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二回 学而不思则惘
贡院是一处极其宏大的设施。
从大门笔直延伸的大道称为甬道,两侧每隔约二点一米就排列着数不尽的小道。这些小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号舍,也就是举子要度过三轮、每轮两夜三日的单人牢房。
号舍宽深各约一米,年久失修,散发着霉味与阴暗的气息。入口处没有门扇,暴露在外,需要自备布帘遮挡。整个景象宛如蜂巢中密密实实塞满了幼虫。
在这等恶劣环境下应对答卷,自然是极为艰难。
据记载,考试期间精神失常者不计其数。交白卷事小,严重的甚至横死号舍中,需由差役收殓。
因此必须全身心投入应考。
这与此前的县试、府试、院试完全不同。
(无妨。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及第便是)
雪莲在号舍中冥想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昨晚入场的举子们,都在各自的房中度过一夜。
雪莲本想养精蓄锐,却因四处传来的哭喊声、念诵经书的咕哝声而数次惊醒。想必眼下已生出了青黑。
(梨玉和欧阳冉可还安好……)
终究与他们半途分散了。号舍数量庞大,不知他们被安排在何处,若要相见就得一间间找过去。
虽说走动并非不可能,但中央瞭望台上差役目光如炬,绝不可轻举妄动。
况且要在一万八千名举子中搜寻,近乎不可能。与欧阳冉商定的「互帮互助」之策,到头来竟成了空谈。
从此刻起,就是真正的独战了。
其他人只能各自努力——雪莲叹息着仰望帘外天空。就在此时,一声空炮轰鸣响彻整个贡院。随即各处传来差役的喊声:
「喂,起来!分发答卷了!准备好凭证!」
终于要开始了。
虽是夜色将褪未褪、晨光微露之时,却已不是贪睡的时候。
雪莲将报到时领取的凭证交给差役,换来答卷。
(那么……)
从行囊中取出笔、砚台、水壶等物。
截止时间是次日黄昏。
在此之前必须写出倾尽全力的答案。
但雪莲丝毫不觉忐忑——因为早已付出了血泪般的努力。区区科举题目岂能绊倒自己。更重要的是如何复仇红玲朝。尤其是夏琳英似有图谋,更需万分警惕。
(——罢了。先速速作答吧)
雪莲漫不经心地翻开答卷。
第一日是四书题三道,诗题一道。
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自是已烂熟于心。
诗作功底也自认磨练得不差。
哪有什么失足之理。
「……嗯?」
然而看到题目的瞬间,雪莲思绪竟一时凝滞。
所列的不过是四道寻常试题。
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也不觉有什么陷阱。
但任何举子见了都定会倒吸一口凉气——正考官吴春元显然是要置人于死地啊。
(正合我意)
冷汗滑落,雪莲不觉扬起嘴角。
试着细读第一道题目。
论九经之功。
并择天下现存之经济问题其一,援引其功论述解决之策。
*
举子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青龙暂搁笔墨,靠墙长叹一声。
(……确实艰深。看来乡试也施行了改革)
虽不似前次院试般标新立异。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愈发棘手。
答卷上的四道题目,字数虽少一眼可记,却需从寥寥数字中洞察出题者用意,写出无人能及的佳文。
最令人头疼的是,除了诗题外,四书题皆要求与时事相结合。
譬如第一题所涉经济一说,举子们恐怕难以掌握。毕竟红玲指定的教科书中并无此等概念。说白了,尽是些未曾学过的领域。
若因不解而妄加臆测,还可能被误解为对红玲朝的诽谤,故须谨慎下笔。
(这可不妙)
李青龙抱臂沉思。
雪莲倒无须担心,但梨玉和欧阳冉能否跨过这道坎呢。
*
一见题目,“落第”二字便掠过脑际。
欧阳冉失手落笔,怔怔地望着答卷。
(对我而言太难了……)
不只是背诵四书五经和注释那么简单。
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投考官所好。
这里考验的是应对现实问题的见识。
科举考生终究是困囿于过往的人。他们专心致志地记诵四书五经,咀嚼古人思想的字字句句,却不懂得如何将所学运用于当代。至少红玲朝的科举考生大抵如此。
一味凝望历史,以致身边事物早已淡出视野。
对当今社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开什么玩笑!跟去年完全不一样啊!」
隔壁传来咒骂声,欧阳冉肩头一颤。
此后周遭号舎中的举子纷纷叫嚷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捶打墙壁。如此动摇也在情理之中——与上次乡试相比,题目难度明显提高了。
他忽然想起了故乡的村子。
被父母强迫尽孝,无端遭受拳打脚踢的日子。一直被囚禁在家庭、故乡这般狭小的空间里。这样成长的人,又怎能通晓天下诸般事务。
(如今已不能回家了)
梨玉说这是最后的机会,而欧阳冉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乡试次数是有限的。若是无功而返,等待着的必定是看不到尽头的暗淡时光。
与梨玉、雪莲、李青龙一同入仕红玲朝廷。
这便是欧阳冉的新梦想。
他紧握笔杆,调动全部知识来锤炼文章。
先看九经。
这是见于『中庸』的词句。
修身、尊贤、亲亲、敬大臣、体群臣、子万民、来百工、柔远人、怀诸侯——应该是这九项。
(所谓功……大概是要先阐明九经如何安邦治天下,再联系现实论述如何促进商贾往来吧……?)
