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篇的主要登场人物

日阳门倍………贝罗哩哩嘎的教祖

尻瓦太郎………贝罗哩哩嘎的尻子村支部长。日阳门倍的表弟

泽尻明日香……贝罗哩哩嘎的尻子村支部职员

高畑莎曼珊……贝罗哩哩嘎的公关委员长

油壶门前………边户边户村的自治会长

阿部良贞夫……边户边户饭店的店长

阿部良椿………贞夫的妻子

井尻信子………边户边户饭店的打工

圣子……………信子的朋友

松本加里………黏糊糊病的男人

达米安…………尻子村驻在所的巡查-

0 -

蚯蚓人诺艾尔在徘徊着。

沿着中中自动车道往下行驶一个半小时。踏入百穴原树海时,云间洒下柔和阳光,鸫鸟与椋鸟正奏着无忧无虑的旋律。脚下枫与桧的枝影交错热闹。叼着蚯蚓飞起的是四十雀。擦身而过的年轻人也兴高采烈,让人不禁怀疑这里真的会是自杀胜地吗。

然而太阳一开始西斜,树海立即露出真面目。树枝向上覆盖,几乎遮去月光。除偶尔传来小动物奔窜之声,四周如墓地下般寂静。每当冷冽山风吹过,皮肤都像要裂开。

仿佛在干涸的暗渠里行走。稍一恍惚就会被倒木或石头绊倒。就算脚边躺着尸体,恐怕也察觉不到。

像刻板印象里的活尸般把双手平伸在前走着时,指尖碰到湿滑的苔藓。慢慢抚过,那是一块有如人类小孩大小的熔岩块。

他靠在岩石上,喝了口宝特瓶里的水。指头发抖,瓶口都难以对准嘴唇。感觉得到风正夺走体温。

诺艾尔不由得窃笑。大老远跑来树海果然值得。这下真的能死了。

自从在水水台侵犯女人之后的半年,诺艾尔多次尝试自杀,却始终踏不出最后一步。要是强奸案后立刻自杀的大耳蜗牛在那个世界看着,一定对自己不屑至极。毫无意义地苟活至今,看来总算是到头了。

诺艾尔吐了口气,慢慢阖上眼皮。

忽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只见高耸的树木正俯视着自己。月光自枝叶缝隙间洒落。原先握在手里的宝特瓶,已滚落在脚边。

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要是就这么死了也罢,真可惜。自己果然还是运气差。正垂头丧气间,又听见少女的声音。

环顾四周,约二十公尺外有两个穿着制服外套的背影。两名少女并肩坐在形似鹿角的倒木上。难道终于出现幻觉了?若是穿制服的女孩来接引,天堂可真贴心。

「——超舒服的。信子也试试看。」

右边的少女低声呢喃,

「不要啦,看起来就很痛。」

左边的少女把肩膀绷得紧紧的。

诺艾尔踮着脚靠近。右边少女是一头像干海带般蜿蜒的长发;相对地,左边少女则是像狗的睾丸般圆滚的短发。

「很滑的,没关系。放了连自己都会忘记。」

「很恶心耶。」

「才没有。你看,尻子玉。尻子村的人几乎都有放喔。既然住在圣地,就该试试看啦。」

海带滔滔不绝地说。

「尻子玉」这词他有印象。想起大约半年前,在公寓附近的公车站,被大学生模样的男女塞过传单。他们是名叫「贝罗哩哩嘎」的新兴宗教信徒,鼓吹把钴制小球塞进肛门便能获得幸福。那颗球就叫尻子玉。传单上那位教祖老头色眯眯的脸,至今仍历历在目。

「有小孩因为尻子玉,肠子从屁股飞出来喔。」

「那是意外啦。你又是看综艺节目来的吧?现在也开发了给身体不适合的人用的橡胶软球。我的就是那种。」

「问题不在材质吧。」

「你知道自己的肠子,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啥?」

「肠子有一亿个神经细胞。跟大脑一样,肠子也会想东想西。尻子玉中空,放进屁股后肠音会共鸣放大,这就叫鲍尔·翻译。」

「不可能啦。」

「软球虽然不是中空的,但能刺激穴位,让肠子的兴奋平静下来,这是鲍尔·疗愈。读书压力大时超推荐。」

「你是认真的吗?蠢爆了。」

「大家一开始都这样说。放进去会吓一跳的啦。」

「够了。」睾丸站起身。「我要回去了。圣子你也回边户边户村吧。」

「等一下!」

睾丸不理会海带迳自离去。海带也慌忙起身,但睾丸走得更快。

诺艾尔僵立在树影里。两人并非天堂来的使者,这点他终于看明白了。听着她们的话,他想起工作休息时读过的一篇周刊报导。

百穴原树海虽几乎是原生林,但其中似乎分布着几个聚落。报导加油添醋说有自杀未遂者聚在那里种大麻,实际上多半只是普通农业聚落吧。两人应该就是那里的居民,为了进行秘密谈话才深入林中。

「————」

诺艾尔吞了口唾沫,低头望向下半身。裤档中的阴茎正威猛勃起。

在水水台侵犯女人时的快感,已在下半身复燃。深山里撞见少女,只能当成神明指示要去侵犯她。不管怎样反正都要死了,再奖赏自己一次也无妨吧。

诺艾尔一边揉弄着阴茎,一边盯着海带的背影。她似乎在嚼口香糖,黑发细微晃动。既然是会被那种可疑新兴宗教拐住的笨蛋,就算把她的人生毁了,也不会有人因此为难;说不定还能当作一记好教训。

但睾丸也同样让人难舍。不同于有着OL发型的海带,睾丸带着与年龄相称的可爱,说不定连男女之事都还不懂。既然要袭击少女,这种类型也想体验一下。

他正犹疑间,海带拍掉裙上的污迹,朝与睾丸相反的方向走去。看来两人住在不同聚落。追了这个,就得放弃那个。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海带与睾丸,究竟该追哪一个?

为这过于折磨人的问题恼火,诺艾尔又一次咂了咂嘴-

1 -

像体育馆般的建筑物入口,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们排成一列。本以为是相扑大会,结果是一场葬礼。大概是哪个小混混出了机车事故死了吧。随着笃笃敲木鱼的声音,葫芦形的池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希科波斯开着载有美美津大和遗体的卧底巡逻车,来到葛葛市的灵园。

解剖后若无亲属可交付遗体,就得由警方把遗体送至火葬场并办理手续。由于樱已被逮捕,接走尤莉与姬梅的布布卡又联络不上,希科波斯便主动接下这个麻烦差事。话虽如此,难得拿到仇家亲属的遗体,光是烧掉太可惜;他先想着得通知利丘姆一声,于是走了一趟安葬妹妹的灵园。

他用柄杓舀起桶水,沿着刻着「利丘姆之墓」的御影石淋洒而下。当年警校毕业时把存款砸下去买的墓石,如今也尽是疲态。抠去青苔,石面上细细的裂痕清晰可见。

正把菊花插进花座时,手机响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看了萤幕,是母亲的简讯。

「快看快看!新刺青。小希你也要不要来一个?」

那种乡下女太妹语调的文字,还附了张母亲的裸照。她右侧乳房上刺着一张熟悉的婴儿脸孔。正是布布卡房里那张照片上的、三个月大的大和的脸。

身为艺人医师的美美津樱遭逮一事,震撼了整个社会。加上仍毫无进展的绝顶慕咪曼案件,以及樱被捕前在豆豆公寓发生的大规模火灾,这起事件引来各式各样的揣测。

樱起初似乎相信,只要在法庭证明清白就能复职。但在被捕后短短数日,媒体又爆出她不当申请诊疗报酬、与黑道往来等新闻,美美津诊所被迫临时停业。到这个地步,不论审判如何发展,樱踏进豆豆监狱几乎已成定局。

樱是否真的杀了大和,希科波斯并不在乎。光是把利丘姆逼上绝路这一点,就足够把她打落地狱。

复仇还没结束,还有其他目标。那群缺乏伦理的人,放着不管也终会露出尾巴;绝对要逮住那条尾巴,把他们拖到日光之下,让其一败涂地。

「给我记好了。」

希科波斯喃喃自语之际,脚边窜出一道赤褐色的环节动物。那东西扭着像橡皮筋般的身体,一头钻进不锈钢的花座里。是水蚯蚓。想来是先前啃咬大和尸体的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他的衣服。

他攫住花座边缘,将其从墓石上拔下,快步朝池边奔去。花座在水面上一翻,水蚯蚓便「噗通」一声落入池中。

「去死吧!蠢货!」

他的怒吼徒劳无功,水蚯蚓悠哉地沉入池底。好不容易释放的感伤全被搅坏了。希科波斯朝池面啐了一口。

说起来这几周也碰上过几次类似的烦心事:马霍马霍的房间里老是冒出蟑螂。原因也很清楚,因为让她在塑胶袋里解便。水蚯蚓固然讨厌,但若让蟑螂把病原带进来就更棘手了。

离开灵园后,他转往葬仪场旁边一家名为「尼西亚」的家居中心。走到园艺区,把灭蟑用的硼酸饵丸丢进购物篮。

顺道去了食品区,选了两瓶看起来高级的柠檬汁。昨天也没喂马霍马霍吃东西;得好好慰劳一下这位破案的功臣。

结完帐走出尼西亚,口袋里又响起来电声。

有种最糟糕的预感。他掏出手机,果然是豆豆警察署。

「我是希科波斯。」

「辛苦了。」

是奥利希梅警部补的声音。也许心情不佳,声音比平时更僵硬——难不成是生理期?

