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羡慕你喔。

从前,有个少女对恩奇都如此说道。

她羡慕的是恩奇都可以永远不变。

当时的恩奇都认为自己不过是个会动的泥人偶,又能任意改变外型,无法理解她的话。

而少女说的是,无论他外表千变万化,「恩奇都」仍能永远不变。

无论发生任何事,未来将会邂逅多少人,即使遭神定罪,恩奇都的本质也不会改变。

就算会步入死亡,归于尘土,恩奇都也永远不会改变。

只要世上还有人,还有土,恩奇都就永远会是恩奇都。少女说,那比什么都更令她羡慕。

少女将不停变化,受到诅咒而被迫变化──尽管如此她仍反抗命运,向恩奇都祈求。

祈求他别忘了少女。

少女只告诉他。

别忘了她,别忘了「他们」。

必将改变的自己,或许终会忘记这一切,这对少女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因此,她向「不会改变」的恩奇都祈求。

要永远记得他们,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恩奇都答应了。

尚不具人形的他(她),是自诞生以来第一次习得「承诺」这种系统,并写入自己的基干。

而事实上,恩奇都也记住了少女的话和祈求。

每次见面,少女都会高兴或感伤地问:「你还记得我们吗?」恩奇都也抱持奇妙感受一次又一次聆听。

可是,别离的时刻终究到来。

在诸神的意旨下,恩奇都需要离开少女──他第一个朋友身边,前往乌鲁克城旁的森林。

不过恩奇都仍继续听少女说话,直到最后。

因为他承诺过了。

为了将他们的一切资讯刻入自己的记忆区,恩奇都每天都认真运作听觉元件与记忆体,聆听少女的每一句话。

然而,就在离别那天。

恩奇都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    你……是谁?     」

后来,恩奇都邂逅了姗汉特等许许多多的人类,改变外型,脱离诸神的掌控到处冒险。

但是,他从未遗忘第一个认识的「人类」少女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曾经存在的纪录。

与姗汉特寝食与共时。

在她送别下离开,遇见一名王者时。

与该王者缠斗三天三夜时。

恩奇都从不曾遗忘少女他们。

奔过乌鲁克的麦田时也一样。

以苇做筏渡普拉图姆河(注:即幼发拉底河的阿卡德语)时也一样。

横越埃里都森林时也一样。

吉尔伽美什宣告辟开黎巴嫩雪松林时也一样。

知道那片森林的守护者,原来是他最先认识的朋友,也就是那群孩子「们」时也一样。

相信一旦触犯天条杀死守护者,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时也一样。

与守护者交战时也一样。

吉尔伽美什差点命丧守护者之手时也一样。

亲手击倒守护者时也一样。

就连他用自己的手,将故友拆得分不出原样时──

恩奇都从没有一刻遗忘他们的事。

在模糊的旧纪录,或者说记忆里,只有他们的话清楚地深烙在恩奇都的肉体与灵魂上。

但是,他也有想不起的事。

那就是与少女承诺前,与她邂逅时,开了什么颜色的花。

想不起那个颜色,使恩奇都的系统不断发出异音。

×             ×

现在 新伊丝塔神殿

「……我有些事很想问问现在的你……但是在消灭伊丝塔之前,你恐怕回答不了呢。」

灾厄之光挡下恩奇都语带些微落寞地做出的攻击。

那道光辉虽然璀璨,却是由瘟疫、热浪与战争这些现代灾厄等概念凝缩而成的能量奔流。

狂战士将这等魔力用来攻击,一击就能轰溃一个街区,现在却全部用来防守。

在恩奇都这个神造兵器面前,这是正确的决定。

即使哈露莉的魔力受到女神伊丝塔加持,也仍然只能专注于防守。

先前虽用令咒引出了守护巨怪最大限度的力量,但是打从一开始她就在世界上留下「守护失败」的烙印──更何况现在的对手,还是传说中击溃其守护的那个人。

面对最糟的对手也能阻止他触及神殿,主要是因为这里并非雪松林,而是有女神伊丝塔坐镇于神殿正前方的缘故。

狂战士以那般巨大躯体难以想像的敏捷走位,无论是正面突袭还是擒拿,都能以毫厘之差一再招架。

这样的攻防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恩奇都猜想这场战斗会陷入僵局,说不定复仇者的毒蛇与天之公牛会先分出胜负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受窜遍恩奇都全身。

「这是……」

即使在生前,他也不曾有过这般奇异的感觉。

几秒前确实不曾存在的东西,冷不防出现在恩奇都放射的侦测领域之中。

不是令咒导致的瞬间移动,而是否定了「不存在」的因果并改写为「存在」,十分诡异。

最让恩奇都吃惊的是──

那个「某人」,就显现在神殿顶端操弄周边空间的女神伊丝塔本人正后方。

从伊丝塔的样子来看,她也在恩奇都几秒钟之后,察觉到有东西突然出现。

可以看到她注意力移往背后,并与其对话。

「真想不到,这种潜行能力居然能躲过我的雷达。」

真心赞叹之余,恩奇都推测那应该是刺客灵基的持有者。

那与地面上另一个刺客灵基截然不同,是个模糊但存在感非常沉重的英灵。

他竟能收敛如此的存在感,完全隐藏在世界之中直到刚才为止。

仅仅从这个事实,就能想像这个刺客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

无论如何,现况很可能就此变动。

如此分析的恩奇都使用「变容」,改变自己的能力。

并以不易立刻察觉的步调提升魔力,将玛那一点一点地吸收入体内。

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瞬时对女神伊丝塔下出最好的一步棋。

×             ×

新伊丝塔神殿上空

「奇怪……?那家伙是……」

提亚•厄斯克德司分析过眼下魔力流后,不禁感受到轻微的惊愕。

因为他所观察的神殿周边魔力流,从某一刻起发生了急剧变化。

变化是来自以神性扭曲空间,像是人工生命体的女性背后涌出的一团人影。

彷佛是从神殿的暗处渗入世界一般,无声无息。

人影就只是做了这样的事,可是在能够看清魔力流的提亚眼中,那是世界在那一刻完全变色的感觉。

在世界一眨眼从白天变成黑夜的冲击下,提亚稍微有些混乱。

「……如果是『我』……是费拉特的话,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甚至不禁向已经不在的另一半寻求解答。

提亚静静多看了神殿几眼,视线转往峡谷。

发现那个先前聚集了几十人的人影出现变化。

人影大半消失不见,只留下不到十个。

「……面对这么大的战乱还不打算逃跑吗……艾梅洛教室。」

提亚回想费拉特•厄斯克德司心爱的「栖身之所」。

沉默片刻后,他转起周围的小卫星。

提亚一边制造每转一圈就使魔力变得更浓的卫星,静待时机成熟。

若有需要,他会让那片土地上的一切全部归为尘土。

×             ×

新伊丝塔神殿顶部

「什么!……伊丝塔女神!」

哈露莉察觉背后的异状,打算冲过去保护她。

可是伊丝塔扬手制止并且说道:

「不必,你继续和狂战士挡住那个烂东西就行了。他啊,只要有一点破绽就会冲过来喔。」

「遵、遵命!」

虽放不下心,哈露莉也不敢违背伊丝塔的要求,专心为狂战士提供魔力。

伊丝塔背对着她,望向与神殿内相连的黑暗。

并瞬时承认了一件事。

出现于眼前的「某物」,具有对自己来说很危险的力量。

尽管如此,伊丝塔毕竟是天空的化身。

面对渗出世界的髑面暗影,那高傲的笑容依然不减,态度尊大。

对四周风与大地的魅惑仍未解除。翻腾的大地与具有黏性的风,依旧将直刺而来的鱼叉抵在空中。

说不定任何事物都会在受到魅惑后拥有自我,成为半生命体,不需要伊丝塔操纵也会凭自我意识动作。

「话说回来……你说晚钟?」

伊丝塔重复对方说出的字眼,眯细双眼。

「你就是跟自以为是朱苏德拉的幽谷看守……相连的影子吧。」

语气也变得更有火药味,对暗影的戒心缓缓上升。

若说她对恩奇都的戒心充满憎恨,与来自厌恶的攻击性,那她对暗影则是完全的警戒。心中涌起强烈敌意,恨不得看透对方的一切。

她是知道的吧。

知道「幽谷圣庙」的看守,甚至能对神植入死亡的概念。

「你是不准身处异邦的我……自称为『神』吗?」

对于女神伊丝塔略带挑衅的质疑,影子静静地晃动身体。

「不。」

带来有如这个空间所有「阴影」都在晃动的错觉。

不。事实上,那或许不是错觉。

「吾不过是参悟了出谷之行的意义。」

说时迟那时快──

骷髅面具里外翻转,哈山的漆黑暗影漫天散布。

×             ×

史诺菲尔德西北部 地下

掘出适当大小的人工洞窟中,有数道人影在错动。

剑兵和绫香,骑兵和她的主人们,在黑暗中借朦胧的魔术光前进。

「想不到他们居然会在地下铺设这么大型的通道……」

骑兵点头赞同剑兵掺杂唏嘘的赞叹。

「是啊,我也很惊讶。才短短几天就把溪谷到南方沙漠的大地底下挖成这样……」

「还好啦,我们班的OB从开凿业者到地脉操作的专家应有尽有嘛。幸好这次刚好有来。」

听凛说得一派轻松,绫香不禁发问:

「该不会……这个洞,是你们自己挖的吧?靠人工?」

「如果说用魔术也算『人工』,那么没错。不过呢,即使在地下,大圣杯周围也一样会有结界,便挖不下去了。」

「连大圣杯的位置都掌握到啦?」

「是啊,比冬木好找多了。再说,他们根本没打算藏的样子呢。」

凛表情不太高兴地回答。

既然她是来自冬木的魔术师,经历过圣杯战争的可能非常高。

剑兵已透过普列拉堤的幻术,得知「亚瑟王曾显现于冬木」。

那么这位名叫「远坂凛」的魔术师会不会直接见过亚瑟王呢?

