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二十五章「暗影结束幽谷之行」
「……终于来啦。」
菲莉雅以自身权能拮抗那巨大鱼叉,对着金色锁炼另一头──东方的天空愤恨地低语。
变化,来得又急又大。
彷佛童话里急速成长的魔豆,金色锁炼瞬时涨大。
恩奇都只是奔于其上,脚底接触的部分就迸出大量魔力。
「扑通、扑通!」如心跳般,恩奇都奔驰在金炼上。
浓烈的气息直线逼来。
菲莉雅早在几天前就发现这股气息在窥探她的所在,但不曾试图接近。
她趁建造神殿之便,一道支配了「那个」共生的森林,借此挑衅,不过气息仍按兵不动。于是菲莉雅推测,唤出恩奇都的主人不是行事极为慎重,就是弱到恩奇都不得不保持守势。
「一感觉到我就无视圣杯战争,直接杀过来便可以和吉尔伽美什合作,而你却没那么做。」
稍微垂眼,吐出怀想太古之昔的呢喃后,女神伊丝塔抬起头。
「想怎么样都随便你。不伪善也不伪恶,只为某人而生也是一种美德。」
「伊丝塔女神……?」
在前方控制狂战士的哈露莉,感觉到背后女神伊丝塔的神性膨胀而回头。
女神来到其所任命的祭司长身边,瞪视由东方逼近的敌意,脸上浮现无畏的笑容并将右手伸向空中。
「可是……」
下一刻,女神伊丝塔神力高涨,「魅惑」森林与城市之间的大地。
「连逼迫他人接受自己都不会的烂东西还敢污辱我,简直丑陋至极……不需要你的赔偿、赎罪或后悔,就给我什么也不是地颓圮、腐败、干涸、挣扎,然后『粉身碎骨』吧。」
女神伊丝塔显现于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表现出明确的敌意。
「……唔!」
彷佛世界毁灭了七次的恶寒窜过哈露莉全身。
若没有女神伊丝塔的加护,并获得神殿祭司长的精神力,她恐怕已经精神崩溃,甚至失去生命迹象了。
而即使是那样的敌意和杀意,在女神伊丝塔的释放下,都能化成魅惑世界的声音。
因果倒转。
冰冷的大地遭到魅惑,获得近似有机智慧生命体的机能,甚至情绪。
像是巨大动物,或小动物群体。
大地如黏土动画般隆起,变成狂乱的大海,混杂着暴风雨袭向进逼的恩奇都。
「……」
另一方面,恩奇都一语不发。
好似不需言语,也不值一提,只是对女神伊丝塔投射敌意。
他对魅惑的力量不屑一顾,恩奇都所接触的空气和锁炼皆否定女神的一切。
成为女神的狂热信徒而袭来的大地,恩奇都光是用物理方式就穿过了。
他一脚又一脚地踢开土石骇浪,借蛮力突破来自上下左右的敌意。
单纯的蹬踏也能踏出如雷爆音,碎裂的岩盘直接连成细小锁炼,复杂交缠着包覆金炼。
化为守护金桥的光辉隧道。
恩奇都往鱼叉灌注力量,攻向诸神的时代。
伊丝塔看着与空气拮抗的鱼叉逐渐接近神殿,眯起眼睛。
「这烂东西也真行。」
接着对一旁忐忑不安的哈露莉下令:
「叫狂战士去帮忙挡住那个烂东西。毒蛇全交给古伽兰那就行了。」
「唔!遵、遵命!」
哈露莉立刻照办,以主人身分命令狂战士。
要它去阻挡──或直接破坏只剩一小段距离就要抵达神殿的恩奇都。
狂战士的巨大身躯在暴风雨中发出低沉的挤压声,前往东方的天空。
解除了阻挡巨蛇与洪水的一切机能,将其目标全部重新设定为恩奇都。
这可是传说中连从前的英雄王吉尔伽美什都感到畏惧的神之森林守卫。
面对那骇人怪物──
曾亲手残杀成肉片的老朋友,恩奇都低声说道:
「我会跟你好好聊聊的……胡姆巴巴。」
并在说话的同时往四肢灌注魔力。
「我给你畏惧、加护和安宁……在那个女神闭嘴以后。」
下一刻,恩奇都迅如雷击地猛冲,瞄准立于神殿的女神。
但名唤胡姆巴巴的巨兽──狂战士挡在他的面前。
动作敏捷得不像是庞然巨物,然而她没有反击。
哈露莉和狂战士自己,都切身感受到恩奇都的力量而选择防守战。
因为显然只要露出那么点破绽,就会从那里整个撕裂。
即使是能将现代飞弹之雨尽数击落的狂战士,那股威压也逼得她不得不采取守势。
诸神为了在人间打下楔子而创造的「武器」,见到对方为保护女神伊丝塔而全力防守,不禁说道:
「这下伤脑筋……我不太擅长打消耗战。」
生前的日子,真教人怀念。
恩奇都回想着与挚友吉尔伽美什的决斗,说出那句话:
「我顶多『只能撑三天三夜而已呢』。」
不是挖苦,也不是讽刺,那是恩奇都由衷的心声。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那场决斗不是只有三天,而是永无止境。
× ×
溪谷地带
「状况有变了。」
艾梅洛教室有人见到带有庞大能量的东西从水晶之丘楼顶疾飞而出,接触伸向空中的金炼时如此说道。
而这句话,同样能描述溪谷的现况。
几乎同时,有两匹马从城市东方来到这里,来自市中心的警察队和缇妮那些穿西装的部下也到了。
「……居然想跟策划这场圣杯战争的人对话,你们是认真的吗?」
缇妮•契尔克的女秘书以怀疑的眼神交互看着艾梅洛教室的学生与警察队。
于是,率领二十余名警官赴会的警方代表贝菈•列维特不以为然地说:
「现在不是考虑关系或立场的时候吧?」
「……抱歉,我失言了。」
大概是认为出言讥讽只会损及主人缇妮的颜面,女秘书将话收回。她抑制住身为魔术师的自己,视线回到艾梅洛教室的众人身上。
但视线又随即移往那两匹马。
