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我们甚至为人性装扮时尚
第二天。
我在彩音知道的购物中心和她碰面。
彩音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皱巴巴的运动服来了。
「今天很准时啊」
「我又不是每次都睡过头」
看着说着这话,揉着乱糟糟头发的彩音,我叹了口气。
果然,昨天突然产生的感情只是错觉。
真实的彩音离由衣还差得远呢。
和这样的彩音在一起,我根本不可能心动。
「所以?为什么要特意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要买衣服……」
「说话方式,改改吧」
「像由衣那样?」
「对。我(オレ)也会用我(仆)来自称」
「明白了」
我和彩音举起手,遮住脸,在世界和自己之间制造隔阂。
就这样戴上粉饰自我的面具,我们今天也要扮演他人。
「那么,重新来一次」
彩音轻轻咳了一声,化身成由衣,重新说道。
「你为什么突然想买衣服?相马君」
「我发现注重外貌也很重要」
幸太郎曾说穿着学校泳衣的彩音很「怪」。
按照幸太郎的价值观,不在乎别人的目光是很「怪」的。
我也一直觉得打扮自己就像戴着面具一样,至今对服装和饰品之类的从不感兴趣。
但是,这样不行。
即使是像由衣那样率性而活的人,穿着打扮也总是得体合身。
如果他们对此习以为常,我们也应该这样做。
说白了,就是通过改变外形来调整心态。
「好啊。我知道了。先从谁的开始选?」
「那就先从彩音同学的开始吧?」
「嗯」
十指熟稔地交缠在一起,我们以恋人般的姿态迈步向前。
「呐,相马君。你说他俩平时都聊些什么呀?」
「嗯……总感觉是幸太郎先开口吧」
「然后由衣附和」
「对对」
「那,说点什么来听听嘛」
走进馆内,彩音站在比我低一级的自动扶梯上,歪了歪头。
这样仰视对方,是由衣经常做的小动作。
「是呢。那就,交往之后想做的事情什么的」
「不错呢」
「我的话……嗯,虽然有点老套,但还是想这样和你一起去各种地方看看。游乐园啊,庙会啊,之类的。参加一些社区活动好像也不错」
「活动?比如?」
「志愿清扫啊,去养老院慰问啊,什么都行啦。参加那种活动就能接触到很多人,就能和各种人成为朋友吧」
「是啊」
「我想这样慢慢拓展人际关系,创造更多的笑容」
我这么说道,一边在心里嘀咕,这话真像幸太郎会说的。
正直,坦率,毫不矫揉造作。
只要戴上面具,我就能把这样光明磊落的信条,当作自己的真心话讲出来。
「就这些?」
「就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还想做这样那样的事吗?」
彩音说着,像开玩笑似的撅起了嘴。
「啊,嘛,那些以后再说吧」
「嗯哼」
看着认真回答的我,彩音轻轻地笑了。
「奇怪。真的好像在跟幸太郎说话似的」
「是吗?」
「如果是原本的相马君的话,这会儿早就垂涎三尺了吧?」
确实。真正的我,巴不得现在就和由衣做些令人想入非非的事。
可是既然戴着幸太郎的面具,这种话实在难以启齿。
身为鹫谷相马的时候,自己脸上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真情实感,而现在,那种坦率似乎藏了起来,叫人看不透自己的真实想法。
——戴上幸太郎的面具后,我便会自然而然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彩音你也不像以前那样放声大笑了,越来越有由衣的样子了」
「谢谢」
「接下来,就是姿势了」
「姿势?」
看着彩音弓着背正要踏上自动扶梯,我说道。
「你就这样低着头,看着怪阴沉的」
「嗯……这样呢?」
彩音挺直背脊,端正姿势,抬头向前看。
她额头上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
就这样,彩音又向由衣靠近了一步。
「对对,好多了」
「吡!」
「吡!」
配合着彩音开玩笑似的口哨声,我也挺直了腰板。
我们俩像上学时那样立正站好,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低下的头碰在一起,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
1
「欢迎光临——」
走在商场里,我看到一个脸上涂满亮粉、闪闪发光的店员,正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
然而,当客人走过之后,她却一脸不悦地咂了咂嘴,手里拿着的衣服也被她粗暴地甩来甩去。
以前的我,看到这种两面三刀的举动会觉得很不舒服,根本不敢正眼瞧这些服装店。
但是,变成幸太郎之后,我就能坦然接受这种令人厌恶的感觉,甚至可以正面回应她的虚伪笑容。
「你好啊,Amigo」
我朝着店员的方向,亲切地挥了挥手。
重要的是,要完全进入幸太郎这个角色。
只要认定脸上堆满笑容就是“好事”,就不会在意笑容背后的真相了。
「我在帮她找合适的衣服」
我装上一副殷勤的笑脸,向店员询问有没有昨天由衣穿的那样的衣服。