实在困难。即便静心思索也未见光明。
无数文字在欧阳冉脑中纷飞。
(没关系。拼尽全力去做吧)
即便如此,欧阳冉仍要奋起。
为了科举及第。为了做一名官吏。为了能与梨玉他们共事——决不能在第一日就跌倒。
*
此时,梨玉面色发青,低头凝视案头。
四周号舍传来举子们的声响。咒骂声、叹息声、呻吟声——她已无暇顾及这些。此刻啃噬着梨玉心神的,是眼前答卷上那短短数行文字。
除了诗题外的三道四书题,竟无一知晓该如何作答。
显然与以往的乡试真题迥异。红玲此番投石问政之法新颖独特,寻常模板式的答卷断难入得正考官法眼。
然而梨玉面临着更为棘手的问题。
首先是第一题,「九经」竟全然想不起来。
虽记得出自『中庸』,但绞尽脑汁也无法忆起具体内容。或许是记诵四书五经四十三万字的后遗症,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明明已经熟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脑海中只有些不相干的句子在回响。越是努力回想,思绪越是停滞,终被困入无法回转的死胡同。
「明明那样用功读书。为什么——」
双手颤抖。汗珠滴落,在答卷上洇开淡淡水痕。
梨玉慌忙擦去额头汗水,拍打面颊重整精神。
第一题暂且搁置。先做能做的——
「呃……」
可是越看越觉得没一题是容易应付的。
第一题询问经济之事。虽说只消论述如何促进商业活动兴旺便是,但梨玉对物流和货币制度一无所知,如何作答?更何况连作为前提的九经都已忘记。
第二题询问文化事业的保存之道。要论述历史文物传世的意义与方法,但作为门外汉,毫无头绪。更何况还需与经书相联系,愈发不知所措。
至于第三题,则要求论述不拘泥于理气二元说的世界真理。这简直令人茫然若失。火为何而燃,从未思考过这等问题。或许西学中有所阐释,但究竟该去何处求学?
梨玉的思绪逐渐空白。
文字不再像文字,她只能呆滞地凝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咦?」
和煦的阳光抚上面颊,梨玉这才恢复意识。
不知不觉天已破晓。
抬头望去,蔚蓝天际万里无云。
虽是应考的好天气——梨玉愕然低头看向手中答卷。
一片空白。
未曾着墨一字。
梨玉这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初见题目的刹那,震惊之下神思恍惚。要说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只是呆坐。僵在原地无能为力。连奋力一搏的思考都做不到。
「怎么会……」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时近正午。
难以置信。损失了如此宝贵的时间。
不,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考试要到明日傍晚才结束。
若能在此之前完成倾注全力的答卷——
然而双手颤抖,连写字都困难。
太难了。看不到破解之道。
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实践性的问题。
(啊。得快些才行)
焦虑渐渐转化为恐惧。
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流转眼前。
本想为家人改变这个世界。
本想成为官吏整饬红玲的纲纪。
然而在此之前,自己的无知暴露无遗,令人生厌。
光是死记硬背经书无法改变世界——若不了解具体的天下大事,一切都是空谈。
(其他人……)
能解这道题吗?
