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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远方天际看上去宛如炭火在闷烧。

从护城河边的路口仰望华灯初上的神乐坂,电土灯皓皓照亮林立的夜市摊子。乘着冬季的寒风,传来叫卖香蕉的吆喝声。

进入昭和新时代以后,神乐坂依旧是东京屈指可数的闹区之一。不光是下班的上班族和学生,也有不少盛装打扮的艺者,正前往餐馆和待客茶馆※。

注1:原文为「待合」,为「待合茶屋」的简称。明治时期以后,是提供场地供客人与艺者饮酒作乐之处。

八年前袭击关东的那场大地震以后,东京各处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但神乐坂这儿没有那样的生疏感。神乐坂保留了许多老建筑物,在喧嚣之中仍散发出有些令人怀念的气息。

一名穿着皱巴巴西装、头戴角帽※的大学生穿过人潮,登上坡道。他就读位于附近市谷的私立大学,来神乐坂只是为了用晚餐。下午的课结束后,他才想起今晚寄宿处的叔叔一家人都出门不在。

注2:角帽是一种顶部呈菱形、有帽檐的帽子,为大学生制式帽款。在一八八六年东京大学改名帝国大学时,成为正式制帽。后来其他大学相继模仿,角帽遂成为大学生的代名词。

就算回去,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他。幸亏钱包里还有一枚五十钱铜板。吃一客咖喱饭,配上一杯啤酒,感觉还有找。

揽客声此起彼落,但奇妙的是,没有人来招呼这名学生。他对周边的喧闹漠不关心,宛如一道剪影,在人群间穿梭。

在坡道途中拐进巷弄,再走上一小段路,便出现一栋红砖商家。以油漆写就的招牌上写着「●吃茶 千鸟」※。涂掉的一团「●」,底下依稀浮现出「纯」字。这家廉价咖啡厅是学生流连之处。大学生打开开阖不顺的门入内。

注3:日文的「吃茶店」字面虽然是「吃茶」,但实际上是以提供咖啡为主的饮料轻食店。

难得没看到半个学生,只有一名上了年纪的客人。店内拥挤不堪地摆放着观叶植物和藤制家具,是巷内咖啡厅少见的南洋风格装潢。暖气强到几乎闷热,彷佛在强调它的热带特质。

「哎呀,欢迎光临。」

一名高大的女侍跑了过来。她一袭青色的三角图案和服,系着白色围裙,烫过的西式波浪短发与那双漆黑的浓眉极为相称。虽然没有细问过年纪,但她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

「宫子小姐,晚安。」

大学生伸手捏了一下角帽回礼。宫子露出明显的虎牙笑了。

「好久不见了。客人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去了?」

学生轻叹了一口气:

「……我上星期才来过。」

「咦?是吗?哎呀……」

女侍尴尬地眼神游移。她似乎拼命寻思化解的说词,但结果徒劳无功。

「那么,请这里坐!」

她若无其事地领学生到里面的座位。其实上次还有上上一次来的时候,也都上演了几乎相同的戏码。明明学生每星期至少都会光顾一回,这里的女侍们却似乎就是记不住他。

但学生仍然不以为忤。这不是宫子这些女侍的错,而是他这个人存在感实在太稀薄了。学生有着一张白净的鹅蛋脸、清秀的眼睛和嘴巴,五官称得上端正,但就是平凡无奇、毫无特征。就像是摆在舶来品店的人型模特儿,外貌难以让人留下印象。

他在生长的故乡神奈川小田原接受教育,现在就读东京的私立大学,但不管读哪一所学校,都从来没有一次引起同学们的注意。若是人在场时可以亲熟地打成一片,却经常忽然被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对了,我请教过客人的名字吗?」

才刚在四人桌落座,不出所料,宫子这么问了。她上次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学生顿了一拍,吐出喉中鲠似地说:

「……我叫甘木。」

报上姓氏时,他总是感到心虚。

「啊,对对对,甘木先生。今天一样点咖喱饭吗?」

就算不记得名字,宫子却不会忘了他上次点什么,十分奇妙。这是这名女侍的特技。

「对……还有啤酒。」

「好的。请稍等。」

宫子踩着欢快的脚步离开了。

甘木不喜欢自己的姓氏。理由就在于它的字面,但他绝少详细向别人解释。

「久等了,您的啤酒来了。」

宫子把顶着细致泡沫的啤酒杯「叩」一声搁到桌上。另一手的托盘上,是盛着白色冰淇淋的玻璃器皿。好像是其他客人点的。

「这个季节居然有冰淇淋?」

盛夏也就罢了,现在可是十二月。菜单里也没有冰淇淋。

「只要客人点,我们什么都能提供。我们这里是『不纯吃茶』嘛。」宫子苦笑道。

「你知道这个绰号啊。」

「不纯吃茶」是没口德的大学生常客们给这家店起的绰号。

「千鸟」原本是只提供咖啡的道地纯咖啡厅,但可惜的是,应是招牌的咖啡却实在称不上美味。啰嗦的学生们要求既然咖啡不行,至少也提供其他饮料或餐点,导致「千鸟」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家定位不明的大众食堂。现在把招牌上的「纯吃茶」涂掉「纯」字,以贴近实际情况。

坐在远离甘木座位的初老客人,以煎鱼和腌菜为配菜,默默地吃着井饭。一点都不像咖啡厅会提供的菜色。

「客人们说得那么大声,怎么可能没听见嘛?不过,就算不纯,咱们店也是很健康的,这一点可千万不能搞错。」

「千鸟」不像时下流行的不三不四的咖啡厅,提供女侍和客人相依相偎的服务。这是老板最后的底线吧。即使同样都是欲望,满足客人的食欲还是像话多了。

「咖喱饭马上就来喔。」

宫子动作粗鲁地把冰淇淋往邻桌一放,回厨房去了。甘木先前都没发现,但邻桌似乎还有另一个客人。现在虽然不见人影,但邻桌挂着圆顶硬礼帽和灰色西装。西装是细格纹,袖口和衣领磨损得颇严重。

(咦?)

甘木俯视身上的行头。自己也穿着灰色细格纹西装,同样到处都有磨损痕迹。两套相似的西装,这也真是巧。

穿着白衬衫的客人踩出鞋声,从洗手间回来了。客人在邻桌坐下,刚好和甘木两两相对。

啊!甘木把声音吞了回去。是认识的人。

对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有着一双炯炯大眼,撇着两边嘴角,那副相貌看过一眼就忘不了。是甘木就读的私立大学的德文系教授。

记得名字是……内田荣造。

仔细想想,「千鸟」也常看到许多学生以外的客人,就算有教授光顾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内田老师在校内也是出了名的乖僻。甘木也修了德文课,但比起其他老师,内田老师异常严格。他要求学生一定要预习复习,若是回答不出问题,就会当场捱骂。课堂上当然严禁学生交谈,老师自己也完全不闲聊,专心地严肃上课。是学习德文的学生们都视如魔鬼般害怕的教授。

老师都看到自己了,也不能不打声招呼。甘木紧张起来,却怎么也等不到老师出声叫他。教授两眼大睁,以莫名严肃的神情重新摆好冰淇淋碗、菸灰缸和盐罐。似乎是非要一切物品井井有条,否则就浑身不对劲。东西都铺排妥当之后,他宛如完成了一项大任务般,拿起了小汤匙。

将冰淇淋舀入口中的瞬间,满足的笑意从嘴唇扩散开来。老师尽力维持优雅的动作,但急切地将冰点舀入口中。他肯定是热爱冰淇淋吧。

(好孩子气啊。)

甘木无法将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他觉得目睹了如魔鬼般严厉的教授意外的一面——不,自己对这名老师认识不深,因此也称不上意外,只是听说过几个关于老师的奇妙传闻而已。听说老师到处借钱,每逢发薪日,就会有债主找到教授室去。从老师咸菜干般旧兮兮的衬衫和裤子,也看得出他家境不丰。

甘木还听说老师本来是某个知名作家的门生,现在仍偶尔会在杂志发表小说或随笔。可以确定的是,内田教授是个相当奇特的人物。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咖喱饭。」

