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水肿的猴子,被屠杀殆尽
● 本篇主要登场人物
猿田蜘蛛男………剧团「水肿的猴子」团长
丸丸………………团员。刺青女人
稔典………………团员。蜥蜴男
莉香………………团员。蚯蚓人姐弟的姐姐
宽治………………团员。蚯蚓人姐弟的弟弟
马赛克……………诺艾尔的同学-
0 -
蚯蚓人诺艾尔很烦躁。
学生时代,只因为自己是蚯蚓人就对他动粗的同学,让人烦躁。留下地狱般痛苦、却自顾自离开人世的父母,让人烦躁。把蚯蚓人的难以生存当成生意在捞钱的美容医疗,让人烦躁。只留下幻想,自己倒是早早自杀的大耳蜗牛,让人烦躁。还有那个若无其事活到现在的自己,也让人烦躁。种种烦躁搅在一起,在诺艾尔胸口翻腾不已。
被这种情绪折磨,也就到今天为止了。诺艾尔仰望着挡风玻璃另一边耸立的拖车屋,紧紧握住方向盘。
位于呵武隈山地西南的独立峰,踏踏岳。标高约六百公尺,脚下有呵武隈川的一条支流踏踏川,像蛇一般蜿蜒流过。
从山麓的踏踏村开车沿着险窄山路前进约两小时后,眼前豁然出现一块半径约三百公尺的圆形平地。像十元秃般裸露的土坡上,排着五辆拖车屋。拖车像消防车一样刷满红漆,侧面用大字写着「剧团 水肿的猴子」。
在温泉旅馆的走廊上,被那个胸毛男提起这个剧团,是六个月前的事。虽然拖到现在才真正动身,但既然都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把借来的吉普车停在离广场约两百公尺外的山林间,拔下钥匙,下车。啄着虫子的山雀惊飞而起。他把手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满肺部。
沿山道往上走,绕着广场绕了一圈。几辆拖车的窗户亮着灯,但因为是磨砂玻璃,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广场中央堆着几个生锈的货柜。前面并排着两张户外用的折叠椅。货柜大概是排练用的舞台吧,演员在上头表演,导演在台下破口大骂的光景——不由得在脑中浮现。
货柜侧面挂着一幅像百货公司悬挂的垂幕:
蜥蜴男的蜕皮秀
吃蟑螂的青蛙人
蚯蚓人姐弟公开串刺
诺艾尔胸口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郁闷。这与其说是剧团,不如说是怪胎秀。脑中浮现观众喝倒采的模样,心情越发郁结。
就在一阵旋风把垂幕掀起的同时,风中夹着女人的声音传来。
「这么一点量真的有效吗?」
他不由得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任何人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一看,只见一扇拖车窗户被打开了几公分。
「有效。我拿流浪狗试过,不会错的。」
接着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丸丸又不是狗。」
「没关系,那家伙是啤酒派。这点东西一口就灌下去了。」
「这样啊。那就快点倒进去。」
看来是团员中的一男一女串通好,要对另一名团员下毒。原本就觉得这是个可疑的团体,没想到比想像中还要更黑。
没多久,拖车的门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出来。诺艾尔弯下背,躲进货柜的阴影里。
男人穿着一件军武宅会喜欢的卡其色长大衣。刚才那把沙哑的嗓音,多半就是他发出来的。人倒不算胖,不知为何头却像气球似地鼓鼓的。男人环视四周一圈后,匆匆朝右手边的拖车走去。
好像只要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男女就一定得分头离开房间似的。约莫过了三十秒,这回出现的是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女。胭脂色帽兜里露出一张横条纹的脸,是蚯蚓人。少女朝与男人相反方向,也就是左边的拖车走去。
他可不是专程跑到这种与世隔绝的深山,来偷窥团员们做坏事。在确认那两人各自回到拖车之后,诺艾尔朝面向山路的一辆拖车走去。
走上阶梯,里头传来餐具碰撞的喀啦声,似乎正值吃晚饭的时间。他不管不顾,直接敲响了那扇钢制的大门,大约十秒后,锁头发出开启的声音。
「谁啊?」
开门的是个满脸疙瘩的女人。圆点花纹的刺青像豹纹章鱼一样布满脸和四肢,完全看不出原本长相如何,年纪大概在二十多岁。
「我叫诺埃田。保志源太先生叫我来这里。」
「啊,传闻中的精神病态强奸杀人狂啊。」
刺青女勾起嘴角。
「杀人?」
「跟我来。面试会场在这边。」
女人穿上拖鞋下阶梯。齐肩的头发隐约飘出大蒜味,她就这么往右边相邻的拖车走去。
「团长说了,你是蚯蚓人吧?」
「是啦,不过我可不是杀人犯——」
「你一进来,蚯蚓人就变成第三个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团长真正爱的是猴子,照这样下去,这团要改名叫『剧团蚯蚓人』了。」
女人露出带刺的笑容,双手同时去抓额头和下巴,看起来是在学猴子。
「那我会被刷掉吗?」
「看团长心情吧,看那家伙喜不喜欢你。还有,看你想在这里工作这股心意能不能传达到他那里。」
女人打开拖车的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点亮灯光。内部装潢也和外侧一样统一成红色。正面是组合式浴室,右边是一间套房型的小客厅。除了家具外什么也没有,是个几乎感受不到生活痕迹的房间。
「我非常想在这里工作。」
女人在沙发前转身,直盯着诺艾尔的脸。那感觉就像被妖怪百目鬼盯上的人一样。
「照我的直觉看来,你应该不行。」
「怎么会这样。」
「如果还没下定决心,最好别把心里那点底细全掏给人家看。抓住别人的弱点让你跑都跑不掉,那就是那家伙的作风。」
女人拍了拍沙发,示意他坐下。诺艾尔乖乖地坐了下来。
「你这家伙,反正一定是对小孩子下手了吧?像你这种货色,专挑比自己弱的对象欺负。」
「不,没有那回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大人也……有的。」
「那我来问你一题。现在立刻,想一个你最喜欢的女人!」
诺艾尔背脊一挺,脑中浮现那个红紫色的少女身影。
「那家伙几岁?」
「呃,十岁?」
「哈哈哈,果然是小孩子嘛。」
女人笑着戳了戳诺艾尔的肩膀。
「我去叫团长,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没选上,我请你喝啤酒。」
她比了个拉开易拉环的姿势,正要走出拖车。
「请等一下。」
诺艾尔忍不住喊住她。女人回头,头发一蓬,圆点花纹像是又多了几颗。
「该不会,你就是丸丸小姐?」
「是啊。」
「那个,我刚刚说的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诺艾尔压低声音说。「你的啤酒里被下了毒。」
「毒?毒菇那种毒?」
「是的。我刚好听到了。」
诺艾尔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将刚才在广场听见的男女对话简略转述了一遍。
「原来如此,哎呀,真吓人。」丸丸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听完,却又说:「你说谎说得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啊。你这还真是个精神病态啊。」说着不安地扭曲了脸颊,圆点花纹歪斜崩散。
「是真的,请你相信我。」
「好了好了,那种话就免了。我去叫团长。」
丸丸像是逃走似地离开了拖车。
诺艾尔心里一阵烦躁,摇摇头,硬生生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为了这种事动摇的时候。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救那个女人,而是为了替自己的过去画下句点。
「我一定会做到给你看的。」
他仰望天花板,对着在上头走来走去的跳蛛放下狠话。
大约等了两分钟,脚步声之后,门「喀当」一声被打开了。
「你好,我是团长猿田蜘蛛男。你肯来,我很高兴。」
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低下头来。满脸落腮胡的脸色像尸体一样苍白,下巴缩着,看起来就像快要吐的孩子。他身上那件过大的T恤上,印着一张巨大的猴子脸。
「你就是诺埃田吧,源太已经跟我说过你的事了。」
蜘蛛男从碗橱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掏出一条沾了消毒液的手帕,把杯子的外侧细细擦了一遍。
「我这人有点洁癖,别在意。」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帕塞回口袋,接着从威士忌瓶里往杯中注入琥珀色的液体,将其中一杯递给诺艾尔。威士忌浓郁的香气中掺着消毒液的味道。诺艾尔用四根手指夹住杯子。
「为了这次相遇,干杯。」
蜘蛛男举起杯子。两人相互碰杯,把威士忌送入口中。诺艾尔喝下大约三分之一时,蜘蛛男浓密的眉毛隆起来。
「这双手真特别啊。这样一来就比不了中指,只好改去侵犯活生生的女人吗?」
「并不是那样。」
「到目前为止,你强奸过几个女人?」
他的口气,就像随口问人「今早看了什么打手枪」一样。
「三、三个。」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强奸可是犯罪喔。」
「蚯蚓人交不到恋人,又进不了风俗店。生在蚯蚓人这种壳里,只能把性欲一路带进棺材,那太不讲理了。」
「原来如此。」蜘蛛男露出一副「想起了重要的事」的表情。「听说你和源太见面的时候,正打算了结生命?」