梨玉掀开前方帘子,望向对面号舍。
霎时间,仿佛心口被长矛刺穿。
号舍中一名举子正屏气凝神,笔走龙蛇。那股毫不迟疑的气势令梨玉不禁掩住口。继续观察四周,周围号舍中的举子们也都在忙碌地奋笔疾书。原来在梨玉发愣之际,他们已然克服震惊,着手作答。
这难题对懂的人来说似乎并不难。
背脊渐渐发凉。
(即便如此也要努力……)
首先得回想起第一题的九经。
正当提笔准备写下上下文时——
「啊」
手碰到了砚台,墨汁洒了出来。
在发霉的桌面上缓缓晕开的漆黑。
一瞬间以为是在做梦,动作变得停滞。
随即惊叫着抢救答卷。若弄脏过甚,会被视作作弊而取消考试资格。
然而,梨玉已在此时僵住。不擦干净便无法将答卷放回桌上,但就算放回去,又能写出正确答案吗?
(可能不行)
传言科举中潜伏着恶魔。
它们钻入心灵缝隙,从内部蚕食举子的精力。本想着决不向这种东西低头,却还是因自己意志薄弱而沦为猎物,令人憎恶。
不知不觉便泪水盈眶。
冷静分析,除了题目的难度,环境的影响也难以估量。三面围墙封闭,时刻压迫着神经。当然,无人会体恤梨玉——这是真真切切的独自战斗。
突然,她发出一声轻呼。
自己似乎僵硬得忘了呼吸。
风雨无阻刻苦攻读,却在关键的乡试正试上一字难书。翻开漫长的科举史,这种事屡见不鲜,但未曾料到自己会陷入如此困境。在这踌躇不前之际,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科举登第的梦想渐渐蒙上阴影。然而提笔难动。写不出。题目不懂。理解不能。无望及第。
「小雪……」
她不觉想起了自县试以来同甘共苦的雷雪莲。
雪莲是莫逆之交。曾约定遇到困难互帮互助。若能向她请教,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小雪……!」
梨玉丢下笔,冲出小道。
周围号舍里举子们额头见汗,苦心锤炼文章。虽有人投来疑惑目光,梨玉也顾不得许多,径直奔向雪莲处。
但走遍四处也寻不见目标。
理所当然,梨玉根本不知雪莲在哪个号舍。
要在近两万举子中找人谈何容易。
即便如此也只能寄望于这一线希望。
然而——
「你在做什么!」
突然手臂被人抓住。
梨玉像踩着风箱脚踏般停下,回头张望。
只见一名士兵正满脸狐疑地俯视着自己。
这才想起,各号舍都在中央望楼的监视之下。而且每三十名举子便配一名士兵,时刻盯防作弊。
「啊,我,我是想去一下茅厕」
「那就快去。完事立即回号舍」
「是……」
终究连求助友人都不被允许。
梨玉如实去了趟茅厕,随后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号舍。
*
宛如鬼哭啾啾的夜晚。
举子们彻夜锤炼答卷。
贡院远离繁华街区,四周回荡的只有风声虫鸣,以及举子们发出的叹息与哀鸣。
已近丑时,各个号舍依然烛光闪烁。几乎所有举子都在惜时如金地奋笔疾书。
「大致完成了么……」
雪莲盯着烛光下的答卷,长舒一口气。
这一日,以燃烧生命的气势伏案疾书。自信所创文章天衣无缝,足以让正考官拍案叫绝。现在只需检查有无细微错误便可。
(其他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从行李中取出夜宵馒头咬了一口。
一边品味着驱散疲劳的甘甜,一边思绪飘向不知在贡院何处奋战的三位同乡。
李青龙无需担心。以他独特的视角,定能解开这道难题。
对不住欧阳冉了。虽然豪言壮语说有困难就来求助,但不知各自号舍位置又有何用。传闻同乡之人反而会被分配得远远的,考试期间想要寻找近乎不可能。况且举子周围总有士兵把守,监视之严密远超雪莲预料。若是四处走动与他人长谈,几乎必定会被拿下。
至于梨玉——又该如何?
那女孩虽有开明思想,却仍只做着寻常的乡试准备。若不设法相助,恐怕容易被淘汰。
(……不,我在想什么)
雪莲摇摇头,改变思绪。
近来觉得自己因梨玉而变得温和了。
所需要的,仅仅是复仇之火罢了。
梨玉、李青龙、欧阳冉——他们都不过是雪莲登顶路上的工具而已。
(暂且睡一会儿)
封闭思绪,靠着墙壁,在狭小牢房中蜷缩身体。
天际泛白,夜将破晓。答卷提交期限在今日日暮,时间充裕得很。
就在即将入睡之时——
(……什么?)