「我今天休假。」

「抱歉。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刚刚豆豆市消防团来了通知——」

「灭火器应该够用吧。」

「在豆豆公寓的烧毁现场,发现了诺艾尔的小说。」

一股古怪的不安掠过胸口。

「小说?」

「是的。标题叫《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大概是受大耳蜗牛《文学蚯蚓》系列的刺激吧。听说消防团员在恰巧烧剩的衣柜抽屉里,发现了他藏着的笔记本。我太在意内容,就请他们寄了影本过来。」

「我可没闲到去看犯罪者的同人志。」

「内容相当有意思。和本家一样,是以实际体验为基础的,叫做私小说吗。」

他的不安更加膨胀。要是连过去的坏事也写了进去,就麻烦了。

「无聊。八成像小鬼写作文那种玩意儿吧?」

「文笔其实很扎实。对水水台的强奸案也有叙述。」

正中红心。希科波斯眼前一黑。

如果诺艾尔侵犯的对象不是美美津尤莉,则关于大和遇害的一切推论都得颠覆重来。要是被检方知道,樱很可能会被不起诉处分。

「那本笔记是真的吗?」

「字迹与遗书相当接近。会送去做笔迹鉴定。」

「等等。」希科波斯压低嗓音威吓道。「别莽撞。」

「为什么?我也不会对内容照单全收呀。」

「烧毁现场应该已经做完现场检证了吧。那本笔记是假的。」

「假的?」奥利希梅声音也尖了起来。「是吗?我看不出伪证的动机在哪。」

「总有那种警察御宅会捏造假证据、得意洋洋端过来。要是被那种吹牛鬼唬住,你的考绩可要吃亏了。」

他听见奥利希梅倒抽一口气。

「希科波斯先生,我并不是——」

「这桩案子是我解的。我把杂事处理完就过去。先把马桶擦亮,等着吧。」

他粗暴地挂掉电话,快步奔向灵园停车场。

常说刑警连父母临终都未必赶得上,看来连在妹妹墓前好好合掌片刻也没机会。给马霍马霍的柠檬汁,也只能往后摆了。

他钻进卧底巡逻车,开过葬仪场门口。木鱼声已经停了-

2 -

从少女身上拔出阴茎时,精液自其阴道溢出,鼓成像鼻涕泡般的泡泡。

「忘了今晚的事。」

一边系上皮带一边丢下这句话。沾满泥土与苔藓的少女,脸颊仍是湿的,茫然望着虚空。插入时还一直哭喊,抽离后却一动不动,教人开始不安她是否还活着;看见她眨了眨眼,这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诺艾尔反复犹豫之后,追上其中一名少女并加以侵犯。之所以选她,是因为另一名少女的耳朵肿得几乎有两倍大。他有个金属过敏的同事,醉后硬戴耳环时耳朵也同样肿起来。以那种体质而言,就算身体各处都肿胀也不奇怪。临死前最后一次做爱,他想挑皮肤好看的女人。

「别太沮丧。大人都是这样的。」

若让聚落居民听到少女的惨叫,说不定会被从肛门一路串到头。诺艾尔把内裤丢回她身上,匆匆离开现场。

他气喘吁吁地在树林间穿跑;回过神时,山棱已微微发白,耳边也零星传来鸟鸣。

他忽地停下脚步: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别说回去了,就连来时的方向也拿不准。前头不过是无尽树海罢了。差不多也该找条藤蔓把自己吊了。

环顾四周,发现一株形似鹿角的倒木——他似乎回到两名少女谈话的地方。土上掉着一张口香糖包装纸。

咕噜一声,肚子响了。细想之下,自昨天早上便滴米未进;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猛烈的饥饿便袭了上来。明明前天为止还在流汗做工,却要饿着肚子去死,未免也太可悲。

老是在绕路,但吃顿早餐应该不至于遭天谴。倒木另一侧应该还有另一个聚落。

诺艾尔拿定主意,又开始穿梭林间往前走。

约莫十五分钟后,视野豁然开朗,他抵达了山间的聚落。

这里聚着约三十户人家,清一色是铁皮屋顶的平房,不知这是否就是聚落全貌,或只是更大村落的一隅。铺着柏油的主要街道两旁,排着散发腐蛋味的垃圾袋;细看民宅发黑的外墙,无数小苍蝇挤作一团。

诺艾尔沿着主要街道边走边物色好下手的屋子;他想在不被人撞见前偷点吃的,然后趁早离开。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躲进民宅的阴影里。隔两户的人家,走出一名面孔皱得像梅干的女人;「砰」的一声,门也随之阖上。女人背起包袱布,慢慢下了石阶,朝街道对面走去。

她出门时并无人相送,十之八九,屋内已是空无一人。

他放轻脚步窜到玄关,扭了扭生锈的门把,没上锁;推门便潜了进去。

屋内昏暗,从铁皮缝隙漏入的日光,照得空中的灰尘发亮;廉价芳香剂的味道直冲鼻腔。

「打扰了。」

他穿着球鞋便踏上门槛,往大间深处的厨房去。掀开电锅,里头剩下半合左右的白饭,硬得像石头,着实难以下咽。

打开冰箱,里面排着一瓶瓶腌渍物;下层还有一盘用保鲜膜连盘包好的可乐饼,大概是左邻右舍分送的。

诺艾尔撕开保鲜膜,对着冰冷的可乐饼啃了一口,又苦又硬。他勉强嚼碎吞下,只觉得胃底一沉。

要是这颗可乐饼成了最后一餐,就连三藏法师恐怕也难以成佛。诺艾尔伸手去摸冰箱旁的橱柜。

「谁啊?」

他心脏差点停跳。

回头一看,一名清瘦的男子站在厅堂,正望着他;年纪约莫二十上下。满身覆着红色疙瘩,处处渗着黄脓,身上还穿着一条像铠甲般古怪的内裤。

「谁啊?」

那男人又问了一遍。

「吵死了。」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电锅砸了过去,男人尖声惨叫。

诺艾尔跳下泥地,几乎是翻滚着冲出玄关;身后仍听得见男人低沉的喉音。

主要街道上已不见刚才那女人的身影。他踉跄着冲回林中。明明只想找点吃的,为什么偏要遭这种事?

——呗呗呗呗呗呗。

乘着风,传来男人诡异的喘鸣-

3 -

「您觉得如何?」

一边翻着放大成A3的笔记本影印本,奥利希梅问道。希科波斯只觉得自己像在接受侦讯。这里不是侦讯室而是资料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比如这段,在水水台闯入民宅前的场面。诺艾尔写他为了拿来做为『最后的自慰素材』而拍了国中生的照片。我们确实在诺艾尔的房间亲眼看到少女照片散落一地。我认为这本笔记的可信度很高。」

「也可能是现实和妄想混在一起。证据能力很低。」

「您说得对。不过要是写的都是真的,诺艾尔还有其他强奸致伤的余罪。」

「没有报案。轮不到警察出场。」

希科波斯冷冷地说完,把一叠影本丢回桌上。

就希科波斯所知,笔记里写的全是事实:从诺艾尔的身世到美美津宅水族箱的位置,无不符合现实。幸运的是。「诺艾尔究竟袭击了谁」这个问题,直到最后都没被揭开。

「请看这个。」

奥利希梅从档案夹又抽出一份资料,是诺艾尔遗书的影印本。上头用像鼻涕虫爬过般的字写着:「我为了自己的欲望去强奸国中生,是个最低劣的家伙。只有以死谢罪。对不起。」

「这份遗书把强奸国中生当作自杀动机。可是在《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里,他还坦承袭击过复数女性。为什么诺艾尔只在遗书里记这一件?」

——因为希科波斯为了让樱背罪,威胁他那么写。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诺艾尔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吧。他不想把没有公开的案件写出来,再次伤害那些受害者。」

「那为什么不在自杀前把这本笔记也处理掉呢?」

奥利希梅把身子探向桌面。

「那个,你——」

后头的话怎么也接不下去。

「自杀后房间一定会被搜查,他应该想得到。如果诺艾尔想隐瞒强奸事件,不可能留下这种私小说。」

「但他就是留了,能怎么办。」希科波斯挤出声音。「还是你有别的看法?」

「小说和遗书,可能有一份是伪造的。」

一股温热的汗顺着后颈滑下。

「你是说小说是假的?」

「不。能写出这种份量的作品不容易,而且含有许多警方查得到底细的资讯。我反而认为比较可能被伪造的是遗书。」

说到这里,奥利希梅又低头看那份遗书影本。

漂亮的推理。从烧毁现场找到的一本笔记,她就看穿了希科波斯的伪装。优秀的后辈,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只是,我还不明白目的。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做出这份遗书。」

希科波斯先确认资料室没其他人,夸张地清了清喉咙。

「诺艾尔死了,樱也认罪了。别盯着已经结束的案子不放。要是有空闲说这些闲话,不如去抓慕咪曼。」

希科波斯用近乎黑道的口吻丢下这句,

「……对不起。」

奥利希梅垂下肩,把影本收回档案夹。

披上外套走出豆豆署。不灌下一桶酒根本撑不住。一踏出门,他就厌烦地叼起烟。

以奥利希梅的个性,不会乖乖从搜查中抽手。万一哪个契机让她把怀疑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那麻烦就大了。暂时别多惹事,先当个充满正义感的正派警察吧。