头上传来声音,咖喱饭的盘子飞快地掠过面前放下。褐色的酱汁都溅到桌上了,但宫子不理会,把汤匙丢到桌上。

「请慢用。」

宫子灿烂地笑了一下离开了。她不是故意动作粗鲁,而是生性粗枝大叶。

甘木一边吃着,目光回到邻桌,发现老师不知不觉间正注视着这里。不过老师在看的似乎不是甘木,而是他的啤酒和咖喱饭。也许他是在想:早知道我也点这些了。确实,咖喱饭里的肉和洋葱都很大块,一看就令人垂涎三尺。

甘木放下汤匙颔首为礼,但老师没有任何回应。他移动硕大的眼珠,继续交互看着咖喱饭的盘子和啤酒杯。可能没发现甘木是自己的学生吧。今天和平常不一样,自己不是穿学生服,而且从老师的座位,看不到搁在椅子上的学生帽。

甘木苦笑,继续用餐。他的存在感太稀薄了,长相和名字老是被人忘记。平常的话,他早就死心地认为无可奈何,但今天却不知为何,遗憾的情绪先涌上了心头。也许是因为他对这位老师的为人稍微涌出了好奇。

正当他端起杯子,准备用啤酒将口中的咖喱饭冲下肚的瞬间——

「甘木同学。」

一道悦耳嘹亮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吓得他差点把饭和酒给喷了出来。老师那双铜铃大眼依然盯着餐点,接着说:

「你不介意的话,过来这里一起吃吧。」

「老师认得我?」

换到邻桌后,甘木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问题。依依不舍地品尝着最后一口冰淇淋的老师蹙起一双黝黑浓眉,冷冷地说:

「我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学生都不认得?」

一股宛如安心的奇妙暖意在甘木的心胸扩散开来。虽然有可能只是啤酒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

「你为什么吃咖喱饭配啤酒?」

「咦?」

这唐突的问题,让甘木不知所措。

「咖喱的辛辣和啤酒的苦涩在口中混合,不是会互斥吗?不觉得好好的啤酒都给糟蹋了吗?」

甘木忍不住俯视眼前的杯子。他只是点了咖喱以后,想要稍微奢侈一下,才点了啤酒罢了。

「我没想这么多。」

老师大摇其头,彷佛在说孺子不可教也。

「搭配和顺序是很重要的。既然晚餐要喝啤酒,就该好好品尝。」

对不起——甘木差点脱口这么说,但转念一想:为什么我要道歉?

「老师刚吃了什么?」

既然在吃甜点,应该已经用完饭了,然而老师却讶异地歪头说:

「你在说什么?我正要开始吃呢。」

「什么?」

「老师,久等了。您的炸肉排和啤酒来了。」

宫子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盛满厚厚的炸肉排的大盘子和啤酒杯摆到了桌上。让胃袋蠢蠢欲动的炸物香气弥漫开来。老师眼镜底下的双眼闪闪发亮,立刻叉起一块炸肉排,用刀子切了起来。

「呃,老师在餐前吃冰淇淋吗?」

「因为我渴了。冰淇淋就像餐前酒。」

老师切下一大块炸肉排,吃了一口,接着一口气用啤酒冲进喉咙里。肯定是相当美味吧,他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那样的话,不是应该先喝啤酒吗……?」

「啤酒要配适合的餐点一起喝,但冰淇淋单吃就够美味了。不过毕竟是冰点,填不饱肚子。既然是正餐,还是想吃份量十足的炸肉排和啤酒。克制着这样的欲望,在餐前品尝冰淇淋,是一大享受。就像我刚才说的,搭配和顺序很重要。」

「喔……」

甘木也只能顺口漫应一番。完全不懂。尽管这么想,但甘木憋住了涌自心底的微微笑意。这位老师有自己一套屹立不摇的坚持。不光是外表,想法也个性十足。听他说话,莫名地有趣。

「你不介意的话,尝个一块吧。这里的炸肉排很不错。」

「谢谢,我不用了。感觉咖喱饭会吃不完。」

「那就点啤酒吧。啤酒还喝得下吧?吃完咖喱饭再喝。」

老师叫来宫子,点了两杯啤酒。不知不觉间,老师的杯子空了。宫子开心地跑到柜台,将注满了啤酒的杯子砸也似地摆到桌上离开了。甘木酒量不好,但今天想要奉陪老师。

老师似乎是那种喝了酒也面不改色的人。他一眨眼就喝光第二杯,又再点了一杯。当然,炸肉排也狼吞虎咽地吃个不停。

「甘木,你常来这家店吗?」

「每星期会来个一次。」

吃完咖喱饭,喝完第一杯啤酒,甘木终于喝起第二杯。眼周已经开始变得灼热、酸涩。

「可是,店里的人都不记得我的名字跟长相。因为我没什么存在感……是因为我姓甘木的关系吗?也就是……」

甘木忽然不好意思解释了。简直就像在怪罪名字一样。结果老师迅速地在空中写出「甘木」两个字:

「是因为『甘木』合起来就是『某』吗?」

「对,没错!」

甘木忍不住作势站起身来。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够理解。

甘木——直书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拉长的「某」。一旦把它看成「某」,就很难再把它视为「甘木」了。就好像在四处宣扬自己是模糊不特定的某某人一样,他实在不喜欢这个姓氏。

「老师怎么会记得我的脸跟名字?」

因为身体热了起来,甘木脱下西装。宫子立刻赶过来,帮忙挂到墙上。

「这是第一次有大学老师记住我。」

甘木渐渐口齿不清起来了。四周的景象开始缓慢地旋转,就像漩涡。中心是老师大张的双眼。甘木觉得好像要被吸进去一样,闭上了眼睛。

「因为你这个学生感觉长相和名字都很难记住,所以我反而特别留意你。」

黑暗里,老师的声音作响着。

「什么意思?」

「身在那里,却彷佛不存在,常人很难做到这一点。换个观点来看,这也是一种特殊才能喔,甘木。」

甘木觉得世界还在转动,他伸出食指抵住额头,想要停止旋转。再次睁眼一看,视野稍微恢复了一些。

「……老师是在称赞我吗?」

「不,这不是称赞。」

老师一脸肃穆地直接否定了。

「你是在为自己缺少存在感而烦恼吗?」

「虽然也不到烦恼的程度,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说存在感强烈好像也很怪,但有时会希望自己可以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是个更有个性的人。」

甘木目不转睛地盯看着老师的脸。有个性的人。比方说像这位老师。

「没有存在感,并不全是坏事。」

老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甘木也跟着喝光了啤酒。

「不必担心别人在看,就可以专心观察别人,不是吗?存在感太强,未必是好事。」

老师说到这里吁了一口气,又说:

「我倒觉得甘木是个很好的姓氏。」

老师应该只是坦率地说出想法罢了,但「好姓氏」这句话,却在甘木的耳底萦回不去。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甘木的记忆模糊不清。

他记得宫子来收吃完的餐盘,说「我分不出两位的西装」,接着三人聊起了西装。

「我的西装是向同乡朋友借的。」

甘木如此说明。昨天他和朋友青池去井之头公园划小舟的时候,不慎一起落水了。他把自己的学生服晾在青池租的公寓,穿了青池的西装回家。

宫子说她无法分辨,但仔细比较,老师的西装布料和剪裁都高级多了。只是衣服本身很旧了,还有破掉修补的痕迹。

「我的西装是遗赠之物。」

老师感慨良多地对甘木和宫子说。

「是■■老师的家人送给我的。我穿着它的时间,已经比老师更长了。」

■ ■的部分没听清楚,但甘木没有追问。

「大学老师也有老师啊。」

宫子天真无邪地表达感想。餐具碰撞的声音异样刺耳。

甘木清醒过来时,发现老师正在桌上准备付帐。老师在空杯和小皿之间把钱包整个倒过来,连零钱都摆出来了。好像打算掏出全副身家。甘木慌忙也拿出钱包,却被老师自信十足地说着「没问题」推了回来: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明天去找草平兄※借钱,就算现在囊空如洗也没关系。」