无袖白衬衫,蓝色喇叭裙。
店员走到店铺深处确认了一下,很快就回来,把我要的衣服递给了彩音。
「去试试吧」
「嗯」
彩音急急忙忙进了试衣间,拉上了帘子。
「是您的女朋友吗?」店员问我,我回答「是的」。
因为在这种时候,我是幸太郎,她是由衣。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假装情侣,直到能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为止。
「好了」
彩音拉开了帘子。
脱下运动衫,换上漂亮衣服的彩音,果然很美。
如果她能早点选择这样装扮自己,她的人生或许会大不一样吧。
只要再把蓬乱的头发整理好,至少在外表上就无可挑剔了。
那样的话,彩音或许会比真正的由衣更加────。
「…………不不不」
在想什么呢?我摇了摇头。
彩音比由衣漂亮什么的……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我对由衣的感情也绝不会改变。
我不是因为由衣漂亮才喜欢她的。
是因为她认可了原本的我,我才喜欢上她的。
这一点我绝对不会动摇,也绝不能动摇。
「怎么样?」
「啊。很漂亮」
「是吗。太好了」
说着,彩音就要换回原来的运动服,店员却立刻递给她另一件衣服。
「这件嘛~和这位客人~超级搭哦~」
店员用黏腻的语气递过来的是一件露肩的黑色T恤和热裤牛仔的搭配。
和彩音现在试穿的衣服相比,这套要奔放得多,或者说,更像是不良少女,也就是所谓的朋克风。
彩音一脸为难地看向我。
「先试试吧」
彩音轻轻点头,拉上了帘子。
店员问我「交往多久啦?」,我答道「两天」。
「久等了」
彩音拉开了帘子。
是因为她不习惯穿这身衣服,还是因为我不习惯她穿这身衣服呢?
彩音略带羞涩地拉了拉T恤的下摆,想遮住牛仔裤勒出的痕迹。
她扭扭捏捏地晃着身子,脸颊绯红,甚是可爱。
她这毫不做作的举动,让我的心跳加速。
店员说得没错,比起那套模仿由衣的清纯风打扮,现在这身衣服确实更适合彩音。
「哪件好呢?」
彩音提起手中的衣服问我。
「那还用说吗」
「嗯,是啊」
「对,当然」
现在彩音是否适合那件衣服根本无关紧要。
应该是彩音去适应那件衣服才对。
所以,正要成为由衣的彩音,理应穿上由衣穿过的衣服。
「…………」
然而,不受这种想法控制的我的手指,却指向了彩音现在身上穿的那一件。
*
「钱,够吗?」
「Amigo Amigo!没问题!」
我干笑着,把钱包塞回口袋。
最终,因为实在选不出哪件衣服好,干脆两件都买了。
「没问题是没问题,不过我的衣服还是改天再买吧」
我想,像幸太郎那样的人物是绝对不会让女朋友掏钱的,所以帮彩音付了衣服钱之后,我的预算已经不够买自己的衣服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囊中羞涩,彩音轻声笑道。
「相马君的衣服我买」
「不,可是……」
「由衣的话肯定会这么说」
我被彩音拉着手拽进了附近的服装店,她把挑好的衣服塞给我,然后把我推进试衣间。
印着莫名其妙图案的衬衫,大理石纹的工装裤。
这和昨天幸太郎的穿搭很像。
看着就辣眼睛,我绝对不会选这种衣服。
「得成为能驾驭这种衣服的男人才行啊」
我脱下惯常的运动服,换上新衣服。
然后抬起头准备拉开帘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眼睛,不再可怕了啊」
无意识中向上吊着的眼睛,现在适度地垂了下来,不知为何竟有些像幸太郎了。
十五年来刻在眉间的皱纹也消失了,紧绷着的阴郁也彻底不见了。
剩下的就是修剪一下蓬乱的头发和下巴上少许的胡须,嗯,看起来应该会不错。
仅仅两天。只是这样,就能改变这么多,我不禁苦笑。
只要舍弃对「最真实的自我」的执着,就能如此顺利地改过自新。
「久等了」
我拉开帘子,彩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还挺帅的」
彩音原本圆睁的双眼倏地眯成一条缝,略带羞涩地低声说道。
她偶尔流露出的这种表情,随意说出的这些话,总让我心头一震。
但这也没办法。
因为现在,彩音变成了由衣。
如果由衣露出同样的表情,说出同样的话,我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露出痴汉般的傻笑。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还没完全变成由衣的彩音,所以我还能保持幸太郎的伪装,回以一个清爽的微笑。
「谢谢。我很高兴」
我和彩音走出商店。
「接下来,就是蓬蓬水和染发剂了」
蓬蓬水是为了整理睡乱的头发。染发剂则是为了染成幸太郎标志性的红发,以及由衣标志性的黑发。买完这些,今天的购物就结束了。
「呐,相马君」
彩音双手提着购物袋,握住我的手说道。
「我觉得,我比昨天能更长时间地戴着由衣的面具了」
「啊。这么说也是呢」
「然后呢,我渐渐觉得这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诶」