刚吐出一口烟,手机铃声响了。还有什么事?希科波斯连看都不看就按下了接听。

「百穴原的深山里发生了男女命案。希望你去现场。」

是布优布优那团肉一般的声音。蠢女人也好、烂上司也好,破坏希科波斯假日似乎成了流行。

「我才刚把休假拿去跟婴儿尸体约会。」

「杀人犯可不会管我们方不方便。百穴原署来了协助请求。」

百穴原警察署——据说那边的署长和警察厅长官是挚友。为了讨好长官,布优布优一向无所不用其极。真是可恶的胖子。

「现场在边户边户村,尻子村隔壁。」

「为什么是我?」

「别装蒜。」布优布优压低了声音。「你在探查贝罗哩哩嘎这事我知道。尻子村正是那教祖的出身地。」

「日阳门倍有牵涉吗?」

「不清楚。不过两名被害者都是贝罗哩哩嘎信徒,其中一人还是干部。他成为重要关系人是跑不掉的。」

贝罗哩里嘎是四年前设立的宗教法人。教祖日阳门倍大师宣称:只要把钴制球塞进所有人的肛门,人类就能与宇宙连结,世界和平也能维系——像醉醺醺的肛门科医师在说梦话,但不知为何年轻女性信徒特别多,这几年还呈等比级数暴增。刚才读的诺艾尔私小说里,也才出现过疑似信徒的少女。

「在边户边户村有他们的信徒被杀?那里应该没有信徒才对。」

边户边户村虽与尻子村相邻,但自成一套土著信仰,听说贝罗哩哩嘎始终打不进去。

「被害者是从尻子村去边户边户村谈事,结果在那里被下毒。我看两村原本就有嫌隙。细节我不知道,但这确实是逮住那个好色老头尾巴、把他丢进监狱的好机会。」

教祖日阳门倍以仇视官员闻名,不是在役场正面立自己的铜像,就是寄录了说法的录影带去,三不五时闹事。是警界高层无论如何都想关进监狱的头号麻烦人物。

不过希科波斯在贝罗哩哩嘎周边打听,并不是为了替日阳门倍上铐;他的目标是名簿上的一名信徒——高畑莎曼珊。

在利丘姆的葬礼上,希科波斯就见过这女人那副没出息的脸。身为利丘姆的班导,却装作没注意到霸凌、让利丘姆活活去送死的烂教师。两年前辞去学校加入贝罗哩哩嘎,现在据称是公关委员长。

「总之,逮到犯人就行了吧。」

他用出了典型刑警那种疲惫的声音。

「没错。我也会赶去现场,你先把解决的头绪理出来。啊,还有——」

布优布优话锋一转,似乎在话筒另一头和谁交谈。又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

「奥利希梅警部补表示要跟你同行。」

胃像吞了铅般沉了下去。

「那真是如虎添翼呢。」-

4 -

宴会场散落着污物。

约十二叠大的厅堂里摆着四张圆桌,像骰子点数那样排开。两名死状离奇的死者围着的那张圆桌上,溅得满地都是像文字烧一样的呕吐物。盘子碎裂、筷子散落,像奶瓶的容器横倒一片。隔着吧台的厨房也积着一滩滩黄色液体。

「真是脏得要命的现场啊。」

我把脸从照片上抬起,和眼前的宴会场对照。呕吐物和尿已经被擦掉了,仍依旧充满着那种像宿醉隔天早晨打嗝的臭味。

以自杀胜地闻名的百穴原树海东南侧,有个四面环林、人口约五十人的小聚落叫做边户边户村。它位在低山包围的洼地,多半连附近聚落的居民都不知道这地方。

希科波斯和奥利希梅先开车到隔壁的尻子村,再徒步穿越树海四十分钟,总算抵达边户边户村。大概是刚在尻子村土产店吃的年轮蛋糕作祟,两人喉咙都干得发烫。

本案的发生地,是聚落边缘挂着暖帘的餐馆,边户边户饭店。

「老子可是牺牲休假跑来的,能不能死得有点品味啊。」

希科波斯打着嘴炮,奥利希梅则眯起眼看了眼现场照,立刻把照片翻过去。她那一见到尸体就会贫血的毛病,看来还是没好。

「还劳驾豆豆署大驾光临,实在感激不尽。」

达米安一脸喜色地搓着手。达米安是尻子村驻在所的四十多岁巡查,脸色脏得像酗酒者的肝。

「请先说明被害者的状况。」

奥利希梅戴上手套问道。百穴原署的搜查员已完成现场检验,边户边户饭店里只剩达米安。

「被害者两名,都是从尻子村来的贝罗哩哩嘎信徒。一位是尻瓦太郎,五十五岁,尻子村出身,日阳门倍大师的堂弟,担任尻子村支部的支部长。另一位是泽尻明日香,三十二岁,纪伊的勿勿市出身,年轻时曾在东京从事演艺活动,现也在尻子村支部任职——两位对贝罗哩哩嘎应该不陌生吧?」

「那个在屁股里塞金属球的宗教嘛。」

「正是。他们的教义是:把尻子玉塞进肛门,人与宇宙就能合而为一。尻子玉是钴制球,便宜的也要十万左右,连廉价版的软球也要三万起跳。我可不是信徒,绝不会强行推销,两位放心。」

大概是误会了希科波斯的眼神,达米安慌忙摆手。

「尻子村和贝罗哩哩嘎关系很深吧。」奥利希梅追问。

「没错。那里正是教祖的出身地。原本不过两百人的农业聚落,贝罗哩哩嘎兴起后彻底变了样:主要街道铺了柏油,还盖了像美国那种教堂。民宿和土产店都赚到翻掉,大家对贝罗哩哩嘎自然唯命是从。」

「那么,尻瓦太郎受命担任尻子村支部长,职位想必不轻。」

「您真是明察。那应该能排得进干部前五。」

「尻子村和边户边户村平常往来如何?」

「几乎为零。边户边户村的土著信仰很强,向来和别的聚落少有往来,和尻子村更是水火不容。翻乡土资料回溯历史,也找不到两村频繁交流的纪录。对一心想把这一带封为圣地的尻子村人来说,边户边户村一直都是眼中钉。」

希科波斯苦笑。就算没有土著信仰,谁乐意让自己生长的土地被贝罗哩哩嘎封成圣地。

「既然如此,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到边户边户村的餐馆?」

「四天前,尻子村那边闹了一场骚动。住在边户边户村的男人松本加里,跑去尻子村的贝罗哩哩嘎教会偷东西。这小子可有来头。」

「所谓有来头,是指?」

「他因为生病被关在边户边户村的牢里,但先前也闹过一次逃进尻子村的事。穿着打扮又古怪,吓坏不少尻子村人。」

「古怪到什么程度?」

「这个容我待会说明。接到通报后,我把加里逮住送回牢房。结果贝罗哩哩嘎的人十分生气,加上近来两村关系紧绷,便认定边户边户村是故意派加里过去的。」

「本来就没往来的话,关系怎会恶化?」

「自从媒体和观光客涌进尻子村,情势就变了。人多了,总会混进怪咖。连我们边户边户村最近也陆续出现可疑人物。」

「怎样的可疑人物?」

「爱好神秘学的那票人。『树海深处小聚落』这种题材对他们来说简直流口水。被偷窥就已经够烦了,最近还有人偷拿粮食。」

「那些人和贝罗哩哩嘎有关吗?」

「没直接关系,但尻子村变红了带来的外溢效应是跑不掉。两村嫌隙本就加深,松本加里再一出现,贝罗哩哩嘎的人自然先入为主当成挑衅。」

「于是两名信徒高层来到边户边户村——」

「就是为了让两边代表把话谈清楚。边户边户村由自治会长油壶门前出席。他是掌管此村的油壶家长男,和尻瓦同岁,都是五十五。」

「然后就在那场会谈上,两人被下了毒?」

「正确。宴席从七点开始,气氛看来还算融洽。双方谈妥:下回松本加里再逃,就两村协力拿下,交给尻子村的驻在员——也就是在下。谁知八点半一过,泽尻明日香忽然抽搐,整个人吐血又呕吐,接着倒下。五分钟后尻瓦太郎也以同样症状倒地,店里乱成一团。等店长从尻子村请来医生,人早就凉了。」

「就是这张桌子吧。」

奥利希梅指着照片里沾满呕吐物的圆桌低声道。达米安连连点头。

「厨房那边像水洼的,怎么回事?」

「是尿。店长阿部良贞夫看见两人倒下,当场就失禁了。」

「量还真惊人。」

希科波斯又苦笑。

「两人的死因是?」

「刚刚确定,是砷中毒。砷的致死量约二十毫克,而在那盘大份的炒蔬菜中检出超过四百毫克。店后方的垃圾放置处也找到沾有砷的小瓶。凶手应是预先把粉末装进瓶子,趁人不注意撒进炒蔬菜里。」

「从取得管道应该能缩小嫌疑人吧。」

「这很棘手。这里不像尻子村,日照少,是个洼地。可能因植物难长,土壤含很多砷化合物,也就是所谓亚砷酸。为了除鼬与老鼠,保管滤取这种砷粉的人不少。」

「也就是说,村里每个人都拿得到砷。」

「没错。补充一句:我们一到边户边户饭店就检查了在场所有人的随身物,当然不会有人蠢到还把瓶子留在身上。」

达米安得意地抚着下巴。

「说说嫌疑人。」

「能下手投毒的有三人。第一个是店长阿部良贞夫,炒蔬菜出自他手,店里料理一手包办。第二个是井尻信子,高二的打工生。以这种封闭的土地来说少见,她是从隔壁尻子村通勤,主要负责宴会场上菜,把炒蔬菜端上圆桌的也是她。最后是油壶门前,边户边户村的自治会长。和两名死者坐同桌,却只有他活下。」