身穿甲胄,气质刚健质朴的男子,搀扶着气喘吁吁地紧抓他背后的女子,环顾四周后双目闪耀地说:
「喔喔,太棒了!一看就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是一流的魔术师!实力比自称是我的宫廷魔术师的圣日耳曼还高!啊啊……不对,那家伙怎么看都是骗子,跟他比或许太失礼了点……」
见到剑兵如此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相关情报,几个魔术师一时还怀疑他根本不是使役者,只是街头艺人之流。
缇妮的部下虽然知道他是英灵,依然为那离谱的发言傻眼,汉萨被逗得捧腹大笑。
另一方面,大概知道他个性的警官则是苦笑看着他。
艾梅洛教室的学生有的不敢置信地皱眉,有的认真地低声讨论他的真实身分。
「他说圣日耳曼?」
「所以他是……路易十五……?」
「不,说不定是亚历山大大帝……」
「拉科齐家的……?」
「我赌示巴女王爆冷……」
见到那几个年轻人胡乱臆测起来,剑兵将马骑到能看清西侧森林的位置,咯咯笑着说:
「慢着慢着慢着,圣日耳曼那个家伙是多没节操啊!他是说过自己长生不老啦,还在我那个时代驾着这座城到处都是的『汽车』跑来跑去。难道魔术师平常都在做那么不平常的事吗?」
「圣日耳曼伯爵该不会是阿特拉斯院的逃犯之类的吧……?又接收到多余的资讯了……」
剑兵听眼镜大汉这么说而耸肩回答:
「那家伙光是存在就会到处散布麻烦嘛。虽然自称是宫廷魔术师,他教我的魔法也只有『消除宝石伤痕的方法』而已了。」
听到这句话,几个魔术师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他们知道现在没时间追问这个,没有多嘴。
「喔喔!话说回来,他们打得好夸张啊!」
剑兵不把周围气氛当一回事,从崖边雀跃地望着森林。
视线另一头,「某种」巨物的脚踩进遭黑色洪水吞噬的森林,还有巨蛇缠在上头。前不久还发生金色的连续爆炸,不时有巨大岩盘飞上天空。
「所谓的联手,是要跟那边的『什么』打吗?如果我是显现为骑兵,还能以军为单位分给你们力量,不过我是剑兵。」
眼见那个乖离现实的景象,剑兵兴高采烈地分析起战力。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调转马头,对在场众人自我介绍:
「那么,请原谅我留在马上!我是以剑兵灵基参与这场圣杯战争的使役者!不下马不是因为我的身分,是因为主人吓得腿软,不方便下马,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唔唔……我、我没事,再一下子就能下去了……」
呻吟开口的少女慢慢抬头环顾周围。
──啊,教堂的神父先生……他没事。
教堂崩塌以后就没见过那位戴眼罩的神父。见到他别来无恙,绫香松了口气。
──太好了,贝菈小姐他们也没事……咦?
这时,绫香注意到一件怪事。
那群不属于警察队,也不属于西装集团,服装不统一的年轻人都瞪大眼睛盯着绫香,小心翼翼地察看她。
「是沙条耶……」「那是植物科的绫香没错吧?」「染头发了?」
在如此低语声中,绫香打个冷颤且倒抽一口气,连腿软都忘了。
「咦……怎、怎么会?」
因为绫香「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人」。
一名看似日本人的红衣女子眼神凌厉地观察着她,然而绫香还是没印象。
见到她惶恐的样子,年轻人们又不解地交头接耳起来。
「可是沙条人在罗马尼亚,这点已经确认过了。」
「应该没搞错吧……」
「是吗?完全不像耶?沙条的味道比较圆润但有层次。」
「史宾只是不用外表看人吧。」
「不过……既然史宾都这样觉得,那她肯定是别人了。」
不认识的人们,对自己指指点点。
绫香很久没有这种「遭命运无理捉弄」的感觉,她提振精神下马,鼓起勇气开口:
「你们……」
年轻人们对绫香的声音起反应,一起看过来。
相仿年纪所难以想像的压迫感,使绫香不禁退却。
但不知何时也下了马的剑兵轻轻扶住她的肩。
「不用怕。」
「……嗯,谢谢。」
绫香镇定下来,对年轻人们问:
「刚才你们看到我以后说了一些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认识我?」
上前一步回话的,是他们之中比较强势的女子。
「不,我们不认识。不过准确说来,我们已经在几天前就知道你的存在。」
「咦?」
「其实我们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我们信不过你,大可以你会背叛为前提谈合作……可是面对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问题就不是警戒那么简单了。」
那名女子驱赶周围同伴似的摇摇手说:
「好了好了,她的身分我来调查,你们赶快回去观察森林吧。都明白世界可能在我们讲到一半就毁灭了吧?」
其他人听了耸耸肩,对森林的异状开始布置魔术道具和魔术阵。
红衣女子目不转睛地直视绫香,并直接发问:
「那我现在正式提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长得跟沙条一样』?」