突然听到一阵奇异的声响。
主要是人声。似乎有众多人在喧闹。
雪莲贴墙屏息静听。邻近号舍传来的只有鼾声。莫非是从贡院深处——内帘官们起居的地方传来的宴会声?但方位似乎有些不对。
雪莲愈发绷紧神经,凝神细察。
——不可,不可,红色德运将尽矣。
——看那天空,岂非落泪不止。
——登上玉座者,乃复仇之子。
——颂之,颂之,万般珍宝皆在吾手。
(歌……?)
而且内容似是预示着红玲国的覆灭。
雪莲叹息着闭上双眼。
想必是日间身心俱疲,疲劳致使产生了幻听。虽有贡院闹鬼的传言,但那必定是举子们在极限状态下产生的幻觉。
决定不去在意,继续入睡。
那奇异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
日升日落,第一场考试宣告结束。
在院吏催促下交完答卷的雪莲,被催赶着离开贡院。两日后重见天日,虽感些许解脱,但明日还要回到号舍参加第二场考试。不能掉以轻心。
雪莲混在考生群中,沿着贡院围墙而行。
正想着要先与梨玉他们会合——
「哦,这不是雪莲兄吗!」
「青龙?」
李青龙恰如其分地出现了。
似是一直在路边等候雪莲。
「看你还挺从容的嘛。不愧是雪莲兄啊」
「从容与否还难说。这次考试,题目明显有些不对劲。虽然勉强答完了,但不知会因何而被刷下来」
李青龙皱眉抱臂道。
「确实如此。梨玉兄和冉兄似乎也很是困扰」
「说起来他们二人呢?」
「就在我身后」
「哇」
李青龙身后突然现出两个萎靡不振的身影,吓得雪莲惊呼出声。
梨玉和欧阳冉。二人都如幽灵般了无生气。
「小雪……我,恐怕不行了」
梨玉声音嘶哑地呢喃道。
想必是考试时哭过,眼睛都肿了。
雪莲战战兢兢地问道。
「感觉如何?特别四书题……?」
「诗题勉强应付过去了,但其他三题完全答不上来」
「这样……」
「我太天真了……以为只要努力读书就能及第」
「这还没定论呢,考试还有两场」
「可是!要是再出这样的题目我也答不出来啊。做题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所学的不过是空中楼阁。若真想改变红玲,我本该多关注社会现实的……」
看来打击不小。
梨玉此前从未遇到过如此巨大的障碍。
也许她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虽然因洪水失去家人后才开始求学略显迟了些,但天资聪颖加上勤奋刻苦,很快就取得了生员身份。客观而言,这是相当惊人的进步。
县试时虽遭知县打压,院试时也面临王凯和王视远的阻挠,但那些都与科举考试本身无关。因此这次的挫折给梨玉带来了超乎想象的打击。
「欧阳冉也是类似情况?」
「是、是的。虽然尽可能答完了,但实在没有把握」
欧阳冉垂着眼继续说道。
「……那个,以前的乡试可曾出现过这样的题目吗?比如说在红玲之前的王朝」
「这个谁知道呢。想这些也无益」
「说得对……不知正考官究竟是何用意。这感觉就像是在说我们之前的学习全都白费了」
梨玉和欧阳冉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陷入沉默。
然而——乡试终究是完全的个人战。
如今既已明了考中难以实质性地互通声气,能为二人做的着实有限。
「青龙,怎么办」
「至少该为明日养精蓄锐吧」
「这话毫无用处」
「雪莲兄?是不是太刻薄了……?」
雪莲无视李青龙,转向梨玉二人。
虽不擅长鼓舞他人,但此刻也不得不为之。
「梨玉,欧阳冉,合格的希望还未断绝」
「诶?」
二人惊讶地睁大了眼。
「诚然,这次考题确实艰深难解。若不合正考官心意,我和青龙的答卷或许也只能得个平妥(普通)之评。但这对所有举子而言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寻常举子断难解答如此题目。也就是说,普遍成绩必然远低于往年乡试。然而录取率应当维持不变,因为送往会试的举人名额是固定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还有可能相对上位啊。确实这次考试气氛异常,与传闻大不相同……我周围就有许多人或发狂或痛哭。冉兄,你也见到类似情形了吧?」
「见、见到了!有人全身赤裸,一边学乌鸦叫一边跑过去了」
「你看!梨玉兄,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李青龙拍了拍梨玉的肩膀。
欧阳冉似乎也重拾了些许希望。
但梨玉神色依旧阴郁。
「可我明白了。要改变红玲,就必须能解答那样的题目。就算这样勉强通过科举当了官,别说实现理想,恐怕连跟上他人的步伐都困难。正考官吴春元大人果然不愧为状元……我想他是在通过考题警示我们」
「梨玉,你想得太多了」
「是吗?也许吧……」
这孩子太过清正廉洁了。
科举说到底不过是做官的手段——雪莲很想将这个道理细细道来,但梨玉对此也理所当然地心知肚明。她所苦恼的,是那份难以释怀的感受。