剑兵惦记这件事很久了,可是被绫香当面叱责「以后再说!」之后,他便一直忍耐到现在。

但是,话题从意想不到之处开始往那方面倾斜──

「话说,骑兵已经完全习惯那个发型了呢……」

青年卡雷斯的话,勾起了剑兵的疑惑。

「嗯?原本不是那样吗?」

这个路上闲聊的问题,得到骑兵本人的解答:

「不是。刚召唤出来时,我身上是生前的发型和装备……可是他们说那样在城市里实体化会太招摇,所以主人替我重绑了。」

「嗯……是啦,我也经常穿现代服装,可以理解。」

剑兵点点头,极其自然地说出那句话:

「所以『我国祖王的发型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凛忽然止步,侧眼往剑兵一瞪。

剑兵对那道凌厉的目光视而不见,说出自己的推测。

「没错,我已经推测出骑兵阁下的真名了。所以呢,如果要联想地位同样高的人的发型,你第一个想到的或许就是我们的祖王。」

「我想问很久了……你与圆桌有关没错吧?」

「如果说爱好者也是关系人士,那我当然是啊!祖王亚瑟的关系人士……听起来真棒!感谢你!」

凛看了看毫不迂回地提示她猜对方向的剑兵,对绫香投以同情的目光。

「……你也真够辛苦。」

「果然在圣杯战争里,剑兵这样的人……很不一样吗?」

凛迂回地回答绫香彷佛是在确认的问题:

「看到他站在警车顶端演讲的画面,我还以为自己的眼睛或脑袋出毛病了呢。」

「……就是啊。」

绫香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大大地叹一口气。

另一方面,剑兵忽然想到便开口:

「啊,对了……该想想办法替歌剧院凑修理费──」

但是,他的话只说到一半。

一股怪异的战栗袭过在场所有人的全身。

「……怎么了?」

「小心一点。」

名叫史宾的青年要众人提高警觉。

「刚刚……附近的气味开始反转了。」

绫香虽不懂气味是什么意思,但好歹知道有状况发生。

「这是……从西南方来的。」

剑兵也皱着眉要周围注意。

「没错,我的魔术师随从也发出警告了。」

「这地底下……遭到某种东西的侵略……不……是吞噬?」

×             ×

新伊丝塔神殿 顶部

■■■■使世界开始反转。

那与黑烟黑雾明显不同。

也不是涌现。有如将周围光线全部吸入一点的画面往整个神殿渗透开来,扩张其领域。

黑暗笼罩伊丝塔周围,夺去她视线中一切光线。

连风抚过肌肤的感觉也消失无踪。这时,暗刃杀向伊丝塔背后。

但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弹开。

新伊丝塔神殿的部分墙壁因魅惑而遭到操控,伊丝塔一步也没动过就挡下看不见的刀。

撞击声也被黑暗吸收,同时两道凶刃从完全不同的方向杀来。

但还是没砍中。

伊丝塔依然寸步未移,将她魅惑的石块或装饰品飘浮于周围挡下连击。

刺客的暗刃没有厚度的概念,原本是无论钢盾还是战车装甲都能视若无物,直取目标性命。

由于拥有强大魔力防御的英灵或魔术师抵挡得了,这部分还算是英灵交战的常识范围内。

然而,暗击的浪潮犹未止息。

同时两击之后,紧接着换头上、脚下和背后三处同时刺出看不见的刀刃。

三道冲击声响起,再度被黑暗吸收。

在声音完全消失之前,又有四道斩击杀向伊丝塔。

但是,没有击中。

五道斩击。

六次突刺。

十次挥砍。

二十。

百。

千。

最后堆叠为全方位的无间断连击。但不仅是石块或装饰品,就连空气,甚至物理法则都被伊丝塔所魅惑,将刀刃接触她皮肤的因果从这个世上除却。

若是一般英灵,灵基早就被刺客的刀送回黑暗中了吧。

尽管对方不过是深染于人世的残响,好歹也是神只遗世的神性残片。

本来就不是英灵能独力面对的对手。

「还以为你要干什么……简直是三流戏法呢。」

置身黑暗中,伊丝塔对暗杀者说道:

「你以为把我的身体和声音都关进影子里,就不能魅惑周遭了吗?没用的,这跟五官无关。『光是因为我在这里,世界就注定要被我魅惑了』。」

伊丝塔伸出双手,要扫开不断扩张领域,使空间失去一切色彩与光辉的「暗影」。

「区区晦冥的摆渡人也敢放肆。」

她道出的言语甚至超越言灵的领域,随即就要化为天理。

「如果对上普通英灵,要杀几次都可以吧。只要你有心,说不定能让任何主人或使役者死得不明不白。至于那个不晓得在强壮什么的复仇者,可能比较难说一点,不过既然他的主人是人类,刚才那种戏法已经绰绰有余。」

那对于人类或其他动植物是否理想并不重要。她出口的话,即是星之表层的圣旨。

「不过嘛……」

只要女神伊丝塔说鸦是白色,「乌鸦就会从这世上消失」。就算结果是鸦这物种从地球上消失,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在天空面前,岂有阴影僭越的余地。」

她以否定黑暗渗出的方式,在通往神殿深处的通道创造了光辉。

那是清澈的蓝光。

苍穹诞生于地表,明星般轻盈却又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随后──一道人影浮现其中。

「你这样挺好看的嘛。」

那是全身被无数组成刃状的青金岩刺穿,戴骷髅面具的刺客。

灵核已碎,感受不到英灵的脉动。

「听见晚钟的,我看是你自己的耳朵吧。」

影子就是影子,是一种现象,无法存在于光明本身之中。

刺客使出浑身解术,不止从眼球,还从世界夺去光明的障眼法,在女神伊丝塔的权能前不堪一击。

现况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女神犯下根本性的错误。

暗杀者散布的暗影。

无法计数的无形连斩。

这名刺客的本质,绝不是仅限于此。

「……?」

女神伊丝塔脸上失去表情。

这时她才终于察觉异状。

她确实感觉自己摧毁了刺客的灵核。

然而,刺客的灵基却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

不,不仅如此──

她的表情和神气透露出疑念,接着是些许动摇,最后变成恼怒的烦躁。

「你……想扭曲『天理』?」

「不。」

暗影刺客的声音响起。

应已死灭之人的声音响起。

灵核破碎而不该留存之人,正对伊丝塔清楚地耳语。

伊丝塔耳畔传来的声音,彷佛太古之昔在世界一隅的呢喃残响,因遥远而经过重重折叠才传进女神耳里。

「吾,刻烙为倒影的使役者(虚像)之旅在此终结。」

那明明是刚说的话,却给她数千年前就刻进灵魂的错觉。

「……!」

「此刻正是将这片断无穷暗影,归还于幽明交界之时。」

此话一出──刺客的遗骸涌出滔天「暗影」。

暗影扩散有如黑色爆炸,再次吞噬光明,以比夜晚还深沉的黑暗沁染诞生于神殿内的天空。

那是超越言灵,连天理都能压制的异质绝技。

本来不是一介刺客能够达成。

唯有真正的暗杀者才能办到。

那是以自身之「死」为诱因,才能发动的自杀式宝具。

造成的不是死亡,而是以死亡之事实所确定的因果。

以幽弋的哈山之名,与「暗影」同化的最高深绝技──

将自身灵基与任何时代、任何地点都无所不在的「死亡」概念同化,再无他人能够驾驭的宝具,就在此刻显现于世。

「────瞑想神经(Zabaniyah)────」

×             ×

从前,有一名■■。

这名■■,乃是性质与后世所谓的暗杀集团完全不同的集团,没有半点信仰的一群人,专为满足其私欲而打造的利刃──「暗影」。在魔术、诅咒、炼金、科学等种种技术的改造下成为■■■,■■■众多■■,最后连创造他的组织也一并■■■■■。只差那么一步,就要沦为■。对此■■伸出援手的,是个极其善良的■■,以及■■内心纯粹的信仰。这使得■■后来■■■■■■■■■■■■■■■■■■■■■■■■■■■■■■■■■■■■■■■■■■■■■■■■■■■■■■■■■■■■■■■■■■■■■■■■■■■■■什么也■■■■■■■■■■■■■■■■■■■■■■■■■■■■■■■■■■■■■■■■■■■■■■■■■■■■■■■■■■■■■■■■■■■■■■■■■■■■■■■■■■■杀害■■■■■■■■■■■■■■■■■■■■■■■■■■■■■■■■■■■■■■■■■■■■■■■■■■■■■■■■■■救不了■■■■■■■■■■■■■■■■■■■■■■■■■■■■■■■■■■■■■■■■■■■■■■■■■■■■■■■■■■■■■无法拯救■■■■■■■■■■■■■■■■■■■■■■■■■■■■■■■■■■■■■■■■■■■■■■■■■■■寻找■■■■■■■■■■■■■■■■■■■■■■■■■■■■■■■■■■■■■■■■■■■■■■■■■■■■■■■■■■■■──────────────

于是,他启程前往幽谷。

前往传说中立于千山万壑之深处,冥界与现世之夹缝的圣庙。

他的过去,早已大半消融在虚无的深渊中。

在世上刻划为英灵的灵基数据,也独缺他的过去。

即使无法真正掩盖星之记忆,即使世界有所感知,若没人能够认知,便与不存在无异。

当然──那包含成为英灵的他自己。

心中只剩半系统化的自我,以及临死前献上自身所有的理想。

──「愚蠢的东西。」

他在生前旅程最后抵达的山上圣庙里,遇见一名至尊之人。

──「汝那烧烙为影,连毁灭都不许的手,能抓住何物?」

──「是以为预先赎罪能换取解脱吗?明知所怀觉悟不会有任何结果,也要在幽明之间永世徘徊吗?」

那是仍为人身却浑身暗影,彷佛纳入整个冥界的死亡化身。

打从第一眼,他就明白自己将「永远成为这位尊者的影子」。

不是决心,是「释怀」。

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改造成异于他人之物,明白自己为何生而无义又无惧于死,却仍持续走到这里。

所有问题,都在此刻得到解答。

自己,就是眼前这位尊者的影子。

仅仅如此,就让他原以为要带进冥府的疑问全部化解了。

他没有感动呜咽,也没有为眼前浓烈的死亡发抖,就只是淡淡地认定。

心中,唯有安宁。

始终不懂自己为何而生的他,终于来到了应有的归属。

──「知道了──就伸出脖子。」

断罪之词,银光一闪。

随后穿过颈项的,是锋利却充满慈爱的风。

他生前最后的感觉,在暗影所覆没的记忆中散发万分鲜明的光辉。

这个记忆,在他大半没入暗影的灵基里比什么都更明确。

这就够了。

够他成为永远流连于暗影之中的诅咒。

足以构成他走上无尽苦难之行的理由。

因为无尽之路不是诅咒,而是将在长路尽头获得的祝福。

又说不定,他的精神在那一刻就已经脱离人常了。

而后──

他的人生在此终结,一道「暗影」烙印于世间。

×             ×

新伊丝塔神殿前

「这是……?」

恩奇都注意到神殿内的异变又有了变化。

他与世界同化的感知气息能力,这次清楚侦测到异常现象。

先前渗出的气息再度消失。

但异常依然存在。

然而恩奇都不仅是感到,也听到、见到这个过去所无法比拟的异状。

世界的气息消失不见了。

充斥于新伊丝塔神殿内的神性,有一部分如蛀孔般唐突消失了。

而且失去神性的范围还逐渐扩大,世界正在消失。

色彩、声音、气味、魔力──见到充斥于神殿的神圣气息被暗影逐渐吞噬,恩奇都的动作出现瞬时停滞。

狂战士亦是如此,只见她巨驱一转,将注意力瞬时转向神殿内部,放射「灾厄」之光。

虹彩光辉轰然窜过哈露莉头顶,以及伊丝塔女神身旁。

但光束一接触到神殿内的「暗影」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就连刮风也没有。

「……」

狂战士毫无防备地露出背部,现在是攻击的好时机。可是恩奇都没有那么做,而是对头顶上的巨大金炼凝聚魔力。

「狂战士!」

哈露莉见状立刻对狂战士下指示。

若是未经加护的她,光是被穿过头顶的灾厄之光照射或许就要失去意识了。

但现在的她再不济,好歹也是女神伊丝塔的祭司长。

不必担心背后的伊丝塔。

从超越魔力连结的「女神加护」联系,她知道狂战士不会伤害女神。

无论是源自加护还是纯粹的成长,她都压下了本能的恐惧,和狂战士一起恪守伊丝塔信徒的义务。

「别管枪兵,也别管我背后的刺客!全力阻止那条『锁炼』!『那个』一定有问题!」

「不错喔,我也这么想。」

女神伊丝塔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

「唔!伊丝塔女神!感谢您的……」

一转头,哈露莉就愣住了。

女神伊丝塔周围,往神殿内部的通道已完全失去色彩与光辉,只剩一个漆黑的开口。

不知那是空间还是屏障。没有任何光线能从那里回来,是完全看不出深度的状态。

不仅是光线,从那漆黑界线的另一边,连音波反射和魔力都感受不到。

只要胆敢踏进一步,自己的身体也会立刻消失。如此近乎肯定的预感侵袭哈露莉。

伊丝塔正在全力抑制彷佛要在此扩张势力的暗影领域。

难以置信的是,那像是刺客的英灵所施展的宝具,居然能与伊丝塔这等神灵抗衡。

「你没看走眼,真正危险的是鱼叉和那条锁炼喔。」

伊丝塔有如要让目瞪口呆的哈露莉安心似的说道。

并平淡地给出与「暗影」无关的指示,表示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种程度的鱼叉和锁炼,还远不及那个烂东西自己身体变成的宝具。特地挑大楼顶上盖那种机关……表示他另有目的……啊。」