注4:森田草平(一八八一~一九四九),作家,夏目漱石的门生之一,与内田百间(荣造)过从甚密。内田在森田逝后,写下描写两人交流的小说《实说艹平记》。

「大有关系啊!万一还有其他开销怎么办?」

「学生没必要为这种小事操心。如果担心让我请客,就当成是草平兄惠钞就行了。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他钱包里出来的钱。」

甘木被这番莫名的歪理给堵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机会问那个「草平兄」是谁。

在宫子送别下,两人离开了「千鸟」。夜幕已深。老师说要搭市电回去合羽坂附近的住家,两人在坡道途中道别了。甘木好阵子目送着头戴圆顶硬礼帽、拄着拐杖的背影逐渐远离。

他没想到居然会和以严厉出了名的德文教授共处这么久。老师虽然称不上和善,却很照顾学生。而且他说的事,每一件都很有意思。

酒精醺得身体热呼呼的,因此甘木抱着外套迈出步伐。路上的摊贩都收了,往来的行人也少了。寄宿的叔叔家在小石川,可以从神乐坂用走的回去。

寒气从衣领钻进来,甘木一阵哆嗦。晚风停了,但大冬天的只穿一件衬衫在户外行走,还是太单薄了。是喝太多啤酒,判断能力下降了。

他抖开灰西装,手穿进袖子。

登时,衬衫底下的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里布莫名冰凉,刮刺皮肤,就像起了毛刺。甘木在路灯下站定,细看外套。

「咦!」

这不是他向青池借的那件,而是老师的西装。西装是宫子帮他们从墙上取下来的,所以是她弄错了吧。而他们也没发现,老师穿了甘木的西装外套回去了。就算现在折返也追不上了。明天再送去大学教授室归还就行了吧。

甘木正要继续走,俯视手上的外套。不知为何,他犹豫着不敢再次穿上。

(我的西装是遗赠之物。)

老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好毛,这个念头一起,他用力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会把亲友的遗赠之物穿戴在身上,到底有什么好介意的?真可笑。

他一鼓作气地穿上了西装,冰凉的触感让背脊震颤了一下,但过去就没事了。一会儿后,身子便恢复暖和了。剪裁高级,所以穿起来感觉才会不一样吧。只是自己这样的黄毛小子,穿不惯高级衣物罢了。

甘木再次朝寄宿的叔叔家走去。

当晚甘木做了梦。

一个穿着灰西装的中年男子,在柳树下被一群孩子团团围绕。男子蓄着胡须,长相神经质,却依稀似曾相识。甘木自己也在那群孩子当中。

男子掏出一条黄色箭头花纹的手巾,将它扭成绳状。

「这条手巾等一下就要变成蛇了,看着吧!看着吧!」

孩子们满怀期待地看着,男子将手巾抛进背在肩上的箱子里。

「这样它就会在箱子里变成蛇了。等下就给你们看,等下就给你们看。」

接着,男子吹起黄铜笛子,往前走去。

不管怎么等,手巾都没有变成蛇的样子。很快地,男子牵引着孩子们,来到了一条大河边。河水深不见底,然而男子直接踩了进去。他身上的西装漂上水面,有如一块灰色的污渍在水面扩散开来。男子瞥了眼在岸上守候的孩子们,一迳走下去,水都淹到肩膀了。

「变深了,变成黑夜了,变得直挺挺了。」

模糊的喃喃声之后,男子咕嘟嘟吐出泡沫,终于全身都泡进水里了。孩子们一齐发出失望的叹息声。一个人淹死了,孩子们却没有任何悲伤的反应,还不停地朝河里扔小石头泄愤。浑圆的涟漪一朵朵在河面荡漾开来。

甘木反覆做着这样的梦。每一个梦里,都有穿灰西装的男子带着黄色手巾一起走进河里,但穿西装的人每一次都不同。那有时是戴着圆顶硬礼帽的内田老师,有时是他的朋友青池,有时甚至是甘木自己。

河水冻寒得令人纳闷怎么没有结冰,感觉就好像无数的细针在掏挖着皮肉。但手巾还是没有变成蛇。他颤抖着,决定继续往前走。只要走到深及胸口之处,心脏就会停止。如黑夜般静谧的终点将会到来,变成冻得硬邦邦直挺挺的尸体。

「变深了,变成黑夜了,变得直挺挺了。」

他流着泪歌唱,然而河水都淹到脖子了,自己却还没死。雷击般的痛苦贯穿了全身,尖叫的口中也被冰水滔滔灌入,心脏缩得像豆子一样又硬又小。即便如此,意识仍在。甘木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不停地向神佛祈求:拜托让我立刻毙命吧!要不然就让我变成蛇吧!

醒来一看,天已经亮了,甘木却无法从被窝里移动半步。就像梦境里那样,身体冻寒到骨子里,脑袋和手脚却灼热沸腾。

叔叔他们连忙替他叫医生。似乎不是伤寒或肺炎,但以感冒而言,烧得也太严重,所以暂时让他好好休养,观察病况吧——他远远地听见这样的话声。

接下来整整两天,除了吃饭和如厕之外,甘木就一直躺在寄宿的二楼房间。

灰色西装仍挂在门框上的横木。

是不是因为穿了那件衣服,才会生病?无论再怎么挥赶,这荒诞的想法就是在脑中盘踞不去。午夜梦回,明明无风,却觉得西装兀自晃动。

宛如生物一般。

当然,这不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事。只是高烧让他看见幻觉了。甘木这么告诉自己。

他背对墙壁,用力闭上眼皮。

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睁眼一看,赤红的夕阳倾洒在榻榻米上。脑袋宛如填满了热沙,又重又痛。可能到了傍晚,又发起烧来了。

他不经意地转向背后,惊吓地坐了起来。那件西装外套从墙上消失了。到底跑去哪里了?因为突然坐起来,他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了?还好吗?」

脚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一身学生服的青池在房间角落盘腿而坐。青池的身材和甘木差不多,但那张黝黑的圆脸健康得刺眼。

「……嗨。」

干涸的喉咙只能挤出沙哑的声音。青池坐着挪近身体,把枕边的玻璃吸管杯凑到他的嘴边。温水好似渗透五脏六腑。

「谢谢。我渴死了。」

总算发出像样的声音了。

「不客气。」

青池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青池是小田原一家外送餐馆的二儿子,和甘木是从出生时就认识的好兄弟。青池成绩优秀,个性强势,不管去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然而他却和没什么存在感的甘木气味相投,两人的友谊奇妙地延续至今。

青池观念传统的父母劝他去读陆军士官学校,但本人居然立志投身文学,不顾反对,跑去就读和甘木不同的另一家私立大学的文学院。

青池比因病休学的甘木早一年来到东京,现在住在荻洼的廉价公寓。虽然忙着做家庭代工,生活拮据,但本人似乎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每次见面,他总是欲罢不能地大谈最近读到的作品和自己写的小说。前些日子去划小舟翻覆湖中,也是因为青池太过激动地谈论他理想中的文学,兴奋到站起来的缘故。虽然和内田老师类型不同,但青池的个性也十分鲜明。

「你的学生服干了,我替你送来,结果听到你生病,吓了一跳。该不会又是这里出毛病了吧?」

青池指着自己的脖子说。甘木之所以晚了一年上大学,是因为得了结核性淋巴腺炎。当然,现在已经彻底康复了。叔叔和叔母会立刻请医生,也是因为担心他旧疾复发。

「只是感冒而已。虽然烧得有点厉害。」

「那,是因为上次我太激动害你掉进湖里害的吗?」

青池似乎十分内疚。甘木连忙摇头:

「不是啦。我猜……是别的原因。」

甘木无法说出是奇怪的西装害他生病。忽然间,他发现西装搁在青池的膝上。青池似乎也注意到甘木的视线,说:

「哦,这个啊。我以为是我的西装,所以拿下来,不过仔细一看不是呢。怎么会有这件西装?」

「那是……」

甘木支吾了一下。

「是我们大学德文老师的。之前不小心拿错了。」

「是喔?」

青池把西装翻来覆去,又把里布拿近眼前端详。

「满高档的,但很旧了呢。那个老师很老了吗?」

「也不老……他叫内田荣造,说是他的恩师过世时分到的遗赠之物。」

青池打开那件西装,抚颐沉思:

「……那么,我的西装现在在那个老师那里吗?」

这么说也是。青池会特地送学生服过来,也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西装吧。害他白跑一趟了。

「抱歉,就是这样。下回我送过去还你。」

「也是可以啦……」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青池贼笑了一下:

「你病好之前,这件西装可以借我吗?我一直很想要这样的西装。既然那个老师穿走了我的西装,也算扯平了。」

甘木的背脊一阵紧绷。应该不全是发烧的关系。

「最好不要穿那件西装。」

他忍不住脱口这么说。青池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为什么……那件西装有点古怪。」

「怎么古怪?」

青池好奇万分地探出上半身。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用,甘木抱定被嘲笑的心理准备,详细说出穿了那件西装回家的夜晚做的怪梦。还有梦见自己沉入冰水中死掉,醒来之后,便发起异常的高烧,病到卧床不起,以及半夜看见西装自己飘动的事。

起初青池满脸严肃地点头聆听,但不出所料,最后整个就是在憋笑。

「没想到你这么敏感。」

那调侃的口气让甘木一阵恼怒: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从来没做过那么恐怖的梦。就好像什么故事一样,感觉很怪……」

「是因为你生病了啦。生病会让人出现幻觉,精神也会不稳定。这要是平常,绝对不会把怪梦当真……总之你先躺下吧。」

甘木乖乖地蒙上被子。确实,或许青池说的对。天花板的圆形木纹格外地让人眼花缭乱。

「小说里也有这样的情节。会不会是你在书上读到,内容留在脑中某处了?记忆是很不确实的。」

「我才没看过那种情节。或许你是看过啦。」

甘木几乎不读小说。父母对戏剧或说书也毫无兴趣,他从小就和故事几乎没什么接触。虽然偶尔会借青池的书来看,但几乎都只是随便翻翻就算了。

「就说是留在脑中某处啊。连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事,忽然出现在梦里……精神分析学的书上也有提到这样的情形。至于你发烧,也有别的解释。我们可是掉进池子里了。」

甘木听着,失去了自信。搞不好真的是他曾经看过的书中的情节。但西装的事令他耿耿于怀。不管怎么想,就是因为穿了那件西装才会做怪梦。怎么会冒出那样的梦境来呢?

「为那种怪梦烦心也没用。稍微休息一下吧。」

青池说的没错。甘木把被子掖到颈脖处,两人闲聊了片刻。

虽然没有再提起那个梦,但青池一直把西装抱在腿上不放,让他有些在意。青池用一种抚玩猫咪的动作,不停地温柔抚摸着西装衣领。

回过神时,窗外已是一片夜黑。青池回去以后,漆黑的房间里只剩下甘木一人。

灰色的西装无影无踪。

就好像坏东西离开一般,一晚过去,甘木整个人好起来了。

西装一定是青池借走了。他担心青池会不会有事。希望他不会像自己一样病倒。青池住的荻洼的公寓虽然有管理员,但不可能像这样照顾病人。

甘木想去取西装,但这天决定还是留在住处。因为叔母劝阻他,说至少今天安分在家休养。这几天他都只吃了稀粥,也没体力一下子跑去远处。甘木只得乖乖听从。

隔天星期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甘木决定吃完午饭后就去荻洼,久违地收起被褥,整理房间,这时楼下的玄关传来声响。

好像有人上门了。叔叔和叔母不在家,读小学的侄子高声应客。他在二楼!这样的回应后,脚步声走上楼梯靠近了。

是来找甘木的访客。或许是青池。甘木伸手抓住纸门要去走廊,结果门被抢先一步打开了。

「哇!」

他忍不住惊叫了一声。门外站着一名头戴圆顶黑礼帽、穿着黑色大衣的臭脸中年男子。是之前在「千鸟」一起吃饭的内田老师。

「甘木,早。」

老师轻抬帽檐致意。

「老……老师早。」

甘木好不容易回应,一个包袱塞进他的手里。打开包袱结一看,里面是灰色的西装。当然不是先前挂在这房间的老师的西装,而是去「千鸟」那一晚甘木穿的那件。

「这是你的西装。我的西装应该在你这里。」

声音相当不悦。两只漆黑大眼倒映出甘木的脸。这几天,老师一定一直在等甘木把西装送去大学教授室吧。然而甘木却一直没有现身,他只好假日亲自跑一趟。甘木歉疚得无地自容。

「对不起,其实发生了一些事……」

甘木行礼,道出西装被青池拿走的始末。他补充说「我这就去取」,老师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吧。那件西装对我很重要。」

「真的对不起。」

「不,没必要再三道歉。是那个叫青池的学生擅自拿走的吧?总之动作快。那位学生住在荻洼的哪里?」

「咦?」

甘木纳闷。怎么状况好像不太对?

「老师也要一起去吗?」

甘木还以为他要一个人去。老师焦灼地重新戴好圆顶硬礼帽:

「一起去更省事。是要去取我的东西,我一起去顺理成章。快点准备出门。」

老师不容辩驳地命令完,下楼去了。

甘木和老师搭市电去到水道桥,再转乘省线的中央线。

在水道桥站月台等待期间,甘木偷看旁边的老师。黑色大衣配同色长裤。圆顶硬礼帽、竹拐杖,以及白色手套——每一样都平凡无奇,却觉得这些搭配有其特殊的讲究。非常适合老师。

老师也不和他闲话家常,板着脸沉默不语。但是当崭新的深红色电车驶入月台时,看得出他的脸颊微微泛起笑意。

老师匆匆忙忙进了车厢,看见沿着两侧窗户一字排开的长条座椅,瞬间露出困惑的样子。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脱下鞋子,整个人跪坐到座椅上,面对窗外。

乘客们的目光同时聚集上来。除了小孩子以外,没有乘客会这样坐。电车开始行驶后,老师的眼睛仍紧盯着流过车窗的景色,眼皮眨也不眨。如果有人从外面看着这辆电车,就会看到一名面容严峻的中年男子脸贴在车窗上。应该会吓一大跳吧。

「老师都这样坐车吗?」

甘木小声问。明明就坐在旁边,身体的方向却前后相反,教人很不自在。

「如果座位对着行进方向的前方或后方,我也不会这样坐。这种长条座位,如果要看窗外,也只能这样坐了。」

老师紧盯着车窗回答。看来没有不看景色这个选项。饱览窗外风光,也是老师的坚持之一吧。

「老师很喜欢电车呢。」

「我喜欢的是蒸气火车。电车实在没味道。」

电车抵达相邻的饭田桥站了。老师的眼珠朝甘木那里瞄了一眼:

「你都不看窗外风景吗?」

「什么?……对,我不太会看。」

「都坐在交通工具里了,不看外面要做什么?你返乡的时候都坐火车吧?」

甘木这辈子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他觉得动用了平常不会用到的脑袋部位。

「这……我都会看杂志报纸、打瞌睡,或是买茶水喝……」

声音愈来愈小。总觉得自己好像才是不正常的那个。甘木扭转脖子和身体,回望身后的车窗。结果老师厉声制止:

「又不是拧毛巾,不要用那种不像话的姿势看外面。与其这样,倒不如看报。」

但手上又没有报纸,甘木也没有勇气像老师那样脱鞋子,只好在腿上无所事事地转动包袱里的青池的西装。

「以前念书的时候,我经常往返东京和故乡冈山。随便让我看任何一地的景色,我都答得出是哪里。就连沿线哪一户改建了、哪棵树被砍掉了,我都一清二楚。」

「这样吗?」

甘木半信半疑地附和。就算再怎么喜欢火车,有办法记得那么清楚吗?但老师说得很认真。至少老师本人是这么相信吧。

约半小时后,两人抵达了荻洼。

站前的大马路上,瓦顶商家和空地占了各半。没有半栋高楼建筑物,一派郊区景象。

一名年轻人坐在长椅上啃着烤地瓜。他穿着破旧的棉袍,浏海邋遢地盖在脸上,俨然文学青年样貌。甘木想起青池曾经打诨说:「世田谷住着左翼作家,大森住着流行作家,而这一带住的是三流作家。」

