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不觉间下起的雨淋湿了她的白发。

鸣泽珠依独自走在夜晚的废墟。

珠依所在的位置是旧茨木市附近。距离相乐善与投刀冢透他们交手的地点,已经有十公里远。

正常来讲,这并不是珠依刚从昏睡中醒来能移动的距离。然而她夺取了大量龙因子,便能不显疲倦地安然持续行走。

而珠依会忽然留步,是因为察觉有人影站在黑暗中。

穿着华丽花衬衫的娇小老人。

「大半夜的,年轻女孩独自在外走动可无法让人苟同。」

老人用悠哉的语气向珠依搭话。

珠依什么也没回答,只是凝视着老人眼前的地面。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冒出了小规模冥界门,有三只左右的小型魍兽从中爬出。

「呵呵呵……哎呀,凶狠凶狠。」

即使看到魍兽威吓似的吼叫,老人仍不改态度。

珠依这时候才首度变脸。她总算发现老人有多异常。

或许是对珠依的杀意起反应,三只魍兽一起朝老人攻击而来。

但是,魍兽的攻击并未触及老人。从老人背后冲出了一名青年用巨剑扫过那些魍兽。

「唔……!」

珠依警戒似的蹙了眉。

魍兽们被剑砍中,腐烂般消融于雨水冲刷之下。

毫不留情地屠杀魍兽的青年看似失去兴趣,把剑放下。

代替青年靠近珠依的,是个女大学生风貌的年轻女子。

她身上也环绕着龙之气息,跟珠依一样是龙之巫女。

「好久不见~~我们又见到面了呢~~鸣泽珠依小姐。」

女子一边用双手比出V字,一边亲昵地朝珠依唤道。

气质柔和而让人捉摸不定的女子。然而,她散发的龙气很是强大。

「姬川丹奈……」

珠依细声道出了女子的姓名。

沼龙巫女,姬川丹奈。既然如此,手持大剑的青年应该就是受她庇佑的不死者凑久树。

然而,珠依不明白跟他们在一起的老人是什么身分。

更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守在这里等她──

「跟我们谈一谈好吗~~不嫌弃的话,还可以为你准备热饮喔~~」

丹奈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并且柔柔地微笑。

接着她取出细长的布包,恶作剧般眯起眼睛。

「还有呢,你看,这种地方居然有正牌的遗存宝器。」

丹奈从布包里取出的是一柄锈蚀严重的剑。

珠依见状便动摇般屏息,然后露出在夜里也看得出有多美的笑容。

2

在烟雨朦胧中,艺廊远东分部的运兵车载着八寻等人,缓缓行进于嵯峨野山间。

(插图012)

他们正前往天帝家于京都拥有的六处神领之一──被称作妙翅院的领地。

常人接近不了被迷途结界包围的妙翅院领,因此该地虽离京都市区不远,却无人知晓其存在。

然而,据说那道迷途结界即将被风龙巫女舞坂雅破除。

由优西比兀•比利士率领的统合体强硬派正将战力集中于嵯峨野周遭,八寻等人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只得谨慎移动。

「光是艺廊欧洲总部,好像就派出了大队规模的战力对妙翅院展开包围,估计至少有五百名战斗员。」

魏洋分析了敌方的通讯内容,并且把象征敌部队的兵棋布署在地图上。

乍看下战况令人绝望,茱丽却只是傻眼地摇头。

「哎呀……完全将收支置之度外呢。被股东知道可就大事不好喽。」

「应该吧。此外,起码还找了四间大型民营军事企业,另有两支未经确认的部队,八成是从某国请来的特种部队。」

「统合体的强硬派好像都抓准机会投入战力了,跟他们正面对决实在占不到便宜。远东分部反叛的事也差不多该露馅啦。假如能靠奇袭拿下那男人的头就好了。」

茱丽用分不清是开玩笑或认真的语气说道。

彩叶对她的发言露出复杂的表情问:

「可是,都来到这里了,表示你们有什么策略吧?」

「倒称不上策略啦。派少数人员潜入妙翅院领内,然后带迦楼罗脱逃。说起来也算从正面挑战。」

『很实际。我认为这是好方案。』

迦楼罗借黑色魍兽的嘴表示赞同。

「迦楼罗小姐以外的人怎么办?抛下不管吗?」

八寻一脸严肃地问道。

留在妙翅院领地的人应当不只迦楼罗一个。要带他们所有人走是不可能的,然而留下那些人的话,他们将无谓遭受统合体猛攻。

『只要我离开禁域,其他人也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有魍兽协助的话,他们要脱逃应该不是难事。』

「靠魍兽协助吗……」

『是的。』

迦楼罗望着八寻说道。

迷途结界被破,妙翅院领之所以仍未沦陷,是因为有深邃森林与潜伏于夜色的众多魍兽在保护禁域。艺廊欧洲总部的战斗员在不熟悉的地形与魍兽作战,难免大受消耗。

「对呀,我也不觉得那男的会不惜冒着危险去追杀非战斗员。从现况来想,其他人逃得掉的可能性很高。」

『期待是如此。』

茱丽冷静地分析,使得迦楼罗祷告似的细语。

她们并非不知道那是乐观的想像。即使如此,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迦楼罗的语气让八寻感受到背负人命者的觉悟而沉默。

『到了。我们下车吧。』

在竹林围绕的山路途中,迦楼罗指示要车停下。

「这里就是目的地?你的住处还真狂野呢。」

茱丽望向装甲车窗外,挖苦般耸耸肩。

『很遗憾,这里是密道入口。掌权者总会替自己预留后路,毕竟在历史上,部下倒戈与民众反叛都是家常便饭。』

「这种地方……有路能走吗?」

下车的八寻困惑地环视四周。

在黑暗中,可以看见繁茂苍郁的竹林,还有颓圮的小小神社故址。

黑色魍兽钻出彩叶的臂弯,爬上石阶朝神社的故址而去。

茱丽做出指示,要魏洋等人留在现场,只带八寻与彩叶追到魍兽后头。于是,他们在爬完阶梯后停下脚步。

神社的故址里留有半毁的鸟居与小庙,还有勉强可以让一个人通行的窄窟入口。而在入口前方,有跟景物融为一体的灰色兽类身影。

「魍兽?」

八寻反射性地准备拔刀。

魍兽的数量为二,是外型似虎的小型魍兽。它们简直像守护庙宇的狛犬一样,坐镇于洞窟前,眼睛直瞪着接近而来的八寻一行人。

『它们是这条通道的守卫,不用担心。』

迦楼罗操控的黑色魍兽这么说着,靠近洞窟入口。

守护洞窟的双兽不出声响地起身,并且让路。景象有几分肃穆。

「哦……真的有魍兽在保护耶,跟彩叶好像。」

茱丽从近距离仰望两只魍兽,佩服地说了。

「我只是拜托大家听我的请求,没办法像迦楼罗小姐这样喔。」

彩叶略显困扰地托腮。

这么说着的她并没有带着平时那只白色魍兽。因为鵺丸交给了留在驻扎地的瑠奈,负责护卫孩子们。

『不,这你就错了,尽奈彩叶。』

迦楼罗断然否定彩叶所言。

『之前我也提过,你现在处于丧失了大部分原有权能的状态。我能操控魍兽,不过是继承了你的一部分能力。』

「继承……是什么意思?难道彩叶跟天帝家有关系吗……?」

八寻带着困惑的表情低头看向黑色魍兽,彩叶便发出讶异的声音。

「咦,迦楼罗小姐,我跟你该不会是亲戚吧……?」

『并没有那么一回事。某方面而言,我们倒可以称作故交。』

「是、是喔……?」

彩叶亮着眼睛反问。

虽然迦楼罗并没有直接讲明,然而从发言听来──也可以解读为她认识失忆前的彩叶。既然如此,彩叶会怀有期待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迦楼罗停下脚步,略显为难地深深吐了气。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才邀各位来这里……不过似乎有客人先到了。』

