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话 谒见

在抵达杰纳德宅邸的第三天下午。尤依在莱因公爵家的庭院里,一边端着咖啡,一边沉浸于阅读的乐趣之中。

「这还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和平世界啊。」

如此嘀咕的尤依伸了个懒腰。

莱因公爵宅邸光是庭院部分,就拥有几乎可容纳一栋一般贵族住宅的广大面积。而在这么宽敞的庭院里,尤依找到一大片有助他享受悠闲生活的树荫,便躲在底下度过了恬适宜人的午后时光。

但可惜,一名突如其来的访客,将会彻底摧毁尤依憧憬已久的优雅慵懒日常生活。

「大事不好了,前辈!」

一发现把桌椅拉到庭院树荫下放空的尤依,刚才已经跑上跑下地找遍整栋宅邸的艾因斯随即气喘吁吁地飞奔过来。

「怎么啦,艾因斯?在天气如此晴朗的美好日子里,并不存在足以让你那么惊慌失措的事情喔,你稍微冷静一点吧。」

「现在可不是讲那种话的时候啊!前辈,你快看看这个!」

艾因斯上气不接下气地递出一个信封给尤依。

可是尤依一见到信封,内心顿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

「这封信吗?但我总有股一旦打开准没好事的感觉啊……」

尤依边说边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勉为其难地低头浏览信纸上的讯息。

然而才刚看完开头的前几行文字,尤依的脸色瞬间开始苍白,接着他脸颊微微颤抖,开口询问:

「……艾因斯,这是在开我玩笑吗?我没看错的话,信上好像写着奥拉铎国王有意召见我的样子……」

「不,那不是开玩笑……奥拉铎国王真的下令要召见前辈啊。」

仿佛打破尤依的淡淡期待一般,艾因斯开口说出国王召见他的命令。

另一方面,一听见这项消息,尤依当场双手抱头,仿佛试图逃避现实似地左右猛摇头。

「骗人的吧……我连贵族都不是耶。以前顶多只有在新年活动时站在远处眺望过国王发表演讲的模样,甚至未曾仔细听过陛下的声音耶。」

「谁教前辈总是强词夺理地捏造工作借口开溜……我若没记错的话,听说前辈只参加过一次规定全军必须参与的国王演讲会,对不对?」

「……这……是没错啦……」

听到艾因斯颇感无奈的指谪,让尤依不禁抱紧脑袋,低头不语。

但艾因斯接着却又对企图逃避现实的尤依说出落井下石的话:

「先不说那个,亚玛德伯父要我转告你一声,说『立刻请艾因斯替你张罗明天谒见时要穿的四位专用军官服饰,以及向他请教正确的王宫礼仪』。在升上四位后,照理说应该是要订作一套符合前辈体型剪裁的军服才对……但明天实在来不及完成。所以也没办法了,在这种状况下就暂且用现成品将就一下吧。总而言之,我已吩咐马车在外面等待,我们这就立刻动身前往服饰店挑选吧。」

「为什么我会这么倒楣啊……跟国王陛下见面明明就是达官贵人的事,不是我这个遭到降职军官的工作啊。」

「既然前辈已解除降职令重返中央,那就乖乖认命吧。好啦,距离明天剩没多少时间了,我们得加快动作啰。附带一提,出门买完衣服回来之后,就要直接开始练习王宫礼仪,请前辈先做好今天没空睡觉的心理准备吧。」

对依然低着头的尤依如此宣告之后,艾因斯立即转身奔离现场。

而被卷入这场出人意表状况当中的尤依,则是重重地吐出一口大气后,露出无比哀伤的眼神仰望天空。

隔天,尤依换上一袭怎么也穿不习惯的军用礼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现场极不搭调的气息,静静伫立在王城的谒见厅门口。

一听到有声音从谒见室里呼叫自己的名字的话,便做出回应,并留在原地待命。等门扉开启后,再以右脚先行的方式走到谒见厅的正中央,接着单膝跪地垂首,静待国王陛下开口。

从昨天起,尤依便被要求一再反复地练习这一连串动作。而由艾因斯一手主导,包含其他礼仪在内的训练过程完全容不下一丝妥协,尤依也因此深刻体认到,他在职务方面绝不妥协的这一点,完全表现出身为杰纳德之子的事贵。

「尤依‧伊斯塔兹四位。」

「臣在。」

尤依回想起昨晩的训练,留在原地待命。

眼前的门扉应声开启,一条通往国王宝座的红毯走道映入他的视野之中。当他顺着这条红毯由眼前望向远处,随即窥见奥拉铎国王及站在一旁的艾莉洁公主在红毯尽头的小小身影。

为了避免失礼的尤依悄悄压低视线,放轻脚步开始沿着红毯往前走。接着在抵达红毯走道正中央的位置后,便依照仪节单膝跪地,静待国王的传唤。

「尤依‧伊斯塔兹,抬起头来吧。」

听见这声传唤,尤依缓缓抬高视线。

而在他的视线前方,只见一名浑身散发出浓烈霸气的壮年男子,以他那双强而有力的双眸笔直凝视着尤依。

「你就是尤依‧伊斯塔兹四位吗?嗯,不同于军部的传闻,看起来还满正经八百的嘛。」

虽然不知道国王陛下究竟听到了什么风声而感到有点担忧,但尤依本身也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八成不是什么好传闻。只不过觉得事到如今根本来不及补救的他,也只能在心中苦笑三声。

「总之那些传闻无关紧要。尤依‧伊斯塔兹,对于你救了小女一命的事,我奥拉铎在此致上由衷的感谢。」

「臣不敢当。」

听到奥拉铎向自己表达谢意,尤依连忙再次低头做出回应。

「呵呵,用不着如此谦虚。话说,伊斯塔兹。这回召你进宫的理由,一方面是由于朕想亲眼瞧瞧小女的救命恩人长什么模样,但也不单只基于这项原因……其实朕想委托你一项任务。」

「任务……吗?请问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尤依如此问道,奥拉铎随即侧目瞄了站在身旁的艾莉洁一眼。

「这是一项有点特殊的任务……具体而言,朕想请你担任艾莉洁的保姆。」

「保、保姆吗?」

听见奥拉铎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低着头的尤依顿时感受到一阵宛如被人用铁锤狠狠敲中的猛烈冲击。

「嗯,艾莉洁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就是有点……不对,应该说是相当不稳重。因此朕想任命你担任小女的监督员,并指派一支部队随你差遣。」