「油壶先生很可疑呢。」奥利希梅朝我们使了个眼色。「店员只有两位吗?」

「还有一位,贞夫的妻子椿也在这里帮忙。两年前闪到腰后就没下厨房了,昨天也没露面。」

「原来如此。」奥利希梅一边点头,一边探头看吧台后头。「这边就是厨房吧。」

里头冰箱、微波炉、瓦斯炉、洗碗机、餐具柜等凌乱排列。料理台大约到成人肚脐的高度,和一般家庭厨房差不多。看起来像餐馆的,大概也就调味料被换装进白色陶罐这点。

「这是什么?」

奥利希梅把手伸进冰箱与瓦斯炉的缝隙,夹出一颗亮晶晶的银色钮扣。上头「尻」字被樱花花瓣围住。

「尻子学园制服的钮扣。想必是打工生井尻信子掉的。」

「料理不是只有贞夫一个人做吗?为什么信子的钮扣会掉在厨房?」

「这个嘛,不清楚。」

达米安抱臂低吟。奥利希梅把钮扣装进塑胶证物袋,转向希科波斯。

「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你怎么看?」

「我还是觉得油壶门前最可疑。『刚好没吃到炒蔬菜』这种巧合太过美好。是否为下毒者暂且不论,他很可能知悉犯案计划。但现阶段仍无法判断三人中究竟谁下的毒。」

「标准答案。不过严格说来,还有两个人也可能把毒撒进炒蔬菜。」

「谁?」

「那两个死者——尻瓦和泽尻。他们都是贝罗哩哩嘎的狂热信徒。不能排除他们依日阳门倍的指示自我了断的可能。」

「原来如此。」奥利希梅含糊点头。「那就先听听相关人员的说法吧。」

「好哩,立刻去叫人来。」

达米安哈腰准备出宴会场。

「啊,等等。」这时奥利希梅忽然拔高声音:「那个像奶瓶的东西是什么?」

她指的是流理台旁堆着的纸箱,里头整齐塞满了外形像按摩棒的容器。现场照片中,圆桌上也拍到同款瓶子。

「这叫做人间油。算是这一带的特产。两位知道黏糊糊病吗?」

达米安从纸箱抽出一瓶,瓶里黏稠的黄色液体浮着气泡。

「不知道,是什么?」

「是某种发汗异常,男人的命根子会分泌油脂的病。原因不明,不过会从尿道分泌出黏糊糊的液体。边户边户村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生带有这症状的孩子。」

「真惨啊。」奥利希梅皱眉。

「恰恰相反。」达米安摆手。「在这里,那可是大吉之兆。相传奈良时代,村民饱受旱灾,一位名叫黏糊糊的高僧现身。他患有黏糊糊病,就晃着那话儿,把汁液洒在田里,结果作物就丰收了,村民也因此得救。」

宴会场霎时安静。

「你喝醉了吗?」

「怎会,一滴未沾。」

达米安像落水狗般猛摇头。

「人的体液不可能让田里结实累累。」

「传说嘛,总是这样。这村子的土著信仰的确独特得很。」

希科波斯勉力克制才没一拳捶上这巡查的鼻头。在把金属球塞进肛门的村子旁,还有崇拜变态和尚的村子。住在深林里,性欲看来很容易转成稀奇古怪的信仰。

「该不会那瓶子里装的,真的是从人身上采的油吧。」

「答对了。本来是这片土地的秘密,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法子。这店后头的土藏里有个得了黏糊糊病的小伙子,店里做生意用的油,就是从他身上取的。」

「这样啊。他叫——」

「正是,松本加里。」

达米安把视线移向窗外。风掀动玻璃的声音里,仿佛还夹杂着年轻人的呻吟-

5 -

「我不是犯人。」

阿部良贞夫的脸像水煮蛋般光滑。头发也油亮,看不出是五十多岁。这张脸与其说像开餐馆的,倒更像理发店的师傅。只是他对穿着似乎不讲究,穿旧的衬衫已泛黄。

「请再说一次昨天的事。」

奥利希梅从笔记本抬起脸说。贞夫懊悔地吐了口气。

「就跟今天早上说的一样。聚餐的料理是我做的:前菜番茄沙拉、玉米天妇罗、味噌锅、炒蔬菜,最后以杂炊收尾。我到厨房备料,给猪肉和白菜先行调味是四点过后。聚餐七点开始,所以稍微休息一下就回厨房。七点整客人到了,我只打了句招呼,之后一直在做菜。」

「炒蔬菜大约几点端上去?」

「差不多七点五十分吧。那几个家伙之后就轮流上厕所。只有油壶那老头待得久,是去大号;另外两个去的是小号。三个人回到座位又闲聊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就吐血倒下。真把我吓坏了。」

贞夫随手摸了摸裤档。大概是想起自己惊到失禁的事。

「从厨房看得到宴会场的情形吗?」

「看得到。隔着吧台正对面。」

「还记得三人离席的顺序吗?」

「记得。先是贝罗哩哩嘎的那个女人,接着是油壶那老头,最后是贝罗哩哩嘎的大人物。」

「一边做菜还看得这么仔细啊。」

「其实昨天我心血来潮,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酱,所以不自觉就很在意客人的反应。」

「当隐藏风味吗?」

「嗯。后来一问,油壶那老头好像有吃出来。他是我们的常客嘛。」

「评价如何?」

「糟透了。那老头为了把醋橘酱的味道冲淡,特地又淋了油,而且还把桌上那罐新的拆封来用。身为料理人,真不甘心啊。」

希科波斯只觉得胃里一沉。看来这村子的人,对把青年那话儿分泌的油倒进料理并不迟疑。

「听说你们烹调用的是人间油。」

「什么,你知道啊。」贞夫瞪大了眼。「不过昨天库存卖光了,我用的是普通的菜籽油。人间油只有老头他自己加在桌上的那部分。」

「厨房里那些不能用吗?」

「那不行。是要出货的。边户边户村的居民可都用我们的油。」

「原来如此。」奥利希梅轻咳一声。「聚餐时,三个人看起来怎么样?」

「气氛挺和乐的。油壶那老头脾气暴躁,没吵起来我还觉得庆幸呢。」

「两个人倒下后你怎么做?」

「能怎么办,立刻飞奔去尻子村找警察和医生。后来的事就跟驻在先生知道的一样。」

「那这个眼熟吗?」

奥利希梅亮出装在塑胶袋里的尻子学园钮扣。

「有有。在哪儿找到的?」

「在厨房冰箱旁边。」

「昨天我在哪儿还看过来着。」贞夫抓了抓那张光滑的脸。「啊,想起来了,跟食材一起装在麻袋里。」

「麻袋?」

「我们办宴会时,都跟尻子村的蔬菜店进货。前一天先下单,对方的年轻人就会把食材送来。我把袋子放在店门口,请他们直接装进去。」

虽说两个村子没有往来,但餐馆采买食材这种程度的互动还是有的。

「昨天也从那家菜店进货吧。」

「是啊。备料的时候就送到了,我搬进厨房摆在台上。等休息回来把内容物拿出来一看,不知怎么,里头还混着一颗钮扣。」

「没有印象?」

「没有。本想丢了,但万一是重要的东西就糟了。所以先放在冰箱上面,大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帮我还给那家蔬菜店的年轻人吧。」

贞夫一脸认真地说。

「昨天还有没有和平常不同的事?」

「有几件。先是备料时,厨房里瓦斯外泄。」

看来贞夫最近是什么都在漏。

「好像是热水器故障,从配管漏出来。我刚来备料时,宴会场臭得吓人,赶紧通风,把瓦斯管用胶带一圈圈缠上,不过那玩意儿得赶快换新的。」

「还有呢?」

「聚餐时,油壶那老头带了紫苏腌菜来,是他老婆的手艺,我也爱吃。结果一打开袋子,里面有蚯蚓。」

「那确实够惊人。」奥利希梅耸了耸肩。

「对吧。要是别的地方也有就糟了,所以我就没把它端上桌。聚餐途中我凑过去跟老头耳语,他眼睛都直了。我也叮咛他别太骂老婆,不过看样子八成要动怒了。」

「那份紫苏腌菜怎么处理?」

「丢了。在后面垃圾放置处,要不要我拿来?」

「不用了。还有其他吗?」

「大概就这些。」

奥利希梅把笔记又仔细翻看一遍,终于微微垂下肩来。瓦斯也好、蚯蚓也罢,要说跟案件有关实在牵强。

「两位刑警要是肚子饿了就吃我们家的饭吧。我不会再加醋橘酱了。」

贞夫热情地招呼。

「还是先不用了。」

奥利希梅的脸颊微微抽动着-

6 -

「我不是犯人。」

井尻信子似乎感冒了,左右鼻孔交替流着黄色鼻涕。眼睛也红肿发亮,整张脸像长了针眼的指猴。如果不穿制服,肯定怎么看都不像女高中生。短发也像浸过汽油般黏腻。

「听说你家在尻子村。今天住在哪里?」

奥利希梅用柔和的语气一问,

「圣子家。」

「圣子?」

「朋友。」

信子按着喉咙回答,声音也沙哑得厉害。

「两个人都是贝罗哩哩嘎的信徒喔。」

达米安得意地凑近耳语。看来尻子玉对感冒是不管用的。

「听说边户边户村和尻子村长年断绝往来。信子小姐为什么会想到边户边户村来打工呢?」

「那是我的自由吧。」

「尻子村的人没有反对吗?」

「有啊。但我不在意。我讨厌尻子村也讨厌贝罗哩哩嘎。明明是乡巴佬,还觉得自己最了不起,一开口就说人坏话。真是受够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到边户边户村工作。」奥利希梅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可是你现在却信了贝罗哩哩嘎?」