「有客人先到?」

八寻循着黑色魍兽的视线看去,便警觉地屏息。

两只魍兽守着的洞窟入口,有一道苗条的身影站在那里。

用长长浏海遮着右半边脸的美丽女子。八寻认得对方的脸。

「对不起。明知道这是不敬的行为,我仍然擅自进来了。」

女子和气地向迦楼罗搭话。

守护洞窟的魍兽没有攻击她。魍兽不会对龙之巫女出手。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八寻的眼神变得严肃。

然而迦楼罗带着叹息摇摇头,反倒欢迎似的对她说了:

『哪里,我不介意。反正彼此并不陌生──风龙巫女,舞坂雅。』

3

「雅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八寻护着彩叶等人,在移动时问对方。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把统合体的部队带来的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为了接近这里,才利用统合体而已。」

雅苦笑着回望杀气腾腾的八寻,并且静静地摇了头。

「途中我确实有帮忙领路,不过我留着几层迷途结界就丢下他们了,所以他们还要一阵子才能抵达这里。」

「你说利用统合体……为什么要那样呢……?」

彩叶困惑地反问。

以往雅都听从统合体的命令在行动。

对八寻他们来说,雅显然是敌人。雅自己也相当明白这一点才对。

这样的雅却独自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八寻等人面前,某方面来说算是自杀行为。雅有理由不惜冒着如此的危险,也要拜访禁域。

「被重新问到还挺难为情的,但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改变。」

雅听了彩叶的疑问,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想转达真相,两年前被你驱离而没能抵达的真相──这次可以让我一探究竟吗,妙翅院迦楼罗?」

『好吧。毕竟当时与现在情况不同。』

被彩叶抱着的黑色魍兽用平静的语气告诉雅。

『如今这座禁域原本的主人归来了,我便没有理由拒绝你。况且有其他龙之巫女,应该比较有助于让她理解。』

「这样啊……果然是这么一回事。」

雅仍看着彩叶,理解般点了头。

「咦?她们在讲什么?什么意思?」

彩叶低声问八寻。八寻傻眼地回望她说:

「别问我。你都不懂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懂。」

「也对喔……抱歉……」

「呃,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啦。」

「──你们还是一样要好,有点让人羡慕呢。」

雅看着对话内容始终少根筋的八寻与彩叶,嘴角不由得失守了。

「啊……」

彩叶因为心慌而嘴唇颤抖。

雅赋予庇佑的不死者──山濑道慈已经不在了。激战到最后杀了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八寻与彩叶。

「雅小姐……那个……」

「啊,抱歉。我并没有要谈有关道慈的事,你们别介意。追根究柢,最先放弃他的人是我。」

雅使坏似的眯起左眼。

「但是,我没办法原谅他。我所追求的真相,他打算用谎言掩盖,甚而想散播到全世界。那是不可能被容许的吧?」

八寻看着继续淡然说着的雅,内心感到不寒而栗。

不死者打破与巫女的「誓约」时,龙之庇佑就会变成将不死者消灭的「诅咒」。

山濑背叛了与雅的约定,他们约好要报导真相。结果,他就被剥夺了不死之力而丧命。

「雅小姐追求的真相是什么呢?那并不是单指龙的存在吧?」

彩叶用认真的语气问了雅。

雅与道慈接到统合体的命令,向全世界公开了彩叶身为龙之巫女的秘密。但是,那不可能是她要追寻的真相。

「当然不是了,我对统合体的目的还有支配都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就只有我们是什么人而已。」

「我们?」

「嗯,没错。我被姬川丹奈问过,记不记得九年前发生过什么。」

雅对彩叶投以质问般的目光。

「九年前吗……?」

「对。当时你几岁?你记得更久以前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不……我不记得……」

彩叶软弱地摇了摇头。

「你没记忆?」

「是的。」

「应该也是会这样吧。年纪小也无可厚非。」

雅温柔地眯起眼睛,表情彷佛有几分羡慕。

「不过,我记得。我曾经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

「嗯。在取材中发生意外,轻易就一命呜呼了。」

雅用打趣般的语气开朗地说道。

「并不是死于他人之手喔,毕竟我活的时代很和平。当然那并不表示都没有战争或犯罪发生,但至少我生活的国家在历史上仍算是少见的安全,虽然跟这里属于不同的世界。」

「不同的……世界……」

八寻露出严肃的眼神听着雅自白。

雅表示自己之前活在跟这里不同的世界,还说自己在那里死过一次。

正常来想并不是能取信的说词,会想问是不是在作梦而一笑置之。

然而,八寻无法怀疑她说的话。

因为八寻已经知道有别的世界存在。

在冥界门底部见到的古龙记忆。有别于这里,已经灭亡的另一个日本──

「没错,我并不是出生于这个世界。姬川丹奈似乎也一样,我们都是死人。」

「死人……那么,我也是喽……?」

彷佛要确认自己的心跳,彩叶一边把手抵在胸口一边反问。

不过,雅只是默默望着彩叶。

「相当让人感兴趣的说法。」

代替心生动摇的彩叶,先前都保持沉默的茱丽接着说下去。

「换句话说,小雅,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龙之巫女都在不同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死过一次,然后才转世到这里。」

「转世……究竟是不是那样呢?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才来到这里的。」

雅摆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环顾在场所有人的脸。她的神情看似看开了什么。当八寻觉得苗头不对而蹙眉时──

「小黑……!」

彩叶抱着的黑色魍兽从臂弯中溜走了。

魍兽(小黑)就这么笔直地跑向洞窟,还擅自往深处前进。

从黑暗中走出的人影将那只黑色魍兽抱了起来。

黑发及腰的女子。

身上穿着让人联想到平安时代装扮的豪华和服长袴。点缀于上衣的纹章,则是象征天帝家的金翅鸟。

「我想这次应该可以回应你的期待,舞坂雅。至于那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我倒是无法确定。」

抱起魍兽的女子用耳熟的语气回答雅。

「迦楼罗……小姐?」

彩叶茫然睁大眼睛向对方确认。

「我是。郑重欢迎你来妙翅院,尽奈彩叶。」

和服女子──妙翅院迦楼罗带着猫咪使坏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迦楼罗的年龄比八寻等人想像中还年轻。

恐怕才二十岁左右。凛然的脸孔美丽动人,神情倒是柔和。

「怎么办,八寻?她长得好美喔……!」

「你干嘛躲躲藏藏。」

八寻看彩叶忸忸怩怩地躲到自己背后,就露出傻眼的脸色。

迦楼罗看见八寻他们的互动,因而愉悦地扬起嘴角。

「可以的话,我原本是想招待各位悠闲地喝杯茶,但状况并不容许呢。难得准备了美味的茶点,真是遗憾。」

「天帝家的茶点……」

「别露出一副想吃的嘴脸啦。你也知道没时间吧。」

彩叶从喉咙发出咕噜声,八寻就轻轻拍了她的头。

迦楼罗看似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音。

「既然这样,我设法安排让各位边走边吃吧。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去回收遗存宝器。」