「父王大人!您说人家不够稳重,这话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大笨蛋!如果我的女儿成熟稳重的话,会突然跑到我国的外领,差点遭人绑架吗?今后要记得考虑到自身立场及周遭众人的感受,自重一点,听懂了没!」

一听见艾莉洁的辩驳,奥拉铎当场发出打雷般的怒斥。

但艾莉洁或许早已习惯他的大嗓门了吧,竟一脸毫不在意,把头撇向一旁。

目睹女儿这种反应的奥拉铎,则是很受不了地叹了口大气,接着转头对尤依说道:

「伊斯塔兹。这孩子到现在依然如你所见,待人处事还不够成熟。今天再度对日前已经救过我女儿一次的你提出这种要求,朕也感到相当过意不去……但可以请你担任这孩子的监督员吗?」

听见这问题的瞬间,尤依确信这绝对是一桩超级麻烦的差事,因此立刻准备婉拒。

但尤依也不是个傻子,他知道若拒绝国王亲自提出的要求,代表何种意义,所以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婉拒吞回肚子里。接着微微抬高视线,看见伫立在奥拉铎身旁的脱轨公主露出不安眼神,尤依暗自叹了口大气之后,有点踌躇地开口说出答案:

「……臣谨遵吾王旨意。」

「是吗?你愿意担此大任吗?」

一听见尤依的回答,奥拉铎脸上瞬间重新浮现笑容,艾莉洁也跟着转忧为喜。

「是。不过就现状而言,应该是由近卫部队负责公主殿下的贴身护卫事宜,这方面依然交给他们负责即可吗?」

「不,朕打算将包含保护这孩子在内的事情全部委由你处理。因此朕有意趁此机会,为艾莉洁打造一支全新的部队。至于部队名称嘛……就叫做亲卫队吧。」

「亲卫队……吗?」

设立称为亲卫队的新部队,而且还是个是与近卫部队毫无关连的独立组织。面对奥拉铎的这番发言,难掩惊愕之情的尤依竟毫不客气地直接开口反问国王。

因为魔法省势力扩大,造成原本划为陆军省管辖的近卫部队等部门被移转至魔法省旗下的案例,在近年来倒也不算罕见。

然而在军方组织僵化的这个国家,近数十年间设立全新军部组织的前例可说空前绝后,也难怪尤依会感到如此惊讶。

「没错,就叫亲卫队,朕有意安排你担任这支部队的队长。总之还得考量到与其他部署之间的平衡,因此朕打算添加位阶达四位以上方能担任队长职务的规定。因此日前才再度提升你的位阶,你就当作是朕的小小赠礼吧。另外关于设立部队所需的人员及预算相关问题,虽然仍需经过军方及王家进一步讨论才能确定,但基本上你只需与艾莉洁商量,照你自己认为最容易做到的方式去下决定也无妨。」

奥拉铎的一字一句,都仿佛挥拳殴打尤依的脑袋一样,带给他巨大的冲击。而让他全权处理由预算交涉至安排人手的这件事,更是彻底将他逼到崩溃边缘。

因为一旦赋予打破惯例设立的新部队如此大的权限,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其他部队会做何感想。而大致估算包含与这群人协商在内的工作量之后,尤依的脑海中瞬间掀起剧烈的头痛风暴。

「那么,包括负责守护艾莉洁的任务,朕万分期待你可以成为小女的助力喔。」

仿佛浑然不知尤依心中的强烈烦恼一般,奥拉铎王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率领卫兵一同步出谒见厅。

随着国王一行人离开谒见厅,被独自遗留在现场的尤依,则因大受打击而暂时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留下的艾莉洁见状,随即缓缓走向宛如石像一般僵住不动的尤依身旁,面露微笑对他说道:

「唉呀?看样子我似乎害你受到了超乎想像的震撼呢。」

「不,与其说是震撼,倒不如说是被吓到腿软了啊。考量到日前的那些事情,我就不询问为何又丢给我处理了……但我很好奇您为何萌生出想打造一支新部队的念头呢?假使您有意完成某些事情的话,即便指挥现有近卫部队着手进行,应该也没问题吧。」

尤依其实也隐约察觉到——艾莉洁对自己抱着超出实力以上的高度评价。

然而不惜打破常规设立新部队的这件事,却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想像范畴。

「那样根本行不通啊。在近卫部队当中,若要担任我的护卫,最高也只会派出部队长层级的军官前来。他们既没有能够实现我心愿的权限,何况对隶属于僵化组织的人提出那种要求,似乎也太过为难他们……我需要的,并不是一群只懂听命行事的人,而是一个有办法依照各自判断灵活应变的组织。」

「……换句话说,您想要一个近似私设部队的组织对吧?这次的计划多亏有陛下的意旨才顺利达成,不过我猜近卫部队那些人应该传出了相当强烈的反对声浪吧。」

一联想到形同被蔑视的近卫部队成员感受,尤依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嗯……或多或少……啦。但日前发生了那起保全漏洞,害我差点被暗杀的事件,一旦搬出强化警备能力这个理由,他们也不敢做出太强烈的抵抗了。」

尤依一边觉得身为近卫的琉特有点可怜,一边再度开口向艾莉洁进行确认:

「还真亏奥拉铎国王愿意答应您这么无理的要求呢,陛下真的二话不说就点头应允了吗?」

「当然多少还是有起点争执,不过最后父王大人仍松口让我尽力一试。因此我答应了父王一项条件,换取到设立直属部队的相关权限。」

「条件……吗?」

因为不知道国王开出了什么条件,尤依开口向艾莉洁提问。

只见艾莉洁脸上浮现出相当遗憾的表情,语调平淡地说明那个条件的内容:

「……就是不准我指挥这个部队。」

「那还真是……」

回顾她的个性及过往的活动表现,尤依清楚理解到这对国王而言是个绝不容省略的条件。不过尤依也同时确定对艾莉洁来说——答应这项条件无疑是一个极端痛苦的决定。

「因为这样,我才选上你啊,尤依。我日前的所作所为,只是造成事态更加混乱,而且还不小心成了人质……所以我想把我的理想,托付给解开当时那起被我复杂化的事件,同时也救了我一命的你手上。」

艾莉洁有点难为情地垂下眼神,如此对尤依说道。

「那么……您的理想是什么呢?」

「就是让这个国家的居民们……不管是民众也好、贵族也罢,让国内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很遗憾的,这个国家自从诞生以来,已经历了太过漫长的一段时光。因此我想亲手改变这个年老力衰、墨守成规的国家。」