「是的。」
「死亡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你为什么会萌生寻死的念头呢?」
「那是因为——」杯中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因为我活着没有意义。」
「这理由还真装模作样呢。」
蜘蛛男端着杯子,用眼神朝门口一瞄,似乎是在示意出去外面吧。诺艾尔站起身,跟在他背后走了出去。
门一开,两人走到广场上,蜘蛛男走向舞台前,在营地用的折叠椅上坐下,把视线投向环绕广场的树林。
「猫头鹰在叫呢。」
诺艾尔点点头。咕咕作响的有点蠢的叫声传进耳里。
「它们从来没想过什么活着的意义,但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猫头鹰不会因为皮肤病被人嘲笑。」
「说得也是。」蜘蛛男的喉结微微一缩。「也就是说,你只是想要有个人能接纳你吧。我挺喜欢这点。我欢迎你。这里一定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的容身之处,就是这种怪胎秀吗?」
「没错。你明明生来就有一副丑陋的外表,却还是想融入那些不丑的人所组成的社会,所以才会那么痛苦。只要你愿意接受以丑陋者的身份活下去这件事,你的痛苦就会像骗人一样烟消云散。」
——如果没有觉悟,最好别太坦白底细。
诺艾尔忽然想起丸丸的忠告。
觉悟,他早就做好了。诺艾尔把杯子放到货柜上,正面迎上蜘蛛男。
「你不过是在消费蚯蚓人罢了。」
「『消费』?」蜘蛛男露出苦笑,像泄了气似地靠回折叠椅。「完全不懂你的意思。如果你这么想,那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报仇。」
诺艾尔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刀,抵在蜘蛛男的喉头。蜘蛛男先是瞪大眼睛看了他两秒,接着像踩到狗屎一样,露出一副极度嫌麻烦的表情。
「你要杀我吗?」
「没错。你把我重要的人逼上绝路,所以我要来报仇。」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啊。你说的重要的人,是父母吗?」
「不是。」
「那是恋人?」
「不对。」
「朋友?」
「没错。」他把刀尖抵在蜘蛛男松弛的皮肤上。「蚯蚓人少女利丘姆。我是为了替她报仇才来的。」-
1 -
国中二年级分班,诺艾尔第一次和楢山电同班。
开学典礼那天早上,诺艾尔确认了贴在走廊的名册,和同班的儿时玩伴马赛克走向教室。马赛克的父亲从事成人影片打马赛克的工作,他很喜欢这个由此而来的绰号。
「在现役教师系列影片演出的,你觉得是真正的老师吗?」
和马赛克闲聊着打开教室门的瞬间,里头的学生全都一齐看了过来。
「是假的吧。」一个头发油亮得像陶瓷人偶的男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不知为何在教室里握着金属球棒。看得出其他学生都怕他。
「我是马赛克。」
「我是问蚯蚓那个。」
油亮男朝我走了过来。
「我是诺艾尔。」
「这样啊。我是楢山电。请多指教。」
话音未落,脸上便传来一阵剧痛。电对着诺艾尔的脸全力挥出了金属球棒。后脑勺重重撞到地板,意识像逐格电影般断断续续。
「我家可是旧华族。我可没办法跟你这种怪物玩什么好朋友游戏。」
砰、砰,传来像对打练习般的声音。电像捣麻糬一样,一拳拳猛击诺艾尔的腹部。
「你是要从今天起被我海扁一年,还是今天就在这里死?想选哪个?」
诺艾尔拼命想开口,但鼻血塞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回答啊。」
电把诺艾尔的手指使劲往外扳。响起一声像折断树枝的声音,手失去了知觉。
「我、我死。我死。」
「OK。喂,马赛克,去开窗。」
「咦?」
马赛克不知何时已经吓得腿软瘫坐在地。
「我叫你开窗户!」
「啊。好,我知道了。」
他颤抖着站起来,打开走廊的窗户。干燥的风随之灌了进来。
「那就照你说的做吧。」
电抓住诺艾尔的头发,拖着他往前走。一阵天旋地转后,身体突然浮了起来。电把诺艾尔整个人举起,想从窗户把他丢下去。
「不、请住手!」
战战兢兢地往下看,底下的灌木丛看起来就像微缩模型。他赶紧分泌黏液抓住窗框。
「喂喂,你今天不是要死吗?」
电扭住诺艾尔的手腕,硬是把他的身体从三楼窗户扔了下去。
浑身是血地被送到医院的诺艾尔,鼻骨和食指复杂性骨折,肝脏都斜向扭曲了。
据说这时候,楢山一族正面临着空前的困境。电的父亲楢山三船,在持续了一百二十年的同族经营的楢山银行继承者之争中落败,失势了。
起因是三船歧视蚯蚓的发言被周刊杂志报导,导致银行帐户接连被解约。雪上加霜的是,他又被揭发挪用公款,三船的部下和朋友如同弃船而逃般,开始纷纷离开楢山一族。电亲眼目睹了旧华族的没落,内心大概怀抱着无处宣泄的烦躁吧。
但对诺艾尔来说,比楢山电更可怕的是母亲。
「绝对不能输。」
看到被打得像破布一样的诺艾尔,母亲也不愿让他换学校。自己明明也是乡下长大的蚯蚓人,只因侥幸进了东京的大学和父亲结婚,创立了蚯蚓人专用的服饰品牌,她就深信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改变周围的一切。明知校内有旧华族在籍,还硬让诺艾尔进入葛葛市的国中,也是她的决定。
「只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任谁都能相互理解。你不可以放弃。」
母亲总是得意地重复着这类话。
六月的一个早上,诺艾尔隔了两个月再次到校时,他的课本已沾满大便堆在桌上。
「喂,你这不是违反约定了吗?」
他一进教室,电就笑着靠近过来。马赛克一脸快哭的表情看着这边。他能感觉到同学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对不起——」
「怪物,闭嘴。」
电像抓篮球一样抓起诺艾尔的头,狠狠地砸向黑板。
睁开眼时,一个理着平头的少年正啪啪拍打着诺艾尔的脸颊。
夕阳照进了杂木林。环顾四周,五个同学围着诺艾尔。简直像野战成人片的场景。
「你说好要死的,对吧?」
刚听到电的声音,身体就浮到了半空中。少年们把他扛了起来。所有人应该都是电的跟班吧。他看见Y字形的榉树枝上垂着一条粗绳子。
「人要遵守约定啊。」
电把绳子套上诺艾尔的脖子。喉咙被勒住,无法呼吸。
「别让他碰到树枝!他会分泌黏液!」
电尖声一喊,其中一个少年折断了伸到诺艾尔胸部附近的树枝。另一个少年脱掉诺艾尔的鞋子,并排在土上。
「好,放手!」
电一声令下,少年们的手同时松开。原以为会掉到地上,身体却维持着直立姿势浮在空中。绳子深深勒进喉咙,头盖骨里一阵阵抽痛。每次他想吸气喘息,身体就像钟摆般摇晃。
「你这种家伙活着也是浪费。该感谢我啦。掰啦。」
电环顾四周,确认没留下证据,便和跟班们离开了杂木林。
「……啊……啊呜。」
等到电的背影消失时,身体的痛楚也跟着消失了。因为失禁,裤子里一片温热。意识像被风吹走一般,慢慢远去。
「别这样。」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他想回答,但嘴巴张不开。就在嘴唇颤抖时,双脚突然猛地撞上地面。他像断了线的人偶般趴倒在地。
「别这样嘛,自杀什么的。」
他一边猛烈咳嗽,一边抬起模糊的双眼。一个穿着鼠灰色连帽外套的蚯蚓人少女,正贴在榉树上俯视着他。
诺艾尔从第二天起就不再去学校了。他一出门就骑着自行车冲向杂木林,在悬崖下的秘密基地和少女共度时光。
少女把那间被藤蔓覆盖的平房叫做「藤屋」。她说是在杂木林散步时,偶然发现那间破房子的。
少女名叫利丘姆,在杂木林另一头的小学就读。她之所以不想上学,也是因为和诺艾尔一样遭受同学欺负。除了每个月一次在葛葛大学附属医院看皮肤科,和每隔几天去隔壁镇上的澡堂之外,她只是往返于公寓和藤屋之间,过着非常单调的日子。
两人一边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一边听着无聊的广播,打发时间直到天黑。诺艾尔抱怨着任性的母亲和旧华族的同学,利丘姆则说着性犯罪者的父亲、多管闲事的哥哥、还有沉迷宗教的女老师。
当时的诺艾尔,也不认为两人的这种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只要任何一方的父母注意到孩子没去上学,这一切就结束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需要一个能暂时喘息的地方。
「呐,你真的不是想自杀吗?」
某个梅雨天的下午,利丘姆一边把苍蝇赶到窗外一边说。在藤屋度过的时间,总是在和苍蝇、牛虻和不知名的虫子战斗。
「是啊。」诺艾尔刚把淋湿的衬衫挂在墙上的挂钩。「虽然我是有好几次都想死。」
「你被吊在榉树上,是被人弄的吧?」
「嗯。被同学弄的。」
「那根本是犯罪吧。你没跟警察说?」
「没用啦。那家伙是楢山三船的儿子。我们校长是楢山三船的堂兄弟,事情肯定会被压下来。」
「楢山三船的儿子?该不会是楢山电?」
利丘姆瞪大了眼睛。
「你认识他?」
「那当然,他是名人嘛。哦,原来是那家伙啊。」
「去年,保健室的老师被下了拉吐药送医,那家伙也完全没事。」
所谓「拉吐药」是指溶解了微量砷化合物的液体,如果恶作剧让人喝下,就会像喷泉一样拉个没完,因此得名。
「那还真是最糟了。」
利丘姆注视着窗外的雨一会儿,随后慢慢关上了窗户。
「如果能杀了电,你会想杀他吗?」
「当然。那种家伙,死了算了。」
诺艾尔忍不住喷出了口水。
「说得也是。」
利丘姆一脸认真地低下头。
昏暗的房间里,苍蝇嗡嗡地飞着,发出恼人的声音。
利丘姆坦白说要回学校上课,是一周后的事。
「我没去上学的事,好像被我哥发现了。」
利丘姆抓着头,对着淋雨呆立在房里的诺艾尔笑了笑。
「霸凌已经没了吗?」
「老师是这么说啦。虽然想也知道不可能。」
「那还是别去了吧。藤屋的事没被发现吧?」