甘木在灰扑扑的路上领头走了出去。青池住的公寓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荻洼是绿意丰富的别墅地区,也有许多资产家的大宅。路上除了载水肥桶的四轮马车,也有豪华的黑头轿车在奔驰。

「那名叫青池的学生,都习惯这样不告而取吗?」

背后传来老师的声音。后颈感觉到强烈的视线。

「没这回事。虽然他有时会因为缺钱而向人借点头寸……」

「一点欠债无可厚非。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钱也是从有的地方流向没有的地方。这就像是一种物理法则。」

老师突然大力主张起来。甘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时候听到物理法则这四个字。这么说来,听说老师也到处跟人借钱。

「那件西装很高级,所以他才忍不住想借去穿穿看也说不定。」

甘木自己说着,却不怎么相信这话。青池这人虽然有时满厚脸皮的,但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强烈地感觉,是西装除了高级以外的其他因素,让青池丧失了理智。

「当然高级了。那本来是漱石老师的西装。」

「咦!」

甘木忍不住停下脚步。

「漱石老师,是指夏目漱石吗?」

即使是对文学生疏的甘木,也知道夏目漱石的长相和大名。前些日子,青池才借了漱石的书给他——正确地说,是青池大力推荐「反正你读就是了」,所以他从青池的书架上随便抽了几本带回家了。甘木从来没有读过漱石,但青池是漱石的狂热书迷。漱石开创了现代日本的文学!这句话他已经不晓得听过多少遍了。

「我不是说过,我年轻时候是漱石老师的门生吗?你不记得吗?」

老师傻眼地答道。这么说来,好像听过这件事。

「漱石老师不是有张肖像照很有名吗?穿着西装靠在椅子上……那张照片上的西装,在老师故后就是分给了我。上星期是老师的忌日,所以我久违地将它穿上身了。」

甘木也看过。那张照片里,蓄着小胡子的漱石坐在椅子上,姿态忧愁。想到自己居然也穿过那件西装,总觉得顿时惊骇得脸都白了。

「我也用这件事写过随笔。老师那张照片是明治天皇驾崩后,大丧之际拍的。所以仔细看,可以看到手臂上戴着丧章……对了,我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抱歉。」

甘木再次跨出脚步。他想起了那个梦。每次做那个梦,穿西装的男子都不同,但其中有一个是不认识的小胡子中年男子,他觉得很像照片里的夏目漱石。是因为漱石的名字留在了记忆某处,所以才会出现在梦中吗?虽然甘木从来没有梦见过作家。

青池住的公寓孤伶伶地座落在河边。看上去像是从大震灾前就存在的做工粗糙的房子,参差不齐的墙板上生着绿色的青苔。

一进玄关就是管理员室。看看玻璃窗内,一名差不多寻常小学校※快毕业年纪的女孩跪坐在矮桌前,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字,是在做功课吗?背后睡着一个小婴儿,像是女孩的妹妹。

注5:寻常小学校是日本二战前的小学教育,起初修业年限是四年,明治四○年(一九○七)起改为六年。故事中的年代是一九三一年左右,故修业年限为六年。

女孩发现甘木,起身打开房门。

「有什么事吗?」

女孩以活泼俐落的口吻问道。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朝气十足地从她的脚边跑了出来。青池说过,这栋公寓的管理员夫妻白天出门工作,都是这个女孩在照顾年幼的弟妹。

「我叫甘木,是青池的朋友。」

甘木报上名字。每次他来都会打招呼,但一如往例,没有一次被记住。

「我来找青池,他在吗?」

「他应该从昨天就一直在房间里。」

「一直?他完全没出门吗?」

「应该没有。也没看到他下来一楼。昨天上午他出门过一次,但很快就回来了。」

等于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这里是租给单身人士的老公寓,房间没有浴室和厨房,然而青池却没有使用一楼的共用厨房,也没有出门去澡堂,这太奇怪了。

「昨天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孩用铅笔抵着下巴想了想。动作很老成。

「也没有……不过,我问他『你要出去吗?』,他说『去一下站前的药局』。」

去药局的话,或许他果然身体不适。总之,见到他人就知道了。

「谢谢,打扰了。」

这么说来,老师呢?回头一看,老师蹲在玄关门外。他和刚刚还在管理员室的男孩脸对着脸,脸颊鼓得像气球一样圆滚滚的。老师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甘木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两人是在玩大眼瞪小眼。

「呃,老师。」

甘木一出声,老师立刻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知道什么了吗?」

他恢复原本的严肃表情问。

「青池好像在二楼的房间。」

老师点点头,就要跨进公寓门槛,却被男孩牢牢地揪住了裤管。男孩嘴巴噘得像章鱼,仰望着老师。是在催促他继续玩大眼瞪小眼。老师厌烦地想要甩开男孩,男孩却紧抱住他的脚不放。

「我先上去吗?」甘木强忍笑意说。

「……嗯,我随后就去。」

甘木脱了鞋,前往二楼。上楼梯到一半时,他回头一看,发现老师又继续在玩大眼瞪小眼。与其说是疼小孩的大人在陪小孩子玩,更像是两个块头大小不同的小孩子在玩。走上二楼时,楼下传来男孩的笑声。看来老师赢了。

甘木在阴暗的走廊上前进,来到里面的房间前。老师若无其事地也从一楼赶上来了。

「就是这一间吗?」

「对……青池,你在吗?我是甘木。」

他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应。而且门还锁着。是不在吗?万一正因为高烧而动弹不得……

「不能请管理员开门吗?」

「真的管理员外出工作了。下面的女孩只是看家,没有钥匙……啊,对了。」

甘木摸索房门粗大的上框,抓到一样硬物。是蒙尘的黄铜钥匙。青池把备份钥匙放在这里,以便他的访客遇上他不在时,可以自行入内等候。甘木提醒过这样太不小心,但青池一笑置之,说反正房间里也没有值钱的东西。

「青池,我进去啰?」

为了慎重起见,甘木再招呼了一声,打开门锁。

里面是六张榻榻米大的北向房间,说客套话也称不上采光良好。踏进去一步,潮湿的榻榻米便软软地凹陷下去。

没看到青池。除了一个相形之下过大的书架以外,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和一床永远铺着没收的被褥。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什物。

「好像出门了。」

老师转动炯炯大眼张望周围说。

「对啊。」

甘木兴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除了刚才经过的玄关以外,公寓没有其他出入口。青池是如何不被那个眼尖的女孩发现,离开公寓的?更何况他还是个因为身体不适,跑去药局买药的病人。

「……他好像穿走了老师的西装。」

青池平时都把外出服挂在门框上的横木,但现在那里只挂着高领学生服。老师冷不防打开壁橱纸门。好像是为了确定西装有没有在里面。青池的衣物收在上层。浴衣、白衬衫、内衣裤等等杂乱地揉成一团丢在里面。下层有像是收放物品的杉木大茶箱,以及一堆过期的文艺杂志。

老师皱着眉头关上纸门。

「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这个时间他常去散步……」

但甘木不觉得青池今天也会去散步。他觉得出了什么事。总之,最好快点寻找线索。

「青池这名学生好像会写作。」

老师俯视着书桌说。成叠的稿纸周围,散落着长短不一的铅笔、白铁笔盒、脏兮兮的菸灰缸等等。小茶杯里还装着水。好像是从书桌旁的水壶倒的。

可能是受不了杂乱,老师蹲下身开始整理。他将稿纸理齐,铅笔严丝合缝地排入笔盒里,连菸灰缸里的菸蒂都排得整整齐齐。就像在「千鸟」排列桌上的餐盘一样,发挥他的坚持。

「他都写些什么?」

老师边整理边问。矮桌上好像也有写到一半的稿纸,但上面的草书只有青池自己才看得懂。

「我也没有读过……」

甘木穷于回答。青池正在写的小说内容,每次听到都不一样,有时是淋漓尽致地描写某人一生的长篇钜作,有时则是捕捉日常吉光片羽的短篇。他不知道青池现在在写些什么。

「……好像不是时下流行的左翼文学。」

甘木只能这么说。前些日子从小船掉下去之前,青池才大喊:比起用小说描写劳工和资本家的对立,我更想深入挖掘人心内在!