她露出蕴含坚定决心的眼神凝视尤依。

尤依直接回望她那有如钻石般耀眼的视线后,随即理解到艾莉洁是真的打算实现她方才所夸下的海口。而在明白她这份决心有多么坚定之后,尤依不由自主地搔了搔头发。

「……艾莉洁殿下,相信您应该很清楚有关我的传闻才对。您是在理解这些传闻的状况下,真心决定挑选我担此重任吗?」

「嘻嘻,当然啰。解救了泼辣公主的英雄尤依‧伊斯塔兹——听说这件事在市区也已经成为热门话题啰。」

面露嫣然微笑的艾莉洁如此回应。

听见这个回答的尤依,则带着苦笑轻轻摇头说:

「……我指的不是那个传闻啦。是指陛下刚才也稍微提到,关于我在军方内部被冠上的绰号那件事。」

「我当然知道,只是开个小玩笑罢了。『王都的米虫』、以及『卡林的大笨蛋』尤依‧伊斯塔兹先生,我自认对你的个性与想法已有初步认识啰。在推动这次人事方案之前,我也已经咨询过莱因伯格的意见了。」

艾莉洁一脱口说出这个对尤依而言无比重视的人名,尤依登时眉头微蹙,搔了搔头发。

「您又跑去见莱因伯格阁下了吗……如先前所说一般,那位大人纯粹太高估我了。」

「当我先向莱因伯格提及此事之后,他就说你铁定会搬出这套说词抗辩。总而言之,我是在与他谈过后才做出决定的。尤依,我将我的梦想托付给你,因此请你创立一个能够帮助我实现梦想的组织。」

公主说要将自己的梦想托付给自己……那名被戏称为脱轨公主的她这样说……

这股信頼及期待的沉重份量,让尤依超想转身逃跑。不过自己被调回王都、由国王亲自下令,而且连身为前上司的莱因伯格都已经被公主疏通完毕的当下,他也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选项可以选择——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反正我也已经答应过陛下了嘛。总而言之,只要您肯答应我——假如有其他合适人选就换他做的话,那我就接下这个亲卫队队长的职位吧。」

尤依一边轻搔头发,一边认命地讲出代表肯定的回答。

听到这句回应的艾莉洁立刻牵起他的手,脸上也浮现出花朵盛开一般的灿烂笑容说道:

「谢谢你,尤依!」

被她那太过耀眼的笑容一照,尤依顿觉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另一方面,不知道艾莉洁是否明白他此刻的心境,只见她真的相当开心地紧紧握住尤依的手,直接用力上下摆动起来。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请您稍微冷静一点吧。总之,先来思考一下今后的方针好吗?」

「啊,对不起,我有点开心过头了……那就调整一下心情,一起思考今后的事吧。我想想看喔……首先关于预算及人员调动方面的交涉事宜,我会努力设法与各部门进行协调,麻烦你先列出一张需要的物资及人才清单给我好吗?」

当艾莉洁因为自己的行动感到难为情地羞红双颊之后,面对公主那偶尔会出现,符合实际年龄的举动,尤依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那么我会依序列出清单,不过目前可以拜托殿下立刻调几个人过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需要数名士官及下士。」

「明白了,那你比较倾向找什么种类的人才呢?」

「这个嘛,关于下士的话,我想从卡林市那边调我以前的部下们过来。只不过要将当地录用士兵调至总部这边,很有可能会碰到程序上的瓶颈,这方面没问题吗?」

「可以,毕竟我也欠他们一份人情,这点小事我会设法解决。那么士官方面你有何想法呢?」

一口答应了关于下士的要求之后,艾莉洁又接着向他询问有关士官人事方面的考量。

面对她的提问,尤依毫不迟疑地说出自己的期望:

「关于士官这边,如果可以的话,能否麻烦殿下自王立军各省挑选一名士官过来呢?」

「只要各挑一人即可吗?若是这样应该不成问题才对……那你想找谁呢?」

艾莉洁这句话一传入耳中,尤依随即以澄澈明确的声音,说出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中的三个名字。

「请帮我挑选我最信赖的三名士官。分别是战略省的艾因斯‧冯‧莱因、魔法省的琉特‧汉宁勃,以及陆军省的亚历士‧修兹。」

六话 亲卫队

「艾因斯,连你也被找来啦?」

为期两个月的禁闭一宣告结束,就立刻接到尤依写信约见的琉特,开口询问看似在军务大楼三楼东张西望的艾因斯。

「喔,琉特前辈。会在这个地方碰面的意思,就代表前辈也是被那个人写信约见的对吧?话说我正在找信上提到的『亲卫队总部』这个地方,前辈你知道在哪里吗?」

「谁知道……我也才刚抵达这里啊。总之那家伙的信上有写到位在三楼,而战略省总部就在这个楼层。只要去那边问问看应该就知道了吧。」

听琉特提出这个建议,艾因斯也恍然大悟地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便连袂走向战略省的服务台。

「不好意思。我想亲卫队总部办公室应该是在这个楼层才对,请问你知道在哪里吗?」

艾因斯面带微笑,开口向戴着眼镜,负责处理接待业务的小姐提问。

看见艾因斯脸上那张笑容的接待小姐,瞬间浮现怦然心动的神色。不过随着他上一秒钟提到的房间名称渗入脑海之中,她便立刻换上一张宛如被拉回现实的尴尬表情。

「亲、亲卫队总部吗?呃,亲卫队总部呢,是在,那个……往那条走廊走到底之后,再往右转走到底的那间房间……」

戴眼镜的女性一边说明路线,但不知为何却刻意移开视线,支吾其词地做出回应。

艾因斯等人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对她说了声谢谢,随即照她所指点的路线迈步前进。

「不过说也奇怪,我本来就隶属于战略省,当然很常来这个楼层。不过,她说的那个地方有办公室吗?」

艾因斯微微侧头,自顾自地嘀咕着说道。

接着两人依女性职员指示走到底右转,再继续笔直往前走一段路之后,来到一间看似置物间的仓库门口。

「……喂,只有一间置物间耶。」

「是啊。在我的印象中,这地方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办公室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两人满脸狐疑地面面相觑。接着归纳出想再多也没用的结论后,两人便准备掉转脚步,回服务台那边再确认一次办公室的位置。