说到这里,「暗影」爆炸性地蠢动。

彷佛在说那个侵蚀光明的虚无,即是世界对伊丝塔掌控的反抗──

神殿内的每一道阴影都开始拥有实体,侵蚀周围的光明。

伊丝塔眼神严肃地望着这一切,手轻微上扬。

刹那间──伊丝塔魅惑了空间,周围空气与墙壁开始扭曲,头上石阶也如柔嫩花瓣般绽开。

「能请你招呼一下这个不识趣的刺客吗?」

「伊丝塔女神!」

伊丝塔对自身信徒露出极其无畏的微笑,说出惊人资讯。

「对了对了,那个影子,就连我碰到也会死。要小心喔?」

「什么……」

「而且,这片森林『已经被影子包围了』。」

接下来,暗影开始啃食世界的光明。

神殿周围的森林不再嘈杂,沉默与黑暗从世界内部流渗出来。

树叶底下、翻卷的树皮下、黑色激流的浪花底下、伊丝塔原先魅惑且操纵的沙土缝隙间──

各处「暗影」都在增幅,诉说这才是它们的真面目。

可是那挟带死亡色彩的暗影,却连一只树上的虫子也没杀死。

苍穹照耀下的大地之「影」只否定一样东西。

那就是欲以虚假光明笼罩大地的天空女主人一人而已。

「马安纳,我们走!」

伊丝塔跳出顶上开口并如此大喊。

构成神殿装饰品的青金岩和黄金一齐蠢动、飘浮,并聚合到她的身边。

化为具有两道优美弧线的弓状舟,乘载伊丝塔一飞冲天。

然而「暗影」仍不放过她。

彷佛有光就有影的体现,大群暗影对伊丝塔这显现于世且迷眩万物的光辉紧追不舍。

与其说是黑色物体涌向空中,更接近漆黑一路向天侵蚀,从四面八方追逐飞上天的伊丝塔。

女神伊丝塔以魅惑支配周围空间、地形、气流甚至空气密度,反覆惊险避开神力也不管用的「暗影」洪流。

优雅、华丽,却又大胆果决。

可是那不可能永远持续。

马安纳原本是能够自由驰骋全世界的天舟。

但世界尚未完全恢复神代,只有在神殿与森林的范围内能维持最高速。

相反地,「暗影」是反抗新世界之物,哪怕天涯海角都将存在。

只要执意追下去,伊丝塔迟早会用尽神气与魔力,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然而这是以她不反击为前提。

「哎呀,正好可以呢。」

伊丝塔看着眼下纠缠古伽兰那的巨蛇,像个想找合适树枝的小学生那样往下伸手。

「来吧,『希塔』!」

那是神的挑战者击出的诅咒巨蛇,九头蛇的化身。

但不知为何,逐渐取回全部权能的女神残响连巨蛇的型态都能魅惑,改造成全然不同之物。

气场以巨蛇的轮廓聚于一处,反转所有诅咒,变成小蛇。

伊丝塔驾驶马安纳到处闪避「暗影」之余把手一伸,七条蛇便缠上她的手指并交互缠绕,形成一把「祭器」。

那是七蛇造型的石质锤矛。

伊丝塔用一只手轻轻举起外观凶残的武器喊道:

「吃了他!」

一转眼,伊丝塔已驱舟飞向高空。

再高、再高,高到有如飞向星海与金星的地步。

「暗影」也一路追踪至此。

不知真伪,伊丝塔亲口说过「碰了神也会死」的影子。

像巴别塔般向神高高地、高高地伸长了手,堆叠成漆黑的塔。

马安纳以云霄飞车般的路线急剧旋绕并忽然掉头,往暗影之塔尖端急速俯冲。

女神伊丝塔身为诸神之一,不许任何高塔接近神的领域。

不,错了。

这里只有一个神。

为了向世界宣示天空是自己的,是伊丝塔的领域──

伊丝塔完全顺俯冲之势挥下武器。

「七头战锤希塔」。

据说伊丝塔诞生时就抓在手上的七蛇模样的战锤。

仅是存在即可剿灭敌军的战锤,被伊丝塔女神使尽全力与神性砸向暗影之塔顶端。

闪光迸射。在这一刻,从特定区域仰望天空的人是这么说的:

「金星变成两个了。」

马安纳和战锤希塔留下霎时的辉煌,一路压溃暗影直冲地面。

同时积蓄力量,要在返回神殿之时就此将暗影和刺客的灵基一并击碎──

可是伊丝塔失算了。

那绝不是什么巴别塔。

就属哈山•萨瓦哈不可能筑起那样的塔。

这座暗影之塔有多高,就代表伊丝塔自身光辉所导致的傲慢有多高。

因此,无法以光辉将其消灭。

「……我真的是与冥界的东西犯冲耶!」

如此说道的她压着暗影把头一抬,往天空的神兽望去。

若想消灭这个暗影,恐怕得倾尽神殿的所有势力。

为此,得先依序处理危险因子。

「古伽兰那。」

女神对保护神殿不受巨蛇群侵袭的天之公牛断然下令:

「在我压制这家伙的时候──去破坏『锁炼』的源头。」

那并不是高压的命令。

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宠爱的小狗捡球回来。

可是一旦出自女神之口,那即是新的天理。

这个瞬间,政府机关等美国各地的气象站都观测到台风「伊南娜」出现异常动态,纪录在短短几分钟内便遭到删除。

因为该「行动」明显到留下纪录也只会被当成伪造或玩笑。

即使是魔术师,一时间也难以置信吧。

毕竟那个异常停滞多时的台风──居然「后退了」两公里之远。

无数箭矢刺满巨兽的脚。

巨蛇之气由此处不断涌现。

黑泥的瘴气,杀害无数英雄怪物的剧毒,一外一内地将神代巨兽的脚锁在大地上,要连同其神性一并腐化。

可是那不会是他违抗女神命令的理由。

天之公牛不在乎扯断自己的一条腿,直接大幅后退。

光是往背后一跳,就能挖开大地,整座森林吹起狂风。

以台风为形的巨兽压低姿势并大口吸气,在体内凝缩暴风雨的概念。

幻觉般的晴朗与宁静,霎时笼罩正受暴风雨凌虐的史诺菲尔德。

然而,关在家里的人都没发现这个异常现象。

极小部分看着窗外不知道害怕的人只是疑惑,但也是一下子而已。

因为所有骇人气氛消失不见,雨过天晴般的梦幻景象,只持续了仅仅四秒半。

下一刻,巨兽吐出雷鸣与豪雨交加的死亡激流。

巨大龙卷风以神兽之口为起点急速形成,冲向史诺菲尔德最高建筑顶端。

巨兽纯凭蛮力吐出的物理现象,规模大到简直能用「由西往东」来形容。

若是以此横扫地面,还不用等幕后黑手舞权弄计,史诺菲尔德已经夷为平地了。

风势更甚台风的余波横扫森林与城市,而本体更挟带秒速两百公尺的真空刃、冰珠甚至雷电吞没水晶之丘的最顶端。

「啧……抽到下下签了吗……?」

人就在楼顶的希波吕忒主人之一──朵丽丝•鲁珊德拉冷汗直流,催动全身魔力。

并且抱起在楼顶捕鲸炮旁凝视西方森林的银狼。

银狼抵抗了一下──随即注意到朵丽丝没有敌意而停下。

「我是没想到同盟对象会是合成兽啦,但同盟的主人死了还是很不好。」

即使与凛对战的伤还没痊愈,朵丽丝仍强行扩张魔术回路,加速全身硬化。

「不……八成死定了。抱歉。」

准备即使是死也要用全身保护银狼的瞬间──雷风之气息也到达楼顶。

这即是神兽之力。

这即是天空的伟业。

是有如掌管一切的女神伊丝塔终将得胜,堂而皇之的天谴。

足以宣告神代回归,女神重新掌握人间福音。

然而──

反抗时代变革的,还有一人。

「──────── ──────」

无字的咏唱在楼顶响起,突来的魔力屏障驱散暴风。

「……唔!」

朵丽丝转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女站在那里。

稚气未脱,年纪小得只能以小孩形容的少女。

朵丽丝刚来到这里时,还认为她不会合作。

除了年纪小,她还将所有魔力都用在维持自己使役者的「遗体」上,持续以强硬手段防止他化为灵子消失无踪。

朵丽丝原以为她是年纪太小,不懂得割舍,只留话请她的亲信到北方溪谷开会,就来见枪兵的主人银狼。

因此少女来到这里,恐怕即表示那位英灵的遗体终究是归为灵子了。

缇妮•契尔克。

英雄王的主人,这场圣杯战争中第一个淘汰的少女。

但是见到少女眼中仍有强烈光辉,使朵丽丝立刻改变想法。

她是以一名魔术师的身分,来到这里反抗西方森林的「神」。

「这片土地上……『有』我的家人……」

她的十二个哥哥与九个姊姊,都作为活祭品献祭给土地而深埋入土。

缇妮接受自己生来就是为这个献身诅咒作「联系」,而这并不表示她对家人没有回忆。

即使笨拙,也教了她几个普通人类游戏的姊姊。

想方设法,只求么妹能脱离命运掌控的哥哥。

战场上没时间让她回想那些事。

然而那些事偏偏满脑子打转,使缇妮怀着明确怒气喊出声来:

「所以我不会把这个大地……这片土地……我的『家人』!交给任何人!」

完全、纯粹是顺从欲望,少女喊出旁人听来可说是胡闹的怒吼。

「就算是神明也一样!」

──幼童就该有幼童的样子。

缇妮觉得很讽刺。

现在的自己,就像哭闹的小孩一样。

这片大地本属于星,自己这些人类口中的守护土地,不过是人类在自说自话。

吉尔伽美什王曾说:「所有土地终将归落我的庭院。」不知是出自王者的傲慢,还是为了彰显自己是人与星之间的调停者。

虽然不懂,但事到如今可以确定一件事。

就算现在的愤怒不是为了土地守护者一族,只是傲慢与自私──缇妮站在这里反抗「神」,凭的仍是自己的意志。

仍是孩子的她以魔术造出包覆水晶之丘顶部的顽强魔力屏障。

足以抵挡冲击摧毁大楼的防护结界。

那庞大的魔力不仅是来自自身的魔术回路,还汲取了龙脉的力量。

但仅凭魔术师一己之身实在难以支撑那样剧烈的魔力,从土地补充魔力的速度跟不上消耗,屏障强度短短几秒就开始衰减。

天之公牛的吐息犹未断绝。就在朵丽丝觉得终究躲不过命运时,银狼高声吹响长嚎。

随后──刻于银狼身上的一划令咒发出红光,涌现更为庞大的魔力。

×             ×

「!」

恩奇都避开天之公牛的吐息余波,落在被大地抓住依然浮在空中的巨大鱼叉上,感到魔力通路相连的银狼发动了令咒。

但是,那对他的灵基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反而能确切感受莫大魔力单纯经过他的魔力通路返回城市。

银狼大概是下意识发动了令咒,用来做什么呢?