「这样啊。」

老师没什么兴趣地点点头,接着目光转移到书架。青池就像个文学青年,唯独对藏书花钱不手软。架上文学全集、百科事典类一字排开。最上层的是漱石全集。

「……咦,这是?」

老师从漱石全集的同一层随手抽出另一本书。那本绿色的书,书背只有书名《冥途》二字。封面的布褪了色,书角也磨损了。好像是从旧书店买来的。

「那也是小说吗?」

「嗯,是啊。本来应该有函套。」

老师又随手放了回去。甘木接着拿起来,随便翻开一页。

……我立于广袤无边的草原中。浑身湿漉漉,水不断地自尾巴尾端淌下。儿时我听说过「件」的故事,却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变成他。我出生为身体是牛,只有脸是人的丑陋怪物,茫茫然地伫立在这种地方。……

好像是转生变成「件」这种怪物的人的独白。与其说是小说,更像怪谈故事。

「『件』是什么去了?」甘木问。

「出生后不到几天就会死去,预言未来的半人半牛的怪物。」

老师轻描淡写地说明。甘木翻回目次页。刚才翻到的好像是〈件〉这则短篇,但目次上其他的标题也都相当古怪,像是〈木灵〉、〈白子〉、〈尽头子〉等等。各篇刊登在第几页也没有印出来。说起来,这本书连显示页数的页码都没有。

「好怪的书啊。」

让人感觉到某种异样的坚持。作者到底是谁?翻开扉页,作者名是内田百间——内田?和老师同姓。

甘木咽了口口水。

「难道,这是老师的著作?」

老师的表情变得苦涩。这么说来,甘木听说过老师也写小说的传闻。他刚刚还说「好怪的书」。

「是十年前左右出版的创作集。后来出版社在大震灾时烧掉,书也绝版了。」

甘木知道有许多书籍因为大震灾的缘故而绝版了。虽然也听说过有些书后来重新制版印刷。

「就这样绝版了吗?」

说出口的当下,甘木就惊觉说错话了。老师的表情更难看了。

「毕竟卖得不好。」

房间里鸦雀无声。一楼传来婴儿哭闹声。虽然没办法漫应一声「这样啊」带过,却也不好道歉说「对不起」。甘木窘迫之余,离开书架。

这时,他注意到矮书桌附近的榻榻米。揉成一团的作废稿纸底下掉着一张小纸片。捡起来一看,是当票。是去当铺典当物品时,和当款一起交给当客的纸张。

自夸说自己没什么值钱财产的青池绝少会上当铺。当票上的金额是两圆。日期是昨天——

「啊!」

甘木惊呼一声,把当票递给回头的老师。典当的物品是「西装外套」。那件灰色西装或许就在当铺里。

「这家当铺在哪里?」

老师也变了脸色。

「应该在车站前面。记得就在药局隔壁……」

老师没听到最后,人已冲出房间。

老师将拐杖夹在腋下,上身前倾地疾步赶路。

甘木小跑步追赶着老师的背影,想到青池。难道青池从甘木的住处拿走西装,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拿去换钱吗?不,如果这么缺钱,青池应该会直接开口借。虽然甘木也没什么钱,但应该有办法凑给他。他实在想不到青池这么做的理由。

车站验票闸门可以看到当铺招牌。老师打开拉门,冲进店内,气喘吁吁地把当票递给柜台的中年老板。

「我想赎回这张当票的西装。昨天弄错拿到这里来当了。当然,我会付钱。」

看上去是个好好先生的光头老板讶异地交互看着老师和当票。

「客人不是青池先生呢。两位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叔叔。」

老师堂而皇之地撒谎。要是被发现与当客毫无关系,要赎回典当品就麻烦了。老师不愧是欠债大师,似乎很熟悉和当铺打交道。

老板想了想,从柜台里面的门进去仓库了。片刻后,他拿了件白色系的麻料西装回来了。那是青池老家哥哥的旧衣,今年夏天看他穿过。当然,和老师的西装半点都不像。

「是这件西装吗?」

「不对。典当的就只有这件吗?」

「是啊。」

老板不像在撒谎。甘木插话说:

「昨天青池过来时,是不是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是跟这件很像的西装。」

甘木打开怀里的包袱。他原本认为或许得跟老师的西装交换抵押,特地带了过来。

「没错,他穿着灰西装。」

老板的光头连点了两三下。甘木和老师面面相觑。这表示青池穿着那件西装在外面走。

「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方说看起来人不太舒服?」

「这个嘛……」

老板歪头寻思了一下,说「对了」。

「他问我隔壁的药局几点开门。」

又是药局。来这里典当换钱,或许是为了买药。

「去药局看看吧。」老师说。

两人离开当铺,进入相隔一块空地的隔壁药局。这里除了药品以外,也贩卖香菸、化妆品等各色商品。穿白袍的年轻药剂师正把全新的牙膏放到推车上。往后梳拢的油头光泽亮丽,似乎是个很时髦的人。

药剂师注意到两人,微笑地凑了过来:

「客人需要什么吗?」

「昨天上午,有没有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穿着这样的西装的学生来过?」

药剂师瞥了眼甘木手中的西装:

「哦,青池先生吗?他来过。昨天他来买了药。」

药剂师好像认识青池。他回答之后,从头到脚把甘木打量了一番。

「我是青池的朋友,正在找他。」

甘木连忙辩解说。他没有说明站在后面的老师是谁。这实在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

「你说青池来买药,那他身体不舒服啰?」

「不,他看起来好得很。」药剂师当下否定。「他是来买安眠药的。买了一盒佛罗拿※。」

注6:佛罗拿(Veronal)是巴比妥类药物的商品名。

「佛罗拿……」

老师喃喃出声。他用力握住竹拐杖,两眼暴睁,望着虚空。那异样的姿态,让甘木甚至不敢出声叫他。

「最好再回去公寓调查一下。」

老师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青池在做什么了……这样下去很危险。」

危险指的是青池本人,还是西装?老师没有明确说明。他十万火急地走向公寓,头上戴的圆顶硬礼帽都摇摇颤颤起来了。他的背部僵硬紧绷,就像块岩石。

公寓玄关处,孩子们并坐在一起吃着蒸甜馅包。一个穿着日式围裙的中年妇人抱着婴儿看顾着他们。记得是住在隔壁的主妇。应该是甘木和老师离开后,她送了点心来分享吧。

「我们离开的期间,有人经过这里吗?」

老师问妇人。

「不……」

「没有人经过。」

女孩手里拿着甜馅包,老气横秋地接口道。老师脱了鞋,走上二楼,在青池的房间前回头。

「帮我开门。」

这么说来,钥匙还在甘木手上。他忘了放回原处。开门之后,老师急匆匆地进入阴暗的房间里。

室内还是一样无人。

老师站在房间正中央,转头巡视四方,就好像一座射出看不见的光芒的灯塔。忽然间,老师似乎发现了什么,走近书桌。

「……跟刚才不一样。」

甘木也隔着老师的肩膀看过去。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不,仔细一看,菸灰缸里的灰从桌面飞散到榻榻米上。