确实,彩音在和我一起购物的时候,一次也没有作呕。
她一直作为由衣,陪伴着要成为幸太郎的我。
托她的福,我今天一直心花怒放。
「呐,相马君」
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说道。
「我啊,内心深处竟然为相马君的变化感到高兴。简直就好像是由衣在为相马君的努力加油一样」
「我也是。看到带着殷勤笑容靠近的店员,我也不再觉得那笑容令人作呕了。就像幸太郎不再去揣测别人表情背后的含义一样,我也渐渐不再去在意对方的真实意图了」
不仅仅是外表。
看待事物的方式和想法,也在逐渐向两人靠近。
我们的“自我”正在急速蜕变。
「呐,相马君」
彩音说着,挽着我的手臂微微用力。
「如果,这样保持这样会让我有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心跳加速的话,不算出轨吧?」
「啊。你是在为与幸太郎相近的我而心跳加速,而不是为鹫谷相马而心跳加速哦」
「这样啊。太好了」
看着彩音安心地拍了拍胸口,我的内心不知为何隐隐作痛。
我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莫名其妙的感觉。
「……呐,相马君」
「啊」
「昨天那件泳衣,果然还是很奇怪吧?」
「诶?」
「由衣……真正的由衣说了。幸太郎的话肯定会觉得奇怪的」
「……」
确实。幸太郎是这么说的。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穿小学时的泳衣,很奇怪。
我不这么认为。
但,幸太郎是这么想的。
那么我应该让自己的想法更靠近幸太郎。
「啊。说实话,是挺奇怪的」
缠绕在我手臂上的彩音的手,一瞬间变得僵硬,然后轻轻地离开了。
「又不是小学生了。嗯。都高中生了,那样可不行」
我把幸太郎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我想,只要说出来,幸太郎的想法就能变成我自己的了。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无力的话语飘散而出,由衣的面具从彩音的脸上脱落。
然后彩音用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嘶哑声音,笑了。
「……嘎哈哈」
那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真的很像彩音自己,但对她来说,却缺乏活力。
我认识的彩音的话,肯定至少会反驳我一句才对。
彩音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小声地嘟囔着。
「…………因为是妈妈买给我的,还帮我缝补过好多次,所以我想尽可能珍惜它……」
看着垂头丧气的彩音,我的胸口一阵刺痛,难受得不行。
比起被说「奇怪」,似乎彩音更难过的是,她珍视的东西并不值得珍视。
平时大大咧咧的彩音,现在,分明是受了伤。
我的话,伤害了她。
「…………」
彩音的感伤什么的,跟我没关系。
那种感伤,为了成为由衣,就应该舍弃。
因为那是为了得到幸太郎的爱,为了成为比现在更优秀的人的手段。
是啊,道理我都懂。
「…………不奇怪」
不知为何,我摘下了幸太郎的面具,把我的话重新说给了彩音听。
「幸太郎说很奇怪,但我觉得不奇怪」
确实,最初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可是,看着拼命努力的彩音,我渐渐地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打扮了。
再次听及她穿那件泳衣的理由,我还是觉得彩音并没有错。
珍视事物——珍视回忆的彩音的心——是正确而美丽的,一点也不奇怪。
「我觉得不愿轻易说谢谢这种想法也挺好的。因为这说明你很珍惜『谢谢』这两个字,并不是说你没有感恩之心」
「…………鹫谷……」
「嗯,我知道我的意见没什么价值。不过我还是挺喜欢你这点的」
「…………」
「应该说,我很喜欢」
「…………!!」
「哎呀,就算我喜欢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彩音被轻视了她珍视的东西,明明并不可笑,却笑了出来。她默默地受了伤,并试图用笑容掩饰伤口。
那无疑是戴上了一副面具。
我不希望彩音那样伪装自己。
虽然彼此都在扮演着别人,因此这话听着很奇怪,但是……
我并不觉得彩音的一切都应该被改写——被否定。
一开始我只觉得她是个可怕又危险的人。
但通过这样相处,逐渐了解她之后我明白了。
彩音的言行举止确实有些粗暴。但那份粗暴,是为了守护她那颗纯洁之心的荆棘。
是为了不让那些打着社会常识、面子之类的无聊旗号的压力践踏她珍视的东西而武装起来的,一种威慑。
────真实的彩音,比任何人都要纤细、敏感,容易受伤。
那颗如同薄玻璃般的心,我觉得很美。
我希望它永远不会破碎。
「…………鹫谷。你也有意外温柔的一面呢」
「温柔?哪里?」
「你是第二个接受真实的我的」