经过零点几秒的详查,恩奇都掌握细节,回头望了一眼城市并低语:

「谢谢。」

「……衷心感谢你是我的主人。」

×             ×

「唔!」

缇妮在银狼令咒的光辉下,感觉莫大魔力流入自己体内。

──他把令咒的力量……传给我?

这种行为简直颠覆圣杯战争的常识。

何况令咒的力量必须用在自己的使役者上,根本无法用来加强没有魔力连结的其他主人。

可是缇妮想起自己现在是例外。

她一直将自己的魔力用来防止吉尔伽美什的亡骸溃散。

为了让她的肉体能够撑下去,恩奇都将连接自己与银狼的魔力通路也暂时接到她身上。

冷静思考,恩奇都碰一下肩膀就能完成这种事就已经够异常了。而这也让银狼成功透过恩奇都将令咒的魔力传给缇妮。

据说令咒的力量甚至能达成近乎魔法的转移空间。

那份魔力使得与土地融合的缇妮全身魔力回路瞬时扩张,改造成不会伤害身体的强韧回路。

屏障因此大幅膨胀,将逼来的猛雷与龙卷激流全都消散为空中的烟尘。

三秒后。

屏障几乎在吐息结束的同时消失。

看来即使用上令咒的力量,张设足以抵挡神击的屏障也只能挡个几秒钟。

「……谢谢。」

确定惊险撑过吐息后,尽管有所犹疑,缇妮仍向站在身边仰望着她的银狼道谢。

「……」

银狼似乎有话想说。

眼神像是在担忧缇妮原本想保护的人──

躺在顶楼地板上,她的「使役者」。

缇妮也看出其心思,在银狼身边蹲下,抱着他说:

「能做的,我全都做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缇妮回想着自己几分钟前的「某个行为」,强忍不安地皱眉,忏悔似的低喃:

「这是一把很大的『赌注』……再来,我的命运就交给大地决定了。」

×             ×

新伊丝塔神殿周边

天之公牛也见到了自己的吐息被人挡下。

他心中涌起的不是疑惑,是纯粹的愤怒。

古伽兰那被召唤到这个神秘稀薄且仍在消散的世界上。

他在地面感受不到任何伊丝塔以外与苏美有关的神性,对天空女主人尽忠是唯一的存在意义,也是喜悦。

然而,他却无法完成女神的命令。

恩奇都──与神反目,曾经毁灭他的「土块」。他对这个「道具」的仇恨,在女神伊丝塔的命令前简直不值一提。

因此,天之公牛狂怒得浑身发抖。

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无法完成伊丝塔命令的自己。

天之公牛昂首向天,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道声音以各种形式传至星之内侧,东洋当成原因不明的地鸣,欧洲视为传达末日将近的天启之声,使得人心惶惶。

在神兽脚边的史诺菲尔德,公牛的咆哮具现化为数百道雷鸣与呼啸狂风。

短短十秒之间,超过一万次落雷打在周边区域。望着窗外的人大半在此刻昏厥,没有魔术防护的行动电话或录影器材悉数毁坏。

接下来,公牛开始大口吸气。

不仅是周围台风,他连构成自己身体的神性也灌注下去,要吹出比上次强大数倍的吐息。

神兽知道,无论方式为何,伊丝塔总归是爱着人类。

所以,杀害人类虽在许可范围内,但要压到最低。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必要拿捏力道。

他毕竟是在伊丝塔女神的诉求(威胁)下解放于人间的破坏概念之具象,只是过去遭到守护阿卡德地域的诸神封禁罢了。

为达成「澈底的破坏」,公牛正是要使出用尽全力的一击。

以英灵来说,那是相当于宝具的绝技。要将自身存在变换为烈风尽数吐出,并于目标处重新构筑自己,类似一种超高速移动。

换言之,就是维持内含一整个台风的庞大质量与能量,以每秒三百九十六公尺的速度冲撞目标的「野兽式攻击」。

是吐息,同时也是全力突袭的神兽冲撞。

这将使得台风以媲美木星平流层狂风的速度移动。

假如这种攻击真的实现,恐将对全球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不会仅限于此地。

但是,唯有伊丝塔女神的神殿另当别论。

无论做什么,天之公牛的攻击都会依循既定之理,不会伤及女神伊丝塔与她的神殿。

由于本能告诉他这点──

神兽要成为替神代行破坏的系统,将自身存在完全赌在破坏「敌人」上。

他大口吸气,将自身神性凝聚于肺中一点的瞬间──

「……如果是『我』,一定会这样说。」

天之公牛头顶上,响起了渺小之人的声音:

「你的动作,破绽太大了。」

如此淡然宣告的同时──

提亚•厄斯克德司顺着古伽兰那吸气所引起的气流,将周围几个保龄球大小的「卫星」丢进他的胃里。

随后,崩毁的连锁开始了。

说不定──这个连锁早已开始。

在古伽兰那第一次吐息之前。

从一名刺客「确定」能暗杀伊丝塔那一刻起。

×             ×

新伊丝塔神殿周边

「暗影」早已侵蚀至森林地下。

很讽刺的是,最先察觉的是位在比激流更深处「地底」的骑兵阵营与剑兵阵营一行,以及被激流冲走的吸血种。

幽弋的哈山所造出的庞大「暗影」目前受到压制,没有继续扩张。

但只要有光和遮蔽物,就无法使影子从这个世上消失。

构成神殿的石材缝隙,林木内部,甚至人体内部等光线无法到达之处,都不停遭受「暗影」无声无息的侵蚀。

那是与混杂在激流中的污泥不一样的漆黑。

没有任何魔力或诅咒的感觉,堪称虚无的团块持续在森林中蠕动。

「怎么会……」

冷颤爬过哈露莉全身。

只因见到明显异质,却感觉不到一丝魔力的「暗影」之海。

那样的东西始终潜藏在激流底下,早已侵蚀了神殿周围的森林。

对女神伊丝塔的直接侵蚀,已遭到阻隔。

不过,那是主攻同时也是诱饵。

伊丝塔手中战锤的魔力,确实不断打散袭向她的暗影。

但却无法消除。

宛如虚无的黑暗,以如火如荼的速度包覆世界。

激流中涌现的暗影开始覆盖森林,涂改成看不出厚度的皮影戏。

彷佛要让世界否定从天倾注的光辉。

要让即将新生的神代,就此没入星之暗影。

×             ×

柯兹曼特殊矫正中心

「……想不到有灵基可以跟神性缠斗到这个地步。」

以一句「想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送走的英灵,正在使用某种未知的力量。

法迪乌斯透过魔力通路收到这种感觉,并从神殿周边的观测数据整理出一些状况。

灵基核心早已破碎。

尽管如此仍旧存在的矛盾。

借此可以肯定,这恐怕是刺客连主人都没透露的宝具。

依结果看来,这个宝具的力量足以拮抗掌控神殿的神性。

「太惊人了。刺客灵基基本上都是偏弱才对……」

法迪乌斯淡然低语,将宿有令咒的右手举向虚空。

「你十分可靠,却也十分危险……就让我采取万全之策吧。」

假如──灵核破碎的英灵也能持续发挥宝具的力量,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无论是从魔术角度还是圣杯战争的角度,这种事都难以想像,但还是得设想为一种可能。

一划令咒发出光芒,法迪乌斯对自己的使役者打出「决定性的一步」。

「原本是三划都想保住的,嗯,就当作是替你贱行吧。」

「我以令咒下令,『消耗你所有一切』,剿灭西方森林的灾厄。」

令咒确实发挥效力,且感受不到刺客对这道命令有任何抵抗或反意──

「刺客,真的要说再见了呢。」

法迪乌斯面带苦笑,但不带丝毫后悔地告别。

「虽然我自认无时无刻都保持最高警戒……」

「可是到最后的最后,好像还是太小看你了。」

×             ×

新伊丝塔神殿

魔力爆炸性地膨胀,原本完全隐藏气息的暗杀者浮现在伊丝塔眼前。

见状,伊丝塔对融合了无数暗影的刺客说道:

「真可怜呢,居然在最后关头被主人背叛。」

伊丝塔无视沉默不语的暗影继续说:

「感觉是主人用了令咒吧?命令你灌注整个灵基到宝具里。」

耸肩的她,语气是同情多于讥讽。

「所以说人类这种东西,就是该交给我来管才行。动不动就利欲薰心,做出一堆蠢事。」

但她仍毫不松懈,继续以神之权能压制依然泉涌不止的暗影。

幽弋的哈山没有任何答覆,骷髅面具依旧飘浮在化为暗影增殖起点的神殿里。

暗影对女神只字不言。

死亡对圣者片句不回。

彷佛已经无话可说。

宛如一切都已经结束。

可是,傲慢的女神没有注意到。

目前还没有。

×             ×

神殿前

面对涌现自激流的无数虚无,哈露莉只有霎时退却,随即就想起自己的使命而命令狂战士:

「狂战士!枪兵在上面!」

她的眼里映照着狂战士张开的屏障、被伊丝塔操纵的大地抓住而停止行进的巨大鱼叉,以及立于其上的恩奇都。

恩奇都射出无数宝具化的锁炼捆住神殿,再将炼头缠住鱼叉并收回,强行把鱼叉拉向神殿。

不。到了这一刻,或许他的目的已经完成一半。

充斥于神殿的女神伊丝塔──美索不达米亚诸神神性,正透过锁炼流入鱼叉。

「唔……!怎么会这样!」

错愕之余,直觉告诉她──

再这样下去,女神伊丝塔和「暗影」的拮抗不仅会崩溃,恩奇都的力量还会大幅提升。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还要保留实力,那个英灵就会攻入伊丝塔的领域。