「有风吹进来了吧。这房间常会这样。」

这间粗制滥造的公寓冬寒夏热,强风甚至会刮进房间里来。甘木想说扫一下好了,捡起地上的手巾,抹了抹桌面,还拿起笔盒拂去菸灰。铅笔发出滚动的声响。

老师拿起茶杯,目不转睛地观看杯内。幸好茶杯还是很干净。

「那,要调查哪里呢?」

「不用调查了。」

「咦?」

甘木忍不住反问。老师紧盯着清澈的杯中水。

「我注意到的是铅笔。刚才我把笔盒里的铅笔摆得严丝合缝,现在却出现了空隙。」

甘木俯视笔盒。确实,只是拿起来,盒中的铅笔便滚动碰撞出声响。就像老师说的。

「老师记得真清楚。」

甘木真心佩服地说。

「排得整整齐齐,就会留下印象。」

老师没什么似地说。常人实在模仿不来。这么说来,老师也说从火车看出去的景色他全部记得。对于琐碎的事,老师似乎具备超群的记忆力——姑且不论这有什么用处。

「铅笔移动,有这么重要吗?」

「如果只有铅笔,或许只是凑巧,但还有另一件,这只杯子里的水没有半点灰,外侧也很干净。」

老师放下茶杯,猛地把脸凑近甘木。甘木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去。

「我们不在这里的时候,有人动了这桌上的东西。铅笔是,这杯子也是。一定是把杯里的水泼出窗外,抹去灰之后,从水壶里重新倒了一杯水。」

「有人……?谁?」

「你把备份钥匙拿走了。楼下的孩子们没有钥匙。能进入这个房间的,就只有青池了。」

「可是,楼下的女孩和太太,都说没有人经过。公寓也没有其他门口了。青池是怎么回来、又是怎么离开的?」

「很简单,青池没有回来。」

老师不耐地回答。甘木听得一头雾水。

老师突然跑近壁橱,打开纸门。上层塞满了衣物,下层放着一个大茶箱——甘木倒抽了一口气。箱子和刚才微妙地不同。盖子没有盖紧,出现了一点隙缝。老师把盖子丢到榻榻米上,抓住茶箱边缘。

「你也来帮忙。」

「呃,是。」

甘木也跪到榻榻米上,两人合力将茶箱拖了出来。箱子里,青池穿着灰西装,正以胎儿般蜷缩四肢的姿势仰躺其中。

「青池昨天买了药回来后,再也没有出门。既然没有外出,自然也不会回来。他只是躲在这里,等我们离开。」

甘木呆呆地听着老师的声音,感到全身冻结。青池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黝黑的肌肤失去了血色。他不愿意去想,可是,难不成青池已经——

但仔细观察,搁在胸口的佛罗拿药盒正缓缓地上下移动。他刚刚才配着新倒的水服了药吧。

青池发出安详的鼾声。

时近傍晚,青池才醒了过来。

「从好阵子以前,我就写不出小说了。」

青池躺在被窝里,以含糊的细声娓娓道来。药效似乎尚未完全退去。

「即使想要写出旷世杰作,也写不到十行就停笔了。感觉自己整个人空了,挤不出半行字句。我是不顾家里的反对来到东京的,却这么没出息,实在是窝囊极了。我会想:原来我就这点能耐而已?」

甘木坐在枕边聆听青池的话。他从未想过这名活泼开朗的好友居然苦恼到这种地步。他一直认定,青池和漫无目的、只是低调度日的毫无个性的自己不同,以成为一流作家为目标,过着充实的每一天。

这么说来,每次听他谈起正在写作的小说,内容都不一样,也从未听他完成了哪部作品。他应该早点发现好友的苦恼的。

「这件事跟那件西装有什么关系?」

那件灰色的西装,现在放在老师腿上。老师背对着书架跪坐,默默地吞云吐雾。甘木的视野被缭绕的白烟遮蔽,看不清楚老师的脸。

「你做的梦啊。」

「梦?」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想要把手巾变成蛇,最后沉进河底的男子的梦……漱石的《梦十夜》里有一篇很像的故事。连那句『变深了、变成黑夜了、变得直挺挺了』都一模一样。」

甘木哑然无语。《梦十夜》这个标题,他依稀有印象,但不记得曾经读过。漱石的书,他都只是随便翻翻而已。

「等一下,这怎么可能?」

不意间,一本书摊开着在榻榻米上从视野之外滑了过来。是老师从书架上拿下来推给他的。好像是漱石全集的其中一册。

就要变了,要变成蛇了。

就要响了,笛子要响了。

老爷子歌唱着,终于来到了河边。河上没有桥,也没有船,孩子们以为他要在这儿休息,展示箱中的蛇,不想老爷子踩出哗哗水声,走进河里了。起初水位仅及膝处,但渐渐地淹上腰部,连胸口都沉入水里不见了。即使如此,老爷子仍唱着:

『变深了,变成黑夜了,

变得直挺挺了。』

直挺挺地继续走下去。……

掌心渗满了冰凉的汗水。在甘木的梦里,「老爷子」变成了穿西装的男子,但除此之外,确实非常相似。

「我可没有读过这篇。」

「你只是忘记了。我把书借给你了。你跟平常一样,草草翻过去就算了吧。」

甘木盯着纸页,渐渐地觉得或许如此。以前借来翻阅的书,每一本他连书名都无法明确地忆起。就像前些日子来访的青池说的,记忆实在太不确实了。

「有时即使是模糊的记忆,也会留在脑中某处……人的内在是很深奥的。」

留在记忆中的《梦十夜》的内容,和从老师那里听到的漱石的名字连结在一起,以梦境的形式显现——如此一想,确实解释得通。

「只要重现跟你一样的状况,或许我也能梦见某些故事。我打算把梦境写成小说。会借走西装,也是这个目的。」

风从房屋间隙吹进来,掀动漱石全集的书页,出现夹在书中的照片。照片里是摆出忧郁的姿势、蓄着胡须的漱石的上半身。是那张知名的肖像照。穿着回到老师手中的同一件灰色西装。

忽地,甘木回望背后的墙壁。上面挂着甘木刚才归还的青池的西装。

「……因为很像夏目漱石穿的西装,所以你才买了它吗?」

「对啊。我看到很像的成衣西装,用全副身家买下来了。我是漱石的大书迷嘛。」

青池直接承认了。难怪会这么像。

「《梦十夜》是我最爱的小说。那是以梦为题材的短篇集……虽然在漱石山房之一的内田百间老师面前解释漱石老师的作品,实在是班门弄斧。」

即使提到自己的名字,老师还是一样闭口不语。他顶着严峻的表情,又点了一支菸。

「青池本来就知道老师吗?」

「我知道的是身为作家的内田老师。内田老师是漱石的门生,在漱石逝后收到他的西装,以及在私立大学教授德文,这些都是在文艺杂志读到老师的随笔得知的。听到你的话,这些全在我的脑中连系在一起了:你说的内田老师,一定就是内田百间。」

可能是说累了,青池闭上了眼睛。正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再次开口说了起来:

「内田老师的《冥途》真是杰作。这部短篇集就跟《梦十夜》一样——不,远远凌驾于它,就像直接把梦的世界裁剪下来。为何世人没有给它更高的评价,实在令我不解。你也应该读一读。」

宛如把梦裁剪下来的世界,这样的形容能够理解。刚才瞥见的,是身体是牛、头是人的怪物的内容。虽然是梦,但似乎是一场恶梦。

「就连对文学陌生的你,都在梦里体验了漱石的世界。我相信平日就饱览古今东西文学的我,一定能梦到更精彩的内容。所以我穿上从你那里拿来的西装入睡了……」

青池打住了话。可能是日头倾斜了,北向的房间变得更加阴暗。

「那,你梦见了什么?」

房间角落的老师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甘木忍不住回头。老师双手放在腿上,大张的两眼对着青池。他已经没在抽菸了。

「不,我没有做梦。」

青池叹了一口气。

「昨天醒来以后,我去买了安眠药,后来就一直睡。可是怎么也不顺利……我刚好醒来时,听见玄关传来甘木的声音,所以连忙躲进壁橱里的茶箱。」

「我们离开以后,你又吃了药吗?」

「我想你跟老师应该会暂时在外面找我。虽然迟早一定会被找到,但我想在那之前尽量睡,能梦见多少是多少。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因为老师识破了青池的企图。如果只有甘木一个人,现在他一定还在荻洼某地四处找人吧。