「回收遗存宝器?那颗勾玉不是你的遗存宝器吗?」

八寻望着在迦楼罗胸口摇晃的大颗宝石问道。

彷佛以龙血凝固而成的深红宝珠,即使远远望去也能明确认出那颗宝珠带有龙气,无疑是正牌的遗存宝器才对,而且力量强得足以匹敌佐生绚穗的山龙遗存宝器。

「这也是遗存宝器没错,但并非天帝家相传的神器。邀各位来的理由就在这里。神器只有真正的龙之巫女才能取出喔。」

迦楼罗看着彩叶说道。

当统合体的侵略部队正在逼近时,她之所以不能离开妙翅院领,就是因为有神器留在这里。

因此,她把彩叶邀到了禁域,为了将神器托付给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

「去那里也能发现我所追求的真相。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雅俏皮地微微歪头问。

「是的,恐怕没错。」

迦楼罗哀伤般微笑着颔首。

接着,她邀请彩叶似的伸出手。

「所以喽,欢迎你来,『栉名田』尽奈彩叶,幽世之主。」

4

八寻一行人穿过洞窟以后,来到了让人联想到平安贵族宅第的神社,格局坐北朝南的社殿一角。

尽管规模远远不及,涂以朱漆的建筑仍优美得近似天帝所居的帝宫。

妙翅院原本似乎是这座建筑物的名号。迦楼罗一族并无正式姓氏,因此基于方便,才会用居所的名号代称。

「可以的话,多希望能悠哉地带各位参观院内──」

迦楼罗走在前头为八寻等人领路,遗憾似的叹气。

即使如此,她还是叫了随从替彩叶安排点心。有意外守信用的一面。当然,只是迦楼罗本人想吃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围绕妙翅院正殿的建筑物也十分壮观优美。

然而,建筑物内部毫无人的动静,一片死寂。

领内居民早已避难完毕,只有极少数直接侍奉迦楼罗的人留下。愿意不顾生命危险追随迦楼罗的他们是以超然的态度恭敬地迎接八寻这些客人。

接着迦楼罗命令随从打开供奉于拜殿内部的门。

非得集数人之力才能打开的厚重木制大门。

门周围挂着好几层粗大的注连绳,拒绝不具资格者靠近。

目睹那道门,任谁都能瞬间理解。名为妙翅院的一族,就是为了保护门另一端的「某物」才会存在──

「迦楼罗小姐……这是……」

门后有裸露的地面,而且,有一块圆形的岩石坐镇于地。

岩石厚度相当于八寻的身高,直径应该超过十公尺,是大得难以置信的岩石圆盘。

整体来讲,岩石的形状呈圆形,但细处看得出有所扭曲。绝非经过雕琢,也没有华丽装饰,生苔的天然巨岩。

它坐镇于拜殿内部的模样却让人觉得纯净而神圣。

甚至可以说那本身彷佛就是一座祭坛。

「是的,这是盖子。区隔幽世与现实世界,将『真正冥界门』堵住的封印之岩。在这座祭坛底下有通往幽世的开口。各位所知的冥界门,都是未能与幽世接通的半成品。」

「意思是真正的冥界门就在这块岩石底下?」

「正是。不过,位于此处的是完成任务的『枯朽幽世』,类似于化石,只保留了幽世的记忆。」

迦楼罗仰望巨岩,落寞地笑了笑。

八寻知道名为幽世的空间与现实世界成对,那是用来称呼异世界的别名。

尽管幽世有时候会被称为死后的世界,但那并非其本质。所谓幽世,是不会改变的场所。换言之,就是从单向的时光之流及因果关系获得解放的空间。

永久不变的神域。不知道那具有什么样的含意。然而,迦楼罗将冥界门解释成幽世的半成品,莫名地令人能够理解。

八寻与彩叶在名古屋冥界门曾遇过古龙,以及陌生的龙之巫女。

先前他们会不会就是受困于不完整的永远当中呢──八寻如此思索。

「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走吧。」

迦楼罗用毫无迟疑的步伐靠近堵住冥界门的岩层。

雅与茱丽感兴趣地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走。

「……彩叶?怎么了吗?」

八寻正准备跟到迦楼罗她们后头,就发现彩叶站着不动,因而露出纳闷的表情。彩叶则用发抖的指头抓住八寻的袖口。

她睁大的眼睛并未对焦,目光阵阵闪烁。

从未看过的表情。彩叶明显在害怕。

「怎么办,八寻……我……好害怕……」

「害怕?」

「我觉得不能靠近这里……不对,我不想看见位于这前面的东西。」

彩叶细声嘀咕。软弱地摇头的她看起来比瑠奈还年幼。

八寻静静地吐气,然后默默牵起彩叶的手。

他回望彩叶讶异的眼睛,用力把她拉到身旁。

「八寻……」

「不要紧,有我在。我跟你约定过,会陪着你吧。」

「……嗯。」

彩叶迟疑地微微点了头。

八寻牵着她的手,朝幽世入口迈出脚步。

迦楼罗看着八寻他们那模样,呵呵地露出微笑。

「鸣泽八寻……感谢有你陪在尽奈彩叶身边。希望你一直到最后都不会忘记那句话。」

「什么意思?」

「呵呵……请注意脚边喔。」

迦楼罗断然无视八寻的疑问,直接往岩层上面走。

巨岩的边缘高低落差大,她的脚步却很熟练。八寻等人设法找出能够攀爬的地方,紧跟在迦楼罗后面。

岩石上有单纯用石块砌成的原始祭坛,其中心有一棵树。恐怕是树龄超过几百岁的弯曲巨木。

那棵巨木是从封印之岩中央的深邃裂缝延伸而出。

可见树本身是从封印之岩底下──冥界门深处长出来的。树干上还摆着一块石头,彷佛内嵌于其中。

褪色的灰色宝珠。

大小几乎同于人类握起的拳头,虽然形状并不别致,粗略来讲还是可以称为月牙状的勾玉。

那无疑是遗存宝器,却感受不到有足以称作神器的力量。

然而迦楼罗伸手一摸,宝珠给人的印象便完全不同了。

「咦?」

霎时间,强烈的目眩感朝八寻来袭。

视野完全被黑暗封锁,位于脚底的巨岩消失了。

光、声音、分辨上下的知觉,甚至连重力都淡薄远去。

突然被抛到虚空,连自己所在处都已经无法分辨。何止如此,连本身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有种溶入虚空的错觉涌上心头。

八寻发现透过堵着冥界门的巨岩,自己被甩到了幽世当中。这就是迦楼罗提过的幽世记忆吧。

目前八寻唯一知觉到的,只有从无底黑暗伸出来的巨木枝干,以及身边的彩叶。

她所目睹的世界从紧握着的手流入了八寻的意识。

非得透过彩叶身为龙之巫女的感官,八寻才能理解过于巨大的幽世全貌。

广大空间近似于炫目的满天星空;如星辰闪烁的无数生命。包围那块空间的是一头巨龙。不对,连是否可以称为龙都无法确定。

世界是被名为龙的概念包围住的结界,同时龙亦为世界的一部分。

龙自噬尾巴形成圆环,时间则是流过圆环当中的一棵大树。

世界树(Yggdrasil),以及世界龙(Ouroboros)──

当然那并不是人类能知觉到的存在,身为不死者的八寻也一样。八寻只是透过身为龙之巫女的彩叶共享其感受。

「怎么搞的,这里是……?」

「这就是幽世,世界的根基。假如说是管控世界本身的系统,应该更容易体会吧。这个系统,似乎被统合体称为龙骸(Corps),亦即『世界龙遗骸(Ouroboros Corps)』。」