「我以令咒下令!」

祭司长没有片刻犹豫。

并不存在绝对的优势。

身为魔术师、受伊丝塔加护的祭司长与狂战士的主人,她十分肯定从这里开始,走错任何一步都会造成致命伤。

因此,她奋力呼喊。

为完成自身使命,抛弃生命也在所不惜。

「全力打垮伊丝塔女神的敌人……那个枪兵!」

哈露莉还不知道,那对狂战士而言是多么残酷的命令。

×             ×

在这个诸神时代与人类时代的交界。

尽管涂改顺序相反,仍与巴比伦文明的繁荣期相当类似。

因此,真狂战士──胡姆巴巴在史诺菲尔德始终是在似梦似真的感觉中震荡世界。

那是恶梦,也是甜蜜的美梦,感觉过去的一切都回来了。

「她」早已失去理智,同样也淹没在狂灵无数的激流里。忽然间,意识在幻梦中浮上表面。

映于眼中的,是天空。

美丽的金色大桥上,有个站立的人影。

那是她熟知的朋友。

与她认识的形象完全不同。

可是一眼就能确定。

那无疑是──

「 恩 奇 都 。」

几乎在叫出那个名字的同时,令咒的魔力流入了她的「梦」。

「 不要 !」

世界立刻遭到改写。

少女的意识被将近三千道「声音」抹灭,压进意识的深渊。

只有一名少女除外的大量「声音」,也很清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人。

那是仇人。

「 不 对 。」

那是把我们赶尽杀绝的可恶仇人。

那是不允许我们存在的可怕仇人。

那是对我们见死不救的残忍仇人。

那是妄想让我们解脱的愚蠢仇人。

「 恩奇 都 是 ──」

都是他害的──

都是他害的。

害我们谁都不是。

成不了人。

帮不上神。

守不住女神的庭院。

连成为怪物都不许。

「 把 我 们 ──」

非得杀了他不可。

主人、女神、诸神、人类、世界、森林。

我、我、那些孩子们。

每个人都在盼望。

「────────」

杀死他。

破坏他。

破坏那个恐怖的「人类」。

杀死那个骇人的「泥偶」。

给他没有意义、没有怜悯,甚至没有理由,只有痛苦的消失。

×             ×

『───      ── ────   ───       ─  ───

──────  ─    ───   ─────── ──   ───』

狂战士的咆哮响彻神殿周边。

她不像天之公牛,足以撼动整个世界。

但也因此凝缩得更为鲜烈,饱含无数杀意与疯狂的叫喊袭向恩奇都。

「……唔!」

叫喊的同时,狂战士背上光轮大放光芒,分作七彩光束往恩奇都浇灌下来。

恩奇都惊险避开,穿梭于地面林木间试图牵制,然而经过令咒提升力量的狂战士不给他那种机会。

直接全方位放射灾厄之光,扫平周围林木。

虽然避开了哈露莉和伊丝塔所在的神殿,守护者可没天真到会让恩奇都躲进安全地带。

两个神造兵器划出七彩虹光与金色轨道,上演一场在林中奔走的追逐戏。

灾厄之光在空中制造灾难性的火焰龙卷风和寒流冰墙,限制恩奇都的行动范围。

恩奇都才刚用手刀破坏出现在眼前的冰柱,就发现里头藏有其他灾厄──瘟疫。

他知道那对自己也有致命效果,便全力改变路线──

可是守护者早已预判这一步,趁机全力出击。

像是右手的部位所击出的冲击波,狠狠击打恩奇都的身躯。

恩奇都一路撞倒数棵大树,最后砸在受伊丝塔魅惑而隆起的大地之墙上。

狂战士毕竟是森林的守护者,在这之前都没能破坏被激流淹没也依然紧抓大地的树木。

可是第二次的令咒解除了这个制约。

恩奇都虽受到伤害,距离毁灭还很遥远。

狂战士也知道这点,于是不带任何慈悲与踌躇地扬起左臂,要将恩奇都归于尘土──

忽然间,一道人影窜到她面前。

「────狂想闪影(Zabaniyah)────」

放射状射出的黑色发丝,将狂战士巨大的四肢紧紧缠住。

「你……」

位在发丝中央的无名刺客面无表情,眼神却意志坚定,不等恩奇都说完便开口:

「……我跟『你们』的盟约应该还有效。」

「这……」

就在恩奇都要回答的瞬间──

森林一角的土地忽然隆起,火山爆发似的爆开了。

接着──从中跳出闪光般的人影,以惊人速度踏过黑色激流,砍进狂战士的身躯。

那是伴随光辉的一击。

斩开经过诸神重重加护,硬度远超钢铁的皮肤,冲天而去。

尽管那远远算不上致命伤,仍使得狂战士失去平衡向后倒下,地鸣响遍史诺菲尔德森林。

无名刺客随之解开头发,降落在没入激流一半的巨大倒木上。

接着,挥出那一斩的男子也跳出激流,落在石头上勾唇一笑。

「没错……就是同盟。」

剑兵肩上扛着像是因为那一斩而折断的装饰剑,对恩奇都说:

「同盟是我发起的,当然要来救场啊。」

而且笑得像个纯真的少年,大言不惭地说道:

「老实说,我还差点忘了呢!」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西部上空

「你先前吞下去的,不需要还给我。」

提亚•厄斯克德司面无表情,对巨大台风轻声说道。

在卫星轨道上与枪兵交战时,他也曾击出这个差点毁灭洛杉矶的魔术。

天之公牛就是吞下了那些「卫星」,将其中的庞大魔力纳入体内。

提亚毫不犹豫地发动刚才送进他肚子里的其他「卫星」所内藏的魔术。

「──『空洞异谭/忘却化作祝祭(A Clockwork Abaddon)』──」

刹那间──一部分世界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纯粹是物质上的静止。

提亚能以魔术任意改变物质或魔术,甚至概念的速度,利用「卫星」中使分子运动趋近停止的术式,直接冷却天之公牛的心脏──即无数积雨云和气流所产生的热源,也就是「台风眼」。

尽管在科学社会中,存在对台风洒干冰降低风速的理论,不过实际计算起来,准确洒下十几架巨无霸喷射机容量的干冰,也只能降低几公尺秒速而已。

但将那消灭大半北极冰帽的秘术纯粹用来冷却时,却对天之公牛造成了爆炸性的影响。

古伽兰那内含的能量就这么迟缓、僵化、冻结、停止了。

与强风一起盘旋的水滴瞬时结冰,连成为雪的时间都没有。

维持台风的形状,在空中筑起世界最大的冰雕。

成长到甚至能包住整个内华达州的巨大台风,只因一个魔术的连锁效应就当场停止不动,画面实在匪夷所思。

如果是天然的台风,多半会立刻烟消云散。反过来说,发生这样的温度变化,对周遭气候肯定会造成非同小可的影响。

不过──古伽兰那终究是神兽。

以天之凶暴为概念塑造而成,「诸神之蹂躏」的具体化。

若说寒流热浪是地理所致──

那古伽兰那就要以兽理与神理将其尽数否定、压倒,并且践踏。

就是这样的霸道,让公牛能够留在天上。

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女神的权能所造成的结果就是一切,道理是事后解释出来的。

数千、数万,甚至数亿道闪电照亮天空,宛如开天之时或世界末日的雷霆轰动世界。

天之公牛将自己储蓄的魔力全部转为雷电,再吸收周围玛那,缠绕其身的积雨云漩涡每个角落都发出强光。

将全长甚达五百公里之物压缩而成的雷光漩涡,俨然就是天之公牛的黄金铠甲。

「……真是怪物。」

提亚咂嘴咒骂,提升周围「卫星」的转速。

不知里头包含了怎样的术式,卫星发出苍白光芒──

就在那个恐将史诺菲尔德烧成万年荒野的魔术击出之际,一股剧烈的魔力奔流冲过悬浮于高空的提亚下方。

「仗恃伪神的力量……披雷戴电。」

那是手中巨弓高如其人的复仇者。

「是被海神硬套上克里特牛皮了吗?」

提亚从上空观察,注意到那是先前还在工业区不停击出毒蛇魔箭的使役者。

──才过几秒就到这里来了?

在提亚看来,那个速度也是快得难以解释。

复仇者的身躯,已经开始偏离人道。

虽然外观还是人形,但提亚看得见他的内容物,认为那已「诡异得无法言喻」。

夺自开膛手杰克的暴戾恶魔灵基与血肉融合,奇迹般地迫使神性、污泥、毒素,甚至他破格的魔力达成均衡。

能做出这种事的,不会是人、英雄或神只。

那是仅为复仇二字就舍弃自身灵基,试图羽化成另一种东西的怪物。

以涅墨亚狮皮制成的皮裘缝隙间,泄出夹杂诅咒的话语。

「……宰牛这种事,我很熟练了。」

听似冷静,却隐约有种歪曲。

他──阿尔喀德斯眼中所见,不知是天之公牛,还是雷霆化身的主宰之神。

「你已经轰不出撕裂星辰的雷鸣了。」

接着射出的箭,没有释放出先前那般化为巨蛇的魔力。

因为他将足以幻化成九头蛇虚影的魔力,全部灌进了细细的箭身里。

表示达到音速的冲击波卷起强风。

然而认知这点时,箭镞已经抵达公牛的脚。

粗如小镇的天之公牛右前脚。

膝盖一带──就这么在天空与大地的交界处凭空消失了。

「来自大海的献神祭品,怀藏神怒的可怜小牛啊。」

轻易得简直扫兴。

就像用针扎水球一样。

在箭镞触及目标的瞬间,其中的一切便否定了公牛的存在。

箭镞灌注了夺自战神军带的神气,轻易突破公牛同样有神气保护的体表。箭内庞大的诅咒、剧毒和魔力没有互相噬咬,全为破坏公牛发挥作用。

「你就乖乖回去克里特,把自己献给人类吧。」

名唤阿尔喀德斯的魔人、复仇者,正接近完成。

在剧毒与诅咒的侵蚀下,以生命与理性作交换。

从前的大英雄只是不断往狭窄的螺旋深穴自甘堕落。

到达底部时,恐怕这个史诺菲尔德已经没人挡得住他。

除了一人──

「有权对复仇者复仇」,具有半神之力的女王之外。

×             ×

新伊丝塔神殿顶部

「──唔!」

哈露莉的视野中,出现一名驾驶巨马的英灵。

那名女性使役者,也接在应为剑兵的灵基之后跳出大洞。

大洞周围受到某人的魔术所制造的略高冰墙围绕,不让蹂躏森林土地的黑色激流灌入。

「骑兵……?这么强大……!」

英灵的六边型能力值,展开在她这个主人的眼前。

见到其上的能力后,哈露莉立刻提高警戒,在周围布展身披琉璃色甲胄的蜂群。

面对英灵,蜂螫恐怕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身为女神伊丝塔的祭司长,哈露莉没有不作为的选项。

「唔……」

甲壳宛若蓝色盔甲的无数「毒蜂」在希波吕忒眼前群聚起来,阻挡去路。

她立刻明白那是有人操纵的使魔,便四处观察,在神殿顶部的入口附近发现少女身影。

「是那座神殿的巫女吗……」

希波吕忒灵巧地调转马头,一个蹬腿就冲到神殿入口附近。

「相信你就是守护此神殿的巫女了!值此战时,请恕我不便下马!」

希波吕忒自己就是阿缇蜜思的神官长之女,同时身为女王,也是守护神殿的战士长。

所以即使对方拜的是异教之神,也没有低蔑放肆之举,只是平然报出自己的要求。

「我不会否定你的信仰!但是,根据主人之盟约,无法坐视这尊古神恣意操弄人间,蹂躏苍生!故我此行之目的,便是将这神之残响送回太古之地!」

希波吕忒向女神正面宣战。

应为伊丝塔的巫女所操纵的蜂群在她周围散开,但──

希波吕忒在手中显现巨斧,配合坐骑动作单手旋转。

卷起的风反弹了台风造成的强风,也将蜂群瞬时刮到远方后,她从马上对巫女宣告:

「身为战士,身为王者,我并不想做无谓的杀生。进神殿的路上,希望你别来阻拦。」

语毕的希波吕忒拉紧缰绳,无论巫女做什么都要冲过去。

往神殿内部的通道上,不断生出黑影的骷髅面具颇令人在意。思考是否该忽视时──

头顶上响起神圣且傲慢的声音。

「何其不敬啊,西方战神之女。」

「唔!」

「还是说我该叫你……月之女神神殿的战士长呢?」

希波吕忒猛一抬头,立刻见到骑乘天舟,手持七蛇战锤的女神。

「你不是被阿赖耶叫来保护人类的吧?区区一个圣杯战争使役者,居然要为了人类驱逐我?这个玩笑也太难笑了。」

她的周围满是光辉。

不是眩目的光轮,而是安详通透,仰望蓝天时所能感到的爽朗光辉围绕在她周围。

战锤发出的能量奔流,与伊丝塔本身的光辉。

两者抵御着周围不断袭来的无穷暗影。

神。

在面对伊丝塔之前,希波吕忒已经明白即使她是以小圣杯为媒介降世的状态,也比他们使役者高上一阶。

尽管如此,她一步也不退缩,以驾马对视的方式向天空女主人喊道:

「这与我受召的理由无关!吾身永为扶弱之盾,双臂永为抗暴之刃!这是我对月之女神与父亲战神立下的誓言!」

经由希波吕忒这番堂皇宣告,以及刚才女神的话,伊丝塔的巫女想到骑兵的真实身分而不禁呢喃:

「亚马逊的……女王。」

同时,来自眼下的大声反驳使伊丝塔垂眼叹息──

「真是的,接在那个烂东西和这个可恶刺客之后又来一个……」

随后睁开的双眼泛起极其冰冷的光辉,全力行使「魅惑」之权能。

「你们真的是有点太小看我了。」

在彷佛神殿周围大地崩塌的震动之后,这个巨大的神殿浮上空中。

连接巨大鱼叉,由捕鲸炮射出的金色锁炼也随之上升,成为连接城市与空中要塞的吊桥,悬浮于世界之中。

「什……!」

就连希波吕忒也惊叫出声,稳住马匹避免跌落剧烈震荡的神殿。

「以为我没发现地底下那些鬼鬼祟祟的小老鼠吗?」

原本神殿基座盖住的地面底下开了好几个洞,从洞口能看见许多人影蠢动。

「原来如此,以为神殿会提升我的力量吧……倒也没错,但是以为毁了神殿就能杀掉我的想法……真是太不敬了。」

伊丝塔一边说,一边举起战锤。

并对传说中仅是存在就能带给敌人死亡的战锤,附加自己的魔力。

「话说回来,让使役者来当诱饵这点还满大胆的嘛。虽然一样会让你们灰飞烟灭,从我的世界消失,不过我很喜欢那种人类喔?」

发自内心表示并不反感之余,她要对神殿底下的魔术师们砸下死亡。

「卡利翁!」

骏马顺应骑兵的呼唤,发出嘶鸣纵身一跃。

在狂乱的风中,它彷佛没有重量,以飞来的树木与伊丝塔升起的大地碎块为踏台,奔入森林上空。

「狂暴吧,军带!达玛蒂亚!」

希波吕忒解放宝具──战神阿瑞斯军带的力量,将战斧换成弓并拉满。

军带涌出神气,色调异于神殿的魔力注入弓矢。

随后放出的箭直线射向女神伊丝塔,她则用战锤挥开缭绕神气的一击。

同时也代表,那打破了伊丝塔设下的屏障。

「真可惜呢。」

伊丝塔不屑地一笑,对不断在空中跃动的希波吕忒说道:

「如果是在月之女神(阿缇蜜思)或西方战神(阿瑞斯)的领域(时代),已经射中我了吧。」

接着,当她将扫开箭矢的战锤希塔指向希波吕忒时──

这次是眼下神殿有无数「诅咒(Gandr)」飞来。

「!」

虽无法击穿屏障,咒弹迸开的碎片却干扰了她的视线,骑兵趁隙向下策马到神殿顶层,保护那里的人。

神殿上多了两道人影。

那两名女性服装一红一蓝,十分显眼,看得出来都是老练的魔术师。

「还好赶上了。不过跟我到神殿上的只有你一个,就有点美中不足了。」

听蓝衣魔术师──露维雅这么说,凛立刻回嘴:

「哦,真不愧是鬣狗啊。我看你挖洞跟喝水一样,就跟着过来了。」

「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请称我为人间最优美的鬣狗。」

「会在这种时候要求订正的人,算什么优美啊……看招!」

斗嘴之余,凛消耗分布于周围的宝石,击出魔力弹。

几乎同时,露维雅也消耗大量宝石施展弹幕与屏障,牵制位于空中的女神。

两人周围的暗影有些试探性的蠕动,但是不打算攻击两人与希波吕忒的样子。

「不说那个了,这些『影子』是什么东西?」

「我也很想知道,不过既然无害就不理它!是同伴就算我们赚到!」

「是啦,都来到这里,介意这个也没用呢。」

话虽如此,凛和露维雅仍对「暗影」保持最低限的戒备。

两人已透过她们的魔术师感官了解到──

充斥于神殿周遭的「暗影」,与死亡深有关联。

同时也知道,那个死亡的概念并不会针对她们。

只要不对它乱来,就对她们无害。

两人如此判断,并将大半意识转向飘在空中的「女神」。

「你自称『女神伊丝塔』是吧……未免也太俗气。说不定还满符合神话的啦。」

女神在凛如此挑衅后停下动作,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只是一脸怀疑地看着凛。

「嗯?怎样?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以为她会立刻反击的凛也颇为不解,而女神伊丝塔若有所思地开口发问: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不是跟这个人工生命体的身体,而是跟『我』。」

「啥?我跟美索不达米亚的女神见过?可以把玩笑局限在你自己身上吗?要是跟做得出这种事的人见过,我怎么可能会忘呢。」

相较于凛愈听愈迷糊,女神伊丝塔则是独自理解似的点头。

「……这种单向的奇怪感觉,恐怕表示我见过的是……另一个地方的你。那么,嗯……『就消灭了吧』。」

嗯嗯点头后──女神伊丝塔毫不犹豫地挥下战锤。

从天而降的剧烈冲击波,与希波吕忒及时射出的箭互相抵消──原本活性减弱的「暗影」也随这一刻从地面一拥而上,势要包覆整个神殿般膨胀,袭向伊丝塔。

「够了喔,有够死皮赖脸!灵核都碎了,什么时候才要消……」

说到一半,女神伊丝塔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收起表情冷静下来。

并升高马安纳拉开距离,再次瞪视大批「暗影」。

「喔……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骑兵、凛和露维雅三人利用暗影的遮蔽,暂时躲进神殿内部。

「主人,为何要露面呢?既然都到神殿来了……」

希波吕忒对自己其中两名主人问道,而凛回答:

「骑兵,抱歉了。原本计画是由内部破坏祭坛……」

自称「人间最优美的鬣狗」的露维雅耸个肩接着说下去:

「这座神殿的祭坛呢,只是摆了大量史诺菲尔德市售的珠宝,没有触媒也毫无美感可言。」

「更进一步说就是那个女人、狂战士使役者和那个鬼扯的台风三样东西发挥了神器的作用,维持着这个地区的神性。」

听了凛的补充,希波吕忒瞪着天空说:

「……这么说来,想阻止世界变质就要……」

「如果澈底粉碎这座神殿,是可以减缓变质的速度,也能稍微削弱她的权能……可是假如要治本,就只能消灭这三者其中之一了吧。」

凛如此断言。

「不是台风、狂战士,就是塞了神灵或是诅咒的人工生命体。不论选哪个都会中大奖,真是欲哭无泪呢。」

「虽然不够优美,不过收拾掉狂战士的主人也行得通吧?」

参加过圣杯战争的凛摇头回答露维雅:

「就我看来,那个主人……现在是女神的巫女,和她有魔力连结。恐怕无论杀了那个主人还是瘫痪她,主人权限都会自动转移到女神身上。」

说到这里,凛转为思考狂战士的身分。

「综合那个七色光轮、守护伊丝塔的领域……还有玛丽学姊从医院前的战斗观测到的资料,与天之公牛来看,那个狂战士应该是胡姆巴巴不会错。」

胡姆巴巴。

女神伊丝塔的庭院──黎巴嫩雪松林的守护者,在已知最古老的英雄传记吉尔伽美什史诗之中,是连吉尔伽美什都惧怕的怪物。

不过,最后还是遭到与吉尔伽美什共闯雪松林的恩奇都击杀,据说死后其怪物性渗入世界,甚至远及希腊,对戈尔贡等怪异造成影响。

「我有请剑兵拖住她……不过这样好像还是太逞强了点。」

×             ×

西方森林

剑兵以间发之距躲过狂战士胡姆巴巴的右臂,但后续的激烈冲击仍将他扫飞。

或许是天之公牛移动的影响,覆盖大地的黑色激流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可以看见受瘴气与剧毒侵蚀的树木有一半乱七八糟地横躺在泥泞的大地上。

这原本是当场枯腐消散也不足为奇的状况。还能维持住大半,多半是女神的加护透过神殿扩展到森林所致。

剑兵勉强落在附近树上,朝天空大叫:

「喂喂喂!神殿飘起来啦,枪兵!该不会那就是传说中的巴比伦空中花园吧!」

恩奇都在空中纵横飞窜,以金炼压制胡姆巴巴的手脚并且回答:

「差多了,这才没有花园那么优雅。尤其是镇守这里的女神。」

「这样啊?那么,附近不停冒出来的黑影又是什么呢?地下也有一大片区域遭到某种东西涂改了……」

周围「暗影」违逆重力朝天伸展,蚕食光明并追逐天上飞舞的女神。

「这是……幽谷的暗影。」

无名刺客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她也在牵制狂战士,以各种宝具的组合阻碍其行动。

「是至高尊者……以其命脉为媒介下诞生的冥府大门。」

「冥府?」

剑兵被无名刺客的话挑起兴趣,但见到眼前狂战士扯断恩奇都的锁炼,便迳自做出结论举剑备战。

「我明白了,所以这个大块头使役者的角色就跟地狱三头犬一样吧!一次召唤就能连续消灭这么多怪物,让人好激动啊!」

「消灭怪物啊……感觉好怀念。」

听了剑兵的话,跑在他身旁的枪兵感叹道。

话中有些微的感伤──像是责怪自己的情绪。

「那片森林……本来没有怪物存在呢。」

「……」

听他这么说,剑兵神速窜过狂战士背后之后急剧煞停,转身问道:

「我是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啦……不过听起来,那个使役者对你来说不是怪物吧?」

对话当中,剑兵着手准备宝具。

「对……她……他们,都是人类喔。」

剑兵对剑灌注魔力,恩奇都也调动魔力往四肢集中。

「她是告诉我生命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恩人……我第一个朋友。」

像是说给自己听,却绝不带一点迷惘。

见到恩奇都面对散布灾厄之光的巨大怪物,却说「她是人类,也是朋友」,剑兵瞬时理解其含意并举剑备战。

「这样啊。那我还叫她怪物,真不好意思!我改口!」

剑兵勾起嘴角一笑,魔力的光辉更往剑身集中。

「先是那个金闪闪,现在又是她……你的朋友怎么每个都这么厉害,让我好激动啊!」

话中没有任何歉意,更没有恶意。

「实在很有战胜的价值!我和刺客会一起拖住她,『你就去做想做的事吧』!」

「!」

至今一连串动作下来,剑兵也明白枪兵的目的并不是打倒狂战士。

而他说什么也不会怪罪他。

毕竟剑兵自己现在这么做也是随心所欲的结果,认为枪兵也有随心所欲的自由。

「真正的我……不应该来到这么令人激动的地方,而是在炼狱之火中受罪才对,我生前也是这样忏悔的。所以呢,无论这里的我是冒牌货还是复制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现在,『我』站在这里。」