「……咦?」
绫香眼前忽然一阵歪斜。
即使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仍绷紧腹部反问: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是沙条绫香啊……等等,有人跟我长得一样吗?」
「答案是『没错』。虽然头发颜色不同,外观上没有任何区别。那我……换个问题好了。你认识『冬木』这个词吗?」
「……认识啊,我老家在那里。」
「嗯……冬木哪里?新都?深山町?穗群原?」
「咦?这个……?」
头好痛。
过去在阵阵抽痛。
记忆扭曲。
在脑子刹那间布满云雾的错觉后,绫香脑中勉强浮现那个地名。
「玄木坂……的蝉菜……公寓?」
这名字使红衣女子眉头一皱,但只有绫香身旁的剑兵看见。
绫香刚来到这座城市,在警局报出身分时,对方只说「会查查看」,没多深究她的过去。
若当时就此留在警局,说不定会因为资料与日方不符而严遭侦讯。
不过那种事没有发生,绫香仍以「来自日本的沙条绫香」身分留在这座城里。
于是她──认为自己就是沙条绫香的她,始终没有抱持疑问。
因为不曾有任何人「逼」她面对这个问题。
「你能说出任何一个在冬木的朋友姓名吗?」
红衣女子不是责问,但也没有亲切到哪里去,就是事务性地持续提问。在剑兵看来,那并没有恶意,以魔术师而言,已经是十分正派且和善的渐进提问了。
所以剑兵没有打断,只做好能随时应变的准备。
「朋友……?」
脑袋里的雾更浓了,但绫香没有逃避。
──现在不能逃避。
──在这时放弃,这团雾就再也不会散去。
她不断在记忆里翻找,往至今都不敢直视的「冬木的回忆」伸出手。
「对……有。我在那里有朋友……」
雾蒙蒙的思索中,绫香想起一件事。
有些长相记不清的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他们说,我的名字是绫香。说我是沙条绫香……」
「接着说出『告诉她名叫沙条绫香』的人」。
「后藤……劾……和……角隈……?」
「啊?……咦,你是认真的吗?」
一听到这些名字,红衣女子表现出不同以往的讶异。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那些名字……听你说蝉菜公寓,还以为会提到冰室先生呢。如果想骗我,也该说美缀或三枝才对……哼……若是想混淆我,那你倒是很成功。」
「???」
「等等,现在怎么看都是绫香比较混乱吧?」
剑兵帮忙说话,顺便插起嘴来。
「嗯……总之就是绫香跟你们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相同,却完全是另一个人……这点让你们很难信任她吧?」
「不然呢?」
红衣的女魔术师即使警戒,说话态度仍保持对等。
剑兵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与主人看待使役者,或魔术师看待使魔那样的高度不太一样。
──但也不至于完全放下自尊心……
──其实她很惯于这种事吧。
──多半是对使役者或英灵相当了解。
──再加上……她很清楚「冬木」的事。
根据这些迹象,剑兵又照常大剌剌地暴露自身资讯。
「嗯,多半是妖精们的变身环之类的吧。妖精很恐怖喔,做什么都难以预料。还有很多只把人类当成纸上的涂鸦呢。」
「剑兵?」
「所以你想说什么?」
绫香和红衣魔术师都怀疑地看过来,然而剑兵不闪不躲,嘹亮地说道:
「复制器物、幻术、幻兽、吸血种。在这个时代,还有靠医学的力量改变脸孔的技术吧?甚至用易容术或化妆也做得到。让绫香这个人不止一个的原因,可是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所以问题不在这里。」
剑兵自己「嗯、嗯」点着头继续说道:
「在你们眼里,绫香肯定很可疑,无可厚非。可是对我来说,从被召唤过来到这一刻的每分每秒,绫香都值得我的信赖。」
「你是要我们相信你这个使役者?」
「不是喔?我是说,我能替你们担保。」
「担保?」
这时,剑兵维持笑呵呵的表情说:
「『因为我想证明绫香是好人,才没有在这里把你们都杀了啊』。」
「……咦?」
抬头发出错愕声音的,正是绫香本人。
剑兵像是没听见主人的反应,继续淡淡地说:
「叫我们过来谈合作,结果却单方面质问我的主人。这对我来说,已经足以把你们就地正法了。」
「喂,你这是……」
「绫香你放心。开打的时候,我的随从都会一起上。不会输的。」
剑兵耸耸肩,说得不当一回事。
周围气温顿时降了好几度。
不仅红衣女子,未参与对话,各自作业的魔术师们都头也不回地切换了「开关」。
一旁的希波吕忒虽然表情轻松,身体重心亦已经改变。
在这个一触即发的状况下,绫香当然没察觉气氛变化,剑兵依旧傲然微笑,警察队与缇妮的部下个个表情僵硬。
可是最先行动的──却是唯一没察觉气氛变化的绫香。
她脑里浮现前不久的梦境。
剑兵在某个像是要塞或城镇的地方,将许多人「化为血海」的身影。
冷汗直流的绫香紧抓剑兵的手。
「剑兵!」
然后用尽所有力气大叫:
「再怎么样,也不要开这种玩笑!」