远方传来迦楼罗的声音。

同时,侵袭八寻的强烈目眩感也淡化了。

世界龙的幻影至今仍看得见。不过,先前八寻知觉到的压倒性存在感已经消失。

八寻等人目前恐怕是位于现世与幽世的边界,是迦楼罗帮忙把他拉回了人类勉强能理解的次元。

「龙骸……换句话说,就是世界龙的……尸体吗……?」

八寻飘浮在让人联想到宇宙的黑暗中,深深地吐了气。

人类居住的世界是诞生于龙的尸体上──有许多民族传下这样的创世神话。

八寻理解到那俨然是事实,精确来说则是事实的一部分。人类对于世界的面貌,只能捕捉到如此暧昧的形象。

「这……是龙吗?围绕世界的……龙……?」

「如果你感受到的是龙,应该就是龙吧。当然,龙骸并不具物理性的实体,毕竟这原本连人类可以知觉的空间都没有。」

迦楼罗的声音变得清晰,同时龙的幻影逐渐远去。

八寻感觉到自己肉体的重量,身形跟着稍稍摇晃。因为重力回来了。

八寻攀附着站在世界树巨大的枝干上,用视线环顾四周。

「我们生活的世界不过是被这头巨龙环绕的小小沙盒,或许说成世界龙以神蚀能造出的幻影会更正确。」

迦楼罗痛苦似的吐了气。

她紧握的勾玉像心脏一样搏动着,还散发出幽幽光芒。神器正以迦楼罗的生命力为代价,将幽世的面貌展现给八寻等人看。

「我晓得……」

八寻旁边传来了声音。脸色苍白的彩叶正茫然睁大眼睛,全身随之颤抖。

「咦?」

「我晓得这个地方……也认得这条龙……」

「彩叶……?」

彩叶差点当场瘫倒,八寻便立刻将她抱稳。双手抱着头的她全身冷透了,看起来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小雅,你也一样吗?」

茱丽将满怀好奇心的视线转向雅。

既然彩叶认得世界龙的存在是因为身为龙之巫女,雅当然也会有相同的记忆才对。

雅却一边观察彩叶的反应,一边静静地摇头。

「就我的记忆所及,这是我第一次见识这幅景象。可是,来这里我就认清一切了。说来令人厌恶,但是姬川丹奈的假设似乎正确无误。」

「丹奈小姐的假设?」

八寻扶着彩叶反问。

彩叶的肩膀顿时打了颤。然后她用畏惧的眼神望向雅,彷佛要雅别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类,都是亡者。」

雅像在开示简单谜题的解答一样,淡然告诉众人。

彩叶露出绝望的表情摇头,另一边的雅则仰望着扩展于全方位视野的世界龙,心满意足地笑了。

「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活人。我们『信以为真的世界』是『冥界』──亡者的国度。」

5

「你说……我们信以为真的世界……其实是冥界……?」

八寻站在属于世界树一部分的巨大枝干上,错愕地凝望着雅。

幽世;世界龙;从背后推动着世界的巨大机关──俯瞰其幻影,让人冒出意识逐渐远离的错觉。

这个世界会不会全属虚构,而自己只是受操控的傀儡?

没错。这是一出利用行尸演出的恶质人偶剧。

「你说的亡者之国,就是指地狱吗?难道我们是被打入地狱的罪人?」

「不。假如地狱指的是给予亡者刑罚的地方,冥界与地狱就不是相同的存在。话虽这么说,倒也不能称之为天国──」

「冥府、炼狱、黄泉之国──虽然有各式各样的称呼,共通的部分在于有罪或留有眷恋的亡者都会被送过来,在这里等待灵魂获得净化。」

迦楼罗接着雅的话说下去。

迦楼罗的行为,等于间接认同了雅的发言有其正确性。

「意思是……我们,不对,所有待在现实世界的人类,其实都是亡灵……?」

「你没办法相信?」

「这种事情,不可能让人一下子就接受吧……!」

八寻一边撇嘴一边撂话似的嘀咕。

可是,内心也有某处能够理解。

为什么自己不会死?

为什么会有所谓的不死者存在?

八寻等人并非不死之身,而是早就已经死了。一度死去的人类,便不会一再丧命。只是靠着龙因子在活动的行尸走肉(Living Dead),那正是不死者的真面目。

「会有像魍兽那样的东西诞生,也是因为这里是冥界吗?」

「没错。有种说法叫堕入畜生道,不过,若是把魍兽当成灵魂失去记忆而无法维持人样的姿态,事情就说得通了。它们为何会从冥界门底部涌出,也一样能获得解释。」

「所以说,冥界门是与地狱阶层相通的孔穴喽。」

茱丽满不在乎地接纳迦楼罗的说明。

迦楼罗说过,冥界门是幽世的半成品。

化为魍兽的灵魂无法去冥界,也无法去幽世,就被赶到世界的边界了──也就是冥界门的底部。

「但我还是不能接受。就算我们居住的世界是冥界,感觉不会太鲜活或太俗气了吗?」

「你的意思是,冥界未免与现世太过相像了吗?」

迦楼罗微微苦笑反问。

「对啊。有美味的菜肴,也有饥饿。有人过着富裕的一生,也有人为贫困或疾病所苦。到最后还有人类自相残杀。我不懂什么沙盒世界或世界龙创造的幻影,但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逼真?反而会让人留下更多眷恋吧?」

「那是因为有人希望世界成为这副模样。」

「谁那么多事啊?神明吗?」

「某方面来说,或许是可以称为神明。地母神,创世的女神。」

迦楼罗正色回答,让八寻吃了一惊。

接着,迦楼罗用带着几分哀伤的眼神遥遥凝视眼前的世界树。

八寻发现埋藏遗存宝器的巨木枝干──有无数藤蔓缠绕的树木表面似乎还埋藏着什么。

「不过,她的真面目是人类。孕育出世界龙,并且靠神蚀能创造出理想世界的始源龙之巫女。我们是这么称呼她的──『栉名田』。」

彩叶娇弱的肩膀在八寻的臂弯中大力地抽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栉名田……」

八寻用沙哑的声音嘀咕。

彩叶从僵住的八寻臂弯中挣脱,靠近世界树的枝干。接着,她硬是拨开掩盖着树干表面的藤蔓。

从藤蔓底下出现的是琥珀。

树液凝固后孕育而成的黄金色宝石──直径似乎有数公尺,尺寸令人难以置信的硕大琥珀。

八寻与彩叶看了那埋藏于世界树的宝石外观,便失去了言语。

他们并不是对琥珀的大小感到吃惊。相较于世界树的规模,其尺寸微不足道。

八寻他们会受到动摇,理由在于那巨大的琥珀当中浮现了人影。

身穿粗糙巫女服的年轻少女。

「不知道是在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她被当成祭品献给了名为幽世的系统,代价就是创造了供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

迦楼罗用歌唱般的温柔语气说道。

「我们应该要感谢她才对。毕竟没有她的话,或许冥界的居民会活在照不到阳光的永暗世界,吃着尘埃与黏土过活。」

「倘若如此,为什么我们会被召来当新的龙之巫女呢?」

雅用纳闷的口气问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据说龙之巫女是为了召唤新龙而存在的。

然而冥界若是由献祭的少女(栉名田)创造出来的世界,应该就不需要新的龙之巫女。毕竟在那个世界里早就有龙的存在──

「时间过得太久了。」

迦楼罗将同情般的视线转向世界树。

「维持冥界是孕育出世界龙的龙之巫女所愿。但是经过了几百年的时间,龙之巫女的灵魂受到磨耗,世界龙的力量就衰退了。所以幽世要找新的祭品,怀有强烈心愿,而且感情浓烈的新鲜灵魂──」