「是没有。」利丘姆张开双手,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不过,我找到想做的事了。」
「想做的事?」
他原以为自己很了解利丘姆,却完全不懂她要说什么。
「对。学校是为了那件事的掩护。所以我打算一半一半地去。」
「那是……那么重要的事吗?」
诺艾尔拼命挤出声音。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他胸口打转。
利丘姆躺在地上,抬起脖子,轻轻点了点头。
「嗯。这阵子谢谢你了。总有一天再见吧。」
那天之后,利丘姆再也没在藤屋出现过。
夏天结束,冬天来临,诺艾尔依旧没去学校。除了偶尔会去她住的公寓和隔壁镇的澡堂,期待能和利丘姆偶然相遇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家床上度过。
母亲执拗地劝他去学校,但诺艾尔根本听不进去。或许是因为交到了境遇相似的朋友,他的胆子也大了吧。他打定主意,如果被赶出家门,就去找工作。
年末,诺艾尔突然想起来而去藤屋时,在屋檐下听到了男女的喘息声。他从窗户偷看,看到床上一个摇晃的男人背影。那头油亮的头发他有印象。是楢山电。大概是带了搭讪的女人回来吧。他踮起脚尖,看到一个金发女人在床缘翻着白眼。
诺艾尔感到一阵厌烦恶心,回到家,他体认到和利丘姆共度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过了三个月,树梢开始发芽时,他从马赛克的电话中得知楢山电退学了。
「虽然说是家庭因素,但那是骗人的。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理由。」
马赛克在电话那头的鼻息很粗重。
「大约一年前,市内公园有性爱照片被乱撒的事件,你知道吗?前天又发生同样的事了。而且这次不只是性爱照,是电在墓地侵犯女孩的照片被撒满了上学的路!」
耳朵深处,电的喘息声又响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一时无法理解。
「真的拍到那个电了吗?」
「嗯,那张好色的脸拍得清清楚楚。他把脏鸡巴塞进被压倒的女孩嘴里。那女孩明明才十岁左右,下面却被插着一根墓碑木条。我看了都有点勃起了。」
「真差劲。」
「你心里其实很羡慕吧。不过我没看到实物啦。电的鸡巴没打码,但女孩的下面却用彩色笔涂掉了。那样不行。」
马赛克说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不是常说以老爸的工作为荣吗?」
「马赛克当然很棒啊。但那种东西和马赛克不一样。马赛克有想像对面风景的乐趣,但用笔涂掉就没有想像力的出场空间了。会做那种没品味的事的,大概只有企鹅的走狗吧。」
「企鹅?」
「企鹅堂啦。商店街的文具店。你不知道?」
「不知道。」
「总之,那是电侵犯小孩的决定性证据。在上学路上被大批学生看到照片,他们八成是判断就算用楢山一族的力量也压不住这件事了。」
马赛克愉快地笑着。诺艾尔想起那张照片,感到一阵恶心。
「但也有很不可思议的地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挺诚实的。」
「什么意思?」
「旧华族的电应该很讨厌蚯蚓人吧?但是被电上的那个女孩,跟你一样是蚯蚓人。」
手机发出声响,掉在了地板上。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褪去。
诺艾尔从出生就住在葛葛市,但除了利丘姆,他从没见过别的蚯蚓人少女。难道,是她——?
「喂,你怎么了?」
脚边传来马赛克的声音。诺艾尔什么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带着祈祷的心情冲出家门。他骑上自行车,朝着利丘姆住的公寓骑去。心脏猛烈地狂跳。
过了脏兮兮的河上的桥,空气变得冰凉。葛葛公寓的雕塑另一边,能看到警车和救护车。住户们聚集在住宅大楼前面。
「——自杀?」
传来围观人群的声音。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救护队员们正走回救护车。诺艾尔停下自行车,跑向人群。
「听说是自杀。住二楼的那个蚯蚓人女孩。」
「就是性爱照的那个孩子吧?身材那么色,真可惜了。」
「听说是割腕。是忧郁症之类的吗?」
「好像还加入了什么可疑的剧团。」
「她那个荡妇老妈也总算要遭报应了。」
诺艾尔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恶梦。他不太懂那些看热闹的人在说什么。他像在祈求上天帮助一般,呆愣地仰望着二楼的窗户。
——总有一天再见吧。
利丘姆的话在耳边响起。
直到围观的人群散去,公寓被夜晚的黑暗覆盖之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幻听-
2 -
「——去死!」
就在想把瑞士刀刺进蜘蛛男脖子的瞬间,有股冰凉的东西泼到脸上。视野像掉进游泳池一样扭曲。蜘蛛男把威士忌泼向了诺艾尔的脸。
「死心吧。会死的是你。」
用手掌胡乱抹去脸上的液体之后,诺艾尔看见蜘蛛男缩在折叠椅后面。
「你刚才说,是要替利丘姆报仇。到底是怎么回事?」
诺艾尔仍举着刀,朝蜘蛛男走近。
「别装傻。你把那孩子忘了吗?」
「当然记得。是二十二年前那个自杀的蚯蚓人女孩吧?」
「你为了报复从剧团逃走的利丘姆,唆使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楢山少爷去强暴她。把她逼上绝路的是你。」
诺艾尔想起在坪坪温泉遇到的那个胸毛男的贱笑脸。当他从那男人口中第一次听到剧团「水肿的猴子」这个名字时,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假说。
翻电话簿一查,发现坪坪村隔壁的栗栗村只有一间皮肤科诊所。调出那个院长男人的履历一看,他到几年前都还在葛葛大学附属医院任职,那正是利丘姆去看皮肤的那家医院。
会不会是他怂恿利丘姆入团「水肿的猴子」,然后又把她逃离剧团这件事当成报复的借口,找人强暴了她——散落各处的线索,在那一刻串成了一条线。
「不对。你完全误会了。」
蜘蛛男像在对小孩说话似地,慢慢摇了摇头。
「我可是把性命都押在这个剧团上。绝对不是抱着玩票心态在做的。但是万一团员吃不消排练,跑去派出所告状,你觉得会怎么样?我铁定会被关进去,剧团也只好解散。这样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我没兴趣听你的辛酸史。」
「任何行业都一样,想承担风险就必须有担保。我会把团员过去犯下的错彻底查个清楚,就是为了那个。为了让他们不敢背叛,只好把他们的秘密当成担保。」
「你真是烂透了。」
「是吗?只要团员遵守规矩,我就不会把那些秘密说出去。利丘姆来敲剧团的门时,我也同样找过她的把柄。然后我拿到的,就是她跟楢山少爷的性爱照片。」
一瞬间,诺艾尔根本无法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所以所谓我唆使人去强暴她,这种说法从一开始就完全是错的。」
「胡说八道。」诺艾尔的声音在发抖。「那张照片不是你找人拍的吗?」
「我才懒得干那种麻烦事。」
「那是谁拍的?」
「不知道啊。都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当初是怎么拿到那张照片的。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点,利丘姆不守剧团规矩,大概两个礼拜就人间蒸发了。她又不是被逼去做什么严苛的训练,却自己跑掉了。所以我就照事先说好的,在三天后把她的秘密抖了出来。事情就是这样而已。」
诺艾尔仍握着刀,呆呆站在原地。蜘蛛男的话像冰水一样浸透全身,把思绪搅成一团。
「……就算这样也一样。你是个人渣这点,半点都不会改变。」
「我只是为了保住剧团,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你利用利丘姆的贫困,把她的人生搅得一团乱,最后还逼她去自杀。你对她的死有责任,这点是铁一般的事实。」
「利用她的贫困?」蜘蛛男夸张地瞪大双眼。「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第一次透过源太介绍见到她时,她对剧团能给多少酬劳一点兴趣都没有。啊,我总算明白她真正的目的了。」
蜘蛛男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向诺艾尔。
「……利丘姆真正的目的?」
「你是蚯蚓人,而且显然很痛恨楢山电。旧华族歧视蚯蚓人这件事可是出了名。你以前,一定曾被他狠狠施暴过吧?」
蜘蛛男的话正中红心。
「被我说中了对吧?果然是这样。利丘姆会加入『水肿的猴子』,是为了你,诺埃田。」
广场忽然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你大概从源太那里听说过,我们这里就算是杀人犯,只要有前途也会收进来。利丘姆看起来,就是希望能接触到那种团员。如果她心里有一个想让人杀掉的对象,就完全说得通了,但我一直搞不清楚那个人是谁。直到听了你的故事,我才明白答案。利丘姆想杀的是楢山电吧。」
「利丘姆……想杀电?」
「她本来就恨那个强暴过自己的电。再加上知道了连好友的你也曾遭他暴力相向,她才下定决心要杀了电。然而一个瘦巴巴的小学生,要去杀一个年长的男人,现实上根本不可能。于是,她就打算拜托那个正好被介绍给她、在剧团里的团员替她动手。」
回过神来时,诺艾尔已经双膝跪地。右手紧握的刀子喀啦喀啦地响,刺耳的声音不断传进耳里。
梅雨午后,在藤屋听见的苍蝇振翅声重新在耳中响起。
——如果有机会杀掉电,你会想杀吗?