真希望她能向雪莲学学,变得圆滑些。
当然,这份纯粹也是梨玉的可贵之处。
李青龙忽然拍手,欢快地说道。
「哎,想太多反倒有害身心。今天且好好休息吧」
「嗯……」
梨玉的脸色始终未见好转。
再多言语恐怕也是徒劳。若找不到什么关键突破口,明日考试怕是要犯下致命错误。
(不,现在哪有功夫操心他人)
雪莲自己也是在钢丝上行走。
第一场勉强应付过去,照这态势,第二场往后必定还有前所未见的难题。一字难书落败——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难道是夏琳英在从中作梗?)
若真如此,那可就令人不快至极。
正欲咂舌,欧阳冉抬眼望来。
「回客栈吧?这里太拥挤了」
「也好。梨玉,我们走」
雪莲拉着梨玉的手离开人群。
就在此时,夜空中响起如同远雷般的声响。
骚动四起。雪莲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斜前方。
「嗯……?」
远处的天空泛着红光。
繁星已被地上的光芒湮没,一颗也看不见了。接连又响起两三声巨响——分明是爆炸声。一个爬上吴服店屋顶观望的人傻呵呵地欢呼着鼓掌。
「这、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建筑物着火了……」
「应该是火药爆炸了。这可是相当大的事故啊」
火光撕裂夜幕。
云景府有仅次于京师天阳的大型军械厂。不能排除是储存的火药意外爆炸的可能,但是——
群众化作看热闹的人流,向事发地点移动。
雪莲躲到小巷边缘,分析着局势。
「奇怪」
「雪莲兄,有什么奇怪?」
「起火的似乎是云景府省府衙门一带,但那附近应该没有火药库才对」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到新地方自然要把地图记在脑中」
「还有这种事……」
「就有这种事」
特别是武器库和火药库的位置,雪莲一向刻意留意。这类设施往往是薄弱环节。万不得已——真的是万不得已——科举落第后不得不转向武装起义,这些信息必定派得上用场。
无论如何,总觉得其中透着蹊跷。
如前所述,省府衙门附近平日并无火药,不太可能发生如此大的爆炸。
「怎么办?我们也去看看情况?」
「诶?不会很危险吗……?」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去看看」
「啊,雪莲大哥……!」
雪莲随着人流奔跑起来。
虽然不喜欢人挤人,但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
*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冬元……」
第十六次审视考题,正考官吴春元深深叹了口气。
地点是贡院深处,关着内帘官的院落里。
吴春元面前,站着挂着颇具战意笑容的冬元。
「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指教。我会深刻反省,以求下次改进」
「与其说不妥……你出的题目是不是太难了?」
「这样吗?我觉得难度恰到好处」
「可这不都是皇帝陛下和大臣们该考虑的事情吗?让一群普通举子回答这种问题,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并非是要求他们拿出真正改善世道的良策。答卷言之有理即可——也就是说,能否付诸实践反倒是其次。遇到这种强人所难的题目时,能否不慌不乱地展现出清晰的思维,这才是我要考察的」
「嗯……」
这番话倒也不无道理,但他还是为那些按照往常乡试准备的举子们感到不忍。据外帘官所说,这两天贡院里闹出不少乱子。有人愤愤不平地发泄情绪,有人干脆在号舍里装睡,还有人发出怪叫到处乱窜——这都是因为自己懒得确认考题的后果。
「……话说回来,荣明长公主怎么说?」
「她称赞说很精彩。这是我的荣幸」
「是吗,那就好啊」
「是的!这都要感谢兄长大人给我出题的机会!」
冬元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是一回事,但长公主的反应似乎也超出常理。不过,既然得到皇族的首肯,那就没什么问题了。第二次、第三次考试也用相似的形式进行比较好。
(虽然确实有点可怜那些被吓到的举子)
顺便一提,乡试和院试不同,是在三场考试全部结束后才统一阅卷的。他对考生们在第一场考试中写出了什么样的答卷感到十分好奇。
「那个,有事要报告……」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趟茅厕时,一位惊慌失措的同考官冲了进来。吴春元立即摆出正考官应有的威严姿态应对。
「怎么了?这个时候这么吵闹」
「非常抱歉,刚才内帘官传来消息。说是黄皇党那帮人放火烧了云景府的衙门」