「……绫香,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认真的更不行!之前不是说过吗!需要弄脏手的角色由我来当!虽然没有那种力量,可是我既然是主人,如果要杀人应该由我来下令才对吧!还是说你这么信不过我?」
表情是前所未有地认真。
沉默镇压了全场。
在背后西方森林的剧烈冲击、闪光和暴风雨,和仅限于蝶魔术结界中的异样寂静笼罩下,经过了几秒仿若永远的时间。
忽然间,剑兵像要打破紧张似的忽然收起那高傲的笑,对红衣魔术师摆出小孩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说道:
「刚才那些,看起来像演戏吗?」
「咦?」
搞不清楚状况的绫香叫了一声,红衣魔术师无奈垂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回答剑兵:
「……OK,至少我知道你不是很会演内心戏的魔术师了。虽然不知道她是人类还是其他东西,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她是个非常危险的『外行人』。」
「嗯。然后我正式向你道歉。即使是装的,表现杀意仍是无礼之举。我就用接下来的表现给各位赔罪吧。」
「好吧,互相呛声这种事在我们那也是稀松平常,会道歉就算不错了。我没说不介意喔?不管怎么说,都会请你们把事情做好就是了。」
周围气氛随剑兵与红衣女子的对话恢复原状,魔术师们交头接耳地说些:「哎呀,还以为要出事了。」「英灵真的好恐怖啊,完全不觉得有机会赢耶。」「还好啦,远坂本来就很常这样谈判……」之类的话,便回去做自己的事。
「……啊?……真的是演戏?」
想了想之后,绫香才发现自己成了剑兵小短剧的角色。
「……剑兵?」
面对绫香的白眼,剑兵移开眼睛。
「剑兵?」
「没关系嘛,结果好就好……唔喔!」
剑兵的辫发被绫香用力一扯而叫出声来。
「……好吧,我也知道你演戏是为了我着想啦……」
「哈哈哈。你的善解人意也是一种美德喔,嗯。」
「想跟你道谢的心情,和想骂你怎么可以把大屠杀当玩笑的心情,现在在我心里交战。该怎么办才好呢?」
看着绫香青筋暴露,嘴角不住地抽动,仍被揪住小辫子的剑兵短暂思考之后献上妙计:
「这种时候就是要唱歌喔?我沦为囚犯的时候,也因为太寂寞而写了首『我就在这里,快来救我』的歌呢。然后我要为害你生气道歉,对不起!」
剑兵说得这么有自信,让绫香消了不少气,但也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放心。
不仅是梦到圣日耳曼的事,主要是因为她了解到只要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刚才演的戏就不会只是演戏,剑兵真的会横下心来对抗在场所有人类──也就是他有这样的性质。
就如剑兵所说,她的观察力太敏锐了。
──不是善恶的问题。
──剑兵是真的不会「踌躇」。
他会澈底忽视行动后果的恐惧、罪恶感或不安等情绪。
抑或是正面承受那些问题,头也不回地前进。
绫香不认为那是绝对的恶。
事实上,这样的性质也救过她好几次。
因此绫香更笃定自己的想法。
不能让他单独为自己背负无谓的污名。
以主人身分正式结契时,她就已经决定了。
堕落时,就要一起堕落。
而红衣魔术师看着重新下定决心的绫香开口:
「……你在我们过来之前就出现在美国了,所以不太可能是为了吓唬我们,要牵制老师或费拉特也有更适合的人选。老实说,根本没必要选择一通电话就能跟本人确认真伪的沙条。」
「咦?可以跟她本人……通电话吗?」
「我试着问了,不过她一点头绪也没有,所以没什么意义喔?沙条怀疑会不会是认识的人做了什么,结果根本没关系。」
「这、这样啊……」
有个和自己同名的人存在。
这样的事实被人清楚地摆在面前──
绫香却发现自己异常冷静。
──奇怪?
──为什么我能这么镇定……
一般而言,为自己到底是谁大哭大闹也不奇怪。
可是现在的自己反而对认知到明确的矛盾感到安心。
无法理解为何安心,才让她觉得不舒服。
──不,这件事一开始就很奇怪。摆明有问题。
──为什么我「从来不会积极回忆过去」?
──……一直都是另外找借口……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红衣魔术师的话语的确强烈震荡了浓雾,但绫香仍无法往过去的记忆多踏出一步。
事实上,她没有在这种状况下说出「以找回我的记忆为优先」的胆量,也找不出合适理由,因此无法强烈反驳。
把绫香抛到一边,红衣魔术师对战力值得期待的剑兵问道:
「话说回来,你看起来是个骑士一类的英灵……也就是在世时曾经实地经历过某些战役。所以你也明白,未知要素在战场上有多么可怕吧?」
「是啊,说到这个,现在西方的森林就是一整片未知的领域呢。」
剑兵讽刺地说道,望向森林。暴风雨变得更为强劲,实在看不清远方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还不时有剧烈的冲击和雷鸣,金色闪光与某种巨物蠢动的景象。
「我们可没傻到会正面攻过去喔。」