「嗯。我也长大了嘛。」

信子懒懒地垂下眼帘。

「请你把昨天的情况说一下。」

「到三点之前都在学校。因为是打工日,下课后就来这个村子。把包包放在宴会场,在圣子家读书等店开门。七点前回到店里,照常上工。」

信子的声音毫无起伏。

「工作内容是?」

「除了烹调什么都做。带位、点餐、上菜,也会帮忙倒酒。」

「聚餐开始以后,你一直都在宴会场吧。」

「是的。」

「有没有看到谁在炒蔬菜上撒粉末?」

「没有。」信子吸了吸鼻子。「没看到。」

「两个人倒下之后你怎么做?」

「店长去了尻子村,我就和油壶先生两个人等他回来。大概等了一个半小时。白等一场。」

「油壶先生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没有。他一直靠在椅子上。」

「那这颗钮扣,你有印象吗?」

奥利希梅拿出尻子学园的钮扣。

「咦?」信子的眼睛一怔。「是我的。在哪里找到的?」

「在厨房。贞夫先生还以为是蔬菜店那位小哥的。」

「不是啦。你看。」

信子把西装外套的袖口朝向奥利希梅。明明有两个扣眼,却只剩一颗钮扣。

「的确如此。记得是什么时候掉的吗?」

「昨天第三节课。本来为了不弄丢,我记得是放进裙子口袋里了啊。」

「了解。为了以防万一,先暂时由我们保管。」

「咦?明明是我的?」

信子不满地一撑身子,结果脚一滑仰倒在地。裙子掀起,露出藏青色的及膝运动短裤。达米安鼻子伸长,色相毕露。

「不好意思。因为属于遗留品。」

「啊……这样啊。」

信子噘着嘴,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7 -

「饶了我吧。我不是犯人。」

油壶门前长着一张像用旧拖把般的脸。浓眉与胡子几乎覆住了大半张脸。身穿黄色棉袄、在椅子上仰靠得趾高气扬,活像漫画里的乡下顽固老头。希科波斯把装着乌龙茶的杯子放到圆桌上,油壶板着脸把它喝了。

「好不容易才刚回到家,究竟还要把我叫来几次才甘心?这样连澡都洗不了。」

「请见谅。能再把昨天的经过告诉我们吗?」

奥利希梅放低身段问道。

「真是伤脑筋啊。」油壶故意重重叹气。「昨天我在七点前就出门了。因为贝罗哩哩嘎那帮人不论如何都想道歉,只好勉为其难见他们一面。聚餐进行得很顺利。我们约好为了守护传统与信仰,两个村子要彼此协力。

不过到了八点半左右,对方的泽尻和尻瓦倒下了。明显是砷中毒。我叫店里的主人跑去尻子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会知道是砷中毒呢?」

「我小时候亲眼看过有婴儿舔了砷而死。十五分钟脸色就变坏,二十分钟像瀑布一样狂吐。昨天那两个人症状完全一样。」

「有没有看到有人往料理上撒粉末?」

「要是有看到,早就把人丢给警察了。别问蠢话。」

「那聚餐期间,有什么让您在意的地方吗?」

「有。店里那个丫头,不知道在学人当侦探还是怎样,端菜时一边嘟囔着怪话。」

「是井尻信子小姐吧。所谓怪话是?」

「她说了这句——『推理不对啊。』」

奥利希梅苦笑。油壶多半是把「加了醋(Su-iri)」听成了「推理(Sui-ri)」。

「对了,您八点过后去过洗手间对吧?」

「嗯。谈话告一段落了。」

「离席的顺序,是泽尻小姐、油壶先生、尻瓦先生,没错吗?」

「没错。」

「有注意到什么异状吗?」

「没有。顶多就地板上有只苍蝇死着。」

「话说,紫苏渍里混进蚯蚓,这件事是……」

「你脑子有问题吗?」

油壶突然伸手要掐奥利希梅的喉咙。达米安慌忙挡上去,结果被油壶捶了肚子。

「好痛!」

希科波斯立刻从背后箍住油壶。

「别惹事,大叔。」

「都是这女人胡说八道!」

油壶拔高了声音,胡子像脱缰的马一样晃动。

「再闹就把你关进牢里。」

「放马过来啊。我家那口子的腌菜跟案子有什么关系?你是说我把下了毒的紫苏渍丢进炒蔬菜里吗?」

「我哪知道。你这么失态反而更可疑。要不要现在就去你老婆那里问一问?」

「那家伙我昨天已经教训过了。这话题就到此为止。」

油壶甩开希科波斯的手臂,抱怨后朝玄关的门走去。

「啊,等一下。」

「还有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砷是下在炒蔬菜里的?」

油壶回头时脸都绷紧了。

「就像你自己说的,砷中毒发作要花时间。沙拉、天妇罗、味噌锅、炒蔬菜、杂炊一道道上来,你为什么就知道砷是加在炒蔬菜里?」

一瞬间静得像水面无波。

油壶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

「还用说吗。我没吃的料理就只有炒蔬菜。如果别的菜下了毒,我也该死了才对。」

「不对喔。店长贞夫昨天好像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酱当隐藏味。你这常客还立刻就察觉了。若是可以不吃就能看穿隐藏味,教教我怎么办到的?」

希科波斯语气一沉。

油壶咬着嘴唇杵在原地,

「我没什么好跟你们说的。」

像把话吐出来似地说完,转身走出宴会场-

8 -

「我觉得那家伙不是犯人。」

店长阿部良贞夫一边抚着油亮的头发说。

边户边户饭店后院所建、覆瓦的土仓一楼。门扉被卸下,铁网内侧一片空荡。那儿躺着一名全身长满红疙瘩、约莫二十岁的青年。

希科波斯、奥利希梅与达米安三人,在阿部良夫妻带路下来见这位罹患黏糊糊病的青年。话虽如此,阿部良椿始终沉默地躲在丈夫身后,把气息藏得像影子一样。土仓后头似乎就是先前找到沾有砷的小瓶的垃圾堆放处,一带弥漫着腥膻味。

「那家伙,呃……」

「叫松本加里。」

「对对。松本加里那里长着的……那是什么?」

「榨油管。」

贞夫答着,还用左手抓了抓胯下。

松本加里下身穿着一个形状近似海滩裤的器具。虽然也有几分像贞操带,但器具中央延出一条橡胶软管,活像被食蚁兽吸住了阴茎。那条软管沿着天花板延去,接到一个铝制机箱上。

「如你所见,加里分泌出的油会沿管子流到这里来。椿,去挤一下。」

椿微微点头,从怀里取出钥匙。她明明还不到五十,腰却弯得像《楢山节考》里的老妪。解开挂锁、走进铁网内,朝正打鼾的加里走去。

「这是监禁吧。」

奥利希梅凑耳过来,脸色已经苍白。

「你还好吗?一张脸跟尸体似的。」

「别顾左右而言他。要现行犯逮捕吗?」

「逮捕」这个词让希科波斯胸口一阵发慌,脑海浮现马霍马霍那张红紫色的脸。

「冷静。我会向署长报告,你专心办案。」

「明白了。」

奥利希梅生硬地点头。看不出她有多认同,但和这丫头纠缠起来没完没了。

铁网内,椿正把针头往加里的腰间扎下去。加里像被电到似地一抽,接着就像死了一样不动了。

「先打麻醉。不然闹起来很麻烦。」

贞夫补充说明。椿又把腰弯得更低,像拧抹布那样扭转胯下的管子,器具的接缝便渗出黏稠的液体。

「那么一来,油就会出来,沿着管子滴进这个滤油器。」

贞夫拿起平台上的空瓶,卡进滤油器里。瓶盖自动弹开,漏斗尖端对进瓶口,黄色的油滴便哒哒落到瓶底。

「好一个发明品啊。」

「一碰到空气就会氧化嘛。」

「他父母不会为儿子被这样关着而生气吗?」

「村里的规矩,没办法。」

「他在这里多久了?」

「今年是第十九年。加里往后也会一直待到死。因为那是黏糊糊的教诲。」

贞夫双手合十,一脸庄重。

「关这么久,麻醉药怕是也不太管用了吧。」

「嗯。每天都在打,早就产生耐受性了。现在顶多维持十分钟。」

「醒来会怎样?」

「会发作乱跳。他把所有男人都当自己同伴,只要有男人从这里经过就会跳起舞来。」

贞夫翻着白眼,双手撩了撩作势。

「听起来还挺开心的。」

「那是友爱之舞嘛。让椿照料,是因为他对她不会兴奋;换成我,连喂饭都难。」

「真是悲惨的友情啊。」

希科波斯正贫着嘴,椿已经低着头从土仓里出来,双手像抹满凡士林一样黏腻。

「夫人昨晚在哪里?」

「嗯,在二楼的房间休息。」

椿用细得像蚊鸣的声音回答。她似乎支气管不好,喉间呼呼作响。

「晚上平常都在二楼吗?」

「嗯。只要加里没有发作,我就在楼上。」

「昨天没闹起来吧。」

「嗯,一直很安静。」

「聚餐期间也没下到一楼?」

「没有。只下来过一次,上个厕所。」

「那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没有。只是在走廊跟一名年轻女性擦身而过。」

椿的嘴角微微一歪。那名年轻女性,多半就是泽尻明日香;看来椿对她印象不佳。

「椿小姐反对外人踏进这个村子吗?」

「那当然。我们自古就在这片土地守着黏糊糊大人的教诲,也因此受过外人许多恶言中伤。就算他们摆出改过的姿态,我也不觉得外人有道理踩上边户边户这块地。」

椿忽然健谈起来;身为外人的达米安缩着肩,一脸局促。

「刑警,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老婆吧?」

「完全没有。只是想听听椿小姐的想法——」

土仓里「砰」地一声。

回头看去,加里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视线一落到我们这边,脸上的每个孔洞都张大了,漏斗尖端当场喷出油来。