「啊?」
他和冬元异口同声。
「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兄长大人,我早就听说云景有黄皇党的主力部队。他们大概是终于决定发动武装暴动了吧」
吴春元不及细想就冲到外面,朝省衙所在的方向望去。
夜空微微泛白。那是火光映照的缘故。凝神细听,似乎还能听到人群骚动的声音。
「吴春元大人,贼人是冲着长公主来的」
「你怎么知道?」
「听说他们在高喊『交代长公主的下落』。想必是打算挟持她向天阳的朝廷提出什么要求吧」
「长公主殿下在哪里……?」
「这,这个……」
「在省衙的反方向呢」
冬元答道。
「高级客栈都集中在贡院对面的那片区域。我想长公主殿下应该还没有落入贼手」
「那黄皇党为什么要袭击省衙?」
「因为官方放出消息说长公主在省衙。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看来那帮人完全上当了。不管怎么说,情况很危急啊,兄长大人。我们最好立即给长公主殿下送信,建议她尽快离开云景府」
「真是糟糕透顶……」
这时吴春元忽然想起一事。
正考官抵达乡试地点时,例行要在街头巡行以示威仪。吴春元和荣明长公主也遵照这一惯例在民众面前露面——冷静想来,那些宵小之辈很可能已经记住了荣明长公主的体态特征。
其实吴春元当初就提议「最好不要这么做」。
因为云景潜伏着黄皇党,贸然露面很危险——。
然而吴春元的极力进谏也未能奏效,夏琳英还是坚持要进行巡行。
也不知是过分乐观,还是另有深意。既像是前者,又像是后者,这才让人最为头疼。
(不过,长公主当时蒙着面……)
皇族不在民前露出真容,这是规矩。
虽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这番自我安慰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吴春元不禁诅咒起自己的倒霉。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当正考官的时候出这种事。
不,从抱上长公主这颗炸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遇上麻烦事吧。
同考官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的职责是阅审乡试的答卷。这些不明不白的匪徒,自有唐州省总督去处置」
「可是他们的目标是正考官长公主殿下啊」
「正考官本来就只需一人。就算长公主殿下离开云景,大局也不会受什么影响。此时我们越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举子们才会安心」
「但是……」
「你听我说,我们这些内帘官在乡试结束前是不能踏出贡院半步的。唯一的例外就是荣明长公主。我理解你们担心外面的动静,但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对吧,冬元?」
「兄长大人说得对。我们不过是考官而已。贸然插手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就是这样。赶紧去睡吧,为明天做准备」
「话虽如此,兄长大人」
冬元却莫名其妙地用转折语气继续说道。
只见他右眼中闪烁着一抹诡异的光芒。
「如果黄皇党胆敢妨碍我们履行职责,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若是这场骚乱影响到乡试的进行,我们正副考官就把那些宵小之徒一个不留地全部处置了」
「啊……?"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吴春元愕然地注视着冬元的侧脸,却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不过,应该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吧)
黄皇党的事,总督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当务之急是得给荣明长公主送信才行。
既然已经知道敌人的目标,就没有理由让猎物继续逗留于此了。
*
奔跑途中雪莲似乎与李青龙、欧阳冉走散了。
只有梨玉一人跟在后面。
「小雪!太危险了!」
她分开人群,朝事发现场急行而去。
愈是靠近,火焰的形貌就愈发清晰可见。
或许是因为多次遭受爆炸,周围散落着石块和木材的碎片。华丽的省衙仍被火焰吞噬,将夜色染得通红。
「荣明长公主在哪里!」
突然响起了寻找夏琳英的喊声。
一群男子包围着省衙。
他们都像『三国志演义』中的黄巾党一般,装备着黄色布巾。