「我想也是,你们每一个都非常聪明。」
剑兵一派轻松地环视周围众人说道:
「正因如此,『才需要一个人扮傻子吧』?」
于是操控蝴蝶以维持结界的贵族模样男子对剑兵说:
「今天是我们请求各位的协助,自然不会做出单方面要求各位当诱饵或弃子的事。更何况从阁下的气质,不难看出是知名的王公贵族。」
「不必那么拘礼喔?据说『我所敬爱的亚瑟王』就曾经御驾亲征,亲手诛杀卑王沃帝根和反贼莫德雷德,我自己也经常在战场上带头冲锋陷阵。只可惜崇拜祖王亚瑟和亚历山大大帝的我,始终无法达到以个人武力攻陷国家的程度。」
剑兵说这些话时,比较像在赞颂往昔的英杰。
他没漏看红衣魔术师在他提及亚瑟王时的些微反应,不过他心想现在不适合问这个,便收进心底。
……到头来还是憋不住。
「话说,你知道冬木的事是吧!那你该不会也对亚瑟王啊啊啊啊!」
「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吧!」
剑兵被绫香揪住手臂和头发,眼睛仍对红衣魔术师依依不舍。最后在绫香用「先把状况处理好,有话以后再慢慢说」说服下,同意继续往下谈。
「看样子,西边神殿那里已经是胶着状态。就趁他们进入消耗战的时候加快脚步吧。」
「……那种程度的消耗战……是怎样?」
听了剑兵的话,绫香望着西方森林兀自低语。不敢直接对他们说,选择默默听他们讨论。
作战会议成员包括名叫伟纳•西查穆德的驭蝶青年,和红衣魔术师远坂凛。
再加上蓝色礼服的魔术师露维雅洁莉塔•艾蒂菲尔特,和缇妮的几名亲信。
然后是剑兵他们也见过的贝菈•列维特。
汉萨神父表示:「我不会给你们任何指示,再说除了打倒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隐匿神秘了吧?」退到稍远处旁观作战会议。
「我会帮你们应付报告。毕竟圣堂教会搞不好会干脆灭掉这座城市嘛,哈哈哈。」离去之际还开了这样的玩笑,但没有一个人真的把他的话当玩笑看。
剑兵呢喃:「圣堂教会啊,还真的有可能……」回过头对伟纳谈正事。
「OK,先听听各位的计画吧。是打算等那边打出个结果,趁他们虚弱时一网打尽吗?还是把城市或这座峡谷当要塞打笼城战?我这次不是显现为执掌军符的将领,纯粹是一名剑士。精通现代魔术的你们战略怎么订,我就怎么办。」
接着剑兵对希波吕忒说:
「『战士长阁下』,你也是这么想吧?」
「……是啊。但由于灵基的特性,我可以在进军上给予帮助。」
希波吕忒对表示已猜出其真名的剑兵轻轻颔首。
对这些对话没什么反应的绫香,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对剑兵说:
「还以为你会想要单独突袭呢……」
「说老实话,身为『骑士』的我还真的想这样做。可是我们现在是不同势力的联军,这样不好吧?我也当过联军的指挥官,真的很不简单啊。」
剑兵垂眼遥想从前,难得露出疲态。
不久便轻轻摇头,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总之,到时候一定会有人专断独行,能不能视其行动随机应变是很重要的事。就算阵形不堪敌方奇袭或猛攻而溃散,或是友军出现违命之举,只要懂得利用状况,反而能杀得敌方措手不及。」
说到这里,剑兵重新望向西方森林。
「如果把那片森林和神殿当作城池来看,能否迅速攻陷全看守将的性质呢。究竟是将领还是王……甚至是神。我曾经击败名叫死徒的魔物,但从未攻打过神的城池。」
「哎呀,剑兵阁下生前讨伐过死徒啊?」
听露维雅这么问,剑兵侧眼看着汉萨苦笑说:
「我和一生的死对头联手,倾尽全力才好不容易消灭一个。说起来,善后还辛苦得多呢。劝你最好不要跟圣堂教会幕后那些人有牵扯喔。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一样,麻烦的家伙还是占了绝大部分。」
「我有同感。」
汉萨似乎都听见了,远远地回答。
「我也是。」
凛也以有点自言自语的感觉这么说时,贝菈代表警察队问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继续等待西方状况出现变化……是这样吗?」
贝菈了解距离城市毁灭没剩多少时间,有此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结果伟纳摇头。
「不,我们恐怕没本钱等对方打完。要是那个自称是『神』的人赢了,事情会变得更糟。」
缇妮的女秘书接着问:
「这话怎么说?」
于是,最熟悉圣杯战争的远坂凛答道:
「……英灵战败以后,灵魂会流入小圣杯里。到这边听得懂吧?」
以冬木为原型的圣杯战争中,圣杯分为大小两部分。
大圣杯近似于透过地脉囤积魔力的储能槽,小圣杯则是英灵受召唤后吸取其灵魂的容器。
战败而无法维持灵基的英灵之魂,将会流入小圣杯储藏起来。
等到圣杯战争结束,灵魂就会物质化变为圣杯的形状,成为一个愿望机。
若是正式的圣杯,将灵魂物质化即是到达了第三魔法的领域,据说甚至也可能获得真正的不老不死。
贝菈还记得法兰契丝卡或法迪乌斯都曾提过「冬木圣杯真正的目的不在于第三魔法」,可是法迪乌斯认为:「那不是我们的目的。」法兰契丝卡也说过:「没兴趣,再说我准备的假圣杯,最多也只能达到接近第三魔法的效果……『绝不会开启通往下一层级的洞』。」如此奇妙的话。