就在她消失前的一星期,利丘姆说过这句话。
——当然。那种家伙,死了比较好。
听见诺艾尔这样回答之后,她大概就真正把杀死电这件事当成目标了吧。
「不过她的计划,归根究柢也只是小孩子画的大饼罢了。就算剧团里真的收了杀人犯,要是放任团员爱杀谁就杀谁,剧团也撑不下去。我之所以要抓住他们的秘密,也有这一层考量。对于没有人愿意帮她出手这件事感到失望之后,她很快就离开了『水肿的猴子』。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到头来,原来促成利丘姆走上自杀这条路的契机,是诺艾尔自己。
「骗人。骗人!」
诺艾尔胡乱挥舞着刀子。蜘蛛男再次缩回折叠椅的阴影下。当椅背的布料被划开时,他那张带着厌烦的脸露了出来,T恤上的猴子图案也被划得乱七八糟。
「差不多给我住手吧。」
「闭嘴!」
就在他高举刀子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猛地抓住了诺艾尔的右臂。那触感像鼻涕虫一样黏滑,不管怎么用力往回拉,手臂都动不了。
回头一看,是个红紫色的少女正一脸嫌麻烦地站在那里,就是那个替丸丸的啤酒下毒的家伙。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蚯蚓人的手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开的。」蜘蛛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用手帕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莉香,把这家伙先关到仓库里的笼子里去。」
「好啦好啦。」
少女懒洋洋地点头,将诺艾尔的手肘往后一扭。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头重得像宿醉的早晨。把手往前伸,碰到了冰冷的铁栏。诺艾尔这才想起,自己目前被关在货柜里、像大鸟笼一样的铁笼之中。手机也早就被没收了。竖起耳朵细听,只听得见老鼠窸窣奔跑的声音。
他撑起身体,靠在栏杆上,先前蜘蛛男说过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明明是自己喊着要替利丘姆报仇,杀到踏踏岳来,结果却发现,推动她走向死亡的起点,其实正是自己。也许自己早该死在百穴原,或者坪坪温泉才对。
诺艾尔垂下肩膀的那一刻,世界忽然亮了起来。
有人拉起货柜的铁卷门,往里头张望。诺艾尔眯起眼,用手遮住光线。
「出来吧,诺埃田。」
传来一阵沙哑的嗓音。是那个在丸丸啤酒里下毒的男人。他的轮廓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
男人一步步走近笼子,诺艾尔这才看清,他的皮肤已经溃烂起来。像日本猕猴一样的红脸上,眼球凸得老高;卡其色长大衣上沾满黄斑。就像在坪坪温泉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样,这个男人似乎也得了会让皮肤不断脱落的病。
男人把钥匙插进南京锁,先逆时针转了一下,锁头没有反应。他咂了声舌,又往反方向一扭,U形金属扣总算弹开了。
「快滚吧。」
「真的可以吗?」
「嗯。『水肿的猴子』已经完蛋了。」
男人同时吐出一口气与这句话。从铁卷门外,可以看到几个团员的身影。
「发生什么事了?」
「团长死了。」男人的声音微微颤抖。「被人杀了。」
走出货柜后,眼前那辆拖车明显变得不太一样。窗户玻璃整片碎裂,碎片洒得房里都是。丸丸虚脱似地瘫在窗前,再往前一点,一名蚯蚓人少女抱着婴儿站着。少女回头看向诺艾尔,露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她怀里的婴儿同样是蚯蚓。
一股血腥味钻入鼻腔,越靠近拖车味道越浓。诺艾尔从破掉的窗户往里一看,看见地板上有一只巨大的女郎蜘蛛,那颗像骷髅一样的花纹显得格外诡异,但团员们惊慌的理由当然不是这只蜘蛛。
视线往房间深处移去,只见蜘蛛男整个人伏倒在玄关的地毯上,一动也不动。
「咦,你要去哪里?」
当诺艾尔正要走出广场时,那名蚯蚓人少女挑起眉毛问道。丸丸也回头看向这边。
「那个,我想……差不多该回家了。」
诺艾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女人。
「团长是你杀的吗?」
「我、我没有做。」
「真的?超可疑的耶。」
「他不可能啦,」沙哑声的男人插嘴说道。「他刚刚一直都关在笼子里。」
「啊,也是。那果然是你干的?」
少女把目光转向丸丸。丸丸拼命摇头。
「对不起,我就先失陪了。承蒙照顾。」
诺艾尔像喘不过气似地挤出这句话,转身朝山路狂奔而去。
「也没特别照顾你就是了。」
少女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山路坑坑疤疤,诺艾尔一路跑得差点几次绊倒。冲到自己停车的地方钻进吉普车,插上钥匙猛踩油门。从后照镜看去,没有任何团员追上来的迹象。
他阖上眼皮,脑中浮现倒在玄关的蜘蛛男,以及三种截然不同反应的团员身影。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到底搞什么鬼啊——」
诺艾尔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紧接着用力把油门踩到了底-
3 -
豆豆公寓上空笼罩着厚重的云层。
一下吉普车,某个房间飘来的腐烂鸡蛋味轻轻撩过鼻尖。刺破柏油长出的樱花枝上,挂着一只购物袋,在风里抖个不停。垃圾场那头,小猫像疯了一样喵喵乱叫。
昨天早上出门时,诺艾尔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为什么才过了一天就又回来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想把一切都忘掉,像烂泥一样沉沉睡去。
他爬上住宅栋的楼梯,推开铝门,一头栽进房间。脚踩到少女的照片一滑,头又撞上罐装酒的空罐。把安眠药一把丢进嘴里后,他像爬行般往厨房挪去,用带着漂白水味的自来水把药丸灌进喉咙。
仰躺在榻榻米上,天花板的污渍在视线里一片模糊。窗帘轨道上浮着一道像抓痕一样的伤痕,那是诺艾尔第一次上吊时留下的。
剧团团长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也已经不复存在。
就那样滚在榻榻米上,他阖上眼皮。
心情难得地清爽,就像熬完夜班后的清晨。
「包茎混帐,给我起来。」
带着杀气的低沉嗓音从头顶砸下来。
诺艾尔睁开眼,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俯视着他,枪口抵在他的额头上。睡意瞬间被吓跑,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
「为、为什么?」他发出一声走调的叫声。「这里是我家吧?」
「是你花两万五千日圆租下来的房间。」
「呃,请问你是……?」
「你看不到这个吗?」男人把枪口挪到诺艾尔的右眼前。「现在发问的是我。」
「抱歉。」
「说名字。」
「我叫诺艾尔。」
「袭击美美津樱她全家的,是你对吧。」
「美美津……?」
「在水水台跟女人上过床吧?」
枪口轻轻敲了下诺艾尔的鼻子,一股像线香烟火般的味道窜了出来。
「啊,是的,上过。」
「动机是什么?对那个女医生有什么怨恨吗?」
「不是。」诺艾尔摇头。「在路上看到一个女孩子,觉得很可爱就跟上去了。然后闯进她家,里面有家人。后来嘛,就……顺水推舟那样。」
「真他妈是个色胚。」
「对不起。」
男人冷哼一声,在矮桌上摆上一支原子笔和一本晒得发黄的笔记本。
「接下来你就要死了。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意见。」
「挺干脆。照我说的,把遗书写好。」
诺艾尔撑起身子,依照指示用四根手指握住原子笔。我这个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强奸了国中女生,是个烂到不行的家伙——他照着对方口述的内容,让笔尖在纸上跑了起来。
「这样有什么意义?」
「只要你写了那份遗书再去死,就能把美美津樱那个无药可救的臭女人丢进监狱。」
美美津樱。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还是听不太懂。」
「人生本来就这样。你死了之后,我会让你葬进豆豆市的公营墓地。好好感谢我吧。」
男人从厨房的橱柜里拎出一大瓶烧酒,倒了杯酒,又打开安眠药瓶盖,一颗一颗把药片往诺艾尔嘴里塞。
「最后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请教我一件事。」诺艾尔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在踏踏岳、妨碍我复仇的,也是你吗?」
「复仇?」男人皱起眉头。「你想向谁复仇?」
「向『水肿的猴子』那帮家伙。」
「你在胡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有个剧团就叫这个名字。」
「你在那里惹出什么麻烦了?」
「呃,说起来会很长……」
「不想肛门吃子弹的话,就在一分钟内说完。」
男人面不改色地用大拇指扣下击锤。
「抱歉。那个,我小时候有个朋友,是个蚯蚓人女孩。她叫利丘姆——」
诺艾尔把对自己不利的细节全都略过,只把经过大略说了一遍。男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等他说完时,对方全身已经像发高烧一样被冷汗浸透。
「……骗人吧。」
「真的。一想到利丘姆,到现在还会觉得难受。」
「我也是。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趁那个团长老头还活着,把他的内脏活生生翻出来搅一搅。」
「真的……咦?」
诺艾尔眨了眨眼。男人手一松,把手枪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坐在榻榻米上。
「为什么你也在气团长?」
「还用问什么理由。」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利丘姆是我妹妹。」
这回轮到诺艾尔腿一软。
「利丘姆的——唉唉唉?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哥哥?」
「白痴,别大吼大叫。」
男人一脚踢在诺艾尔肚子上,大量药片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男人把手按在胸口,像要压住自己的心悸似地深呼吸。沉吟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开口。
「……决定了。你的自杀先取消。」
「咦?为什么?」
诺艾尔撅起嘴,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