毫无疑问——这些人就是造成这场惨状的元凶,黄皇党。
雪莲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观察着形势。
他们似乎是想杀害夏琳英,或是将她作为人质。
但看这情形,死伤人数恐怕已不是双手能数得清的了。
对红玲的暴动终于开始了。
这确实是预示着灭亡的景象——但在雪莲内心翻涌的,却是一股深不见底的愤怒。
(计划被打乱可不行)
若任由黄皇党这般嚣张下去把红玲推翻,一切计划都将付诸东流。对雪莲而言,这是极其不利的发展。绝不能容许仇敌在自己未曾参与的情况下覆灭。
「你们在干什么!放下武器!」
「官兵来了!快溜!」
持剑士兵出现的瞬间,黄皇党便如蜘蛛崽子般四散奔逃。
士兵们慌忙追赶,但这些轻装上阵、动作敏捷的贼人却难以捉拿。
「红玲必将灭亡!那些只知奢靡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皇族、官员们,一个都别想逃过惩罚!就好好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站住!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有本事就来试试看!」
省衙周围一片混乱。
熊熊燃烧的衙门、四处逃窜的黄皇党、怒气冲冲追赶的士兵、发出尖叫和哭喊声四处游荡的民众——
「喂,小子!别动!」
突然一个黄皇党的男子撞向她。
雪莲被用力推了一下后背,向前踉跄了一两步。
就在那一瞬间,传来梨玉尖声呼唤雪莲的声音。
惊觉之时已为时已晚。
眼前是一名高举长剑的士兵。
(被当作盾牌了——)
她立刻理解了状况。
虽想迅速脱身,却无法灵活地移动身体。必须避开致命伤——就在她条件反射般要护住要害之时。
「呃啊……」
眼前血花飞溅。
那名本欲误伤雪莲的士兵,被从侧面飞扑而来的利刃刺穿喉咙,随着那股势头飞了出去。
雪莲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制服士兵的是一位赤褐色头发的男子。
他甩去刀上的血迹,用野兽般闪亮的眼神俯视着她。
「小子,没事吧?」
「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虽然无疑是救命恩人,却仿佛被冰冷的刀锋指着般令人不适。
这个男人内心一定潜藏着某种凶猛的野心——感受到这般预兆的雪莲不禁微微颤抖。
然而,那男人突然绽放笑容说道:
「哈哈哈哈!别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可是你们的同伴啊」
「同伴?你在说什么……?」
「我是黄皇党的首魁・夏钓文。是红玲朝第四代皇帝・代宗宣宁帝的玄孙,货真价实的夏氏后裔。我们正是为了让天下变得更好而行动啊」
亲切的笑容被火光照亮。
然而雪莲却陷入了仿佛全身血液都要凝固的错觉之中。
所谓第四代皇帝・代宗宣宁帝,是在与侄子的权力斗争中失败,被夺去帝位的悲剧皇帝。传闻说其嫡系全都被处决,难道还有幸存者吗。
(不,定是僭称无疑)
为了获得民众支持,而给自己的出身赋予正统性。
是这类革命家常用的狡猾手段。
「你叫什么名字?仔细一看,你的眼神不错嘛」
夏钓文饶有兴致地俯视着雪莲。
略作迟疑后,她决定实话实说。
「雷雪莲。我是来云景府参加乡试的」
「就是说你是举子啊!倒是好大的志向——我劝你少费这份心思。即便做了红玲的官员,前途也是一片灰暗。反正我们黄皇党迟早要将其覆灭」
「别开玩笑了!」
雪莲惊讶地回头望去,只见气喘吁吁的梨玉正怒目而视。
夏钓文一边将剑收入鞘中一边吹着口哨。
「哟,小姐。是这家伙的熟人吗」
「我是男的!小雪要和我一起科举登第然后做官!从内部改变红玲国!」
「喂梨玉,太危险了,安静点!」
「我不能保持沉默!那个人可是黄皇党的首领啊?他伤害了那么多人啊?必须在这里抓住他……」
雪莲咂了咂舌,环顾四周。士兵们对夏钓文视若无睹。因为其他人正在上演一场大混战,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突然,附近的建筑物倒塌,瓦砾伴随着巨响倾泻而下。
人群惊呼着四散奔逃。
然而夏钓文却逆着人流,顶着飞溅的火星朝着雪莲和梨玉走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如三日月般的弧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别说得那么了不起。红玲的威严竟让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来,看来是真的堕落到地底了。这更让我觉得值得消灭了」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而且你为什么要烧省衙,里面的人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
