲打的声音。顺子已经不怕了,不予理会,于是敲门声频频大作。她被吵得睡不着,爬出好不容易被体温温暖的被窝开门。然而开门一看,寒冷的走廊上只是一片寂静,悄无声息,就彷佛只要把顺子从被窝里挖出来就甘心了。若是把房间弄得暖烘烘,严阵以待,就不会有任何动静。

——也太绝了。

「就是要跟我作对就是了。」

顺子开始愈来愈常对着虚空说话。

「……就跟现在一样。你就是不想让我睡觉,才会吵着要去厕所对吧?」

百日结束,季节开始迈向春天,但顺子觉得自己的心反而日渐冻寒。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邪恶的人。」

所以才会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亲戚也不跟她往来,邻居也对她敬而远之。

「没有人同情你,为你的死哀悼。连女儿都没为你掉一滴眼泪,你真是够凄惨、够可怜。」

顺子喃喃说着,钻进被窝里。尽管春意渐浓,老屋里却寒冷彻骨,就算盖着被子,肩口也冰冷极了。好不容易开始打盹,走廊传来「叩」的一声。

我才不起来。谁理你。

顺子不理会,有人开始敲门。她蒙上被子,蜷起身体。

——要吵尽管去吵。

顺子想靠意志力入睡,却睡不着。没多久,敲门声停了,但情绪过敏,心中烦闷的怒意阻碍了睡意。她反覆打盹又清醒,最后闹钟声让她放弃睡眠。这天早上冷得就像冬天又回来了,乌云密布的天空更催化了忧郁的情绪。

顺子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不知不觉间,门板还有门前的走廊都布满了伤痕。陈旧的表面被刮掉,露出底下鲜嫩的木头色。

——这要持续到何时?

第一次接到电话时,她忍不住拿给职场的人看了,但后来继续接到电话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不想被人觉得奇怪,而且就算别人相信了,感觉也像在自曝家丑,让她感到顾忌。因为不想被发现,她绷紧神经。就算把手机留在置物柜工作,心头也窒闷不已,无端疲倦。顺子年纪也大了,她实在不认为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也考虑辞掉工作,卖掉房子,搬到没有任何羁绊的新天地生活。但如果顺子卖掉房子,嫁出去的久美就失去了娘家。留下的牌位和墓地要怎么办?现在再丢给久美,也让她感到过意不去。

顺子郁闷地想着,走向楼梯要下楼。她在阴暗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这时突然有东西扑向背后。顺子整个人失去平衡,但用力抓住扶手,好不容易撑住了。

差点摔下楼——幸好没摔下楼。顺子确定自己的状况,心跳猛然加速。同时背部整个沉甸甸的。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压在背上。像人一样柔软,却冰冷得不可能是生物。带着湿度的冰凉气息吹上后颈,分量十足的重量压在肩上。转过去察看的视野中,跃入枯枝般细瘦、布满皱纹的手。

……我还没死呢。

彷佛听到了声音。深夜里,她一次又一次支撑着这身重量下楼,同时被咒骂着:太快了!太慢了!

「你有完没完!」

顺子扭身想甩开背后的重量。两只手掐进去似地揿着自己的肩头,触碰后颈的干燥肌肤触感冰冷。顺子疯狂地想扯下那只手——脚底板从阶梯上一滑。

啊!惊觉的时候,顺子的身体已经往下坠了。

——你还好吗?