「你给我回踏踏岳,把杀了团长老头的真凶找出来。」
「我?为什么是我?」
「犯人就在昨天待在剧团营地的那票人里头。那家伙,说白了是我们的同志,总不能放着不管。」
「太乱来了吧。我又不是警察。」
「放心,我们有名侦探罩着。你只要仔细观察剧团里的人,把看到的全记下来就行。」
「那自杀的计划怎么办?不用逮捕那个美美津什么的吗?」
「要抓。一定要把她丢进猪笼里。」
「可是不自杀了对吧?」
「给我听好。再过几分钟,就会有个像猫娘一样的女刑警来到这个房间。你把舌头伸出来装死。这样一来,就算你还活着,也照样能把樱给逮起来。」
「装死?那种小孩子把戏真的行得通吗?」
「行。那个猫娘当刑警却超怕尸体,既不敢好好看你,也不敢碰你的皮肤。我跟她把该做的程序跑一遍之后,就会为了去问隔壁邻居话而离开房间。等我们一走,你就把煤油泼一地点火。」
「火?」他的声音情不自禁地走了音。「我又没保火灾险。」
「反正你等于已经死了,还管什么保险不保险。从阳台爬下到一楼,总之拼命大吵大闹,把整栋搞成一片恐慌。像捅了蜂窝一样,各栋楼的住户会全往外涌,你就趁混乱把一个年轻男人拖进集会所,往他的头上狠狠敲一记,再把他两只手的中指给剁掉。那家伙的尸体就是你的替身。出房间时别忘了顺手带上一把菜刀。」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来这公寓的路上,有棵很大的樱花树吧?多亏那玩意儿,消防车根本靠近不了。等他们把树干锯完,公寓有一半早就烧成一片焦土,谁也分不出哪具是谁的尸体。」
男人说话的同时,门外传来鞋跟在走廊上「嗒、嗒」走动的脚步声。
「糟糕,猫娘来了。快变成尸体。」
「不行啦,叫我砸烂别人的头杀人什么的……」
「吵死了。赶快给我死!」
门铃响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豁出去。诺艾尔往榻榻米上一躺,吐出舌头。为了让肚子不要一上一下,他用力绷紧腹肌。
男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站起身拉平夹克上的皱褶。
「希科波斯先生在吗?」
走廊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
门扉打开,橘色的夕阳照亮了天花板上的那片污渍-
4 -
从外面传来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
右手握着的菜刀上,血一滴一滴往下砸。脚边那个头发像用旧菜瓜布一样的男人倒在血泊里,颚胡上缠着唾液和可乐饼的碎屑,嘴唇肿得像吸饱血的水蛭。
诺艾尔掰开男人的右手,把菜刀抵在中指根部。就算把刀刃左右拉扯,肉也迟迟割不断。他把全身重量压到刀柄上。「砰」地一声,中指弹飞出去。
「——可恶。」
他伸手去抓在地板上骨碌碌打转的中指,却被人一脚高跟鞋踩得粉碎。
「果然,我就猜到是你。」
诺艾尔抬头,看见黑烟之中站着一个眼熟的女人。那是他一年三个月前闯进水水台那户人家时,屋里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胸口抱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女童。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两人盯着诺艾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蛆。
「你也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传来一个稚嫩少女的嗓音。
他一回头,那个少女正用冷得彻底的眼神俯视着他。是百穴原树海里,被诺艾尔侵犯的那个女孩。连她为什么也在这里?少女面无表情地抬起脚,重重踩向脚边菜瓜布头男人的胯下。
「你父母把你生下来,就是个错。」
粗哑的声音从头顶洒下来。他再度回头,这回是穿着浴衣的女人,嘴角歪曲。那是他在坪坪温泉宿舍里侵犯过的女人。
不知不觉间,诺艾尔已经被四个女人团团围住。好像痰堵在喉咙里,连气都喘不上来。
「对、对不起——」
「已经太晚了。」
少女一脚踢向尸体的脸。菜瓜布头男人的嘴里喷出牙齿。 他怎么会没发现呢。那张脸,诺艾尔在无数本书的封面上都看过。
「——大、大耳蜗牛老师?」
「是你杀了他喔。」
少女耸耸肩,说完便打开门,消失在火焰翻涌的公寓里。剩下的女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诺艾尔低头俯视那具自己憧憬已久的男人的尸体,放声尖叫——
「哇啊!」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座上。
车内弥漫着浓烈的酒精臭味,喉咙深处一阵刺痛。诺艾尔慌忙打开车门,在山毛榉的树根旁呕吐起来。
从他点燃豆豆公寓那场火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诺艾尔漫无目的地,在呵武隈山地里不停徘徊。
根据广播新闻,豆豆公寓发生的那起火灾造成十二人死亡,是一起重大惨案。就像那个刑警说的,长在道路中央的大树拖慢了消防车抵达的时间,似乎大幅扩大了灾情。警方正从失火与纵火两个方向着手调查起火原因。
播报员念出的罹难者名单里,也有诺艾尔这个名字。那具缺了中指的尸体,大概被认定是他吧。这也是那个刑警打的如意算盘。
把胃里的东西吐个一干二净之后,诺艾尔摇摇晃晃回到驾驶座。
自己犯下那样的罪孽,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资格。差不多该死心,下定决心去死了。从民宅偷一条绳子上吊,或者干脆从悬崖一跃而下,应该是最快的方式。
不,他又改变了念头。
那个刑警要他找出杀死团长的犯人。那时、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也没弄清楚。之所以还这样在山里打转,大概就是因为心里还想亲眼看清事情的结局吧。
再怎么犹豫也没用,走到这一步,只能豁出去了。
诺艾尔猛踩油门,引擎声急速轰鸣,拉动排档杆把车开了出去。
※ ※ ※
剧团营地笼罩在浓浓的雾霭之中。用货柜堆出来的舞台朦胧一片,看得不是很真切。心情就像刚看完一部恐慌电影,紧接着又开始播哥德式恐怖片。
他望着发现尸体的那辆拖车,雾的另一头,丸丸晃晃走了过来。她右手拎着一瓶酒,身上的圆点花纹刺青红得发烫。
「果然啊,就知道你会回来。」
不出所料,丸丸一开口就是满满酒气。她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回来之前,他已经顺手把整座公寓给烧了。
「喝啤酒吗?反正选拔也中止了,照约定我请客就好。」
「我还是算了。」
诺艾尔婉言婉拒。
「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也没地方可去,暂时会待一阵子。」
「哈哈,跟大家一样呢。蜥蜴男稔典,为了遗产差点被亲戚杀好几次;蚯蚓人莉香也被黑道拿来当保险金目标。宽治是旧华族的私生子,好像也被亲生父母追杀过。至于我,欠了一堆邪教的钱,一直在拖不还,随时都有可能被信徒袭击。」
稔典,大概就是那个来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讲话沙哑的男人。莉香肯定是那个蚯蚓人少女。那么宽治,就是她怀里抱的那个婴儿吧。
「……该不会你这身刺青,也跟那个宗教有关吧?」
「嗯啊。是教主那老头亲手刺的,说是要让我哪里都逃不掉。」
她脸和四肢上排成一列列的圆点花纹,在诺艾尔眼里,看起来就像毛毛虫身上的斑点一样不祥。
「剧团还要继续吗?」
「是很想啦,但照这样看,多半撑不下去了吧。连是谁杀了团长都不知道。」
丸丸从破掉的窗户往拖车里面探头看去。桌子旁边放着一个鼓鼓的粉红色睡袋,里面八成就是装着蜘蛛男的尸体。
「发现尸体的时候,丸丸小姐也在现场吗?」
「是啊。一开始是稔典去叫团长,可是按了蜂鸣器也一点反应都没有。门又上着锁,硬闯也进不去。那家伙觉得不对劲,就把我们叫来,一起拿铁锤把窗户砸开,结果一看,团长就那样死在玄关。」
丸丸拿酒瓶当槌子,比划着砸窗的动作。窗框上嵌着像獠牙一样的碎玻璃。磨砂玻璃大约有五毫米厚,没有纱窗。
「门的钥匙有找到吗?」
「在蜘蛛男的夹克口袋里。」
「那还有备用钥匙吗?」
「没有。」
「那现场就是个密室了。」
「对啊,很不可思议吧。」
丸丸说得云淡风轻。不知不觉间,这里比起哥德恐怖,已经更接近一桩正统推理了。
诺艾尔一边打量周遭,一边绕着拖车屋走了一圈。拖车长约十公尺、宽约三公尺、高度大概四公尺,看起来像是把一间组合屋横向拉长,再装上一排轮子。拖车周围打进了六根铁桩,弹簧状的钢索把这些桩和拖车本体牢牢连在一起。因为地面有坡度,如果不这样固定,拖车很可能会滑动。拖车前端伸出的三角形凸起,应该就是用来勾在牵引车上的挂钩。
「为什么当时是稔典先生去叫蜘蛛男先生?」
「好像是练习用的道具出了问题,非找团长不可。听说那晚他们在换拖车嘛。这里原本是稔典的房间啊。」
这么一说,诺艾尔才想起来:现在停着尸体的这辆拖车,正是五天前稔典从丸丸那边的拖车出来后,走过去的那一台。
「他们两个为什么要换房间?」
「半夜团长的房里出现跳蛛啦。那个秃头超怕蜘蛛的。听说他小时候养得宝贝的眼镜猴,被卡在喉咙的蜘蛛给噎死了,从此就留下阴影。」
诺艾尔想起发现蜘蛛男尸体时,房间地板上爬着的大女郎蜘蛛。对一个怕蜘蛛的人来说,住在这个营地肯定是种酷刑。
「说起来,他还说过自己有点洁癖呢。」
「明明那么爱猴子,怪不怪?简直像个人道主义者的连环杀手嘛。总之就是变态。」
「蜘蛛男先生真的那么喜欢猴子?」
「不是喜欢而已,那家伙是除了猴子谁都勃不起来的变态。之前去九州巡回时,我在旅馆亲眼看到他跟一只日本猕猴上床呢。这不叫铁粉叫什么。」
丸丸晃着腰,露出一脸低级的笑容。光是想像那画面,诺艾尔就觉得一阵反胃。
「其他团员都知道,蜘蛛男先生和稔典先生有交换房间吗?」
「怎么可能,为这种事半夜被吵醒谁受得了。」丸丸冷哼一声。「再说我们这些家伙几乎整队都在吃安眠药,本来就叫不醒。」
「知道发现尸体的大致时间吗?」
「大概七点多吧。因为莉香吵着说要给宽治喂奶。」
「宽治,就是莉香小姐抱着的那个婴儿吧。」
「没错,蚯蚓姐弟里的弟弟啦。当然不是亲生的,是源太不知道在哪里捡来的弃婴。」
「蜘蛛男先生的死因,有头绪吗?」
「我又不是刑警,不敢肯定啦,不过他头上有一块像是被重击的瘀青,八成就是那一下要了他的命。要看吗?」
丸丸晃着醉步打开拖车门,从玄关朝诺艾尔招手。她对杀人现场似乎毫无心理障碍。诺艾尔抱着像是要去行窃的心情,踩上阶梯。
拖车屋里的格局,和五天前晚上他接受蜘蛛男面试的那间房一模一样。墙壁全都漆成一片红,玄关正对面是组合卫浴,右手边是一间单室客厅。摆着桌子与沙发的空间最里头,有一张像熨衣板一样简陋的单人床。所有家具都用金属件固定在地板上,这大概也是拖车屋特有的布置吧。
和面试时的房间截然不同,这里乱得一塌糊涂。衣柜里的外套塞到满出来,地板上散落着外文书和药瓶,流理台旁的垃圾桶里,泡面容器都快要溢出来。
「真够乱的。」
「谁叫稔典得的是蜥蜴病。全身流脓流成那样,哪有心情打扫房间。」
真会是那样吗?