彩音说着,仍在笑。
但这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没有那种赝品般的感觉。
略带一丝羞涩。以及同等的喜悦。
「嘎哈哈!」
像是为了掩饰害羞似的,她张大嘴。用着粗鲁的声音,泼辣地笑着。
从她笑起的嘴角,迸溅出清澈的心灵碎片。
「…………」
为什么呢?
看着彩音这样笑着,我的胸口一阵悸动。
但这悸动并非不快。
反倒很舒服。是一种安稳的跃动。
现在的她并没有伪装成由衣。
为什么我会对这家伙——对鸠羽彩音心动不已?
为什么我想要一直注视的,从由衣的笑容变成了彩音的笑容?
「呐,鹫谷」
「啊,啊。怎么了?」
「如果,我……」
彩音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相马君?」
背后传来如同铃铛般清脆的声音,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真正的由衣就站在那里。
「哇,彩音同学也在。真巧!」
由衣开心地拍了一下手,语气雀跃。
「你俩在干什么?」
我扛着购物袋,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心里盘算着。
总不能说,我们在练习成为幸太郎和由衣吧?
「……呐,你们两个……」
「买东西」
彩音打断了由衣。
「他陪我买东西」
说着,彩音一把从我肩上抢过装着她衣服的袋子,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我要回去了。没事了」
「诶?喂」
我刚想转身把她叫住,彩音却把我推了回来。
这时我才明白,彩音是想让我和由衣单独待一会儿。
这就像由衣那样体贴细致,为我着想。
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我也确实想和真正的由衣待在一起。
────可是。
我总觉得,彩音刚才好像要说些什么,让我有些在意。
「……那个,彩音同学」
我不禁朝彩音伸出了手。
然而,我的手没能碰到她。
「太好了。有点事想麻烦相马同学」
由衣从背后伸过来的手臂缠绕着我的胳膊,抱住了我。
柔软的胸部紧紧贴着我的感觉传了过来。
我俯瞰着这样的情景,啊,多么幸福的瞬间啊,我不禁这样想。
「咦?相马君……」
「……啊!我又一脸痴相了吗?」
「……没。没有」
说着,由衣慢慢地从我身上离开。
不知为何,她一脸不高兴。
「…………由衣?」
「不。没什么」
说着,由衣笑了。
明明没有好笑的事情,由衣却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诶?」
由衣露出了一副呆呆的表情,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感觉相马君好像变帅了一点。有点好笑」
「这也好笑吗?」
「呵呵。抱歉啦。不过,现在的眼睛啊,脸啊感觉更平易近人,很好哦,相马君」
被由衣这么一夸,我顿时有些飘飘然了。
甚至都没注意到彩音什么时候已经一个人先回去了。
*
「我想让你帮忙挑个送给幸太郎的礼物」
说着,由衣把我带到了一家饰品店。
似乎两周后的八月七日是幸太郎的生日。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幸太郎喜欢什么啊」
「不会啊,你们都是男生。而且……」
「而且?」
「不,没什么。你看看,哪个好?」
「都是男生,啊」
我对饰品这种东西完全没兴趣。比起这些,我更喜欢能自由支配的礼品卡或者能马上用掉的消耗品。
她想要的不是我的意见,而是幸太郎的意见。
那么,我变成幸太郎就好了。
我抬起手,遮住脸,戴上了幸太郎的面具。
「…………我的话,由衣选什么都开心哦」
「果然」
「诶?」
站在一旁的由衣,紧紧盯着我的脸。
那眼神仿佛能窥探人心底——能看穿所有虚构的谎言。
「相马君,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幸太郎了?」
「这、这样吗?」
「以前的相马君,可不会说这种讨巧的话吧?」
「嗯」
「你在刻意模仿幸太郎吗?」
「……嗯」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想从幸太郎手里把你抢过来啊,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说出口。
没办法,我只好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不让她察觉我的真实想法────。
「想要改变自己」
────这样的话,完全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看。我之前,被由衣狠狠地甩了嘛。那之后我就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变成更好的人才行」
这并非谎言,但也并非真相。