「听来还真是扰人呢。」

雅不耐地蹙眉。

「是啊。虽然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我感到同情。」

迦楼罗微笑着点了点头。

世界龙是自噬尾巴的龙,据说其圆环象征永恒的轮回,更代表了无限。

随时间经过,世界龙将毁灭自己孕育的旧世界,并且创造新世界。龙之巫女是为此所需的祭品。

「就不死者来说也是同理。要孕育新的冥界,就必须从内部吞噬现有的世界龙,将古老的冥界抹消。为此而准备的人选,便是以龙之力诛龙的『弑龙英雄』。」

「我懂了……尼森之前提到的,就是这件事……」

(插图013)

所有神蚀能练到精通,即可任意操控世界──

之前引出火龙之力的八寻企及八卦境界,尼森便若有所指地这么告诉他。不死者的龙之力完全觉醒,最终将到达太极──世界的本质。那就是尼森话里的真正含意。

倘若如此,八寻等人现在目睹的世界龙就是以往人类成为不死者之后的下场。

而且,赋予那些不死者庇佑的龙之巫女正是栉名田──

被当成祭品受困于世界树中的少女。

「骗人……」

彩叶望着封藏少女的琥珀说道。

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她粗鲁地扯开包覆琥珀的藤蔓,并且猛摇头。

「你们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迦楼罗、雅、茱丽──还有八寻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已经理解彩叶心生动摇的原因了。

「毕竟,假如栉名田真的已经献祭给孕育这个世界的龙!假如她的灵魂已经被磨耗而消失……!『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彩叶甩乱头发大叫。

被封藏在琥珀里的献祭巫女酷似八寻等人认识的少女。

抱着纯白魍兽的美丽少女──

其样貌简直像照在镜子里的彩叶,长得一模一样。

6

迦楼罗放开奉为神器的勾玉之后,空间又剧烈摇荡了。

有迹象可以看出跟幽世的分界已遭封闭。

一回神,八寻等人都站在原本的巨岩上。

彩叶则瘫软地在八寻的臂弯里闭着眼。

目睹栉名田受困于琥珀当中的模样以后,彩叶立刻失去了意识。对彩叶来说,那个被献祭的少女就是如此令她震撼吧。

这也怪不了她──八寻心想。这个世界是冥界的事实就已经让人大受刺激,而且孕育冥界的说不定就是彩叶自己。她听了这些说法不可能不受动摇。

八寻等人带着昏厥的彩叶,暂且先从祭坛下来。

走出封印之门,回到社殿。

迦楼罗的随从们正拿着托盘站在那里。

托盘上搁着热茶与铜锣烧。明明不是品尝这些的时候,他们似乎仍乖乖照着彩叶的要求做了准备。假如彩叶的身分真是创世女神,侍奉天帝家的他们会视彩叶为神圣存在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所幸彩叶昏厥的时间并没有太长。

彷佛作了恶梦的她在梦呓间很快就醒了过来。

「你醒啦,彩叶,感觉怎么样?」

八寻俯望睁开眼睛的彩叶,并且露出安心的表情唤道。

「八寻,我……」

彩叶用畏惧的眼神仰望八寻,嘴唇随之发抖。表情看起来像是明明急得非说些什么不可,却想不出字句。

「会不会渴?」

八寻尽可能用温柔的语气问彩叶。

「咦……啊,有一点……」

突然的疑问让彩叶困惑地点头,而八寻硬是把热茶塞给她。彩叶拗不过八寻的强硬,就怯生生地把茶接到手里。

「谢、谢谢。」

「嗯。」

「这是?」

「好像是天帝家的茶点。之前你一直想吃对吧?」

「对、对啊。」

像在喂婴儿吃断奶食品,八寻把铜锣烧递到彩叶面前。彩叶看似受了牵引而张嘴。

她用小动物般的动作咬下一口,霎时间,受惊似的睁大了眼睛。

不愧是天帝家御用品牌,风味应该跟寻常茶点别有不同。

彩叶连自己刚从昏厥中醒来都忘了,拿起铜锣烧狼吞虎咽,一转眼便吃得精光。

「好吃吗?」

「我想要再来一个。」

「给你。」

彩叶不懂客气的发言让八寻露出安心的笑容。糖分果然有效,她恢复了平时的调调。

迦楼罗等人也乐得看彩叶拿起铜锣烧大快朵颐的模样。实际上,她的吃相算豪迈。不久,彩叶吃完托盘上的铜锣烧,便啜饮热茶心满意足地呼气。

接着她猛一回神,慌张地站起身。

「对、对不起。宝贵的时间被我浪费掉了……!」

「不用赔罪。你会感到动摇反而是理所当然。」

迦楼罗像在体恤彩叶,带着温婉的脸色露出微笑。

「对啊。忽然听到你其实是死人的说法,我的脑子也会陷入恐慌。」

八寻也对迦楼罗表示赞同。

尽管慌乱程度不如目睹祭品(栉名田)跟自己有着相同脸孔的彩叶,八寻也十分震惊。正因为彩叶比自己还慌,八寻才能免于失措。

「茱丽,你们从一开始就晓得吗?包括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细节有解读上的分歧,但是我们家族也有内容雷同的传述。统合体成员的家族谱系大概都差不多吧。」

茱丽侧眼看着迦楼罗说道。

回想起来,茱丽与珞瑟从最初就称呼彩叶为栉名田了。

龙是孕育世界的存在,这也是她们告诉八寻的。原本还觉得是缺乏现实感的说词,但她们对八寻一直都只述说真实。

「不过,虽说是幻影,能看见幽世真正面貌的就只有天帝领喔。统合体与那男的会执着于天帝家,理由正是在此。」

「那些家伙想要的,是这座真正的冥界门吗……」

「是的。说得更精确一点,他们应该是要开启冥界门的神器。毕竟用来连接幽世的唯一钥匙,就是那件遗存宝器。」

迦楼罗把目光转向巨岩上的祭坛。

将埋藏于世界树枝干的勾玉带走,就能完全封闭位于此处的冥界门。为此,迦楼罗才将彩叶与八寻叫来妙翅院领这里。

「统合体那些人打算用神器做什么?」

「优西比兀•比利士与强硬派成员的目的在于实现他们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你们记得鸣泽珠依在横滨牵涉的那次事件吗?」

迦楼罗回答了八寻的疑问。八寻板起脸点头。

「不可能忘记吧。多亏如此,我差点就被她变成龙了。」

「但是从结果来讲,地龙的召唤失败了。现在鸣泽珠依已经没有能力孕育新的龙。四年前大杀戮以半途而废的形式结束时,就可以得知这一点。」

迦楼罗说的话让八寻与彩叶面面相觑。

妨碍珠依召唤地龙的是彩叶。

四年前也是跟上次一样,彩叶的净化之焰焚灭了地龙的龙因子,让八寻获得解放,结果珠依身为龙之巫女的力量就遭到大幅削减。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出手抢夺神器吧。只要有神器,即使不召唤新龙也能抵达幽世。他们应该是打算在那里重建世界。」