好像听到声音,回过神时,顺子人在医院的治疗室。须山女士,有人叫她,她望过去一看,护理师正探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须山顺子。我怎么……?」

顺子从楼梯摔下去了。头部应该受到了撞击。头痛得很厉害。自己是怎么跑来医院的?她还来不及问,就被送去照电脑断层了。照电脑断层,接着打点滴。从开的药来看,应该是脑挫伤。她被开了降低脑压的药。

被送进病房,英奈在那里。顺子完全没有记忆,但她似乎是自己从皮包里找到手机,打电话给英奈。她是向英奈求救,还是想请她帮忙请假?听说英奈接电话时,顺子只能呻吟,说不出话来。

英奈察觉不对劲,赶到顺子家,按门铃也无人应答,所以她叫了上司,上司帮忙报警。破门而入时,发现顺子倒在楼梯底下。

「一定把你吓到了吧,对不起。」

「我真的吓死了!可是幸好不是什么重伤,太好了。」

医师说,虽然有轻微的脑挫伤,但伤势并不严重。

可能是上司联络的,傍晚时分,久美远路迢迢地赶来看她。顺子住院了三天,由久美把她带回家。那天晚上久美留下来照顾,隔天回家了。临去之前,久美不安地说:

「小顺,你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吧?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吧?」

顺子吓了一跳:

「怎么会?当然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啊。」

「……就是说呢。」

久美神情复杂地微笑。

「你怎么会说这么奇怪的话?」

「没有啦,我想太多了。」

说完后,久美目不转睛地看着顺子的脸:

「小顺……你房间的……」

说到一半,她突然摇头:

「……抱歉,没事。不可以勉强自己喔。医院说你可以暂时休息不用上班,所以你要在家好好休养喔。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打给我。拜托。」

「谢谢。」

顺子笑着目送,但在计程车里回头的久美,表情极度不安。

久美在不安什么?回归职场后接下来的休假,顺子得知了答案。休假前一天,久美打电话来。她问顺子隔天的休假有没有事,她说没有。

「那,我请我找的人过去。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不过别见怪,陪他一下吧。」

「……你找的人?」

「嗯。对不起,我实在挂心不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拜托见一下那个人。」

久美说得含糊不清。顺子一头雾水地等待客人上门。在久美指定的时间上门的,是一名年轻人。

——营缮屋 苅萱

年轻人自称尾端,递出印着这几个字的名片。

「……营缮屋?」

「我帮人修理建筑物。您大姑说想为您翻修这栋屋子。」

顺子吃了一惊。她不明白久美怎么会想要这么做。顺子一面请尾端入内,一面表达不解,尾端说:

「我想您大姑可能误会了。」

「误会?」

「不知道为什么,我常接到一些案子,都是有人过世而出现问题的房屋。」

顺子一惊。

「您大姑很担心您。因为您受伤,让她非常担心。」

「……对不起,我不明白……」

「我听说您从楼梯摔下受伤。您说是失足滑落,但您大姑认为另有原因。」

「难道她跟你说我是被推下楼的……?」

久美问过她这件事。

「不是这样的。」顺子连忙澄清。「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尾端微微侧头:

「您大姑说,原因有可能是您过世的婆婆。」

「……咦?」

「她说就算不是您婆婆把您推下去的,也可能是导致您摔落的原因。她说她觉得母亲现在还在这个家里,证据就是,屋子里到处都是敲出来的伤痕。」

顺子说不出话来,看着尾端。尾端抚慰地微笑:

「府上办了百日法事,对吧?她说那时候看到屋子里以前没有的伤痕。她说母亲生前都会用拐杖敲打屋内各处,现在母亲都过世了,那些痕迹却增加了。」

原来久美发现了?顺子心想。

「这让她挂意得不得了,结果您就出事了。她过来照顾您,发现痕迹又更多了。您住院的期间,她也和您职场的人聊过,听到您接到过世婆婆打来的电话。」

「……是有这种事……不过也没有怎么样。」

「她说以前跟您讲电话时,听到敲墙壁的声音。」

顺子侧了侧头想起来,以前和久美讲电话时,会客室传来声响。

——久美问那是什么声音。

「原来是这样。」顺子喃喃说。「……她听出是什么声音了呢。」

尾端点点头:

「她说母亲一发脾气,就会用拐杖敲墙壁,就是那种声音。然后她听到风评,联络了我。」

说完后,尾端为难地微笑:

「——不过我并非灵异人士,也不是祈祷师,只是个木匠。」

顺子感到讶异不解,尾端说:

「我想您大姑可能误会,就类似风水或什么,以为我可以透过修理房屋来解决怪事,不过没有这种事。我只能修理好屋子的损伤。我解释过,但难以让她理解。」

尾端苦笑着叹气说。

「呃……我不是很懂,不过就像如果厕所位在鬼门的方位,会影响运势,所以要移到别处,类似这些吗?」

「我也不会看屋相。」

尾端说,端起顺子端来的茶杯,看着杯里说:

「我认为,屋子有时候会因为过世的人留下的思念而出现问题。发生问题的理由有很多,但有时把屋子修好,问题就会消失——不过并不保证绝对就会消失,而且无论是直接或是间接,如果屋子并未造成影响,就无从修起。」

顺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不太懂。是啊……我想过世的婆婆还留在这个家。可是跟建筑物无关。婆婆就只是单纯地恨我,所以死了以后还是要折磨我……」

「您们婆媳关系不好吗?」

「也没什么好坏可言,」顺子喃喃说。「婆婆就是对我看不顺眼。不管我做什么,甚至不做什么,都会惹她生气。我觉得这不是房屋的问题。」

顺子说,环顾阴暗的房间。

「与其翻修,直接搬走应该比较快呢。……或许婆婆也希望我滚出这个家。」

贵惠说顺子没有继承权,实际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她。

「既然这样,我搬出去,是不是就能摆脱婆婆了?这里又老旧又阴暗,我已经受够了。虽然想过租个光线明亮的地方搬过去,或许就能海阔天空,但总觉得就算搬走,婆婆还是不会放过我。」

「这样啊。」尾端说。「确实很阴暗呢。您都不开窗帘吗?」

「我不想。」顺子说。「我不想看到木莲。看到木莲的花苞就让我忧郁。」

「忧郁?」

顺子苦笑,说出婆婆叫她割草的事。只要草稍微一长,就大呼小叫,彷佛那是某种罪恶。

「但如果不喷杀草剂,或是连根拔除,杂草永远都清不完吧?」

听到尾端这话,顺子说:

「我也这么想……但婆婆坚持只能用割的。」

顺子也说过拔草后会好好地把地面匀平,还提议干脆种草皮。她也曾偷偷拔掉杂草,种上好看的植物。

「但结果都只是惹得婆婆大发雷霆。」

你就只会像那样偷懒!贵惠怒吼,当着顺子的面,把那些植物全部拔掉踩烂。

「这……好偏激呢。」

尾端惊讶地说。

「她对花草没什么兴趣吧。我只觉得被踩烂的花草好可怜。」

顺子喜欢莳花弄草,在以前住的地方,总是把庭院打理得美仑美奂。刚搬来的时候,她摆过几次盆栽,却总是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婆婆说是被偷的,但谁知道呢?还有一次,盆栽整个被打破……」

贵惠说是踢到打破的,但素陶钵只是被人踢到,不可能破掉。要是踢到的力道足以让花盆打破,那个人一定也会跌得很惨。

「之前庭院的回忆,就只有我带来的山茶花。」

「是不喜欢看到媳妇对上一个家念念不忘吗?」

「……我也不知道。」

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根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因为外子第一次带我来打招呼的时候,婆婆看起来就不喜欢我。我也觉得她就是讨厌媳妇吧。」

「常听到这种事呢。」尾端温和地说。

「是啊……是常有的事呢。可是,大部分都会随着时间过去,彼此妥协,变成一家人——我原本这么以为。」

顺子叹了一口气。

「我也听说过,小孩出生以后,婆媳自然就会处得好了,但我和外子终究还是没有孩子。不过,婆婆虽然会催,但看起来也不像那么热切地想抱孙子……」

贵惠看起来像是觉得儿子娶了媳妇,下一步当然就是抱孙子。对于没有得到自己理应要有的东西,她感到愤怒。顺子听过贵惠太多的指桑骂槐、怨天尤人,贵惠也曾绕着圈子说,良一干脆娶个新媳妇好了,但从来没看过贵惠对别人家的孙子说可爱,或是期盼也想要有个孙子宠的样子。反而是对附近邻居说的「孙子很可爱喔」嗤之以鼻。