局长没有表示异议,贝菈也就没有追问。
而远坂凛也像是不想再深入,只针对「小圣杯」继续说下去。
「你们的老大知道小圣杯是什么吗?」
凛面对贝菈问道。
贝菈在这场圣杯战争属于幕后黑手一方,对于这问题有些逡巡。可是局长已经准许,只要是她知道的牌,除了使役者真名以外全都可以打,便缓缓点头回答:
「……知道。就是名叫法兰契丝卡的帮手所提供,艾因兹贝伦的人工生命体……菲莉雅。」
「咦?」
出声的人是绫香。
「菲莉雅是……那个菲莉雅?」
「你也知道就好办了。远坂小姐想说的我也懂。」
剑兵岸然颔首,接在贝菈之后说:
「原来如此,每当有英灵死去,灵魂就会流入人工生命体这小圣杯里。结果伊丝塔这样的神性先降临了……」
「普通的小圣杯,应该不具有将英灵之魂转变为自身力量来运用的能力。可是,如果里面真的有神之类的东西存在,就另当别论了。」
听凛这么说,露维雅再接着说下去。
「会不会是第一个出局的英灵具有神性,流入小圣杯以后导致这场觉醒呢……这便是我们的推测。」
「也就是说,要是她在这场肆虐当中击败哪个英灵,吸收其灵魂……就真的无从下手了。」
「没错,所以计画很单纯,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袭击神殿喔。」
凛简洁有力的结论勾起剑兵的兴趣,面带笑意地问:
「咦~?刚刚好像有人说正面进攻是傻子耶?」
「对呀,正面进攻就是傻。」
远坂凛以极其不逊,准备挑战巨大力量的态度果断地说道:
「不管那是什么样的神性……我都要堂堂正正地从后面开扁喔?」
× ×
新伊丝塔神殿前
这即是力量。
这即是世界。
好似如此话语直接视觉化的景象,就在天空与大地之间不断交错。
神兽化成的巨型台风。
神养来守护森林的灾厄怪物。
否定神、反抗神的复仇者所制造的黑色洪水。
神造的楔子与锁炼构成的兵器。
企图重返神座的远古女神所遗留之残响。
西方森林如今已经成为神代遗物与否定者们所支配的造景箱。
彷佛宣告着凡是误闯,无论英灵还是魔物,不具资格就不过是一粒尘芥。
庞大的能量在造景箱中不断流动。
差太远了。
被卷入造景箱的某个英灵──为自己的不成熟懊恼不已。
过去的她总是自视甚高。
就某方面而言,想用自己的手接近她所崇敬的诸位伟大先人,即是一种不成熟的想法。
如今她只是个遭力量狂澜反覆翻搅的英灵。
显现为无名刺客后,到现在仍一事无成。
灭不掉以邪恶魔力玷污其灵魂的魔物。
救不了受双亲摆布的女童。
赶不走自称为神的异邦「力量」,阻止灭城之灾。
无名刺客眼前展开的,可说是世界正缓慢崩溃的景象。
如山巨蛇纠缠在远大于此的巨兽身上,黑色洪水泛滥于大地。
林中遭遇的疑似英灵所击出的巨大鱼叉愈来愈近,而自称女神伊丝塔的女子魅惑了世界,随心所欲恣意扭曲。
绝无容忍的余地。
不,哪怕是容忍了,也非得为无辜人民阻止她不可。
可是事情早已超过有心就能解决的阶段。
无名刺客只能借由紧抓树木勉强撑过黑色洪水的席卷,但也就只有这样。
要是灵体化,恐怕会被卷入魔力的激流并就此消灭。
一般人,甚至一般英灵,对这样的状况灰心丧志也是当然。
然而她仍未绝望。
面对如此暴虐至极的力量激撞,无名刺客不停在寻找自己能做的事。
性命不算什么,早有双手奉上的准备。
不过现况并不是赌命就能扭转。
「哈哈哈!我亲爱的刺客,在那般暴虐的力量之下,你我都不过是一介尘埃罢了!真想不到第一次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居然能给我带来如此甘甜的喜悦!好想尝尝所谓的绝望啊!我也终于可以做到所谓的觉悟了!啊啊,没错!亲爱的!如果是你,同归于尽也────」
无名刺客完全忽视一旁树上反覆传来的狂妄言词,断然击出宝具。
「……妄想心音(Zabaniyah)……」
刺客背后伸出暗红手臂,被捷斯塔擦身躲过。
然而动作已经没有过去俐落。若是现在──只要刺客为杀死捷斯塔使出全力,或许真有可能消灭他。
可是不知道绫香分给她的魔力还能撑多久。倘若有这样的余力,应该要赌在一线光明上,拿来消灭自称「女神」的人物比较好吧?
这让她有所犹豫。
无名刺客认为,犹豫即是不够成熟的证明。
然而现况分秒必争,不允许她懊恼自己的弱小。
该做什么?
孰是孰非?
该依从道理,还是情绪?
再说,自己真的有资格作选择吗?
「啊啊,啊啊,可爱的刺客,美丽的刺客啊!我们已无能为力。具有高洁信仰的你,在异邦力量前屈膝下跪的模样,让我……让我……啊啊!就老实说吧!『让我万分地想要见识』!原本这份爱要由我亲手贬低、糟蹋才能完成,但是我现在已经妥协。既然自己办不到,交给诸神来蹂躏的模样也未尝不可!你失望了吗?对我很失望吧?我居然在对你的爱上妥协了啊!居然堕落啦!不如就让我们两颗破碎的心,一起揉碎在这个时代里,成就一段──」
疯言疯语从另一边的树传来,无名刺客依然充耳不闻。
但相近的焦虑和冲动,已开始从内侧敲打她的「心扉」。
那只神兽连使役者都不是,就只是傲踞神殿之女的使魔。可是仅一挥手就能造成天变地异。
根本无从阻止。
至少自己没有。
那么,再抵抗下去还有意义吗?