「那种事情办得到吗?只有献祭的巫女能孕育新世界吧?」

雅蹙眉说道。

就算抵达幽世,要孕育世界龙仍然需要献祭的巫女。因为世界龙重塑世界的力量是源自献祭巫女的心愿。

「有巫女啊,他们为此『制造出来的巫女』。」

迦楼罗用流露出同情的语气答话,并且叹息。

「制造出来的……?」

「难道说,那是指珠依?」

雅诧异地眨起眼睛,八寻则用紧绷的声音反问。

「原来你已经发现了,鸣泽八寻。」

「得到的提示已经够多了嘛。」

八寻露出苦涩的表情叹息。

珠依是跟彩叶在不同层面上有其特殊地位的龙之巫女。

生来就不具色素的纯白发丝。

以年龄而言显得稚气,而且孱弱多病的身体,频繁发生在她身上的死眠症状。

统合体一方面把珠依当成实验动物对待,另一方面又不惜动用姬川丹奈等人来抢回变成俘虏的她。假如这全是因为统合体创造了珠依,事情就能获得说明。

「鸣泽珠依是统合体用人工技术制造的龙之巫女。为了实现这一点,她的肉体似乎承受了相当大的负担。」

「难道说,我老爸也是统合体的相关人员?所以珠依才杀了老爸?」

珠依是八寻的父亲某天突然带回家的少女。

尽管珠依户籍上是八寻的妹妹,关于她的过去与母亲的身分,父亲都不曾向八寻说明。

而且,珠依最终刺杀了八寻的父亲。

事情发生于她引发大杀戮的前一刻。

「鸣泽珠依发现自己出生的秘密,大有可能就是她杀人的动机。那一天实际发生过什么,外人只能想像就是了。」

迦楼罗没有否定八寻的推论。

彩叶与雅都讶异地瞠目,茱丽却面不改色。

茱丽恐怕只看过一眼就瞬间发现珠依的真面目了吧。因为珠依是用跟她们这对双胞胎相同技术制造出来的强化人(Designer Baby)。

「那男的──优西比兀•比利士应该是想用天帝家的神器抵达幽世,再让珠依孕育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

茱丽以像在嘲弄自己父亲的冷淡口吻说道。

八寻回望茱丽,并傻眼地摇头。

「荒谬。难道他以为珠依会乖乖听话?」

「那男的认为用药物或催眠就能随意操控她的自我啊。」

茱丽一边冷冷地微笑,一边耸了耸肩。

接着她从防弹夹克怀里拿出手机尺寸的行动装置审视萤幕。好像有紧急通讯传来。

「──说到珠依,状况好像变得有点棘手喔。」

「难道希瑞尔•基斯兰溜掉了?」

八寻因为不安而脸色一沉。

希瑞尔运走了昏睡状态的珠依,要是让他与统合体强硬派的人员会合,状况确实会变得麻烦。就算机率不高,优西比兀那些强硬派将珠依运到幽世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没有,并不是那样喔。帕欧菈他们追到人,也已经收拾掉希瑞尔了。」

「收拾掉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问题──八寻用狐疑的视线看向茱丽。

「问题在于之后啊。雷龙巫女和她的不死者似乎现身了。」

「雷龙的不死者?投刀冢吗!」

八寻惊讶得扯开嗓门。

一瞬间,迦楼罗脸上也浮现忧虑之色。

受雷龙庇佑的不死者,投刀冢透──八寻深知他有多可怕。过去他当着八寻眼前,轻易就杀了同为不死者的神喜多天羽。

「帕欧菈他们还好吗?该不会……」

「不要紧。虽然有人受伤,但没人阵亡。因为在那之前,珠依就醒来攻击投刀冢了。」

「珠依醒过来了……?」

彩叶代替说不出话的八寻反问。接连收到难以置信的情报,老实说,理解能力已经赶不上了。

「她的意识姑且恢复了,但好像并不是处于能正常沟通的状态。受重伤的投刀冢被逼退以后,珠依本人似乎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那样的话……状况或许不妙呢。」

雅忧虑地垂下目光。

她的反应让八寻有些意外。

「状况确实是麻烦了,不过总比被茱丽她们老爸抓到要好吧?再说,姑且也逃过了投刀冢那一关……」

「觊觎珠依的人不只优西比兀•比利士喔。你们忘了吗?」

「对喔……还有丹奈小姐……」

彩叶捂着自己的嘴,八寻也无意识地咬唇。

沼龙巫女──姬川丹奈想掳走珠依,是短短几天前才发生的事。她带着不死者凑久树,还有统合体当后盾,从某方面来看可说是远比优西比兀或投刀冢还棘手的存在。

「姬川丹奈背后有统合体最大派系的首脑亚佛列德•萨拉斯撑腰,而且他们手上已经有神器了。」

「神器?对喔,草剃剑……!」

八寻脸上失去血色。

珠依能制造冥界门。

凭她一人之力只能创造不完全的「半成品」,但是有神器草剃剑就另当别论。珠依恐怕能打开前往幽世的通道。

并不是已经完成任务的枯朽幽世。

而是用于孕育新世界龙的子宫──前往次世代幽世的通道。

「看来,我们真的没有悠哉的余裕了呢。」

迦楼罗以沉重的语气告诉众人。珠依已经没有力量召唤地龙,就算她一个人抵达幽世也无法改变什么。

然而,姬川丹奈有久树在。身为沼龙不死者的他有可能成为用来召唤龙的触媒。丹奈恐怕是打算拿自己当献祭的巫女,好让久树进化为世界龙吧。

为了消灭这个古老的冥界,并创造新的冥界──

而且,珠依肯定会协助丹奈他们才对。

新的冥界诞生,表示古老的冥界会瓦解。那正是憎恨世上一切的珠依怀有的心愿。

「尽奈彩叶,请你跟我一起来。我们要回收勾玉。」

「……我可以吗?」

「可以的。龙因子浓度太高会让常人无法承受,但你身为正统的龙之巫女,要带走勾玉就不成问题。鸣泽八寻,你来护卫她。」

彩叶与八寻追着迈步而去的迦楼罗,再次爬上堵住幽世的巨岩。

迦楼罗指向被世界树枝干环抱的勾玉,彩叶就紧张地伸出手。

「天帝家相传的神器有三件,其中之一的灵镜──已经在四年前的大杀戮当成触媒动用而丧失了。草剃剑遭梅罗拉公司回收,目前在萨拉斯老爷手边。因此这里的勾玉是天帝家仅剩的最后一件神器。」

彩叶听了迦楼罗的说明,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勾玉。

勾玉脱离世界树的枝干,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世界树的枝干发出劈啪干响,枯朽凋零了。

原本繁茂的叶片褪色碎散,枝干本身也转变成尘埃。

迦楼罗默默目送世界树最后一程,然后短暂闭上眼。

接着她抬起脸,若无其事地微笑说了:

「这座冥界门就此失去功能了。留在这里已经无济于事,我们走吧。」

7

来到拜殿外头,便发现夜空被染红了。

在无声无息下个不停的雾雨中,嵯峨野的森林燃烧着。

火灾的原因是统合体侵攻部队与魍兽发生了争斗。装甲车遭到破坏,外泄的燃料及弹药点燃火头,因而延烧至山中草木。

交战的影响已经遍及妙翅院领地内。持续不断的炮击声像地震一样撼动大地,魍兽撕裂大气的咆哮于领内到处响起。

被火焰照亮的夜晚街道宛如白昼,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随风传来。

远超出想像的惨状,连习惯作战的八寻都不禁倒抽一口气。

「统合体……!你们提过的迷途结界被打破了吗?」

「是啊。确实被对方入侵至结界内侧了……不过,这就奇怪了。统合体的损害未免太大。为什么他们会鲁莽成这样……?」

雅像在判读风向一样闭上眼,并露出困惑之色。

统合体以大军包围了妙翅院领,原本曾占尽优势。

只要将包围网节节缩小,迷途结界迟早会破,根本没必要急着进攻。

然而统合体此刻的指挥系统却分崩离析,彼此失联的部队明显陷入混乱。跟眼前魍兽交战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毫无策略而胶着的消耗战。

「是魍兽……」

彩叶瞪着陷入火海的街道,用发抖的嗓音细语。

「统合体并没有打破结界攻进来,遭受攻击的是统合体。那些魍兽……怎么会这样大举出现……」

「魍兽?就算这样,数量会不会太多了?统合体的大军被单方面蹂躏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哪里跑来这么多魍兽……」