岂料就在两人正准备跨出第一步时,背后突然传来仓库门扉吱吱嘎嘎开启的声音——

「你们俩动作很慢耶。」

耳闻这阵有点熟悉的声音,让两人脸颊微颤地转头往后察看。

只见一名眼熟的黑发男子,从开启的门缝后方探出头来。

「尽管莫名产生一股最好别深入追究的感觉……但前辈,你躲在这间仓库里头做什么?」

「干嘛……我信上不是写说会在这里等你们来吗?」

不太能理解艾因斯这句话意思的尤依虽然面露疑惑,却仍相当干脆地做出回应。

「就算前辈说是这里……但信上写说约在亲卫队总部耶。」

「嗯,所以说就是这里啊,这里。这里就是亲卫队总部!你看,那边不就写得很清楚了吗?」

如此说道的尤依,伸手指向随意被挂在门旁的一块老旧木板。

直到此时此刻,艾因斯等人这才首度注意到门旁有一块不太干净的木板,并对『亲卫队总部』这一行写在木板上的潦草字体万分傻眼。

「……我早就料到八成是这么一回事了。」

琉特认命似地耸耸肩膀,习以为常地接受了现状。

但另一方面,艾因斯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禁露出明显的排斥表情开口说道:

「前辈,既然也都取名叫亲卫队了,选用这间房间当办公室未免也太……」

「没办法啊,军务大楼根本没剩什么整洁办公室可以给我们啊。而且在这短短一两天内,就连要得到这间房间都已经很辛苦了耶。」

尤依在接到亲卫队的任用命令后,便将人事与预算方面的事情交给艾莉洁处理,自己则立刻开始寻找可供部队使用的场所。

而匆匆忙忙地走访军务大楼的他,却落得被各部门踢皮球的下场,经过一番波折之后,好不容易才确保了这间被当作仓库弃置许久,而且还布满霉味的置物间。

「总之站着聊天也不是办法,你们快进来吧。我有从各部门借了几张办公桌跟椅子,只不过全都无法配成套就是了。」

尤依只丢下这句话,便迳自闪身缩了回去。

而被遗留在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地叹了口大气之后,这才下定决心走进置物间。

「因为各种原因,所以请两位一起来这边啰。」

「尤依。反正照你的个性与想法,一定也有邀亚历士加入对吧?他人呢?」

琉特抓起一把散置在室内的破烂椅子坐下之后,随即抢先一步对原本准备开始说明的尤依提出内心疑问。

「嗯,我是有找他没错啦。只不过他说今天有他自己的训练课表要完成,无法配合这个时段前来,所以有派人来通知会晚一点才到。」

「那家伙真是够了……算了,也没办法。只是才刚解除禁闭回到睽违已久的外界,想不到居然就收到你的约见通知。那么,亲卫队具体而言是一个要做些什么事的组织呢?」

「目前还没有任何定案。但若要我以自己的方式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个帮助公主实现心愿的万事通吧。」

「万事通……吗?」

或许听完尤依的说明后仍有点摸不着头绪吧,艾因斯边伸手抵着下巴边如此沉吟。

「嗯,就是万事通。关于公主的护卫任务,我们当然要如同部队名称一般严格执行,不过除此以外的行动就完全不受任何拘束。」

「这样确实符合艾莉洁公主的风格就是了……」

琉特嘀咕一声后,就这么交抱双臂阖上双眼。

沉寂片刻之后,入口那扇有松动迹象的门扉开启声,冷不防地响彻室内。

「唷,抱歉啊,我一不小心就太过投入练习了。」

一个不带明显起伏的平稳男声回荡整个空间,随后只见一名红发狐眼的男子面带歉疚神情走进室内。

他正是被尤依约见的第三名士官,也是尤依他们过去在士官学校时期的同级生——以第四名的佳绩毕业,目前隶属于陆军省的亚历士‧修兹。

他自学生时代起就拥有一身被形容为反常的高超剑技,时常与琉特争夺校内第一强者的宝座。而在那场竞争中,因为两人的拿手领域南辕北辙,而分别获得了剑之亚历士、魔法之琉特的美名,至今依旧被众人当作津津乐道的比较对象。

「亚历士,你也太慢了吧。」

「唉唷,连琉特也在啊?呵,上次跟你们一起行动是多久以前的往事啦?究竟是什么风把你给刮来啦?」

亚历士仿佛见到稀有动物一般,浮现出兴致勃勃的表情。

琉特则以有点懊恼的语调做出回应:

「哼,我欠了这家伙一条人情……所以想还清这笔人情债,事情就这么简单。」

「哦,有趣。咦?旁边这位不就是艾因斯吗?除了你们两人之外,又找我一起来……呵,原来如此。」

依序环视了在场被约见的人物一圈之后,亚历士更进一步眯起他那原本就已经细得像条线的眼睛,心领神会似地点了点头。

「好啦,既然亚历士也来了,那就代表这支部队的核心成员已经到齐。首先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假使你们几个之中有谁想担任队长职务的话,请务必立刻毛遂自荐,马上就能成为队长喔!」

尤依睁大双眼,依序环视三人一圈。

然而他的小小心愿却宣告落空,他这段发言随之消失在空气里。

面对尤依的极力游说,艾因斯满脸不敢置信地叹了口大气,双眼紧闭的琉特依旧交抱双臂不动如山,至于亚历士则似乎只是觉得有趣地面带笑容、静观其变。

「……前辈,我明白你不想工作的心情,但这可是国王陛下的委托耶。况且你好像也已亲口答应过艾莉洁公主愿意担任队长……所以很抱歉,还是请前辈乖乖认命吧。」

艾因斯苦口婆心地对尤依如此说道,琉特随即露出蔑视的目光直瞪尤依,语带叹息地接着表态:

「总而言之,还是正经一点思考接下来实际打算做些什么吧……尤依,你对未来方针到底是往什么方向想啊?」

「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正经啊……唉呀,琉特,只是玩笑话嘛,拜托你别露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啦!嗯嗯,今后的事情是吧?我知道,我清楚得很啦!」

面对视线变得愈来愈锐利的琉特,尤依连忙开口辩解一番,并趁他目光还没继续提升凶狠度之前接着说道:

「那个啊,基本上这个组织是以护卫艾莉洁殿下为原则,纵使她当初的设立目的并非如此也一样。所以说,护卫艾莉洁殿下将会是部队所有业务当中的最优先事项。而关于护卫这方面,我想交由琉特全权负责。」