「快关上!」贞夫失声大叫。

「呗呗呗呗呗!」加里边跳边猛冲过来。

椿迅速阖上门,飞快把挂锁扣好。加里撞上铁网,仰面翻倒。众人战战兢兢往里一瞥,只见他额头流着血,已经昏厥过去-

9 -

打开厕所的门,一股臭味熏得鼻子都要扭曲了。地板上溅着各种排泄物,苍蝇与跳虫的尸体仰面躺着。马桶盖与坐垫都掀着,里面覆满黑霉,像一块烧焦的面包。希科波斯屏住呼吸,把尿勉强挤了出来。

边户边户饭店的厕所在宴会场沿着走廊走约三十秒的地方。似乎和土仓相反的方向,听不见加里的鼾声。希科波斯一小便完便像落荒而逃般离开厕所。

回到宴会场时,奥利希梅与达米安正围着圆桌。

「您脸红得厉害呢。」

看着希科波斯的脸,达米安发出一声怪叫。

窗外太阳正要沉入棱线。若再拖着不回家,马霍马霍说不定会饿死。希科波斯心里一阵焦躁。

「我看犯人八成是油壶门前。」

达米安把身子探到圆桌上,得意地说。

「从情况证据来看,他几乎可以肯定是犯人。只有油壶先生没出现砷中毒,只能解释为他事先知道料理里下了砷。我认为应该申请逮捕那个男人。」

奥利希梅的声音也毫不迟疑。

如果希科波斯点头,向布优布优报上去,案子多半就此了结。油壶要是不自白,就丢给欧西波利去聊聊,总有办法让他开口。

然而那样没有意义。那样一来,贝罗哩哩嘎就能安然继续活动,今后还会不断扩张信徒;对利丘姆见死不救的那名女教师,也还会过着太平日子。那可真是本末倒置。

「油壶不是犯人。」

希科波斯叼起烟说。两人同时歪起了头。

「那他为什么不吃炒蔬菜?」

「前提就不对。他为什么能察觉到醋橘酱的隐藏味?因为他吃了。他吃了掺了砷的炒蔬菜,却没中毒。因为他身体对砷已经产生耐受。」

奥利希梅呆望着希科波斯。

「那是希科波斯先生的想像吧。」

「不是。这一带土壤含有大量砷化合物。他们长期透过农作物持续摄入微量砷,结果呈现慢性中毒的状态。也因此就算吃了炒蔬菜也不会死。」

「所以说,那还是希科波斯先生的妄想吧。」

「不是。」

希科波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条细长的铝箔泡壳,里头一粒粒包着像汽水糖的白色固形物。

「这是什么?」

「砷丸子。我今天早上为了灭蟑买的。去问油壶话之前,我把这玩意儿碾碎,丢进了乌龙茶里。」

奥利希梅脸上血色尽退;达米安则张大了嘴。

「你,对市民下毒了?」

「别说得这么骇人。只是做个实验罢了。到现在他老婆都没脸色发青地冲来,表示他身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吧。」

「要是出了事你就得进监狱了。」

「我知道不会死,才这么做。」

希科波斯苦笑着点了火。他明白这作法粗暴,却也没别的省事办法可以证明油壶的清白。

「你还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达米安挑着眉说。

就在这时,奥利希梅像座喷泉般呕了出来。

「咦?」

大量呕吐物溅满地板。她在土产店吃的年轮蛋糕像山一样堆成了山药泥。达米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

奥利希梅抬起头来,鼻涕和呕吐物把脸弄得一片湿黏,肩膀微微发抖。

「不会吧,你喝了?」

「嘴巴太干,离开宴会场时,就不自觉——」

话还没说完,奥利希梅的身子猛地一阵剧颤,肛门发出噗噜噜的声音。

「达米安,去叫医生。」

「这儿没有,得去尻子村的诊所。」

希科波斯啧了一声,朝店门口快步走去。

「等一下。」

那声音尖锐如刺。回头一看,奥利希梅直直盯着他。

「……我早就这么想。」

她像挤出声般说,冰冷的汗从他颈后滑下。

「什么?」

「你,很奇怪。」

奥利希梅的双眸像野兽的尸体。

「你,难道——」

下半身抽搐,奥利希梅从椅子上滚落,扑一声,像蛋糕坠地的闷响。

俯倒在地的奥利希梅,再也没有恢复呼吸-

10 -

深夜十一点过后。

「失去搭档的心情如何?」

布优布优一关上门,便收起假笑开口道。

百穴原署的会议室大约只有豆豆署会议室的一半大。长桌上堆满文件与信封,显得更窄了。布优布优身上宛如水尸的恶臭薰得人鼻子都要塌了。

两人方才结束与百穴原署刑警的联合搜查会议,正刚目送那群人回到各自的座位。

「无话可说。」希科波斯故作姿态地咬了咬下唇。「她是优秀的搜查员。」

「是你杀的吧?」

布优布优板着一张能面的脸说道。就连这个毫无搜查能力的男人,看来也一眼就看穿了奥利希梅之死的真相。

「是意外。会把砷送进嘴里,是她自己的疏忽。」

「尻子村的驻在员说是你下的手。」

「他是慌了神吧。哪可能会特地在这种地方杀同事。」

「你还是一样,只剩一张利嘴。」

布优布优压低声音,把脸凑近希科波斯。那股难闻的气味几乎让人头晕发黑。

「你做没做,根本无所谓。问题是百穴原署那票人都在怀疑你。你要是被上了铐,跟着遭殃丢官的就是我。」

布优布优的表情仿佛活吞了一大群苦虫,鼻毛还一抽一抽地抖。

「署长,请放心。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栽赃。把杀了尻瓦和泽尻的凶手逮到,然后把给奥利希梅下毒这件事也算到那家伙头上。」

希科波斯耐着性子一字一字地解释。

「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犯人已经连杀两人。与其说是我杀了奥利希梅,不如认定是同一个犯人动的手,这样说来更合情理。」

「可是没有证据。」

「让凶手自己招认。我们有欧西波利。」

「你觉得百穴原署那群人会买帐吗?」

「会的。他们也不想干抓刑警这种麻烦事。只要有个顺耳的真相,自然会接受。」

「……原来如此。」

布优布优低下头,腮帮子的肥肉挤成一层层,活像千层梯田。

「那么,杀了那两个人的犯人是谁?」

「还不知道。」

「啊?」布优布优皱起眉头。

「再给我一天。到时候一定能确定凶手。」

希科波斯加重了语气。此时也只能虚张声势。

「一天能做什么?」

「请相信我。这一年我解开多少棘手的案子,署长你也清楚。」

布优布优狐疑地瞪着希科波斯,随即用一种像是忽然失了兴致的拖沓声调说:

「知道了。那就照你说的做。」

「谢谢您。」

「要是做不到就卷铺盖。不想变成像你老爸那样的失败者,就赶紧把犯人抓来。」

布优布优说完,脸上浮起一抹下流的笑-

11 -

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他一手拎着在尼西亚买的柠檬汁下车,发现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门前小便。用脚把狗赶走,打开玄关的门。

昏暗的房间里,笔电萤幕孤零零地发着光。可以看见马霍马霍仰躺着倒在那儿;画面像定格一般毫无动静。希科波斯不禁咽了口唾沫。

虽然对布优布优放了豪语,真正的救命绳索却只有马霍马霍一人。若是在这里失去她,希科波斯的计划将全数化为泡影。

他压抑着不安上了楼,解开圆筒锁推门而入。熟悉的臭味刺鼻而来。

「————」

马霍马霍倒在毛毯上;咖喱面包超人的脸被挤得稀巴烂。

「名侦探,该你上场了。」

马霍马霍一动也不动。

「死了吗?」

手才刚伸出去想探测脉搏,马霍马霍的上半身猛地弹起。指尖一阵剧痛,她咬住了他的食指。希科波斯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马霍马霍迅速起身,拉开门冲出房间。看来她的膝盖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接回去了。希科波斯当下从塑胶袋里抽出瓶子,朝后脑勺猛力砸下去;柠檬汁像烟火般四溅。马霍马霍向前扑倒,顺势一路滚下楼梯。

「别撞到头啊——」

希科波斯按着受伤的手指下楼。马霍马霍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紫红色的皮肤油光发亮,活像糖醋猪肉。

「……请杀了我吧。」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又来了。

「没喂你吃饭这点我道歉,但也用不着突然咬人吧。」

「我不想待在那个房间。」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见了鬼。

「知道了。给你放假。」

「放假?」

「去泡温泉如何?先放松一段时间吧。」

「真的吗?」

「白天泡汤,晚上品尝美食配上好酒。真的。我很感谢你。」

希科波斯抬高声调,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马霍马霍用双手撑起身子,看了看被果汁弄得一身黏的手脚,短促吐了口气。