话刚说到这里,八寻便警觉地倒抽一口气。

大军展开的包围网被大量涌现的魍兽瞬间瓦解──八寻知道跟当下局面很相似的事件,半个月前在横滨发生过。

当时,魍兽们并不是从冥界门出现。

它们是从现场「诞生」的,从包围比利士艺廊远东分部的敌兵当中──

「八寻!茱丽也没事吗,太好了……!」

茫然杵在原地的八寻听见语气正经的呼唤声,还有柴油引擎的噪音才回过神。

街道陷入火海,眼熟的装甲运兵车从中冲出。被魍兽的血溅湿的运兵车有艺廊战斗员在旁担任随扈。

「魏洋哥!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如你所见,硬闯啊。毕竟统合体的战力已经残破不堪了,就算他们察觉到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手持轻机枪的魏洋喘着气赶来八寻等人这里。

「重要的是赶快上车,不尽早脱离就不妙了,有魍兽化的灾情。」

「魍兽化……?」

「对,跟横滨那次一样。统合体的战斗员出现了魍兽化症状。照这样下去,这座山不用多久就会挤满魍兽。」

一向冷静的魏洋用难掩焦急的语气说道。

「原来真的是魍兽化造成的……怎么会这样?我没有感受到龙被召唤出来的迹象啊。」

八寻寻求解答似的将视线转向彩叶。

在横滨发生的魍兽化现象,原因出于珠依有意召唤地龙。然而,妙翅院领这一带并未感受到龙的存在。统合体的战斗员会魍兽化,想必另有理由。

「难道说,是因为我们带了这个出来……?」

彩叶用畏惧的眼神看向自己手里握着的勾玉。

从祭坛上的世界树拿下遗存宝器后,前往幽世的通路就此封闭了。她担心那会不会是造成魍兽化现象的原因。

「错了,彩叶,这恐怕是新世界龙准备诞生造成的影响。古老冥界的秩序即将瓦解。」

迦楼罗用毫无迟疑的语气断言。八寻讶异地看向迦楼罗。

「该不会是珠依他们搞的鬼?」

「这个嘛,至少鸣泽珠依是有能力孕育新的幽世。拥有主动开启冥界门的权能,在四年前也曾染指幽世的她办得到──」

「既然如此,表示鸣泽珠依和姬川丹奈已经会合喽?」

雅淡淡地指出要点。

她敢这么断言,是因为笃定草剃剑就在丹奈手上。

从梅罗拉公司抢了草剃剑交给丹奈的不是别人,正是雅本人,她要回报对方助自己逃脱的人情。对此八寻并非毫无怨言,但他也了解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新世界龙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会诞生,但已经对世界有所影响是事实。照这样下去,统合体的主流派──姬川丹奈等人将会达成目的。」

「主流派?」

「对。无关乎自身利益,单纯希望新冥界出现的一群人。」

「该怎么说呢……听起来不妙耶。」

八寻粗鲁地抓乱头发。

八寻绝不讨厌凑久树这名青年,然而为了实现丹奈的心愿,他可以不惜任何牺牲,有不稳定且危险的部分。这表示无法期待久树成为对丹奈的抑止力。

而且丹奈是个为了满足自身求知欲,也可以不惜任何牺牲的人。

既然有久树协助她,如果放着那两人不管,他们必然会把事情做绝,即使结果将让这个冥界毁灭。

「凑先生成为世界龙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彩叶靠向迦楼罗问。

迦楼罗微笑着摇摇头。

「端看姬川丹奈的心愿是什么。不过,至少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现实世界将会完全消灭才对。」

「阻止的方式是什么?」

「请杀了对方。追上鸣泽珠依与姬川丹奈,手刃她们两人。」

「唔……!」

彩叶脸色铁青地瞪向毫不迟疑如此相告的迦楼罗。从彩叶的性格来想,这在某方面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然而,迦楼罗用不具感情的目光回望彩叶说:

「当然,能靠言语说服她们的话也无妨,不过考量到至今的经过,希望渺茫吧。」

「……除了杀丹奈小姐她们,没有别的方法吗?」

「只有一个方法,但是比靠言语说服更不实际。」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好?」

「赶在鸣泽珠依与姬川丹奈之前,由你先改变世界。」

「……咦?」

迦楼罗说出意料外的话,使得彩叶眨起眼睛。

「请由你孕育新的世界龙,并且祈愿让这个世界存续。那么一来,就能阻止世界毁灭。精确来讲,应该是这个世界将会与新诞生的未来接壤。」

「由我……成为龙的祭品……」

彩叶茫然看着自己手中的勾玉。

迦楼罗看了彩叶的反应,因而柔柔一笑。

「但是,我想那应该不可能达成。因为现在的你内心已无可以实现的愿望。毕竟你已经创造了这个充满光明的美丽世界,也就是现在的冥界──」

「啊……」

彩叶声音颤抖。

现在的彩叶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不过,假如她真是由祭品转世而来,这个冥界便是她本身的心愿。

彩叶已经创造出冥界,就没有新愿望能献给世界龙。现实摆在眼前,让彩叶露出好似孩童即将哭出来的表情。

八寻硬是把彩叶拉到身边。

「没关系,彩叶,你不用思考多余的事。」

八寻抱着颤抖的彩叶的头,对她露出笑容。

接着,他就像在告诉自己,露出阴沉凶狠的笑容喃喃说道:

「杀珠依,是我的工作。」

8

「无论如何,都要先追上珠依她们才有下一步喽。你对她们的去向心里有数吗?」

茱丽用一如往常的开朗口吻问迦楼罗。

迦楼罗微微露出苦笑摇头。

「她们没来这里,就表示无意利用妙翅院领的冥界门吧。基本上只要有鸣泽珠依的神蚀能,想在任何地方替世界的边界凿洞,继而打开接通幽世的新通路都是可行的。」

「换句话说,我们只要找出珠依她们用的门,从那里追上去就行了吗?」

「是这样没错。要让凑久树变成世界龙,理应需要相当时间,你们到底能不能赶在那之前追上倒不好说……」

「更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或许才是问题。外头情势好像变得很糟糕。」

警戒四周的魏洋按捺不住似的说。

统合体与魍兽间的战斗明显比几分钟前更激烈,被逼急的当然是统合体阵营。

每当有魍兽化的战斗员出现,统合体战力就会减少,其恐惧又会成为让其他战斗员变成新魍兽的导火线。对统合体的指挥官来说,这是最恶劣的循环。

「也对。如果少了彩叶的血清,我们大概也会有危险。」

茱丽说着就把手抵到自己的左肩。

艺廊远东分部的战斗员都预先接种了由彩叶的血液制成的抗魍兽化血清。魏洋等人之所以不受魍兽化影响,理由便是在此。

然而,血清本身属于试作品,效果管用到什么地步是未知数,状况绝不容乐观。

即使如此,当前被魍兽袭击的危险性仍然胜过战斗员的魍兽化。取得神器的目的既已达成,便没有理由在妙翅院领停留。

「所以喽,我们要先脱离这里。舞坂雅跟迦楼罗都上车。至于八寻和彩叶,不好意思,能麻烦你们帮忙开道吗?」

茱丽环顾四周,并且陆续下达指示。

八寻与彩叶看了彼此的脸,然后点点头。

若是跟统合体的战斗员交战,八寻他们帮不上忙,然而换成魍兽就另当别论。尤其在四周都是魍兽化战斗员的状况下,彩叶操控魍兽的权能应该会成为突围利器。

可是,迦楼罗对茱丽的指示唱了反调。

「不,请各位先走,不用顾虑我。」

「迦楼罗小姐……?」

彩叶愕然看向迦楼罗。

迦楼罗突然把手掌伸向彩叶。

从她的手掌释出了纯白光彩的净化之焰。

那道火焰洪流飞过彩叶身旁,将出现在她背后的魍兽们焚灭。

「它们并不是献祭巫女孕育的魍兽,而是被另一套法理强行改变样貌的存在。你的声音无法打动它们喔,彩叶。」

「怎么会……」

彩叶望着消失在火焰中的魍兽们,紧咬着嘴唇。

过去彩叶能跟魍兽交心,是因为她身为献祭巫女(栉名田)──亦即孕育了众多魍兽的创世女神。

然而,这些魍兽的母亲并非献祭巫女,彩叶的声音不能打动它们。认清迦楼罗所言属实的不是别人,正是彩叶本身。

理应不会攻击龙之巫女的魍兽,在刚才曾想袭击彩叶──而彩叶直到遇袭前都没察觉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里的魍兽由我来拦阻,请你们趁隙突破统合体的包围。」