诺艾尔漫不经心地打开衣柜门,差点腿一软坐倒在地。外套与夹克之间,竟吊着一整具稔典脱下来的皮。
「这、这是什么?」
「哈哈,吓到了?那是蜕皮秀用的假皮啦。在昏暗的舞台上把那套衣服一脱,就能假装自己蜕了一层皮。平常会先在皮肤上抹一层蜂蜜当脓。」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一看,薄薄的橡胶布料就像潜水衣,上面完整印着稔典全身的样子。从后颈一路开到屁股,划着一道如同蝉壳的裂口。
「也就是说,是在骗观众?」
「当然啦。要是真的每场演出都真蜕一层皮,最后会像洋葱芯一样变没东西。真正的蜕皮几个月一次就够了,当然不会在台上给人看。」
「观众不会看出来吗?」
「这种事就当作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吧。跟在怪胎秀里看到河童木乃伊,偏要嚷嚷那是假的没两样。」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一位吧。」
丸丸蹲到地毯上,把鼓鼓囊囊的睡袋拉链拉开。一股仿佛盛夏垃圾场的恶臭冲进鼻腔。尸体显然已经腐烂到一个程度,光溜溜的秃头上浮出好几条紫色血管。丸丸双手托起那颗头。
「你看,多痛啊。」
蜘蛛男的头被砸得扁扁的,皮肤像特大一块瘀青一样整片变色。
「凶器有找到吗?」
「如你所见,没有。除了尸体,我们什么都没动过。凶器应该是被犯人带走了吧。」
诺艾尔环顾房内,确实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凶器。要是用碗盘或外文书砸的,这种程度的伤痕又太夸张。往垃圾桶里瞄了一眼,里面也只有卫生纸和塑胶容器。
他一边回想,一边构思能让希科波斯接受的说法,这时,垃圾桶后面突然窜出两只蟑螂。
「哦?这就是所谓的目击者……不,是目击蟑吧。」
丸丸从尸体那边抬起头,懒洋洋地嘀咕。也许是醉意更浓了,眼皮都快垂下来。蟑螂横越房间,往玄关方向钻走。
「目击蟑螂逃走了呢。」
「总比被它们在上面交配好吧。怎样,有想到进出密室的方法吗?」
「有一个,灵光一闪想到的诡计。」
「是什么?快说来听听。」
丸丸兴致勃勃地笑了。
「犯人大概是把这整辆拖车当成凶器,用这种方式,在不用踏进房间一步的情况下杀了蜘蛛男先生。」
「怎么说?」
「这辆拖车不是用六根桩和钢索固定在地上吗?犯人先把前面四条钢索拆掉,只留下后面两条不动,然后把绳子绑在前端的勾子上。接着把绳子拉到屋顶,从后端垂下去,勾在另一辆车上。这时要是把那辆车猛然一踩油门,会怎么样?」
「拖车会被整个扯翻吧,像怪兽电影那样。」
「没错。不过要是用轻量材质做的移动式拖车,就算只是一台像我那种吉普车,也足以拖得动它。只是后端的钢索还固定在桩上,所以拖车不会整个横倒,而是后面那一侧变成底部,整辆车直立起来。睡在床上的蜘蛛男先生,就会像被从十公尺高的地方往墙上砸过去。」
「哇——原来如此!」
丸丸一边尖叫,一边拍了拍尸体凹陷的头。
「用这种方法,就能在完全不进房间的情况下杀死蜘蛛男先生。说拖车屋是凶器,就是这个意思。」
「好厉害,简直像名侦探。这样一来,犯人就是稔典没跑了。」
丸丸说得太笃定,害得诺艾尔差点跟着点头。
「为什么一定是稔典先生?」
「因为他是道具师啊。会想出这种怪点子的,不就是他这种人吗。」
「但事件当晚,稔典先生不是正在蜕皮吗?会特地选那种日子去杀人吗?」
「谁知道。可恶,竟然敢自己偷跑!」
丸丸握着酒瓶挥了一记,摇摇晃晃冲出拖车。诺艾尔也连忙追出去。
稔典正站在舞台边抽烟,看见醉醺醺的丸丸,只是苦笑。
「你的酒品还是一样烂。」
「闭嘴!叛徒去死!」
丸丸飞快跑上舞台的楼梯,朝稔典挥下酒瓶。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稔典虽然及时往后一仰,但脚下一滑,整个人从舞台边滚了下去。丸丸看了,捧着肚子大笑。
「死了?死了没?哈哈哈哈哈!」
「喂,强奸犯,你跟这醉鬼说了什么?」
稔典怒吼的同时,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诺艾尔回头一看,蚯蚓人少女莉香正站在拖车的门口。她用极度空洞的眼神望向广场,沉默了几秒,接着整个人头朝下从阶梯滚了下来。
「喂喂喂喂!」
稔典慌忙冲向莉香,诺艾尔也跟在后头。
莉香仰躺在碎石上,红紫色的皮肤下浮出浓重的黑眼圈。短短几天,她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
「怎么了,又想到那帮黑道了吗?」
稔典一边揉她的肩,一边问。莉香抬起头,
「宽治,哪里都找不到。」
她用像气喘病患一样的声音说。
在那之后大概两个小时,人们才在踏踏川的河滩上,找到一具婴儿的尸体-
5 -
「——怎么了,诺艾尔。还好吗?」
从话筒那头传来希科波斯那副没心没肺的声音。
「一点也不好。感觉快要发疯了。」
「那也是。要是尸体还好好的才奇怪。」
「尸体?」
「忘了啊?你在豆豆公寓吃药自杀了。我现在是在跟幽灵说话的灵感刑警。」
「请你认真一点听我说。团员又有一个被杀了。」
此刻诺艾尔正来到离营地约二十公里外的踏踏村聚落。除了神社里点着的篝火之外,四周都沉进夜色的黑暗里。他从吉普车上跳下,沿着田埂往前走,钻进公用电话亭。
「谁死了?」
「一个叫宽治的蚯蚓人婴儿。因为跟垃圾一起被丢在河滩,全身都被野鸟啄得乱七八糟。」
「那还真是可怜。」
希科波斯听起来一副毫不在意的口气。
「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要去找出犯人。」
「别讲得那么轻松。我只是个外行。」
「那就好好观察团员的动向,把情况记录下来。剩下的交给我想办法。」
「要等到什么时候?已经有两个人被杀了耶。」
「吵死人了。」希科波斯拉高音量。「我很忙的。你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动脑子想办法。」
「……对不起。」
「反正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人又不会死上好几回,安心吧。挂了。」
希科波斯单方面切断通话。嘟—嘟—嘟—的电子音在耳朵里回荡不去。
诺艾尔还握着话筒,茫然地望着压低在夜空上的一片云层。
之后的日子显得异常诡奇。
在再三央求丸丸之后,诺艾尔获准在南侧那辆拖车屋里起居。那正是他第一次来到营地时,丸丸用餐的地方。听说半年前,曾有个得了黏黏病的年轻男人住在那里,不过这个男人在某次巡演途中失了踪,于是之后那间拖车就改成团员们吃饭和休息的共用空间。那个男人似乎立志当医生,房里散落着一堆看起来十分艰涩的医学期刊。
丸丸、稔典和莉香三人则继续过着古怪的群居生活。由蜘蛛男排出的演出行程,据说全被稔典取消了。三人既不讨论未来,也不做任何舞台排练,只是各自关在自己的拖车里,静静地过日子。
从豆豆公寓回到踏踏岳的第七个早晨。
诺艾尔为了打发无聊,在山林里闲晃,走到离广场大约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时,发现地面鼓起了一小块土包。若说是鼹鼠丘,形状又整齐得太不自然,看来是莉香把婴儿的尸体埋在这里了吧。
六天前在河滩看到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
在被浓绿包裹的森林之中,只有那一小块地方呈现出异样的色彩。和果皮、菜梗混在一起被丢弃的红黑色肉块。乌鸦、伯劳、四十雀之类的野鸟正聚在上头卖力啄食,那个东西都已经烂到,就算说是貉的尸体也分辨不出来。
莉香放声尖叫、哭喊不止;丸丸则面带苦涩地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真奇怪,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稔典呆呆地望着河滩,喃喃说出这句话。
四人回到广场后,各自确认了一整天的行动。
莉香说自己在七点吃完早餐,接着花了半天时间下山到踏踏村。依规定,团员必须一周派一个人下山采买粮食,这一周轮到她值日。她下午四点多回到营地时,发现拖车门上的锁被人用铁撬硬生生撬开,慌忙冲进屋里一看,却怎么也找不到宽治。她因为过度慌张而从阶梯上一头摔下来,这才被诺艾尔和稔典发现。
丸丸和稔典则说,他们吃完早饭后,就一边在营地里晃来晃去,一边喝酒。既然怎么看都不像是莉香下的手,那么把宽治抱出去、拿去喂鸟的,就只能是这两人其中之一了。然而不论是丸丸还是稔典,都断然否认自己犯案。
诺艾尔俯视着那个小小的坟堆,双手合十,低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莉香却把宽治当成亲弟弟一样疼爱。诺艾尔觉得自己似乎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蚯蚓有许多只有蚯蚓才懂的辛苦,她大概是不愿意让宽治也走上和自己一样的人生,才会尽力给那孩子一份至少「跟普通人一样」的爱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要去找出犯人。
希科波斯的那句话,在他耳朵深处一遍遍回响。
当天晚上,诺艾尔去敲了稔典的拖车屋。
稔典到上上周为止一直住的那辆拖车,如今横放着装有蜘蛛男尸体的睡袋。他果然没有胆量住在杀人现场里,所以已经把自己的房间搬到蜘蛛男那辆拖车去了。
他按下蜂鸣器等了一会儿,大约十秒后,门才打开。
「你还待在这里啊。」
稔典站在楼梯上方,居高临下地瞥了诺艾尔一眼,语气生硬地说。总觉得他的眼眶比以前更深凹了。
「我有些事想跟你谈。」
诺艾尔僵着声音说道。稔典先是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接着才板着脸把门打开。