「知道了。」

「这才对嘛。顺便把凶手也告诉我。树海里有一男一女被杀。」

「现在吗?」

马霍马霍也不禁露出为难的表情。

「没错。酒还是工作后喝才好喝。」

希科波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反正也只能把马霍马霍的干劲给煽起来。

「……明白了。请把案子的经过告诉我。」

马霍马霍再次深深地吐了口气-

12 -

隔天是澄澈如洗的晴天。

睽违两天再踏进豆豆警察署,光是没有苍蝇和跳虫,就显得异常有都会感。希科波斯一坐到办公桌,立刻拿起话筒拨给尻子村驻在所。

「喂,这里是警察。」

「我是豆豆署的希科波斯。」

「啊……您好。」

达米安的声音一顿。

「案件有什么动静?」

「特别没有。就井尻信子这个打工生因为脑膜炎住进东京的医院而已。」

这件事他已经听过了。

「原因多半是疲劳吧。她屁股里掉出金属球,医生听说都吓得腿软。」

达米安那套夸张手势跃上眼帘,希科波斯强忍住苦笑。

「问你一件事。案发后、在我们抵达边户边户饭店之前,有没有人去用过那里的厕所?」

「没有。为了不让遗留物被带走,已经封锁了。」

「很好,帮大忙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希科波斯放下话筒。运气似乎总算回来了。他先去厕所解决,随即直奔署长室。

「来写辞呈了吗?」

布优布优坐在会客沙发上吃着炸鸡便当,脸颊的肥肉一抖一抖地笑着。

「我已经知道杀尻瓦太郎和泽尻明日香的犯人了。」

「哦?」

布优布优用餐巾抹掉嘴唇的油光,把便当盒丢进垃圾桶。希科波斯默默在沙发坐下。

「是谁在炒蔬菜里撒了砷?」

「我照顺序说。这桩案子像拼图——碎片虽乱,但只要耐着性子排好,并不难。

嫌疑人一共有五个:边户边户饭店的店长阿部良贞夫;打工的井尻信子;边户边户村的头头油壶门前;以及同时也是被害者的贝罗哩哩嘎尻子村支部两人——尻瓦太郎、泽尻明日香。谁能把砷混进料理?关键在于砷混入炒蔬菜的时点。可能性一共有三个。」

「三个?」布优布优喉结动了动。

「第一,贞夫在烹调时。第二,信子把盘子从料理台端到桌上时。第三,三人用餐时。只要判断出砷是在何时混入,自然就能限缩犯人:其一则是贞夫,其二是信子,其三则在泽尻、尻瓦、油壶三人之中。」

「说得通。」

「那犯人究竟是在哪个时点下手?线索在醋橘酱上。」

「醋橘酱?」布优布优的眼珠缩进脂肪深处。「什么意思?」

「那天贞夫在炒蔬菜里加了醋橘酱。察觉这个隐藏味道的有两个人。」

「重点不是砷吗?提醋橘酱做什么?」

「你很快就懂了。其中一个是油壶。这家伙对砷有耐受性,乌龙茶实验已经证明;作为店里常客,他确实吃了,能尝出不同不奇怪。

问题在另一个人,信子。她是尻子村居民,理应没有砷的耐受性;可是她在把炒蔬菜端到桌上时,还嘟囔了句『加醋不对啊』。她为什么察觉了这个隐藏味道?」

「靠味道呗。醋橘一闻就知道。」

「信子当时感冒,鼻涕不停,根本不可能靠嗅觉分辨醋橘酱。」

「说不定案发当天鼻子状况好了呢。」

布优布优露出恶意的笑。

「不可能。这里得看另一个线索制服钮扣。贞夫打开装食材的麻袋时,袋里不知为何混了颗尻子学园的制服钮扣。可以判断是信子放在裙子口袋里的那颗掉了进去。

那她是什么时候掉的?贞夫准备时,将放在门口的麻袋搬到料理台上——那台子有成人肚脐那么高。从裙子口袋掉出的钮扣,不可能掉进台面上的袋子。于是可知,信子掉钮扣的时间在贞夫来准备之前。」

「这和她鼻子不灵有什么关联?」

「还不明白?信子比贞夫更早到店,却没注意到厨房瓦斯外泄。若是闻到味道,她应该会通风,或叫贞夫、椿来看。这正是她嗅觉失灵的证据。」

「瓦斯又不是泄了一整天。」

「当然不是。但信子三点前都在尻子学园;从尻子村到边户边户村,就算大人也要四十分钟。即使不绕道直奔边户边户饭店,抵达也必超过三点四十。考量四点时厨房已充满瓦斯,可以认定那时已经开始泄漏。」

「原来如此。如果连瓦斯味都闻不到,就更不可能闻出醋橘酱了。」

布优布优把下巴的赘肉挤扁着点头。

「回到最初的问题,信子何以察觉隐藏味道?」

「不就是看见贞夫加醋橘酱?隐藏味道也未必要瞒店员吧。」

「不行。贞夫把调味料都移到白色陶器里。即便她看见他往炒蔬菜里倒入某种液体,信子多半会以为那是什么呢?」

「哼,」布优布优冷哼。「酱油吧。」

「没错。水煮或烤鱼另当别论,一般不会想到在炒蔬菜上淋的是醋橘酱。」

「不懂,告诉我正确答案。」

「店里的常客油壶吃了以后尝出来;信子也是一样。她把盘子端到桌边时,趁机偷夹了一口。」

「就这样啊。」

布优布优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可不是就这样而已。信子不是边户边户村人,换言之没有砷耐受性,她吃了炒蔬菜也没事。这表示在她端菜时,炒蔬菜里尚未混入砷。于是贞夫在烹调时下毒的可能性排除。」

「这逻辑也太绕圈子了。」

「再忍一下。这样第一个可能排除了。

第二个是信子下毒,目前没有否定材料。如果能偷吃,自然也能同时迅速撒砷。

接着看第三个:油壶门前、尻瓦太郎、泽尻明日香之中,有人在用餐时混入砷。三人虽然共桌,但并非彼此盯防,而且全员都各自去过一次厕所;趁人少下手并非不可行。

那么具体想像犯人做了什么。砷是粉末。要携带致死量,总得装在容器里吧。」

「在垃圾堆放处不是找到了沾砷的小瓶吗。」

布优布优舔了舔指尖,翻着搜查资料。

「不过尻瓦、泽尻二人没走出边户边户饭店就断了气;油壶在医生来之前也一直和信子在一起,案后没有机会去垃圾堆放处。三人能丢瓶子的时机只有离席上厕所的时候。那么是否有人假借上厕所之名,绕出去丢了容器?

先是泽尻明日香。贞夫说她是上小号,离席顶多三分钟。椿也证言在厕所前和她碰上。若要先跑去垃圾堆放处再上厕所,三分钟内回不了座位。她不可能丢容器。」

「有道理。」

「接着是油壶门前。贞夫断言他是上大号,离席时间自然比另外两人长;来回垃圾堆放处,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座位也不难。

但他那天遇到一件插曲,太太交给他的紫苏渍里混了蚯蚓。他虽然说当天就教训了太太一顿,但他结束侦讯回家已是隔日;也就是说,唯一能和妻子说话的时机,就是用餐中那次离席。他谎称去上厕所,其实是打了通电话回家。

此时还得想起:从宴会场通往垃圾堆放处的途中有座土仓。松本加里是一个对友情非常坦率、但一见到男人就会失控暴走的病人;要是油壶一边咆哮着从前面走过,他多半会来段拿手的友爱之舞。但那晚谁也没听见他叫。故此可以判定油壶并未去过垃圾堆放处。」

「那就剩尻瓦太郎了?」

「对。贞夫也说这人是上小号,离席约三分钟。时间虽短,假装去厕所、来回垃圾堆放处也非完全不可能。这里要注意的是——马桶。」

「马桶?」布优布优瞪大眼。「马桶?」

「我在边户边户饭店的厕所解手时,马桶盖与坐垫都是掀着的。那里已封锁,不存在案后又有人如厕的可能。会把坐垫掀起来,只有男人小便的时候;女人不论大号小号,都不会去掀坐垫。因此案发当天,最后如厕者是男性。

回头看尻瓦离席前的流程:泽尻明日香确实去过厕所,油壶门前则没有。尻瓦之前最后一个上厕所的,要么是泽尻,要么是与她擦身而过的椿,两个都是女性。她们应该都会把坐垫放下。所以接着一定有人把坐垫掀起来。结论就是:尻瓦去过厕所,没有时间再绕去垃圾堆放处。」

「不排除另有其他男人上过厕所吗?」

「不可能。当时在边户边户饭店的男人只有加里和贞夫。加里关在土仓里,贞夫在两人死亡时还吓得尿了一大滩。」

「啊,对喔。」

布优布优阖上资料,毛毛虫般的眉毛舒展开来。

「如此一来,第三个可能全数排除。油壶、尻瓦、泽尻三人都不是犯人。只剩唯一的可能:犯人是井尻信子。」

阳光自窗洒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布优布优的影子被压扁得像小笼包。

「——真的吗?」

小笼包还噗地喷了口汤。

「您这是什么意思?」

「把油壶、尻瓦、泽尻排除,是因为他们没时间去垃圾堆放处丢容器。信子不也一样吗?聚餐时她一直在宴会场;两人死后,她应该也和油壶一起等贞夫他们从尻子村回来。」

「那不成问题。她跟别人不同,犯案后她还把装砷的容器带在身上——」

「这个我知道。」他松垮的下巴像牛肚般晃了晃。「是尻子玉对吧?」

「没错。信子屁股里有尻子玉。尻子玉内部是空心的,用钉子刺一个孔就能把粉末装进去;钉子不拔,刚好就是塞子。垃圾堆放处那只小瓶,是事先准备的假货。

信子偷夹炒蔬菜,是为了创造撒砷的时机。她在宴会场角落假装吃东西,手腕一抖,把尻子玉里的砷撒下;万一真被谁责备了,就说忘记带便当、肚子饿。接着把菜端上圆桌,再把尻子玉放回体内。」