「你打算怎么逃脱……?」

「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我会在这里跟妙翅院命运与共。」

迦楼罗回望焦急的八寻,嫣然微笑。

追随迦楼罗到最后的十几名随从也带着平静的表情接纳了她所说的话。他们应该都打算效忠迦楼罗到最后一刻。

「不行……既然你说自己的职责已了,更没有理由在这里舍弃性命吧!你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的,不是吗……!」

八寻正色逼问,迦楼罗便悄悄地挽起右臂的衣袖给他看。

八寻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迦楼罗的纤瘦手臂像水晶一样透明,还映出周围的火光。

结晶化,遗存宝器的相合极限。

「生为人类之身,我已经过度动用神蚀能。看来我会比各位早一步从这个冥界离去。」

「迦楼罗……小姐……」

八寻看迦楼罗心满意足似的微笑,便无言以对了。

迦楼罗的性命撑不了多久,她打算将自己剩余的寿命用来帮助八寻等人逃脱。

不过她的表情并没有悲怆感。

迦楼罗履行了她被赋予的责任。

将神器托付给彩叶的她用自己的性命做了交换。八寻等人能做的,就是避免辜负迦楼罗的觉悟,尽早脱离这块地方。

「我们走吧,彩叶。」

八寻用挥别迷惘的强硬口气说道。

彩叶抿着唇点头,迦楼罗则眯起眼睛,彷佛在告诉他们:这样就好。

「抱歉,能不能请你们等一下?看来我这边也有非收拾不可的事。」

茱丽一边戴上战斗用的手甲,一边慵懒地吐气。

她从指头射出了磨得锐利的钢索,直取位于八寻等人视野边缘的魍兽。

首级被砍断的魍兽溅出血花伏倒在地。从那头魍兽的尸体底下爬出了一名满身是血的男子。

身上西装昂贵得与战场并不搭调的白人男子。

茱丽形同救了被魍兽攻击的那名男子一命。

然而茱丽看向男子的眼神是冷漠的,甚至像在鄙视他的模样。

「您平安无事真是万幸,父亲大人。您这副模样可真是英姿焕发。」

「珞瑟塔……不,你是茱丽叶吗……」

满身是血的白人男子──优西比兀•比利士认出茱丽以后,就一脸苦涩地撇嘴。

优西比兀率领了统合体的强硬派,想攻打妙翅院领。然而众多战斗员化为魍兽,使得他的部队已濒临溃灭,而且他自己也像这样落入了困境。

侯爵头衔在这种状况也没有用处。此刻的优西比兀,只是个无能为力的一般人。

「广范围的无差别魍兽化……这也是你们安排的策略吗,茱丽叶?」

「怎么会。好像是统合体的主流派──萨拉斯老爷子策动的喔。你完全被对方摆了一道呢,父亲大人。」

茱丽对父亲的质疑摇头。优西比兀咬牙作响。

「别叫我父亲,你这人偶。」

「可惜……我一直想亲手杀你,但是目睹你现在的惨状,就提不起劲了。」

「闭嘴!」

优西比兀甩乱头发,怒喊着举起手枪。

然而在他扣下扳机前,手腕就被悄悄缠上的钢索切断了。那当然是茱丽下的手。

魏洋与其他远东分部的战斗员则是连枪口都没有朝向优西比兀。他们从一开始就有把握,凭优西比兀是伤不了茱丽的。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优西比兀按着鲜血喷涌的右手,发出惨叫。

茱丽低头望着满身泥巴跪在地上的父亲,厌烦地吐气。

「刚才那是帮小珞报仇。至于我的份,已经免了……」

彷佛就此失去兴趣,茱丽转身背向优西比兀。她正准备直接搭上艺廊的装甲车,优西比兀便拼命唤道:

「慢、慢着,茱丽叶……等我!」

「你只配当魍兽的饲料。身为大杀戮帮凶,将众多人类变成魍兽的你就该如此。」

茱丽朝着含泪恳求的父亲冷冷瞥了一眼。

优西比兀露出绝望的表情,还开始咒骂茱丽。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感觉实非父亲会对女儿说出来的话。然而,那样的状况没有持续多久。

大概是嫌鬼吼鬼叫的优西比兀碍眼,有一头魍兽从火焰当中现身,朝他的背直扑而来。

优西比兀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魍兽拖走,消失在火焰中。茱丽则已经不愿回头多看那样的他。

「这样好吗,茱丽?」

「嗯。我觉得舒坦一点了。」

茱丽回望欲言又止的彩叶,接着露出爽朗的表情笑了笑。

从彩叶的性格来想,应该会对茱丽抛下优西比兀的做法感到纠结。

然而优西比兀用枪指向茱丽,因而遭到了还击。茱丽既没有理由救他,也没有空闲思考该怎么救。复仇完成后,茱丽放下了对父亲的恨,还能积极求生存就是最起码的救赎。

「好了,我们走吧。那男的会逃到这里,表示统合体已经溃灭了吧。其他魍兽很快就会涌来喔。」

受到茱丽催促,八寻等人搭上了装甲车。

如她所说,无数魍兽正朝着妙翅院的土地蜂拥而至。

那些新世代的魍兽,就连彩叶与迦楼罗的能力都管控不了。搭载于装甲车的机关枪猛然开火牵制魍兽,效果却形同自我安慰。

八寻从装甲车的舱门探出上半身。他瞪着如海啸般涌来的魍兽,持刀备战。

装甲车火力再怎么强,要跟数量如此庞大的魍兽正面冲突也无法全身而退。要突破魍兽包围,只能靠八寻的神蚀能打开缺口。

不过,自己的能耐足以打倒这么多魍兽吗──当八寻差点承受不住压力时,有一道身穿和服的倩影映入视野。是迦楼罗。

「迦楼罗小姐……!」

迦楼罗站到装甲车前方,朝成群魍兽张开双手。

摇曳于她胸口的宝珠绽放出耀眼的深红光芒。

那道光芒随即变成了轰然肆虐的火焰洪流。

火焰像不死鸟一样张开翅膀,将一切吞没。

包括那些魍兽、妙翅院领的街道,还有迦楼罗自己的身影──

「去吧,鸣泽八寻,愿幸福伴随你们而行──」

迦楼罗使坏似的嗓音于耳里响起,听来很是清晰。

由迦楼罗催燃的这一把火,在八寻等人面前开拓出道路。

装甲车引擎发出啸声,朝着逃窜的大群魍兽直冲而去。

八寻回过头,看见的是在火焰中微笑的美丽女子。

妙翅院迦楼罗最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