室内布置和蜘蛛男住在这里时几乎没什么改变,房里依旧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家具。诺艾尔关上门,在玄关地垫上把球鞋上的泥土蹭掉。在地垫纠结的纤维缝隙间,躺着一只大女郎蜘蛛的尸体,背上能看见像颅骨一样的斑纹。正是发现蜘蛛男尸体那天,出现在拖车地板上的那一只。
「要不要喝威士忌?团长留下来的多得是。」
稔典打开吊柜,里面一排排都是威士忌酒瓶。为了应付拖车摇晃或倾斜,酒瓶都用金属架固定住。他扬起一抹刻意做出来的笑容,从最前面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诺艾尔不禁想起十天前,稔典和莉香对丸丸下毒的情景。
「不用了。」
「不要啊?真可惜。」
稔典阖上吊柜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么,你要说的事是?」
「我已经知道犯人是怎么杀死团长的了。」
诺艾尔把「让拖车立起来,将床上的人摔死」那套诡计,大致向他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难怪那个笨女人丸丸会吵着说我是犯人。」
「她只是凭直觉觉得你很可疑,并没有什么根据。」
「真是叫人头痛。」
稔典耸耸肩。诺艾尔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油汗。
「所以,我就认真想了一下,到底是谁实际动手施行这个诡计。案发当晚,蜘蛛男先生和稔典先生不是换了房间吗?这点成了关键线索——蜘蛛男先生开口提房间对调,是大概几点钟?」
「凌晨两点多。怎样?」
「他跟你提出要求的时候,稔典先生马上就答应了?」
「嗯啊,毕竟是团长的请求。我自己也怕蜘蛛,不过还没有他严重。」
「那么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你们换了房间吧。」
「当然啊。就算他再怎么没常识,也不至于半夜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吧。」
「这么一来,如果犯人是稔典先生以外的人,那个人就不会知道蜘蛛男先生其实在你的拖车里。」
稔典的视线微微一晃。
「也就是说,犯人真正想杀的,其实是我?」
「不,我不这么认为。用倾斜拖车、让人坠落致死的这套诡计,要来杀掉稔典先生,实在太不合用了。」
「诡计不合用?」稔典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因为我是蜥蜴病患者?」
「没错。案发当晚,你的皮肤已经鼓胀到一看就知道随时会开始蜕皮的程度。
我翻了房里那些医学杂志,稍微查了一下你的病。上面写着,蜕皮后外皮上残留的脓会硬化,变得像胶水一样。你蜕皮完的身体上,应该也整个黏满了那种脓。如果你当时是刚蜕完皮,把拖车屋立起来时,你会整个人黏在床垫上,根本动弹不得。这样一来,当然就不可能因为坠落而死。」
「的确,如果真想杀我,犯人应该会再多等一天,等蜕皮结束再下手。」
诺艾尔点点头。
「所以犯人并不是认错对象,而是明确地打算用这个诡计来杀蜘蛛男先生的。
可是丸丸小姐和莉香小姐并不知道,你和蜘蛛男先生已经交换了房间。拖车窗户又是磨砂玻璃,犯人不太可能刚好撞见你们两人移动的样子。而且这里本来就是虫多的森林,谁会在没有纱窗的情况下,还把窗户敞开睡觉呢。综合这些条件来看,唯一确定知道蜘蛛男先生睡在那辆拖车里的人,就只有亲自跟他换房间的你,稔典先生。」
「挺有意思的推理嘛。」
稔典抱起双臂,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八成是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的慌张,故意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能杀死蜘蛛男先生的人,除了你没有别人。」
「可是我干么要用那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杀团长?那种老头,用铁撬敲一下不就一命呜呼。」
「应该是为了把事件伪装成翻倒事故吧。照原先的计划,犯案现场应该会是蜘蛛男先生原本住的那辆拖车,也就是这间房。就像你所看到的,这里东西少,显得很单调。就算把拖车立起来,房间样子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如果蜘蛛男先生倒在玄关附近,在旁人眼里只会像是不小心摔倒撞到头而已。
可是案发当晚,你却和他换了房间。你的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衣服,一旦把拖车立起来肯定会变得乱七八糟,根本没办法让人误以为是单纯的翻倒事故。可是你又因为某个理由,没办法把行动延后,只好硬着头皮把诡计执行下去,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一个怎么看都明显是蜘蛛男先生遭人杀害的现场。」
「为什么不能延期犯案?隔一天再做不就好了。」
「因为你一开始就是把那天晚上当成目标,按那个时间点来准备整个计划的。所以杀人时间根本没得延后。」
「别卖关子,想说什么就说。」
稔典把身子探过桌子,逼近了一点。诺艾尔「咕噜」吞了口口水。
「要启动移动拖车屋的诡计,首先得把绳子勾上拖车前端的挂钩,再从车顶绕过去垂下来,绑在另一辆车上。蜕皮中的蜥蜴病患者,全身都在往外渗那种像胶水一样的脓,只要在现场附近走动,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痕迹。虽然这么一讲好像和刚才有点矛盾,不过既然犯人是你,我反而觉得那天你根本没有真的在蜕皮,而是装成自己正在蜕皮,借此替自己制造一个间接的不在场证明。」
「少说梦话了。发现团长尸体的那天早上,你不也看过我的身体吗?」
「没错,那确实是蜕皮后的身体。但并没有证据显示蜕皮就是在案发当晚发生。你很可能在前一天之前就已经蜕完皮,然后穿上那套表演用的假皮,假装自己还没开始蜕皮。」
「假皮,啊?你还满清楚嘛。」
稔典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摇。诺艾尔情不自禁握紧拳头。
「我在检查杀人现场时,在衣柜里看到了那东西。蜥蜴病患者只要一接近蜕皮日,皮肤就会鼓胀,表情和动作也会变得僵硬。对这种状态早就看惯的团员来说,就算你若无其事地穿着那套皮衣,他们也只会觉得『啊,快要到蜕皮的时候了』。而你只要在案发隔天早上把皮衣脱掉,就会让人以为你是在那天晚上完成蜕皮。但如果实际蜕皮的日子离那个时间点隔得太久,新皮长出来后,整个样子就会变掉,所以你没办法把犯案时间再往后拖。」
「真是说得一套好听的歪理。」
「杀死宽治的也是你。你在河滩发现他的尸体时,喃喃说了句『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对吧。比起宽治被鸟啄成那副模样,你更是对他出现在那个地点感到吃惊。
本来你应该不是把那孩子丢在河滩,而是放在更不容易被发现的深山里。结果有野生动物发现了那份『食物』,把它拖到河滩来啃。于是你才会忍不住脱口而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这句话。」
「放过我吧,那也未免太牵强了。」
稔典嘴上这么说,却站起身从吊柜拿出一瓶威士忌。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诺艾尔立刻也站了起来,打开窗上的月牙锁,把窗户推开。
「怎样,打算逃啊?」
稔典握紧酒瓶,慢慢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诺艾尔的脚仿佛生了根般,一步也动不了。
「请你把那瓶酒放下。」
「才不要。不喝酒哪受得了。」
「我、我之前没说,其实我跟警方也有联络。」
「别把人看得太扁了。」
稔典把酒瓶换到右手的瞬间,外头传来少女的尖叫。
「怎么了?」
稔典朝广场方向喊道,却没有回应。他只好把瓶子放回桌上,懒洋洋地走出玄关。诺艾尔也跟在他背后追出去。
到了广场,只见莉香在舞台前屁股着地坐倒在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货柜的铁卷门半掀着,里面似乎被她发现了什么。
「又来了啊。」
稔典发出低低一声呻吟,朝莉香跑过去。诺艾尔也跟上前去,从她背后探头朝货柜里望。
货柜被当作仓库使用,帐篷、折叠椅、旗帜、照明器材、钢索、夹板、纸箱等等全都塞得满满的。他还看见那座像大鸟笼一样的铁笼,当初关他的就是那一座。
离铁卷门大约一公尺的地方,一个身上满是圆点花纹刺青的女人趴倒在地。
稔典走进货柜,抓起那名女人沾满呕吐物的手臂。
「没有脉搏了。丸丸死了。」
他冷冷丢下这句话,又故意双手合十。
诺艾尔一方面打从心底发毛,一方面又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抓住。总觉得自己在哪里也看过一个跟眼前这具尸体很像的女人。
他回想起在土木工程工地遇到的那些工人脸孔。手脚有刺青的人倒是不少,但在脸上也刺满图案的女人,他却想不起来有谁,大概只是错觉吧。
「身上没有外伤,是中毒死的。」
稔典的话把诺艾尔的意识拉回现实。
虽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真正对丸丸下毒的八成就是稔典和莉香。丸丸忘了诺艾尔的提醒,把掺了毒药的啤酒喝下肚,来仓库拿东西时毒性发作倒了下来。莉香原本应该心知肚明她会变成这样,却在完全没料到的时间点撞见尸体,一时惊慌失措才会尖叫出声吧。
诺艾尔猛然冲进货柜,双手抓起一面旗帜。稔典抓着后颈,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这家伙在干么?」
莉香满脸困惑地问。
「他啊,就是一心认定我是犯人。」