「就算穿了漱石老师的西装,也不可能梦见想做的梦。」

老师以异样平板的语调说。

「那种药吃多了会损害健康。不能依靠自己没有的东西写文章。这太危险了。」

「我才不管什么危险。如果能成为一流作家,扬眉吐气,就算要我以死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一阵榻榻米磨擦声,一道黑影从暗处宛如黑柱般俄然升起。甘木的全身冻结了。隔了一拍,他才发现是一身黑衣的老师站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心脏如擂鼓般跳得飞快。

「不可以随便把死挂在嘴上!」

沉闷的低吼从天而降。

「我不想听到这种话。在另一个世界骄傲地说自己是作家,又有什么用?不要只是稍微写不出东西,就干这种傻事!」

老师抱起包袱,把圆顶硬礼帽放到头上,踩着虚浮的步伐走向门口。那萎靡的背影,和刚才判若两人。离开房间前一刻,老师忽然停步:

「我可是费了十年工夫,才出版了《冥途》。」

老师的话,就像在说给自己听。门关上之后,甘木和青池仍好半晌说不出话来。脚步声逐渐远离,很快地,即使竖耳细听,也不闻任何声响了。

「很多作家过度勉强自己,结果英年早逝。」

青池低声喃喃道。

「漱石本人不用说,他的门生也有人英年早夭。芥川龙之介完全就是个例子呢。我记得他和内田老师私谊深厚。」

芥川龙之介的事,甘木第一次听说。也许老师看过太多作家年纪轻轻就离世了。

「老师是担心我,特地忠告我呢……为了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学生……」

青池的眼眶微微地湿了。但甘木感受到的印象却有些不同。老师那番话,或许有着对苦恼的文学青年的关心,但他在其中还感觉到更不同的感情——类似恐惧的感情。老师是否极端害怕身边有人死去?

「唉,甘木。」

青池仰望甘木。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隔天傍晚,甘木拜访邻近合羽坂的老师家。

他只知道大略的住址,因此向一名刚好走下坡来的清瘦年轻人问路。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年纪比甘木大一些,以清亮的嗓音详细地指点他位置。

目的地是细坡道上的一间小平房。原本好像是大宅院的别院。除了「内田」以外,还挂着「佐藤」的门牌。

甘木在玄关出声招呼,不知是女佣还是女儿的年轻女子领他到夕阳射入的和室里。灰色西装孤伶伶地挂在墙上,就像一幅画或什么。传来像是养在室内的绿绣眼的啁啾声。

不一会儿,老师出现了。他穿着直条纹浴衣,外罩棉袍,在甘木正面的座垫坐下来。应该是刚洗完澡吧。湿发像剑山一样怒发冲冠。「打扰了。」甘木问候说。

「有什么事?」

硕大的眼睛盯着甘木的脸。似乎并不欢迎他来,但也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

「青池托我务必向老师道歉。他说会择期再来拜会……」

「告诉他不必麻烦了。」老师冷冷地说。「我只要西装回来就够了。」

这个回答不出所料。「好的。」甘木罢休说,递出带来的酒瓶包装。是青池托他致赠的赔礼。老师说只要西装回来就够了,但酒倒是没有拒收。老师不光是啤酒,似乎也热爱日本酒,一如既往,脸颊微微泛起笑意。

「西装有没有任何污损呢?青池也很担心这件事。」

「没有,昨天回来以后我检查过了,没看到什么脏污……或许我不该再把那件西装穿出门了。这次是回来了,但万一又被什么人拿走,真不堪设想。」

老师仰望挂在墙上的西装。感觉就好像原本的物主就站在那里。忽然间,甘木想要提出来这里的路上,一直在脑中酝酿的疑问:

「老师穿上那件西装以后,没有梦见奇怪的梦吗?」

好阵子之间没有回应。老师一动不动。绿绣眼们比刚才更高亢地齐声鸣叫。看来不只一只,而是养了好几只。

「为什么这么问?」

老师的口中传出干涩的声音。

「青池听到我梦见的内容,认为只要穿上那件西装,就能梦见能当成小说题材的梦……可是,我并没有把做梦的事告诉老师,老师怎么会知道青池在想什么呢?」

只是听到药剂师说青池买了佛罗拿,老师就理解了青池的目的。这会不会是因为老师知道,只要穿上漱石的西装,就有可能梦见某些梦境?

在公寓也是,老师对青池说「就算穿了漱石老师的西装,也不可能梦见想做的梦。」这句话也可以解释为,有时会梦见甚至没办法当成小说题材的——更可怕的恶梦。

「我只是很清楚,立志文学的年轻人会有什么样突兀的念头。因为以前的我也是这样的。」

老师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他回答得实在太流畅了,听起来就像在读出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你想知道的就这些吗?」

老师说得有些用力,这让甘木感到古怪。感觉老师像是在刺探他知道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

其实还有一件令他挂意的事。是拎着酒瓶前来这里的路上想到的问题。

「直到前些日子向青池借书之前,我从来没有读过夏目漱石。」

「这怎么了吗?」

「我向他借的夏目漱石的书,都还没有还给他。」

沉默笼罩。片刻后,老师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收录有《梦十夜》的漱石全集的那一册在青池的公寓里。这表示甘木向青池借的,是除此之外的其他集数。

甘木没有读过《梦十夜》。

青池说他借给了甘木,是他搞错了。就像他自己说的,记忆极不可靠。那么,等于是甘木根本不晓得《梦十夜》的情节,就梦见了那些内容。完全陌生的故事出现在梦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青池借你的书,你是在别的地方读到的。只是你忘了而已。」

老师斩钉截铁地说。依旧是那副严峻的表情,睁大的双眼也没有从甘木身上移开。凡事都有办法解释。实际上或许就如同老师说的。

然而不知为何,甘木觉得老师自己就不相信这番说词。

甘木甩开这个想法。继续说下去也无济于事吧。不管怎么样,真相都不可能厘清。

「其实,今天我错过了午餐。」

老师突然话锋一转。

「我想早点去吃晚饭,配个啤酒。上次遇到你的神乐坂的那家洋食店,虽然相当奇特,但餐点还不错。我打算这就去吃饭,你要不要一道去?」

看来在老师的认知里,「千鸟」甚至不是咖啡厅。甘木当然没理由拒绝。感觉这场邀约,是想要透过饮酒作乐来忘怀无法解释的奇妙遭遇。甘木也赞成这么做。

他说「我乐意奉陪」,老师也愉悦地点点头:

「刚好多田来过,借了我一点钱。」

看来又打算用借来的钱喝酒了。老师没有说明多田是谁。感觉跟老师打交道,欠陌生人的人情债会愈来愈多。

但是和这位与自己截然不同、奇特古怪的老师相处,十分有趣。

「我去洗把脸换个衣服,你在玄关等我。」

老师从袖兜里掏出手巾,搭到肩上。

甘木正准备从座垫起身,全身冻住了。

他觉得眼角余光瞥见西装飘动了。明明窗户关得极紧。这景象就跟发高烧时,在寤寐之间看到的一模一样。

然而现在不是三更半夜,甘木也身体无恙。

绝对是眼花了,然而甘木却不敢转向西装。

西装再次如同生物般摇晃了一下。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试图平定心绪。

(变深了,变成黑夜了,变得直挺挺了。)

不意间,耳底一清二楚地响起穿着灰西装的男子们的声音。其中也掺杂了自己的声音。他觉得冰冷刺骨的黑水自脚底下涌出,一点一滴直淹上颈脖。

沙沙,蛇行般的声响引得他忍不住睁眼。

挂在墙上的西装落到了榻榻米上。沿着墙缘逐渐拉伸成长条状的它,就好像刚褪下的皮。

「你在做什么?快点去穿鞋啊。」

老师从里头的房间出声催他。甘木背部一阵哆嗦,逃之夭夭地离开了房间。

他不想捡起西装。这辈子应该再也不会摸到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