这番话,和先前他因为绫香的事而对艾梅洛教室说的话很像。

曾经有场大战,为了一个目的,聚集了许多立场不同的人。

状况非常棘手,但剑兵还记得当时的激动。

对于现在这个显现为剑兵的自己而言,刹那的冲动比什么都更重要,是值得他搏命的一切。

在这个以英灵身分再临人间,把握短暂时光挥洒热血的时刻──每一瞬间的悸动,都是生前累积来的结果。

如果是召唤成骑兵等其他灵基,或许还可能偏向「王者」的思路。但现在是现界为骑士,日前还得到了目的,要向圣杯许愿。

他一样会保持同盟,也会合作,可是其他时候,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心。

这样的他,不可能阻止盟友随己愿行动,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我们的时间不多,回英灵座以后记忆也会消除!可是『纪录』仍会像书页一样,虽然模糊不清,但会永远留下!」

剑光愈发强烈,将湿濡的大地照得晶亮。

狂战士似乎也注意到了,应付无名刺客之余将上半身转向剑兵,背后光轮开始发亮。

「等到人和星都走到尽头也没关系。假如有一天,上天愿意放真正的『我』离开炼狱,去读这本『书』……」

剑兵摆出正面接招的架式,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至少,我要先留下一行值得骄傲的事迹吧?」

就在狂战士的光轮将要击出七彩灾厄的瞬间──

「──『恒久遥远的胜利之剑(Excalibur)』──!」

光辉执掌了森林,横亘天空的黄金锁炼也与其共鸣般大放光芒。

虽然剑身承受不住威力而粉碎──仍换来斩断狂战士的擎天一斩,打散了灾厄之光。

第一次在森林寻求同盟时,他曾用树枝击出胜利之剑。

当然,树枝和正常的剑天差地远。然而就算扣掉这点,在恩奇都眼里仍是完整度截然不同的宝具。

对圣杯战争没有目的意识的英灵寻得愿望,与主人正式缔结契约。

恩奇都不知道这个变化,但可以确定的是,剑兵在圣杯战争当中因为某个缘故而取回了原有的力量。

看着他的背影,恩奇都也带着友善笑容说道:

「我欠你一次。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同盟』啊……」

恩奇都将有点偏差的知识写入肉体,视线指向浮在天空的「鱼叉」。

接着手伸向大地,剑兵周围地面发出金光。

「!」

在讶异的剑兵左右出现的──是恩奇都以自身宝具「民之睿智」所造出的各种名剑与宝剑复制品。

「这只是一点心意。爱怎么用都没关系。」

每一把都是剑兵生前没机会见到的宝贝──剑兵抓起一把取代已经粉碎的剑,毫不迟疑地灌注魔力。

「感谢……不愧是那个金闪闪的朋友,真够豪气。」

听见剑兵这句像玩笑又像真心话的道谢,恩奇都(他∕她)也难得露出可视为苦笑的表情,飞上空中。

重整架势的狂战士眼中,映入恩奇都的身影。

在受到疯狂与令咒束缚的此刻,她全然无力思考缘由,直接伸出右手。

从前杀了自己的神之楔子。

可怕的兵器,可恶的敌人。

现在却背对着她。

往覆满金属的手臂所指方向飞去的黄绿色人影中,闪过小小花冠的幻影──唯一认知到这个错觉的一小撮灵魂,立刻被挤进无数憎恨与恐怖的深渊。

要给带来死亡与破灭之人,更为深重的死亡与破灭。

简单明瞭的报复之理,将疯狂引导至同一个方向。

在所有一切都要被负面情绪吞噬之际──

光之斩击再度淹没了狂战士的视野。

×             ×

感到背后剑兵的宝具放出闪光的同时,恩奇都跃入空中。

剑兵的宝具威力固然强大,但恩奇都的演算程序立刻跳出无法打倒胡姆巴巴的结果。

能感受到伊丝塔和胡姆巴巴之间有透过神殿连结,且强度高过主人与使役者。

如此,除非夺取神殿的控制权,或是伊丝塔的神性,否则恐怕无法破坏胡姆巴巴的灵基。

换个角度,现在的胡姆巴巴可说是比恩奇都和吉尔伽美什生前联手时还要难缠。

──然而……

──要论恐惧感,说不定是那时候比较强。

若对方只是强大,吉尔伽美什才不会畏惧。

胡姆巴巴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体内诸神刻意创造的人心疯狂──而在那之下,还有真正的人心。

在现今胡姆巴巴与神殿相系,完全在伊丝塔的掌控下──人心被令咒掩盖的状态,吉尔伽美什或许就不会退却了。

可是相对地,她现在多了神仆的身分,获得远超英灵格局的力量。

所以没有迟疑的余地。

现在的自己,等于是单纯把剑兵当作拖延胡姆巴巴的工具。

也就是身为工具的自己,为自己的目的利用了他人。

有此认知的事实,使恩奇都灵基深处的齿轮发出异音。

但那股异音成不了停手的理由。

就连「这次」行动正确与否,目前都犹未可知。

或许这样的奇迹未来会反覆发生无数次,恩奇都将与吉尔和胡姆巴巴一再相遇,且始终无法实现愿望。

也许是为了拯救朋友,或强加自以为是的拯救。

尽管如此,一旦决心去做,一旦决定把自己当成工具使用,就该奋战到最后一刻。

──「你就去做想做的事吧!」

剑兵不久前说的话在耳际响起。

主人也希望他这么做。

「你说得倒轻松。」

听似牢骚,语气却愉快轻盈,恩奇都的记录回路显现过去的景象。

那是早已作古的景象。乌鲁克的街道等,于当代留下足迹的纪录。

那时的自己又是如何呢?

是神不灭的工具,陪伴朋友的工具,还是献身造福更多人──

抑或是纯粹为了这样的心愿而活呢?

如今化为英灵,能以客观角度省视生前,或许就能得出解答了。可是恩奇都认为这样的运算没有意义。

现在的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将雪松林外的最终景色,将曾经居身林中的自己最后来到的「现在」,说给「那个女孩」听而已。

因为这个缘故,恩奇都必须再度破坏。

破坏胡姆巴巴赌命守护之物。

破坏为人类带来加护与支配的女神之理。

为达到目的,恩奇都不会有任何保留。

哪怕燃尽自身灵基的一切,也要在这须臾的幻梦中全力奔驰。

这就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想做的事」。

「和吉尔相比,也显得豪气吗……」

恩奇都想起剑兵先前说的另一句话,喃喃自语。

「啊,我懂了。」

并降落在伊丝塔扭曲大地而完全擒住的巨大鱼叉上。

手伸向鱼叉,同时──神造兵器将自身灵基与鱼叉合而为一。

这次,一定要把名为女神的野兽关进笼子里。

「或许就是我太浪费了……吉尔才会变得那么节制呢。」

巨如大厦的鱼叉重拾光辉──

扯散缠绕其上的大地,叉头与柄分成十六股,撒网般扩散至森林上空。

个个都灌注了魔力的十六支鱼叉迅如雷电,撕裂充满神气的大气。

可是,一阵雄壮的咆啸响彻世界,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      ── ────          ─  ──

──────  ─    ────────── ──  ───』

狂战士察觉恩奇都魔力高涨,即使被剑兵的宝具从背后压倒,也依然伸出左手。

左臂以无视物理法则的方式放大,要用膨胀到有如巨树的手指捏碎所有分裂的鱼叉,以及连接在后的无数锁炼。

然而──

「──异想追忆(Zabaniyah)──」

无名刺客的宝具不许她插手。

狂战士以万物一触即灭之势暴伸的手臂,一碰到挡在眼前的无名刺客,就如烟似雾般消散。

不仅是狂战士的左手。

刺客自己的身体也有如晨雾随风而逝,一点也不剩。

「────」

两秒后,狂战士回神时,左手已经恢复伸出前的样子,毫发无伤的刺客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这个绝技是来自历代哈山•萨瓦哈中,有暗杀技术仅次于初代之誉的「烟醉的哈山」。

他是擅长以特殊烟雾迷惑对象的杀手,真正的力量是迷醉自己、对象,甚至世界,除却所有「界限」,使自己真如烟雾一般散布于世界,在开战瞬间便使对方一切攻击归于虚无。

据说他最后是因为保护人民而解除术式,慷慨赴义。无名刺客即是因为这段故事,开始崇拜所谓的山翁。

然而无名刺客也无法完全模仿这项绝技,传说本尊可将自身化为雾气七天七夜,而她用了那么庞大的魔力,也只能重现数秒而已。

尽管如此,她的行动确实改变了战况──说是决定胜败的要素之一也不为过。

因为这一瞬间的交错,导致恩奇都击出的「鱼叉」分裂缠上神殿──将史诺菲尔德的城市与神殿,「以神代锁炼」紧紧联系在一起。

×             ×

数十秒前 史诺菲尔德西部 上空

「!」

伊丝塔感到脚下有光逼近,调转马安纳。

惊险避开来自地面的宝具斩击后,伊丝塔望着发出这一击的剑兵皱起眉头。

「那个剑兵……不过是星之圣剑的『次级品』,也用太多次宝具了吧?」

即使无法造成致命伤,却仍能有效压制胡姆巴巴。将这等宝具无尽连发的剑兵,让魔力量夸张到引以为傲的女神都开始觉得奇怪。

「这个『容器』找来的那个名叫绫香的女孩子……说不定比想像得还要棘手──」

说到一半,伊丝塔再度转身挥出战锤。

光辉迸散,扫除大片「暗影」。

七头战锤希塔卷起的冲击波威力巨大无比,假如是对人类社会击出,光是一次挥舞就能对都市造成致命破坏。

暗影仍继续侵蚀光明且不停扩散,以黑夜般的黑暗覆盖天空,试图围绕伊丝塔。

但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伊丝塔女神的威光仍丝毫不减。

「……晦冥的摆渡人啊,我早就看透你的企图了。」

女神挺立于马安纳之上,以压倒性神性一面排斥周围所有暗影一面开口:

「你的整个灵基,都跟『死亡』概念同化了。」

受到魅惑的周围大气化为透明巨手,阻挡逼来的暗影。

「一旦灵基崩溃,灵魂就会流入我的体内,让我自动与『死亡』同化……」

右手举起希塔轻轻一挥,大气之臂便发出阳光般的辉耀,使受其抵挡的暗影从世上消灭。

「也就是把自己化为晚钟,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将对手拖进冥界。根本是最不适合圣杯战争的宝具嘛。」

虽是俯视,却没有嘲笑的神色。

纯粹是态度高高在上地承认了一件事。

一旦对方得逞,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

苏美神只并非不死之身。

相反地,伊丝塔还与冥界渊源匪浅,是个有过数次「死亡」经历的神。

最知名的便是伊丝塔「下冥界」的故事。

她的姊姊埃列什基伽勒,掌管与天空互为表里的冥界。有次她们起了冲突,伊丝塔进入地狱却遭到姊神杀害──类似这样的传说在中亚各地到处可见。

因此伊丝塔显现之后,埃列什基伽勒也有显现的可能,使她无法忽视自己的「死」。

若神力能完全显现──或是升华到足以看见星之表层涂改完毕,能够做好万全准备以反击盖亚抑制力的程度以后,或许就能借自冥界归还的传说,对「死亡」做出一定程度的否定。至于否定「死亡」是否能反抗盖亚的抑制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现在的她不过是女神遗留于世,寄宿于小圣杯中的「残响」,顶多重现其权能,不至于得到不死之身。