尤依目光诚挚地凝视着琉特的双眼,却见他大概是还无法完全摒除掉内心的一抹迷惘吧,竟迅速地转眼望向他处。

「……让日前搞砸任务的我负责,真的没关系吗?」

「嗯。日前发生在克洛塞翁山脉上的那场袭击行动,我认为天底下纵使有所谓能够防范未然的人才,也找不到等事发之后还来得及防范的人。因为就连琉特你都失手了,那代表其他人多半也无能为力。所以我在这个前提下再问你一次,你愿意担任护卫任务的负责人吗?」

尤依视线不动如山地凝视着琉特,同时开口问道。

虽然还没下定决心,不过打定主意斩断这丝迷惘的琉特,缓缓点了点头之后,随即露出坚定的表情回看尤依。

「好吧,但总不能只由我一个人全天候守在公主身旁,因此当然需要可供调派的部下。总之我会先找我之前的部下们询问看看。虽然大概无法全部挖角过来,但我想应该会有几个人愿意跟随我才对。」

「嗯,那就交给你了。假如只是分别从各省厅调几个人手的话,只需说是艾莉洁公主的命令大概就能顺利过关吧?这方面的事全权交给你处理了。」

听到尤依这句回应,琉特再度阖上双眼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接下来,这个组织的运作……可以拜托艾因斯负责吗?」

「运作……吗?换句话说,我只要想成是负责与其他省厅及组织协调,以及管理资金方面的事务就行了吧?的确,要是把这类繁琐的工作交给尤依前辈处理,大概不出三天就会感到厌烦而萌生辞意吧……我明白了,就交给我吧。」

虽是半开玩笑的回答,不过心里明白不能只让尤依扛起所有业务,因此艾因斯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职位。

「谢谢。那么,为了维持这个组织的独立性,最后需要的就是——」

「武力对吧?」

不等尤依把话说完,亚历士已抢先抛出答案。

「嗯,一点也没错。可以拜托你吗,亚历士?」

「好啊,尤依。感觉似乎满有趣的,我决定当个好人助你一臂之力。」

亚历士面带爽朗的笑容,对尤依肯定地回应。

「是吗?那这方面就拜托你啰。综合以上所言,关于各自负担的业务相关细项,只要照你们的判断自由做出适当的应对即可。至于今后的组织整体计划与各部门的长期计划,等组织架构变得更加稳固一点之后,再来思考合乎组织能力所及范围的计划吧。总之今天算是先打个照面,就先宣布解散啰。」

尤依话一出口,琉特随即直接起身,率先开门步出房间。

接着艾因斯也向尤依说了声「我先去叫马车来门口等前辈」后走出房间。

于是只剩亚历士及尤依留在房里。

「亚历士,怎么了吗?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尤依,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才对……这样的组织一旦成立,或多或少都会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大小压力,你真的做好排除这些压力的心理准备了吗?」

亚历士带着笑容,提出这个日后可能会成真的实际问题。

另一方面,尤依先是露出打算蒙混的暧昧表情,接着表现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随后才有点犹豫地开口回应:

「……我一点也不想做好心理准备。然而世事无法尽如人意,只可惜我已被迫站上非得做好心理准备不可的立场了啊。」

「原来如此……真是符合你作风的回答啊。在我看来,目前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企图要摧毁这个组织。毕竟这是一个国王陛下亲设,并由大公主负责营运的组织,再加上有莱因大公的子弟担任组织干部,就更不用说了。问题在于……」

亚历士面带忧色说到一半,尤依随即接着他的话尾继续说下去:

「没错,问题在于来自内部的阻碍。一旦对手躲在暗处动手脚的话,无论是公主也好、国王也罢,他们的名号根本起不了任何吓阻作用啊。」

「看样子你也很明白嘛……那么,这方面的问题就交给我来解决吧。因为我们的武力,并不是要运用在战场上,而是要用来当作抑制力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啊!」

听亚历士说自己愿意承接这份见不得人的职务,尤依脸上登时浮现出由感谢及愧疚交织而成的表情。

「……坦白讲,我原本无意假借他人之手来完成这类肮脏工作的。」

「不可以喔,尤依。你是这支部队的招牌人物,这块招牌可不能被弄脏。英雄伊斯塔兹,还是比较适合担起合乎好名声的光鲜职务啦!」

亚历士边摇头边对尤依如此说道:

只见尤依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发,接着过意不去地开口回应:

「别叫我英雄啦。还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客气什么,彼此彼此啦,反正我在陆军省也只是被当成烫手山芋。该怎么说呢,我跟陆军省变得格格不入啊……所以收到来自你的邀请,我真的很开心。」

「这样啊……能听你这么说,我也感觉轻松多了。」

面对带着笑容如此回应的亚历士,尤依也不由自主地受到牵引而展露笑容。

但尤依的平穏心境,却只能维持到他听见亚历士接下来的发言为止。

「尤依。既然决定与你共进退,那我便对你实话实说了。其实我今天之所以迟到,并不是因为训练的缘故。」

「……不然是怎么回事?」

亚历士一收掉原先挂在脸上的笑容,尤依内心顿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同时催促他继续说明。

「尤依,听清楚了。这是连军方高层都还没收到的消息。其实帝国军已跨越南部国境,对我国展开侵略。而他们的最终目标就是此地——艾铎布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尤依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段话的含义,整个人为之一愣。

但当亚历士的说词逐渐融入他脑海后,尤依忍不住抬高右手放在头上,直接搔起头发。

七话 侦查

「……这是事实吗?」

「是的。帝国军的四万大军已攻陷国境的亚萨席摩要塞,目前正在侵略我国国土。」

隔着五楼办公室的窗户俯视艾铎布尔街景的老人一听见这则报告,随即愁眉苦脸地闭上双眼。

「就现状而言,我军包括驻守于王都的四万名王立军以外,再竭尽所能召集各地地方军的话,预料勉强能再凑出两万兵力。倘若一切顺利的话,预计将可动员共计六万大军在索巴克利恩平原设下一道防线。」

「……指挥官是那个政客吗?」

老人一边回想起那个将自己赶出政治中枢人物的嘴脸,一边简洁地提问。

「不。这次据说将由奥拉铎国王亲自出马担任防卫军的最高指挥官。」

「居然还说奥拉铎国王亲自上阵……简直可笑至极。」

自从现任国王获拥即位以来,至今已届满三十年。而截至目前为止,王国与帝国也已在国境一带爆发过数次可称作小规模冲突的战事。

但这些战事过往都并未发展成大规模战争,最后都只以两败倶伤的形式鸣金收兵。

也因为有这样的过往,导致现任国王奥拉铎自从戴冠即位之后,就从未曾有过踏上战场的经验。但最要命的是对他而言,首度御驾亲征的战役,竟然就是这回的对抗帝国之战。

「这场防卫战一旦败北,我国势必再无退路可言。因此梅普拉大臣便建议国王亲征,希望能借此尽可能提升士兵们的士气。只不过实际上一旦突破索巴克利恩平原,敌军便能长驱直抵王都啊。」