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另一个自己从背后伸出手来。
并耳语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又像是在埋怨。
只要不登峰造极,不走和山翁一样的路,过一般人的日子就能活得很轻松。
一恍神,又听见「放弃挣扎吧」等谗言。
「做什么都没用了。」
「不如逃离这里,远离这一切。」
「好比说,没错。」
「和那个青年佣兵一起──」
无名刺客抓住在背后细语的自己脖子,一爪捏碎并发出清脆的声音。
「嘎……!」
真实的手感使她错愕回头,只见捷斯塔颈骨弯折而痛苦不堪。
「……?」
捷斯塔抓住刺客困惑的手,撕开自己的颈肉强行挣脱。
「嘎……哈哈、哈哈哈!果然下不了手吗!就是因为这样,你才那么美────」
颈部扭曲的捷斯塔没能说完就掉进黑色洪水,就此卷入激流消失不见。
这时刺客才发现。
以为是心灵脆弱面的幻影,原来是捷斯塔所下的幻术一类。
「……」
──那点程度还死不了吧。
刺客考虑追击,可是她十分了解跳进黑色洪水有多么危险。
捷斯塔原本就是魔物或许无所谓,可是使役者自己掉进去,会有何影响就很难说了。
在这个无处可谓安全的状况下,无名刺客莫名地逐渐恢复镇定。
冷静之后调整呼吸,表情释然地望向天空。
「我真的,很不成熟。」
在狂乱的风中,视线却清晰得惊人。
因为捷斯塔的耳语,让她想起来自一名佣兵的信仰。
──「我……我要寻找就算城市毁灭了,也能解救缲丘椿的方法。」
他──那个佣兵说「就算城市毁灭」也要找出方法。
他要承受那巨大力量带来的毁灭,并解救那名少女。
「西格玛比我坚强多了。」
她的表情变得开朗了些,而那代表一项决心。
──这不是命运在考验我,因为大方向早已注定。
──更不会有我去考验命运(神)这种事。
明镜止水。
周围的风雨、脚下的激流,与到处交错的杀意风暴都忽然那么遥远。
只要完全舍弃人性,就能集模仿诸位「山翁」先圣之大成。只要不做人,或许就能阻止那巨兽,以及那具有异邦力量的女子了。
──什么都不用怕。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
──把幼稚的感情「全部抛弃就行了」。
无名刺客为贯彻己志,连感情都要舍去。
灵基的根底蠢蠢欲动,要成为消除其自我的另一种东西。
但是──
灵基的变化戛然而止。
「……?」
做好抹灭过去、人格、肉体、感情──等一切积累的准备,张口就要道出宝具。
结果却说不出那个词。
眼前景象忽然失去声音,暴风卷动的气流也完全消失。
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让刺客产生被某人截断听觉的错觉。
集中精神,还是能听到些许的衣物摩擦声,发现异常的不是听觉,而是与周围空间的关系。
彷佛困在没有厚度的影子里,自我存在与世界隔离。
更准确地说,是被夹在自身存在与世界之间的「影子」隔绝了。
无形之影。
全身上下都是只能如此形容的怪异感觉。
不得动弹。
然而即使周围暴风与战斗的冲击不断交错,她仍丝毫未受影响地站在那里。
不,她连自己是立是坐都不知道,连手脚也看不见。
自己会不会早已消灭,失去了所有肉体呢?
隔离来得是那么唐突,甚至给了她这种想法。
忽然间,眼前出现变化。
狂战士避开枪兵攻击的余波,扭曲了附近的大树。
正当其中一片飞叶穿过刺客眼前时──
视野中央浮现前一刻还没有的东西。
「那个」彷佛融入了世界,极其自然悬浮在那里。
「那个」便是──
有如象征死亡概念的──一副骷髅面具。
刹那间,无名刺客的时间静止了。
没有怀疑的间隙。
也没有惊叫「怎么会」的必要。
她生前的记忆、灵魂、千锤百炼的体魄、如今遭魔物玷污的信仰,全都清清楚楚地明白「那个」是什么。
面部皮肤的感觉回来了。
她感到双眼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骷髅面具就只是悬在那里,然而奇怪的是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汝,为何而来?』
是人类的声音。
奇怪的是,声音像是来自围绕刺客周围的整个世界。
下意识感到自己被关在影子里的刺客,立刻就明白了。
禁锢她的影子,是自己无比崇敬之人。
『……汝,为何上山?』
那轻轻地、十分轻细地问出的话,没入刺客的灵魂里。
声音像在严正叱责,又像是温柔包容,感觉不可思议。
刺客连出声也做不到。
那是彷佛要暴露她的根干,关于其自我界定的问题。
但无名刺客无从答起。
更正确地说,是没有资格回答。
她比谁都这么想。
疯狂信徒追求的,是证据。
好证明自己是信仰坚定,足以自傲的信徒。
如此追求很久以后,才发现这很幼稚。
直到命烛燃尽而成为英灵的现在,才终于明白。
但正因如此,正因成为英灵,她有了新的疑惑。
为何自己过去会追求「证明」?
想要能拯救更多人的力量吗?
想宣示自己有多虔诚吗?
想将自己的一切,包含因证明所得,全献给伟大的洪流吗?
想成为集团首领,满足改变世界的傲慢吗?
抑或是──为了非常渺小的私欲呢?