我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才想要改变自己。
只是想和由衣交往,才想变成幸太郎那样。
所以,这样是不对的。
这样的,是说着不带谎言却隐瞒真相的虚伪之词。
正是我最讨厌的,伪装自己的行为。
「虽然还差得远,但我想尽量变得像幸太郎那样优秀」
「哦」
由衣干巴巴的附和,仿佛一眼看穿了我这番话不过是空洞无物、言不由衷的套话。
即便如此,她还是说道。
「相马君,好帅」
由衣握着我的手,眼神迷离地望着我。
「其实,我担心那之后会很尴尬,所以才邀请你去泳池……太好了。相马君。你终于肯好好面对别人,放弃做真实的自己了」
「啊。真实的自己什么的,太蠢了」
——不对。我没有放弃做真实的自己。
我只是想以幸太郎为标准来做“真实的自己”——我只是想改变「自我」——我并没有想抹杀「自我」。
…………咦?
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呢?
当我变成幸太郎的时候,「我」还存在吗?
我一直以来珍视的「自我」,究竟是什么?
……糟糕。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搞不清楚「真正」的自己了。
「……不过,自我变革才开始两天而已。怎么说呢……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无所谓。那种事和我没关系」
由衣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一旦失去自我,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被堵住的水突然决堤一样,之后就会快得惊人」
仿佛看透了人生的由衣,注视着我戴着的面具的背后,说道。
「——你已经,回不去了。相马君」
如同死刑宣告般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渗入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
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明明觉得恶心,却无法在脸上表现出来。
甚至连究竟是什么让自己恶心,也弄不清楚。
我,不了解我自己。
「呐,相马君。就这样,继续你的自我变革吧」
由衣看着慌乱的我,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说道。
「如果相马君不再是被我拒绝的相马君了,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诶?」
「告白的答复」
胸口猛地一跳。
但这悸动,却和跟彩音在一起时感受到的悸动有所不同。
明明应该高兴,却莫名地感到痛苦。
一种类似罪恶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你不是在和幸太郎交往吗?」
「嗯。是这样……」
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会儿,由衣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幸太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累」
*
由衣最终还是买了自己挑选的幸运绳作为礼物带了回去。
我用那天买的染发剂把头发染红了。
并没能一次就将黑发染成像幸太郎那样漂亮的红色,而只是染成了略带红色的茶色。对着镜子看着这样的自己,我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已经,回不去了。
那又如何。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前进。
我要变成幸太郎。这本来就是我戴上这张面具的目的。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值得回头找回的「自己」。
我再次下定决心,正计划着明天的安排时,手机响了。
『不知道怎么用染发剂』
是彩音发来的消息。
『背面应该有说明吧』
『和由衣聊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
明明不该“仅仅”如此的。
我的指尖却用一句「挺开心的」就概括了和由衣的全部交流。
『这样』
『嗯。谢谢你』
对话到此为止。
我关掉房间的灯,钻进被窝,睡着了。
可是枕边的手机铃声把我吵醒了。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查看彩音发来的信息。
『喜欢』
只有这一个词。
『谢谢。我也喜欢你哦,Amigo』
我回复之后,手机就安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