「问题就在这儿。」布优布优一拍桌。「她没穿内裤吗?」

「不,裙子底下穿着短裤。」

侦讯结束时从椅子上摔下去的信子身影跃然眼前。

「那就是内裤加短裤两层?她要是忽然把内裤一脱、当场把球塞回屁股,不就成了全场焦点?她是来脱衣的吗?」

「不必当场露屁股。先把东西藏在口袋,趁检查随身物品之前去趟厕所就好。」

「这行不通。达米安到场后立刻查了手提物。就算在贞夫他们回来前,信子趁油壶不注意溜去厕所,内裤和短裤一样得脱。何况厕所地板到处是屎;要是半脱内裤、撑开肛门,内裤掉下来还会黏到地上,惨不忍睹。」

「那就把内裤脱了不就行。」

「也对。脱了放在马桶盖上是一招;或者坐上坐垫、两腿打开不让内裤滑落也是一招。」布优布优像抓痒一样把两腿分开。「但无论哪一招,前提都是得先把『坐垫放下来』。而你之后上厕所时,坐垫是掀着的吧?」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屏了口气。这家伙平常讲话像只鸡,偶尔脑子也会正常运作。

「您说得对。如果信子在厕所把尻子玉塞回肛门,不论哪种方式,都该先把坐垫放下来。」

「当然。」

「不过,除了信子也没有别的犯人,这也是事实。她还有另一个藏尻子玉的方法。」

「什么方法?」

「尻子玉本是塞肛门的道具,但也不是不能塞进身体其他的洞。」

「阴道?」

「那就一样得脱内裤了。信子把尻子玉塞进去的,是嘴巴。她在炒蔬菜撒砷后,把尻子玉吞了下去。」

布优布优做出一张像舔了屎的巴哥脸。

「真脏。这样不会把肚子吃坏吗?」

「又不是把刚拔出来的直接往嘴里塞。事先洗一洗就没事。当然得小心别让表面沾到砷。」

「等下等下。我听说在东京住院的信子,屁股里后来取出金属球耶。难不成她侦讯后把尻子玉吐出来,再移回屁眼里?」

「署长请冷静。」希科波斯身子一探。「口腔到肛门,其实是一整段连着的管道。尻子玉从食道、到胃、再到小肠、大肠,一路通过,最后抵达肛门。医生看到的就是这个。」

布优布优嫌恶地按住胸口,打了个饱嗝。

「恶心得要命。」

「但这就是真相。」

「动机呢?」

「教团内部的权力斗争吧。日阳门倍指示信子,把手法伪装成边户边户村的人所为,想借机除掉尻瓦太郎。抓几个贝罗哩哩嘎的信徒来审问,很快就会招了。」

「正合我意。」

「奥利希梅那件事情,能否不予追究?」

「都是信子干的吧?那也没法子。」布优布优把鼻孔撑大,露出一抹格外粗俗的笑。「按照你说的,我会向百穴原署回报。只要能搞垮贝罗哩哩嘎,他们大概也不会有意见吧。」

「奥利希梅的遗体怎么办?」

「在解剖之前去库库兹大学把人要回来。直接送火葬场烧一烧。她父母都过世了,没问题。」

刚才还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这死胖子还真是一如往常地自私自利。真希望他早点死于高血脂。

「明白。非常感谢您。」

希科波斯憋着笑起身致意-

13 -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犯人是井尻信子。」

马霍马霍不缓不急地说着,啜了口电热壶煮的白开水。

「然后呢?」

希科波斯叼着烟问。马霍马霍把红紫色的脸微微歪向一边。

「什么?」

「还问什么。」

希科波斯一脚踢向马霍马霍的脸,扯住她的头发,把烟蒂硬塞进她嘴里。马霍马霍像假牙松脱的老太婆一样嘴里含混作响。被口水浸透的烟蒂扑通落到地上。

「哈、唔、唔、嘿、哈——」

「你摆出那副收工的脸是怎样。你刚才说的,是在诺艾尔侵犯的是信子——也就是睾丸这个前提下的推理吧?」

希科波斯把一叠A3影本摔在地上。那是诺艾尔留下的私小说——《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的影本。马霍马霍在发表推理前说过,这部私小说正是指出真犯人的线索。

「是,没错。」

马霍马霍一边呛咳一边回答。

「那诺艾尔侵犯的是海带这种情况呢?」

「抱歉,我以为你对那个没兴趣。」

「有没有兴趣由我说了算。」

希科波斯一扬打火机,马霍马霍像鸭子一样把脖子缩了回去。

「明白。我来说明——就算诺艾尔侵犯的是圣子小姐,一和三这两个假说仍然站不住脚;再者,第二个『信子小姐是犯人』的推理也不成立。」

「为什么?」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信子小姐等于是有金属过敏。」

马霍马霍把影本捡起,翻到诺艾尔在树海侵犯少女的场景。

「诺艾尔在犹豫该对哪位少女下手后,选了那位没有金属过敏的。若被侵犯的是圣子小姐,那就代表有过敏的是信子小姐。光是戴上耳环就会把耳朵肿成两倍的体质,去吞下钴制的金属球,等同自杀。」

「也就是说,信子不是贝罗哩哩嘎的信徒?」

「那点无从判定。她也可能是把尻子玉换成了橡胶制的软球塞进去。不过软球不是中空的,无法像尻子玉那样藏砷。」

「被送去医院时,是从信子的屁股里取出金属球啊。」

「应该是她的朋友圣子小姐发现她倒下后,塞回了肛门吧。圣子小姐是贝罗哩哩嘎的狂热信徒,相信把尻子玉塞回去就会恢复精神。」

「那不就没犯人了吗。」

「不,这种情况下还有第四种可能。」

马霍马霍竖起四根红紫色的手指。

「什么意思?」

「就是摆在圆桌上的人间油瓶子一开始就混了砷。不是目标的人喝下去——例如边户边户村的居民们——也不致丧命。犯人事先把含砷的瓶子放在桌上,等目标自己去碰。」

「想像力倒是挺丰富的啊。」希科波斯忍不住苦笑。「但这不可能。为了避免接触空气,松本加里的阳具是直接接上榨油管的;而油壶当时往炒蔬菜上淋的是未开封的新瓶,根本不可能预先把砷混进瓶里。」

「所以,混了砷的是——从松本加里阴茎排出的那批油。」

「啊?」

希科波斯语调不由自主地偏掉。

「黏糊糊病的症状是从尿道排出油脂,但尿道本来就是废物通道。阴茎直接接着榨油管,油里自然会混入各种代谢废物。只要让加里先生长期摄取砷,人间油也就会自然含砷。犯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毒混进未开封的瓶子里。」

松本加里那张红肿的脸浮上脑海,从胃底翻出强烈的反胃。

「真有人会选择这么绕圈子的手法?」

「不得而知。这只是『诺艾尔侵犯的是圣子小姐』这个分支下的推理。但在这个路线当中,砷的混入途径也只剩这个办法。垃圾堆放处找到的那只瓶子,是与案件无关的假货。

犯人并非要杀特定某人,而是要杀一切闯入聚落的外人。那个人痛恨外人踩进村子。如此一来,杀了两人的犯人,就是负责照料加里先生、为他送餐的人,也就是椿小姐。」

马霍马霍抹了抹嘴,把影本搁回地上。希科波斯靠墙咬着烟。

「手法也未免太粗暴。信子光是偷夹了一口,搞不好也得去见阎王。」

「是啊。我猜贞夫先生察觉到椿小姐在混砷,所以给信子小姐的员工餐应该刻意不用人间油。虽然他大概没料到信子会偷吃;要是厨房里还留着人间油,她也很可能没命。」

「等一下。要真能那么做,那在诺艾尔侵犯的是睾丸的情况下,不也同样可能是椿下的毒?」

「那不可能。诺艾尔在强奸少女后,肚子饿得闯进了邻镇的一户民宅。如果被强奸的是信子小姐,那间民宅就位于边户边户村;他还从冰箱拿了可乐饼吃。诺艾尔当然没有砷的耐受性,但他没有出现中毒症状。」

「说得也是,他应该活到了最近。」

那间酒臭扑鼻、五叠半的小房间在脑中一闪而过。

「如果椿小姐把砷混进加里的食物,那么所有出货的人间油都会含砷。既然诺艾尔还活蹦乱跳,这条推理就站不住脚。于是,只要诺艾尔侵犯的是信子小姐,犯人就仍旧只能是信子小姐。」

「可是诺艾尔在闯入的那户人家,遇到一个长得和加里一个样的男人啊。那不就等于说那里其实在边户边村,诺艾尔袭击的就是信子这样?」

「这个可能性很高。不过松本加里过去也曾从边户边户村脱逃、潜入尻子村。光凭《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里的内容,还无法判定诺艾尔闯入的民宅究竟属于哪个村。」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希科波斯把塑胶袋里剩下的柠檬汁拿出来,递给马霍马霍。

「……算通过了?」

「嗯,下回让你吃更好的。」

马霍马霍松了口气似地垂下肩,旋开瓶盖,啜饮果汁。

她的推理简直量身订做。只要动点手脚,改写《好色蚯蚓在公寓上吊》让诺艾尔侵犯的是信子,毒杀案的犯人自然也就会指向信子。只要能揭出日阳门倍下令杀掉干部,贝罗哩哩嘎立刻会遭世人唾弃;一把火点起来,大众的揪错就停不下来。那个对利丘姆见死不救的公关委员长女人,也回不了从前的日子。

要是奥利希梅还活着,也许没这么好办。但那个女人死了。一切都将如希科波斯所欲。

「都怪你,我又得跑一趟去墓前报告了。」

希科波斯重重往马霍马霍的头上一巴掌。

马霍马霍瞪大了眼看向他,溃烂的嘴角扯起,露出一抹生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