「但像这样强行把对战争一窍不通的陛下带上火线,而且还赋予陛下指挥权……那个政客到底在想什么?由他直接担任指挥官,起码也比陛下指挥强上百倍吧!」

「……我猜,请陛下出战的用意恐怕是万一不幸落败时的保险对策吧。」

白发斑驳的男子说出自己的预测,同时面有疲色地垂低双肩。

「原来如此。假使兵败如山的话,他打算拿国王当作筹码守护自己的地位吗……但那终究只是没水准的肤浅想法罢了。那家伙大概连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自家人或帝国都搞不清楚吧?」

「毕竟他们满脑子只懂得守护自己的身分地位,以及上演派系之间的争权夺利戏码而已啊……」

负责报告的男子由衷感到傻眼地撂下这段讽刺,接着感叹地频频摇头。

「但为何挑在这个时期……对帝国那帮家伙而言,有什么非挑这个时期出征不可的理由吗?」

「不晓得。反正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需要所谓开战的大义名分,这也纯粹是一次单方面的侵略。当然啦,他们想要我国领土内出产的魔石这件事,是再明显不过的目的了……」

对领土内几乎没有出产魔石的帝国而言,魔石可是非常昂贵的进口货。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渴望拥有魔石产地一事,当然不用多说。

「结果说穿了,挑选这个时期出征的理由,只有当面问他们才能获知真相吗?算了,现在与其在意那种无聊琐事,我更关注这场战争的胜败。我就开门见山直问了——能获胜吗?」

「恐怕……请容我事先如此声明。在兵力方面应为六万对四万,我军大概可以派出足以与对方抗衡的兵力。但……」

话讲到一半,报告者的表情掠过一丝阴霾,顿时支吾其词起来。老人家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开口敦促他继续说下去:

「但?」

「其实帝国军的结构有点奇怪……因为占了敌军约三成左右,也就是将近一万两千名士兵,好像都是以魔法师为主的魔法兵。」

报告者难掩自己感受到的不安,以有点模糊不清的嗓声陈述道。

另一方面,耳闻此事的老人也对他的说词内容感到不太对劲,立刻出声提问:

「对方竟派遣多达一万两千名魔法兵投入一场战役吗?那恐怕几乎等于该国所有魔法兵总数吧……促使他们不惜召集那么多魔法兵出征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不知道。那么大规模的魔法兵部队,可说是空前绝后……」

报告者念完他手上的少许资料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话说那小伙子也会跟着出征吗?」

「不会,他被排除在名单之外。很可惜的,由于近来他崭露头角的速度太过飞快了。因此他们大概是判断再让他继续立下战功,将有可能会对自己的身分地位造成威胁。」

「一群蠢才!」

老人怒气腾腾地开口咒骂,报告者立刻为了安抚他的情绪而接着说道:

「是的。因此我安排他在可能的范围内尽点心力。当然,以我的权限并无法带他一同上战场,但放任那么天赋异禀的人才游手好闲,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只不过当事人此时多半正在疯狂抱怨自己正忙着设立新组织之类就是了。」

「如果少了身边的人强迫,那小伙子根本就不会想好好工作啊……真是令人伤透脑筋呢。」

「的确,他是个始终不见成长的人。可是阁下,我个人反倒认为他被排除在这场战役之外的决定算是好事一桩。因为要是随随便便被编入参战队伍之中,也无法否认他会被当成一颗弃子牺牲掉的可能性啊。」

「这样啊……那帮人确实也有可能抱持这样的念头呢。算了,那小伙子的事先撇开不谈,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确定会以参谋长的身分参战。今天我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向阁下辞别。」

报告者这句话一出口,随即目睹老人脸上浮现出一抹言词难以形容的表情。

虽说他跟老人的交情匪浅,然而这却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老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现在辞别还嫌太早喔。我这把老骨头到了这种年纪都还活得好好的,像你这样的人,还必须活下来好好报效国家才行。你可千万不准死喔,亚玛德。」

「遵命,莱因伯格阁下。」

语毕,报告者动作优雅地行了鞠躬礼。

之后,他便转身退出校长室。

「真是够了……亚玛德老师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唉呀,尤依。这若是正式军令也就算了,但既然是老师私下的要求,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吗?」

亚历士面露一如往常的笑容,对躲在有点高度的悬崖边缘,边探头窥视底下状况边发牢骚的尤依如此说道。

「就是因为那人在提出要求时,会连这方面的事都计算在内,所以才恶质啊。」

命令才刚成军的亲卫队参与本次的防卫战,对尤依而言完全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尤依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就算万一真的接到这类命令,也会搬出『本部队才刚成立不久,准备尚不齐全』,以及『公主命令』为借口加以回绝。

但这次他接到的却不是参与防卫战,而是率领极少数人马出动的任务。而且既非军方命令,而是以亚玛德私人要求的形式交代下来,尤依自然也无从回绝。

「可是啊,我认为这对你个人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反正你已经把原本非得亲自处理,包含护卫公主在内的繁琐事务通通丢给琉特接手了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一回想起接到连动都没动过的大量文件报表,脸颊顿时微微抽搐不止的那名男子,尤依不禁面露苦笑。

「我说两位前辈。别在那边闲聊,我们还是快点撤退吧。再不赶紧回去,天晓得琉特前辈到时会怎样念我们啊。」

差不多侦查完崖下敌情的艾因斯,转头看向聊了半天的前辈们,叹着气如此劝说。

「唉呀,抱歉抱歉。那么,底下粗估大约有多少敌军呢?」

「人数吗?我瞧瞧喔……大致就跟事先被告知的情报一模一样,约有四万人左右。另外关于魔法师的话,我猜在那边移动的那群大概通通都是吧。就算保守估计,应该也如传闻一般超过一万人以上啊。」