「我不太能想像婆婆疼爱什么人的样子……虽然这或许是我恶意的观点。」

「您的婆婆非常难相处呢。」

尾端说,顺子含糊地微笑:

「先不论好不好相处,那段时间真的很难熬。」

这块土地是老街,仍保有守旧的家庭观。长男就是要继承家里、奉养父母,媳妇就是夫唱妇随——但顺子的故乡也是如此,因此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顺子自己也有着相同的观念,把和公婆同住及照顾公婆都视为天经地义。

「我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所以也不想卖什么人情,但不仅没有被感谢,甚至还被怨恨到死,真教人情何以堪。」

贵惠死后依然折磨着顺子。到底为什么要憎恨、仇视她到这种地步?实在太没道理了,顺子愤愤不平。

「现在我会想,我应该要吼回去。反正她都那么恨我。还是丢下一句『我不管你了』,离家出走?如果我说『你自生自灭吧』离开这个家,她会什么表情?」

贵惠会傻掉吗?会想起要是没有顺子,自己根本过不下去,焦急万分吗?如果看到她那种反应,或许会感到心头畅快。尽管这么想,顺子却无法想像。明明若是贵惠暴跳如雷的模样,她可以轻易想像。

她想着这些无谓的念头,尾端唐突地说:

「要不要换掉窗帘?」

顺子呆掉,回视尾端。尾端微笑着看顺子:

「就算只有这个房间也好,把墙壁换新吧。接下来天气要开始变热了,顺便加上隔热材,感觉会很不一样。」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顺子正哑然无语,尾端说:

「难得有了自己的家,不要再想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事,试着把目光放在往后要在这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何?」

「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重复尾端的话,顺子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想像。她想着必须工作、必须生活、必须设法熬过去,却不曾思考过自己想要过着怎样的生活。

尾端对茫然的顺子微笑,就像要慰劳她:

「至少漆个墙壁,换个颜色如何?也可以为家具上色。然后趁这个机会,稍微整理一下家里的东西吧。要丢掉大量的物品很辛苦,但我有熟悉的废弃业者,可以帮忙。」

顺子忽然抬起头来,重新环顾和尾端坐在一起的客厅。老旧的房屋、渗透的污垢、阴郁的黑暗盘踞室内。印刷合板墙的木纹一看就压迫感十足,老家具每样都显得穷酸。

——至少如果是白墙的话。

家具也是,如果是更简单清爽的样式的话。窗帘也是,不是污渍斑驳、死气沉沉的款式,如果是质地更轻盈、颜色更明亮的款式的话。

短短一瞬间,顺子感到雀跃起来,但随即又消沉下去。就算表面弄得漂漂亮亮,贵惠还是在这里。她不会放过顺子的。

「您说看到木莲的花苞就感到忧郁。」

「对。」顺子垂下头。贵惠的恶意渗透家的每个角落,现在仍束缚着顺子。

「这里充满了过去,所以会触景生情,如果是痛苦的记忆,每当回想起来,就会萌生怨恨,这是当然的。可是——会不会是您的愤怒,把婆婆绑在了这里?」

「咦?」顺子轻呼,回视尾端。

尾端平静地微笑:

「坦白说,人死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鬼魂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是怎样的事物,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如果是强烈的怨恨或遗憾——是这类强烈的感情让灵魂留在世上,那么生者对死者的强烈感情,不也会把灵魂绑在这个世上吗?」

说完后,尾端微微侧头说:

「须山女士对过世的先生有没有不满?有没有吵过架?」

「这……夫妻小吵当然是有。」

「就算当时生气,最后还是能够释然,这是为什么?」

「……因为时间久了……而且外子也会向我道歉,或是表现得很抱歉……」

「因为许多原因,让你气消了?」

「是啊……」

「气还没消,又发生了让人气愤的事,怒意又会卷土重来呢。永远无法平息。」

「对。」顺子点点头,接着惊觉一件事。因为还没气消,又发生讨厌的事,因此怨怒就像滚雪球一样,愈来愈大。

顺子与贵惠之间,燃烧著名为嫌隙的火焰。

贵惠不断地以恶意火上浇油,而现在顺子则是以记忆继续为它添柴助燃。

「起居室这里没看到伤痕呢。」

尾端说,因此顺子指示会客室。

「是那边,还有二楼……」

「我可以看一下吗?」尾端说,于是顺子带他前往会客室,打开门板。因为不想看到窗外,室内窗帘紧闭。房间还是一样空荡荡,贵惠的残渣像尘埃般积累着。

「好严重啊。」

尾端说,触摸墙上的伤痕。

「每到吃药时间,她就会敲墙壁。」

「虽然壁板本身应该本来就老朽了。不过,下手真的很重呢。」

「是啊。」

「可是,这些痕迹没必要永远保留下去吧?」

尾端说着,拉开黯淡的窗帘。阳光射入房间,飞舞的尘埃晶莹闪烁。

「看得到天守阁呢。」

尾端望向窗外说,回头看顺子:

「重新整修过后,这房间一定会很不错。它位在西南角,光线明亮,而且接下来的季节,木莲会开花,花谢之后,茂密的叶子可以遮挡西晒。」

「木莲花……」

这时,顺子才回想起搬来的那个春天,隔着白木莲的花看到黑色的天守阁时,她心想:好美的景色。

「树下有些冷清,若是有接下来会开花的灌木之类的就好了。」

顺子来到尾端旁边,望向白木莲的根部。会开出白花的老树。都说木莲长成大树,开出来的花就会变小,但顺子比较喜欢这种尺寸的花。树下是草地,看上去很乏味。确实,若是有一些低矮的花木点缀,氛围会大不相同吧。

「接下来季节的话,绣球花应该不错。」

尾端说完,腼腆地笑道:

「不好意思,只能想到这么普通的花。我对花草不是很内行。」

「……您知道金丝桃吗?」

顺子问,尾端露出不知道的表情。

「也叫金丝梅。这种灌木枝条稍微下垂,从梅雨到夏天,会陆续开出黄色的小花。虽然要看品种,但秋天会结出漂亮的果实,叶子也会转红……」

顺子说着,露出微笑。

「我在搬来这里以前的家种过。照顾起来不麻烦,日荫处也长得很好,是很棒的花。」

「很不错呢。」尾端说,眯起眼睛。

「不过花只开一天,不适合剪下来插。」

「可以在庭院欣赏自然的花,很奢侈呢。」

「是啊。」顺子点点头,看了庭院片刻后说:

「……从今以后,时间到了,她还是会敲墙壁吧。」

顺子喃喃说,听见尾端淡淡地回应:

「应该吧。如果您婆婆想吃药,烧炷香给她如何?」

「跟她说:吃药了?」

「对啊。」尾端笑道。「要是再接到电话,就在心里面想:对不起,我已经不能接了。如果她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就回绝说:不可以。既然不可以的事,直接告诉她不可以,也没什么不行吧?」

——或许真是如此,顺子心想。

「……可是,我不想要新墙壁又被敲坏。」

「我随时都可以来修。售后服务。」

这是我的工作嘛,尾端笑道,顺子微笑,说,谢谢。

「在这样的过程中,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放眼未来,继续走下去的话。」

尾端说。

「所以,先改变自己的心境吧。」

顺子点点头。

展望接下来要如何生活,往前走下去。不管待在这个家,还是搬出这个家,记忆一定都无法抹灭。她一定会不断地想起,感到痛苦。但痛楚的棱角终究会被磨砺得平滑,渐渐地变成单纯的「家人的回忆」。

自己一定会像这样渐渐地融入——在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