若是处于连死亡概念都没有的状态,恐怕就要守望幽谷的初代「山翁」亲自出马了。

伊丝塔很明白,既然自己还没达到那种领域,就算能借权能尽可能远离「死亡」,一旦「死亡」概念灌输进来,后果一定非常严重。

「事到如今,我就不问你动机了。以人道刻下的觉悟,我也给予祝福。」

一身庄严气息的伊丝塔睥睨着所有「暗影」。

不仅是围绕她的那些。

伊丝塔高举战锤希塔,彷佛要对此星所有「暗影」降示神旨一般,让声音响遍世界表层。

「我就先把对女神拉弓的蛮横后果,刻划于此星之上吧。」

女神凝聚周围浓密的神性,对广布四周的无数暗影宣告:

「我以此身、此名宣示,要你尝尝让我将此地视为……第二座耶比夫的后果。」

从前,女神伊丝塔曾破坏耶比夫山,消灭了那座山的神性。

并于其上建设神殿,改写成自己的土地──

如今,她要在现世重现神迹。

遭伊丝塔魅惑而压缩的「世界」,正迅速聚于一点。

彷佛要在这一刻,将天空定义于这一点。

地球的天空就此往女神伊丝塔高举的希塔集中。

所有雷云往西方的公牛凝聚,苍穹的光辉向伊丝塔俯首。

伊丝塔不断放大自己天空女主人的光辉,照亮星之表层,要昭示目前显现于人间的「神」只有她一个。

「既然此地的『暗影』要否定我的存在──」

且要将乍现为金星的光辉砸向地面,照耀并祓除满载死亡、覆盖史诺菲尔德的冥界之影。

「看我把你跟耶比夫山一样轰个粉碎!」

那是将要破坏、净化一切,只留神殿的一击。

有波及哈露莉和狂战士之虞。不知是单纯忘了她们,还是认为离开神殿之加护就不如自生自灭。没人能看透女神的心思──

还不用等圣杯战争的幕后黑手完成「极光殒落」,史诺菲尔德从地图上消失的事就先由女神伊丝塔的意向敲定了。

「贾贝•哈姆林────」

天空的辉耀降临地面,审判之刻即将来临。

但「暗影」仍不退缩。

没有任何慌乱。

幽弋的哈山所产生的「暗影」,不是用来争取时间,也不是掩蔽视听。

至少到这一刻为止都不是。

不过这瞬间──「暗影」遮蔽女神的神眼,不让她看见地面的情况,导致其错失了那个比什么都更重要的时刻。

恩奇都的鱼叉刺进神殿,将弥漫森林的神代空气,以及耸立于城市中心的大厦楼顶联系起来的瞬间。

×             ×

新伊丝塔神殿最顶部

时光稍微倒退,回到伊丝塔刚开始为了造出金星,而在天上凝聚光辉那时──

骑兵等人感到庞大魔力涡漩,而来到神殿顶端查看情况。

伊丝塔应是飘浮在远高于这座悬空神殿的位置,只是聚于天空的「暗影」正好呈伞状张开,看不见女神伊丝塔。

可是骑兵等人仍能感觉暗影外侧──世界的天空,因魔力的急剧累积而开始扭曲,理解终局即将到来。

「情况不妙。要是她把那些魔力砸下来,这整个地方都要炸掉了!」

骑兵出声警告,并显现爱马。

「现在迎击恐怕有困难,但我会尽量去做!主人!立刻采取防御措施!只有转移魔术才来得及撤退了!」

骑兵朝天的呼喊,透过念话传给了森林周遭所有主人──艾梅洛教室的相关人员。

随后,伟纳•西查穆德代表全班以念话答覆:

『事情都了解了。状况是有点糟,我们会尽力而为。骑兵自由行动即可。』

「……可以吗?」

伟纳答得这么干脆,让骑兵有些疑惑,随后念话传来夹杂苦笑的意识。

『可以。我正好也完成了一项光荣无比的【伟业】。』

「?」

『说也奇怪。在这种时候,各自行动反而最有效率。而且……』

伟纳似乎已发动魔术,念话逐渐发生波动。

可是伟纳仍顺从放弃与信赖参半的意识,把话说完。

『毕竟现在,最会「乱来」的两个人都在你那边。』

「────Anfang(宣告).」

骑兵随这个声音回头,只见凛已开始咏唱。

在周围布下宝石,提升自身魔力。

「Brennender Himmel(心怀炽天)──Ich kenne den Kreis, Die Blume(此为花环之护)…………」

露维雅也从咏唱内容发觉她想做什么,于是手握宝石施展术式──却又临时中断,回身击出咒弹。

咒弹高速飞驰──

突然被结界挡下。

琉璃色毒蜂呈三角形排列,中间产生的屏障拦阻了能够击穿水泥墙的咒弹。

「不准你们……再继续玷污神殿!」

狂战士的主人身为伊丝塔的巫女,散布琉璃色蜂群要包围骑兵等人。

露维雅为排除术者开始行动,骑兵也保护着凛并发动宝具。

在那前一瞬,凛的吟诵也几乎完成──

而在那一瞬之前,「恩奇都的『鱼叉』到达了神殿」。

「Aias der Tera(奉埃阿斯之名)……咦!」

就在结束最后一节的刹那,庞大的「世界」流入凛的体内。

有种刹那已是永恒的感觉。

在一般情况下发疯也不奇怪的「力量」源源不绝地涌进远坂凛的身体,而那股力量也温柔地保护着她,毫不伤及其灵魂与血肉,在体内循环起来。

这一刻──凛在清醒之中见到了梦境。

见到与冥界互为表里的苍穹被涂改得宛如夜空,周围变成地底深渊的景象。所有景物彷佛全部反转,飘浮于高空的「暗影」变成带有温暖的苍白光芒。

「啊?喂,这是怎样?」

与此同时,累积于体内与周围宝石的魔术构造遭到强制改造。

若是平时的凛,说什么都会反抗──但不可思议地,这时的她即使不知所措,也甘愿接受了这场改造。

明明是第一次使出这种魔力,行使这种魔力的「力量」,也就是现在操纵凛的身体与魔术回路的某个人物,却熟知她的一切般行云流水地运转着魔力。

彷佛已在从前……或者是未来,重复过无数次。

不过,凛不抵抗的原因不仅于此。

魔术天分极高的她,在魔术回路遭到接管的状况下也立刻明白──

接下来要放出的术式,远比自己原想造出的「盾」强大且有效。

接着──魔术解放了。

骑兵、露维雅,以及操纵毒蜂的巫女都看见了「那个」。

远坂凛的头发在短短几秒钟期间变成金色,双眸红光闪耀。

但是更令众人吃惊的是凛击出的术式。

在露维雅眼中,凛的吟诵所造之物,俨然是张开七片巨大花瓣,抵挡万象的埃阿斯之盾。

然而也只有七片巨大花瓣相同。这次花瓣染上暗沉的土色,带着燃烧于周围的苍白火焰向天高升。

与其说那是花瓣──

更像是一整片大地为抑制天空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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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空

「八荒跪拜天空之锤(Jabal Hamrin Breaker)!」

女神伊丝塔道出自己即将降下的天谴──

仿制的金星光辉,化为带来破坏与末日的能量落向大地。

但是就在这个瞬间──

女神眼下的暗影忽然全部消散。

「?」

不,应该说看起来像消散,实际上是被由下隆起的「世界」吸收了。

吸收进朝她逼近的花瓣形大地里。

「什……!」

自从凭附于菲莉雅这个容器以来,伊丝塔是第一次露出如此疑惑的表情。

可是她的神眼立刻掌握、理解了现况,并眯得又尖又细。

「原来是这样……那个烂东西……竟敢来这套。」

从很久之前,她就感觉到「冥界」的存在。

以及城里有掌管冥界的使役者。

力量仅止于使役者水准,该冥界的相位也和与她相关的冥界并不重叠,不足以与传说结合而造成她的死亡,所以从未放在眼里。

不过,状况在数秒之间澈底颠覆──

连接城中冥界,也就是吉尔伽美什遗体所在的大楼,与这片起源于美索不达米亚的神域,被同一时期的神性所造出的「天之锁炼」联系起来了。

她身为神的残渣显现在这个世界上,表示与她互为表里的另一个神也可能已经显现于某处。

尽管如此,伊丝塔仍十分肯定自己完全掌控菲莉雅这个容器时,「另一个女神」不会显现。

然而这个前提,却在这时反转了。

「那个黑发魔术师……我就知道她有问题,原来是在某个世界跟那个阴沉的女神扯上关系了啊……!」

伊丝塔愤恨不甘地咒骂,改往从大地逼来的「冥界」轰出从前粉碎耶比夫山的力道。

天空与冥界就此对撞。

光影喷涌,冲击波横扫史诺菲尔德的天空。

光辉与暗影满天奔窜,末日般的景象在神殿上方不停扩散。

「不管怎样,这里都是我的地盘!不是冥界!埃列什基伽勒!」

女神伊丝塔叫出相当于自身反面的神性之名,要倾其权能强压不断隆起的冥界。

从星之天空凝聚更强大的魔力,要造出彷佛会将这个世界的天空就此全部夺去的「光明」。

「在这个苍穹之中,你的权能对我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女神伊丝塔赫然转头。

有东西正朝她逼近。

能够杀死她这个神的东西。

然而为时已晚。

来自东方地面的某物,以无法躲避的速度飞来。

没时间操纵马安纳,胡乱行动又必定遭底下的「冥界」捏碎。

尽管如此,女神伊丝塔仍选择用所有神性来抵挡「那东西」。

右手握持战锤希塔的她,用空着的左手往东方全力行使权能,要将「那东西」挡下──

但「那东西」居然摧毁了所有权能,以甩开声音的速度,钻过以此处为中心扩散的光影冲击波,一直线划过长空。

那是──一支箭。

不是先前复仇者射出的魔箭,就只是构造单纯的铁块。

可是,伊丝塔的神眼见到了。

那小小的箭矢,塞满了能使女神伊丝塔跌落天空的概念。

说是专为射下天上的「神」而生的箭矢也不为过。

──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我没见过,就连乌鲁克时代也没有──

强烈的疑惑抢在恐惧与愤怒之前急剧涌上,使她不禁想赌上自己的全部破坏这支箭。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箭无声无息地命中女神的左手。

刺进掌心,直接划开逐渐成为神之「容器」的左臂穿入天空,最后失去力量坠落地面。

虽然惊险避开了要害,结果却没有改变。

「……」

碎裂的左手与「冥界」之影融合,形如迦鲁拉灵的「暗影」──死亡的概念趁虚而入。

女神伊丝塔在明白自己的灵魂与死亡融合,逐渐被拖入底下冥界的状况下,仍向那大片暗影说道:

「……这一切,你究竟料中多少呢,晦冥的摆渡人(刺客)。」

暗影也逐渐崩毁,已经感觉不到自我之类的意识。

他的灵基也真的到达极限了吧。然而与「死亡」融合的灵魂,最后一样会流向身为这小圣杯容器的自我,不具意义。

尽管一直用权能抵抗到最后──权能的保护仍被「箭矢」射穿,再也阻止不了死亡的侵入。

「对你来说,我并不是『神』吧,但这仍是……值得骄傲的功绩。」

逞强似的微笑后,女神伊丝塔的身体开始坠落。

「你……的确在这片苍穹敲响了钟。」

女神躺在坠落的神殿上,神眼往东望去,寻找另一个身影。

接着,终于找到了他。

找到了击碎其权能,为射下「神」而放箭之人。

那是埋伏在史诺菲尔德警察局屋顶上举着弩弓──

长相稚气未脱的魔术使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