艾因斯指着行军步调显然比其他士兵来得凌乱的某支军团,向尤依进行报告。

「不过这还真是有够诡异的结构呢。虽说召集了超过一万名以上的魔法师参战,确实是相当惊人的一件事,但这种军队结构未免也太扯了……」

亚历士一边眺望着眼前由男女老少混杂而成,毫无一致性可言的魔法师集团,一边愣愣地说出感想。

「成员结构吗……?年龄及性别看起来确实都不一样,而且要是没披上帝国军的魔法师专用法袍的话,大概任谁都不会注意到那是魔法师军团吧。」

「……哪,尤依。你觉得那个集团有没有可能只是个幌子?」

手抵着下巴沉思片刻的亚历士,说出他联想到的一种可能性。

「你是指那一群人只是佯装成魔法师的可能性吗?恐怕没这回事吧。毕竟从刚才开始就目击当中有好几个人施展了小型魔法,更重要的是帝国军完全没有理由特地率领一群连魔法都不会用,而且进军速度还极端缓慢的残弱士兵上战场啊。」

「确实如此,只不过他们的行军还真的跟外行人一样笨拙呢。帝国军该不会是率领了平常没受过什么正规战斗训练的治疗师上战场吧?」

艾因斯凝视着进军速度缓慢的魔法师军团,也跟着脱口说出自己联想到的另一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治疗师吗?嗯,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倘若抱持着进行长期作战的觉悟,要让伤兵有效率地迅速重返战场的话,这确实是个好点子。但就这次帝国军的结构来看,一般士兵的比例比往常还少。假使那群魔法师全都是治疗师的话,那显然小题大作了。只不过如此一来的话,那为何他们还……就算那些魔法师并非正规军人也无妨的状况……不对,如果考虑到魔法师的特性……」

在否定艾因斯的发言之后,尤依的思绪仿佛直接坠入迷宫一般,突然念念有词地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而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的,是一枝突然朝他眉心直射而来的利箭,以及亚历士在眨眼之间出手劈落这支夺命箭矢的剑光。

「凯因斯先生!」

待在尤依身旁的艾因斯,扯开嗓门呼叫独自一人躲在后方跟数字干瞪眼的凯因斯。

只见他早已起手扬弓,一箭射中刚才放箭偷袭尤依的帝国军斥侯。

「队长,你没事吧?」

「亚历士、凯因斯,谢谢你们。为了警戒周遭动静,帝国军果然也有安排斥侯四处打探啊。」

「或者该说我们这一路上都没碰到敌军斥侯才是奇迹吧。倒是我们也该撤退啰,尤依。要是对方派出太多援军的话,那就真的麻烦了。」

亚历士虽如此催促尤依离开,无奈为时已晚,敌方的五名斥侯部队成员已听见同伴倒地声响而赶来一看究竟。当他们一发现尤依等人的存在,认为自己在人数上占有优势,随即一起发动突击。

「唉呀呀。真是够了,所以我才说我讨厌侦察嘛。最近不管是谁都一股脑儿地把粗重工作丢在我身上。我明明再三强调我讨厌粗重工作……亚历士,可以麻烦你处理一下吗?」

「呵,你还是老样子呢。好啊,由我负责开路,我们突破这关打道回府吧。毕竟现在大概已经有其他士兵赶回去找友军了吧。」

亚历士微眯双眼露出微笑,下一瞬间立刻动身朝敌方部队直冲而去。

「好个不知死活的愚蠢剑士!就让你好好体认一下在我们骑兵面前,区区步兵只不过是个活靶的事实!」

认为傻呼呼地跑来侦察的愚蠢步兵八成是神智失常主动跑来送死,负责斥侯的骑兵们当场边嘲笑亚历士,边重新抄起手中兵器。

但就在他们好整以暇地重新握住武器的瞬间,亚历士早已纵身欺近战圈,转眼之间彻底缩短了双方间距。

「好、好快……但是,你死定了!」

在这群斥侯当中,位居队伍最前方的骑兵虽对亚历士的接近速度大感诧异,却仍连忙修正目标放箭迎击。

只不过这支利箭疾射而出的瞬间,也正巧成了他命丧黄泉的时刻。

只见朝自己直逼而来的红发剑士,以行云流水般的最小动作闪过箭矢,一鼓作气由军马旁边飞掠而过。随后这名与亚历士擦身而过的士兵,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力落地。

「什么!」

无法理解担任排头的弓兵为何突然倒毙的其他士兵们,都被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吓得难掩动摇。

面对士兵们展露出来的瞬间破绽——

亚历士当然不可能错放这大好机会,每当他从骑兵旁边擦身而过,骑兵们便接二连三地坠马身亡。

「这、这家伙是怪物不成!」

转眼之间就只剩下最后两人的斥侯兵,仿佛竭尽所能应战一般,一者扬弓放箭,另一人则挥剑迎击。

只可惜这样的抵抗依旧徒劳无功,他们的攻击全都落空了。

而在下一瞬间,亚历士的剑光一闪,两人同时应声落马。

「尽管早就明白,但那人的境界真的是与众不同啊。无论是行云流水般的灵活身法,还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剑速……他真的是人类吗?」

目睹这场过于一面倒的战斗结果,以及亚历士那一身大幅超越『高手』领域的精湛剑技,艾因斯脸颊微微颤抖地发表感想。

「由亚历士出马的话,有这种结果本来就是天经地义啊?代表了陆军最强的招牌绝非浪得虚名啊……」

尤依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结论后,便伸手轻拍身旁因为见识到亚历士那一身超凡入圣的剑技,而一脸茫然地张大嘴巴的凯因斯背部。

接着为了避免再遇上麻烦,他马上带着艾因斯及凯因斯奔离现场。

八话 参谋长

「是吗?看来魔法师比例居多的情报是如假包换的事实啊……」

在设置于战场上的临时帐篷里,遣退其他人的亚玛德听完尤依等人的报告后,顿时叹了口大气。

在接获帝国军发动侵略的消息后,隔天克拉利斯王立军便连忙组成防卫军,并于当天下午自王都挥军出征。为了迎击沿艾铎布尔国土北上的帝国军,王立军一路南下,最后在位于梅艾尔公爵领地与亚萨席摩要塞之间的索巴克利恩平原筑起一道防卫线。

而尤依等人则是在战斗正式爆发的两天前,带着敌军情报抵达这条匆忙构起的防卫线。

「关于魔法师这一部分的风声的确没错。我们特地费尽千辛万苦前往侦察敌情的付出也算是有了回报。只不过,魔法师军团的成员结构相当奇特。因为那像是一支由男女老少混合而成的部队,这样讲或许有点武断……但给我一种七拼八凑的印象,毕竟那支部队就连好好行军都做不到啊。」