原始的记忆,早已从她心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因幼稚而追求证明」的懊悔。
最初的理由,早在漫长的严酷修行中舍弃了。
在非比寻常的苦行尽头,肉体和精神都已重组,与出生时完全不同。
为修习历代「哈山•萨瓦哈」所持有的十八绝技,需要先牺牲一切。
虽然她自己绝不会承认──
但就某方面而言,她的资质或许比任何先圣都高。
献上痛苦、过去与未来,也失去了大部分情绪。
连同自己的名字、初衷和祷告全都奉献殆尽,才能站在这里。
因此,达到了只属于她的高峰。
因为过的是这样的人生,她才无法回答那个「问题」。
针对自己初衷的问题。
她早就因为会阻碍信仰而舍下了初衷。
即使现在无法动弹,连话都说不了──
就算原本就能自由说话,也根本答不出来。
若是问她为何拥有信仰,那还能够回答。
否则她也不会为西格玛心中萌发信仰而喜,也不会攻击追求圣杯的魔术师了。
然而问题是「为何上山」。
诸位先圣口中的「山」,只有一个意思。
那就是哈山•萨瓦哈。
在她所处的教派,这个名字意义重大。
虽然颇为矛盾,但如今的她实在答不出自己为何登顶。
尽管说不出话──也没有抵抗的念头,只是满面哀凄地沉默不语。而「声音」似乎看透了她的内心,继续说道:
『早在汝受召来到此地,吾便感应到汝的存在了。』
「!」
『就在此刻,汝在那股洪流前表现觉悟。』
「声音」维持轻细语调,对无名刺客宣告:
『……汝,果真与吾等不同。』
可视为排斥的一句话,响遍了她的世界。
如果只看字面,这样的话恐怕会使刺客精神崩溃。
但她却接受了它。
──那是当然。
──仅是他愿意亲口否定我的不成熟,就已是承受不起的光荣。
即使羞愧难当,她仍这么想。
这位尊者,是来阻止我的。
听声音就知道了。
这位尊者,「并不追求圣杯」。
声音中不带傲慢或欲望,就只是以世界的一部分存在于此。
圆满无缺。
和自己这样不成熟的存在完全不同。
──啊啊、啊啊。原来,我又弄错了。
──过去曾被召唤至圣杯战争的诸位先圣,肯定都不想追求什么圣杯。
──都是我自己误会,错怪圣杯和魔术师,伤害了许多人。
──困于憎恨与伤悲。
──这位尊者,想必是来惩罚我的。
「全都是我不好。」
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出声了。
不知声音是何时恢复的,她的话像自然常理般织出了口。
「那些曾与我相处的人……包含西格玛和沙条绫香,还有一位名叫椿的少女,以及此地的众多居民,都只是因为我的幼稚而卷入灾祸之中,没有做出任何逾轨之举。我愿堕入深渊,受烈火的无尽折磨,还请您网开一面,放这些无辜的人一条生路……」
她心意已决。
假如眼前这位伟大先圣要狠心降罪于曾与她一起行动的人──她将不惜堕入黑暗尽头──即不惜对眼前的真刺客动武,也要用自己一个人的罪行改写一切。
可是──
『这并非吾或汝可以决定。无人有权代行天谴。』
「……!」
听见骷髅面具又看穿了自己的心,刺客再度为自己的不成熟羞愧,但她仍想为因这场召唤而遭遇的无辜民众说话──
在那之前,「声音」说道:
『汝与吾等不同,但是……也「仅是不同而已」。』
「……?」
『汝在有生之时,就该参悟这点。』
无名刺客不懂对方的意思,默默抬高视线。
骷髅面具的漆黑眼窝,似乎正凝视着她。
接着,声音依旧从她的周围,从整个暗影世界传来。
『迷惘、困惑、狂乱、憧憬、渴求,使吾等登上了山顶,却不得其路而下,元始尊者才施舍慈悲,送吾等回幽谷。』
「声音」缓慢地诉说,使每字每句沁入无名刺客的身体与灵魂──渗透到她成为英灵前所积累的灵基(人生)。
『而汝,乃是「步行者」。』
刻划于世界的暗影──
以真刺客身分在此处显形的刺客──哈山•萨瓦哈,对眼前收容于暗影中的虔诚信徒说道:
『「是我等必须守护的人民……使我等献身的信仰」。』
「──────」
哈山继续对哑然失语的无名刺客轻声说道:
『元始之翁,恐将否定汝的抉择。山和幽谷,也将拒绝汝进入。』
下一刻,无名刺客发现自己的变化。
原先遭到隔绝的声音,与风滑过肌肤的触觉开始回归,让她明白「无形之影」已释放她。
「那么……」
声音曾几何时,已只来自一个方向。
举目望去,只见骷髅面具周围布展暗影,构成人类形体。
「吾这『连影』,便有义务为汝指示归途。」
说了令人费解的话之后──
不再是机械性语调的他留下充满慈爱的声音,身体与骷髅面具就此融入黑色激流的「暗影」之中。
「信徒啊,尽管迈步吧。」
彷佛在说,无论是在无尽的诅咒中,还是在神圣的灵庙里,「暗影」同样是「暗影」。
「汝不必为这股洪流舍弃任何东西。」
× ×
工业区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啊。」
接连不断的魔箭并非牵制,全都是为扫尽仇敌而射才对。
然而天之公牛的前脚依然健在,神殿本身也不像受到有效伤害。
能够制止天之公牛的行进,已经是惊天的伟业,但那对阿尔喀德斯毫无意义。
因为他并不是为守护人民或城市而战。
阿尔喀德斯暂时放下弓,以念话联络主人。
「……主人,我要多用一点魔力,可以吧。」
主人平淡询问他打算用多少。
「有多少用多少。」
明快答覆后,阿尔喀德斯再添一句:
「事成之后……不必再提供魔力。」
× ×
神殿顶部
耸立于森林变质中心的新伊丝塔神殿顶部。
有个「影子」降落在同时与恩奇都和阿尔喀德斯交手,也依然持续蹂躏世界的女神残响──菲莉雅(伊丝塔)背后。
影子不过是影子,只是让神殿的檐荫深浓几分罢了。
即使看不见具体形象,女神伊丝塔仍确定那里有东西进入她的权能范围,对着站立身后的影子发问:
「……什么人?找我做什么?」
「自称异乡天空的暮星残光啊。」
影子融入黑暗,唯有声音回响于周遭。
法迪乌斯的使役者刺客──哈山•萨瓦哈。
抑或是「幽弋的哈山」,不具表代数的量词,唯有哈山•萨瓦哈的袭名者知晓的人物。
不管怎么称呼,那都是他人给的虚名罢了。偶尔还有人会以「初代暗影」称呼那个异质的骷髅面具。
他只是从阴影之中,对自称女神的女子说道:
「吾是代先祖的元初之刃……为汝送晚钟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