「听说夏琳英在这里,也是没办法啊」
「夏琳英……?是说荣明长公主吗?」
「抓住她当人质的话,红玲就不能无视黄皇党了」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盘算。
(嗯,确实是个有效的手段……)
夏琳英对现任皇帝——光干帝而言,就像右臂一般重要。
就算是那个冷酷的男人,想必也不会舍弃自己的妹妹。
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能利用夏琳英来动摇红玲——雪莲正这样思索着。但梨玉愤慨地喊道。
「不可原谅!用暴力来解决问题是不对的!」
「小姐啊,你没听说过夏桀殷纣吗?暴政的君主自古以来就注定要被武力推翻。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思想啊。什么从内部改变,我可从没听说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所以我才要努力学习四书五经……」
「近朱者赤。或者说就像烂掉的蜜柑一样。开始时的志向再高尚也没用——被腐败的官吏们包围的话,最终还是会随波逐流变得和他们一样。所以我们要从外部彻底摧毁它,为了百姓的和平生活」
这说辞可谓诡辩至极。
黄皇党夺取财物和生命的受害者比比皆是。
他们制造的分明就是与和平背道而驰的世界。
若要行事,就该先承认自己的邪恶本质。
「所以说!」
夏钓文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们黄皇党正在为推翻实行暴虐统治的红玲朝而战斗!在场的诸位都曾被红玲那愚蠢的法律所折磨!若有人认同我们的志向想要相助,尽管开口便是!」
「喂等等,夏钓文!」
「再会了,雷雪莲!我期待着你加入黄皇党的那一天!」
夏钓文挥了挥手便跑走了。
黄皇党的人边喊叫着什么边散发传单。
上面写着那句「红天已死」的暗号,以及方才夏钓文所宣扬的高论——必须用武力摧毁红玲之类的言辞。
目送夏钓文消失在暗夜中,雪莲暗自握紧了拳头。
(真是麻烦啊……)
究竟该如何应对黄皇党呢。
若是他们影响到了乡试,就不得不将其铲除了。
*
「梨玉兄、雪莲兄!你们没事吧!」
或许是拼死救火起了作用,到了夜深时分,省衙的火势已经完全减弱。正当雪莲呆然注视着被烟熏黑的省衙残骸时,此前走散的李青龙和欧阳冉来到了这里。
欧阳冉瞪大眼睛问道。
「哇,真是一片狼借啊!发生什么事了?」
「是黄皇党的人放的火。他们似乎想抓住荣明长公主,图谋颠覆红玲朝」
「那,抓到了吗?」
「没有。看来大部分人都逃走了」
「嗯。这可真是棘手啊……」
李青龙突然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那异常严肃的表情令人生疑。
「怎么了?有什么想法吗?」
「我在为这世道忧心啊。黄皇党那帮人真是令人愕然——既然要行动,就该用更聪明的手段才是。这样下去怕是难以获得民众的支持吧」
「你说得好像知道什么更有效的手段似的」
「嘛。我只是一直在思考如何让世道变得更好罢了」
李青龙轻声笑了笑。
这个人的目的也令人捉摸不透。他看起来并非像雪莲那样被憎恨和复仇之心所驱使,但总给人一种腹有韬略的感觉。
欧阳冉抓着雪莲的衣角说道。
「雪莲,乡试会不会出问题啊」
「嗯?」
「黄皇党的目标是长公主殿下对吧?那他们会不会也冲击考场呢」
确实如此。
不过,以举子的身份考虑这些也是徒劳。
「总督和正考官们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愿如此……」
雪莲叹了口气。
光是乡试就够重要了,却还要同时考虑这么多事情。
偷眼瞥向梨玉,只见她正陷入难以言表的懊恼之中。
「……梨玉,别太在意」
「我明白。虽然明白但还是没法不在意啊。明明应该赶快当上官吏去做些什么,现在的我却还在为乡试这种事情踌躇不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正如院试时欧阳冉的事件所显示的那样,梨玉很擅长激励他人。但当她自己消沉时,却不知该如何让她重振旗鼓。雪莲并不具备改变他人的言辞。
「回去吧」
雪莲转身离开了那里。
必须想办法帮助梨玉。
因为在今后的会试、殿试中还需要她的协助,可不能让她在这里就放弃。
(虽然想要设法让她振作起来……)
却始终想不出好办法。
不过第二天,梨玉的精神状态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恢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