尤依针对自己的报告做完补充说明后,亚玛德忍不住面露疑惑。

「嗯……光是这样听下来,感觉那完全是一则对我军有利的情报啊。」

「是的。但……不对,应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

耳闻尤依这句回应的亚玛德微微向前探出身子,脸上浮现诧异神情。

「此话怎讲?」

「照常理而言,特地把那种连行军都有问题的士兵们带上战场,根本没有任何益处可言。或者该说,反而只会形成累赘。帝国军真的会毫无理由地带这群残弱士兵上战场吗?很遗憾的,我不这么认为。既然这样,便该认定他们很有可能肩负着某种重责大任。」

「尤依,你认为这群魔法师肩负何种重任呢?」

推测尤依或许已经心怀某种假设的亚玛德,出声询问尤依的见解。

「这个嘛,目前终究只是假设……但考虑到魔法师集团的特性,基本上可区分成治疗及攻击等两大类。而这回因一般士兵所占的比例并不高,所以那群魔法师通通都是治疗师的可能性应该也偏低。如此一来,可以预料到他们多半是担任施展攻击魔法的主力。当然,也无法排除那是一支包含治疗师在内混合部队的可能性就是了。」

听完尤依针对敌方魔法师部队奇异结构所建立的假设,亚玛德先在脑海中确认这个说法理论上并没有破绽后,这才对尤依用力点了点头,肯定其见解。

「原来如此,攻击魔法吗……」

「是的。接着再把这个假设代入刚才透过侦察所得到的情报。简言之呢,就是魔法师大半均为临时成军外行人的假设。一代入之后,立刻就能看出派这样一群人至最前线作战,简直就是再鲁莽不过的安排。如此说来,他们所肩负的重任应该就仅限于发动远距攻击魔法吧。只不过我完全无法预料他们到底能将平常甚少接触的攻击魔法活用至何种程度,以及准备采用何种方式,发动何种规模的攻击魔法。」

尤依双手一摊,仿佛强调自己接下来也一无所知似地摇了摇头。

「不,这样已经够了。拜托你去侦察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啊。」

「老师。请容我再声明一次,这只是假设罢了。终究是根据有限情报组合而成的推论,请老师千万别太相信喔。」

自知手上情报量压倒性的不足,尤依并不太能够接受自己所建立起来的假设。因此,他才再三叮嘱似地对亚玛德如此说道。

「这我知道啦。虽然是个有意思的话题,但就先聊到这里为止吧。话说在听完你们的报告之后,我也想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先告诉我们一件事?」

见亚玛德露出有点难以启齿的表情,觉得不太对劲的尤依随即开口反问。

「嗯,就是关于这一战落败之后的事。」

「伯父,您这是……」

站在尤依旁边聆听两人对谈的艾因斯,忍不住以不认同的口吻嘀咕了一声。

「唉呀,我当然不是断定我军会败北才提起这个话题。只不过获胜时可能不会有什么非得立刻处理不可的事,但万一吃下败仗时,大概就需要采取紧急对策吧。就算可能性再低,或是再怎么不愿思考这件事,都还是需要事先做好准备才对。」

「不过……敌方的军队配置确实相当奇怪,有很多地方让人感觉不太对劲。但是这次我军派出了充分的军力,就算敌人意图出奇制胜,我军败战的机率也很低。」

艾因斯一点都不认为在这场战役中,兵力总数占有优势的克拉利斯王立军会不幸落败,因此他直截了当地如此回应亚玛德。

「嗯。在兵力上,我军的确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且这是在我国境内爆发的战役,因此我军也有地利的优势。实际上,我军也设下了用来对应野战的阵型……然而事情并不如你所想像的那么单纯啊。」

「……怎么说呢?」

艾因斯露出颇感意外的表情,向神情凝重微微垂低双肩的亚玛德询问个中缘由。

「坦白讲,我军目前暗藏着两项不安要素。第一项是军方高层人员的问题——你们晓得这回的防卫军高层人员名单内容是什么吗?司令官是奥拉铎国王,副司令官为梅普拉军务大臣,参谋长则由我担任。更进一步来说,各部队负责人几乎都是有梅普拉当靠山的军官或高层官僚,而且还是不惜强行撤换驻营将领的安排喔。」

「他们是认真的吗?为何会颁布这么荒唐的人事令……因为伯父您也有参战,所以实在有点难以启齿……但光靠那群形同冒牌官员的军人,根本就没能力打赢这场战争。军方首脑群究竟在想什么啊?」

耳闻亚玛德描述的高层人事布局,艾因斯除了大吃一惊之外,内心更涌现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怒火。

「很遗憾的,这全是事实。在这次兵力动员总数确定凌驾于敌军之上的那个节骨眼,军方高层便自认胜券在握了。换言之,这是一次冲着战后论功行赏所准备的人事布局……就算这场战役明明都还没开打。」

「军方这批高层实在是……」

从一开始就只是面带笑容保持沉默的亚历士,听完亚玛德这番说词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哈,这场防卫战的真面目就是如此丑陋啊。当然,他们早已确实拟妥万一落败时的对应方案。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他们似乎打着拿御驾亲征的国王当挡箭牌,好让自己无须负责便可全身而退的如意算盘。换句话说,这场战役简直是一场零风险高报酬率的战事,至少对他们而言啦。」

「说穿了,他们大概只对守护自身权力一事感兴趣吧……真正应该守护的明明是国家才对啊!」

尤依边轻搔头发边重重地叹了口大气,面露无比难以置信的神情如此说道。

「伯父,那另一个不安要素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

「另一项就是军队编制的问题。我们王立军的六万大军当中,光地方军就占了两万之多。其中又有四千名是那个夏雷姆所培养出来的士兵,你们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面对艾因斯的询问,亚玛德反过来抛出一个问题。

「……难道您觉得夏雷姆会叛变吗?可是假如您这么认为的话,那就应该安排他们留守原属领地才对。只要单纯别让他们参与这回的作战不就好了吗?」

「艾因斯,我也曾有过跟你一模一样的想法。但我最后做出不带他上战场,留他在我军背后自由行动反而会有危险的判断。因此我觉得还不如率领他一同出征,再留在身边派人严加监视比较妥当。」

「明明敌人已经入侵国境,居然还必须对自家人提高警觉……」

理解到亚玛德所述说的第二项不安要素后,艾因斯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说道。

「所以呢,艾因斯、亚历士、以及尤依。倘若此战出了意外,王都就拜托你们守护了。」

语毕,亚玛德静静阖上双眼。

目睹他展现出这样的神态,让尤依等人再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