稔典一副无聊样地回答。
「我都知道。你们对丸丸小姐下了毒。」
诺艾尔说着,将旗帜往前一指。
「毒?是指那个拉到吐的药吗?」
「拉吐药?」
这句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以前在学校里不是流行过吗?喝了之后会一直拉到停不下来那种。把那东西倒进喝到一半的啤酒瓶里这点我承认。谁叫丸丸老是不排练,只会喝酒,我只是想稍微给她一点教训。」
「不对。你们对丸丸小姐下的是足以致死的毒,把她杀了。」
「听到了吧?他从刚才就一直这样讲,叫人头都痛了。」
稔典叹了口气,慢慢朝诺艾尔走近。糟糕。诺艾尔慌乱地乱挥旗帜,稔典身子一沉闪了过去,顺势一脚踢中他的肚子。剧痛宛如肠子被硬生生挖走,视线也跟着一转,整个世界横了过去。
「给我干掉他啦,那种小矮子!」
传来少女兴高采烈的声音。
诺艾尔狼狈地从货柜里爬出去,冲过广场,一头钻进拖车屋。气喘吁吁地把门上的锁扣好,缩成一团蹲在客厅里。
他抬起头,看见磨砂玻璃的另一边映出一男一女的影子。他们说不定会砸破窗户杀进来。诺艾尔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一把菜刀,右手紧紧握住柄;为了防备拖车被翻倒,他左手抓住床边的扶手。
大约过了十分钟,窗外才再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看来他们暂时没有打算立刻来杀他。然而诺艾尔也没有勇气走出拖车,只能待在房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6 -
豪雨袭击踏踏岳。
诺艾尔听着雨点敲打天花板的声音,想起自己国中时曾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日子。粮食虽然早就见底,但至少这回母亲不会一副什么都懂的脸跑来指手画脚,光是这点就比那时候舒服一些。虽然知道总有一天得走出房门,可全身都被倦怠感笼罩,提不起半点打开门的气力。
蜘蛛男、丸丸、稔典、莉香——他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反刍团员们说过的那些话。明明知道有什么异常的事正在发生,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只能勉强照着希科波斯的叮嘱,在笔记本上留下纪录,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把自己关在拖车里的第六个夜晚,诺艾尔梦见自己正和利丘姆一起生活。
在透明澄澈的蓝天下,舒服的微风摇晃着树枝。利丘姆躺在藤屋的床上,侧耳听着无聊的广播。诺艾尔一边不时对同学说着刻薄话,一边恍惚地凝望着利丘姆的侧脸。
「————」
醒来时,一丝罪恶感尖锐地刺进胸口。如果就这样活活饿死的话,他就再也没脸去面对那个甚至不惜加入来路不明的剧团,也要去杀掉楢山电的利丘姆了。
诺艾尔下床,捡起地板上的菜刀,朝玄关走去。脚底仿佛在摇晃。解开门锁,他几乎是翻滚着冲下阶梯。
广场笼罩在乳白色的浓雾之中,四周的拖车看起来宛如一片废墟,感觉不到半点人气。
他把视线投向舞台,看见有个男人俯倒在那里。
他战战兢兢地朝堆成舞台的货柜靠近。男人的头整个裂开,卡其色的长大衣紧贴在身上,应该是稔典。
诺艾尔踏上右侧的楼梯,走向舞台中央。那具尸体的头顶像是挨了重击,头皮剥开,头盖骨都露了出来。附近看不到任何凶器。照理说应该流了不少血,但也许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连血迹都没有留下。皮肤红肿发炎,看起来脱皮之后的状态比几天前更糟。
突然,一股刺鼻的气味窜入鼻腔。这味道和蜘蛛男擦拭威士忌杯时,浸在手帕上的酒精消毒液一模一样。可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诺艾尔环顾四周,仍然找不到气味的来源。
既然自己完全没有作案的记忆,那么杀死稔典的,就只剩下另一个人,也就是莉香了。这么一来,杀宽治的也是那个少女吗?然而宽治失踪时,莉香那副慌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演出来的。会不会其实是稔典杀了宽治,而察觉真相的莉香又对稔典进行了报复——大概是这种发展吧。
他站在舞台上眺望广场,忽然产生了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总觉得拖车的配置和之前不太一样。
诺艾尔眯起眼睛,盯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拖车,不禁倒抽一口气。在右手边,莉香原本居住的那辆拖车,整个微微朝西方倾斜。
诺艾尔走下阶梯,仍紧握着菜刀,朝莉香的拖车走去。磨砂玻璃的另一头看不见半个人影。他顺着阶梯爬上去,战战兢兢地扭动门把。门往他这边打开。
「哇……」
蚯蚓人少女就死在眼前。
她似乎是从高处坠落,整张脸被压得稀烂,左脚则像瑜伽的鸽子式一样扭到背后。
尸体周围散落着玻璃碎片,其中几块直接插进尸体里。左手边横倒着一面裂了纹的全身镜。大概是有人把拖车直立起来,坠落的身体撞上了那面镜子吧。
客厅里到处都是人偶、球、摇铃、绘本之类的玩具。床边加装了护栏,想必是莉香为了不让婴儿宽治跌下床而特地装上的。床上方的天花板吊着一个面包超人娃娃。直到不过十来天前,这里还是莉香和宽治像母子一样生活的地方。
诺艾尔把视线拉回脚边那具尸体,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玻璃啊。」
他不由自主地低声说出口。
犯人把拖车直立起来时,不仅尸体,就连客厅里的玩具,也理应全都滚到房间的一角。之后犯人再把拖车恢复成原本的方向,那些玩具才会重新散落在客厅各处。
可是唯独镜子的碎片,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集中在尸体周围没有散开。这就奇怪了。说不定在拖车被直立起来的那个瞬间,这面镜子其实还是完整的。犯人大概是在把拖车放回原位之后,又因为某个理由才把镜子打碎。
「————」
就算再怎么绞尽脑汁,诺艾尔也只能推理到这一步。玄关有一面镜子这件事,看不出来会让犯人产生什么不便,他也想不出来有哪种诡计是要利用镜子才能成立的。
诺艾尔走出拖车,用一种仿佛尚未从梦境中醒来的心情环视广场。
舞台上和拖车里,各横着一具尸体。到底是莉香杀了稔典之后再自杀,还是稔典杀了莉香再自杀,无论过程如何,表面上的可能性都只有这两种。
可是,让拖车直立起来、使人坠落致死的那套诡计,必须有人开着车去牵引拖车才能完成;同时,既然在稔典尸体附近找不到任何凶器,那个男人显然也不是自杀,而是被某个人给杀掉。
诺艾尔低头望着自己紧握的菜刀。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是他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走出拖车,亲手杀了那两个人,那一切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一种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诺艾尔情不自禁地把菜刀甩到一旁。
※ ※ ※
蕨叶在风中摇曳。
当诺艾尔在踏踏村某户民家的屋檐下,看见那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老人时,终于有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来的安心感。他摇下吉普车的车窗,传来几位老人爽朗的谈笑声。
诺艾尔缩着身子钻进公用电话亭,把零钱塞进投币口,拨打自己记得的那组号码。他怀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把话筒紧紧贴在耳边。发话音连续响了十几秒之后——
「怎么了啊,尸体。听起来还挺有精神嘛。」
希科波斯轻快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好像吹着强风,沙沙的杂音不断混在其中。
「出大事了。水肿的猴子那群团员,全都被杀光了。」
「这样啊。干得不错嘛。」
「……蛤?」
「你不是为了替利丘姆报仇,才杀上踏踏岳的吗?那些把她当成猎物糟蹋的家伙全军覆没,这不是立了大功吗。」
「等一下,我不是犯人。」
诺艾尔紧握话筒,大声抗议。
「冷静点。先是有个憎恨剧团的无法之徒出现在宿营地,隔天团长蜘蛛男就被干掉。那个无法之徒先是离开了营地,几天后又折返回来,从那天起接连发生杀人案,团员悉数阵亡。怎么想,犯人都只会是那个无法之徒,也就是你。」
「那、那怎么——」
他张开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电话亭的地板上。
「算了。事件的纪录有好好记下来吗?」
「有,虽然写得很潦草。」
「那就够了。现在我要邀请你参加一场派对。」
「派、派对?」
有人打开电话亭的门。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回头望去。
「我这里有一份压箱的惊喜礼物要送你。」
只见希科波斯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从嘴里吐出一缕烟来-
7 -
连绵起伏的山峦缓缓地向后掠去。
在东北自动车道上以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疾驶的轿车后座,希科波斯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咧着嘴露出猥琐的笑容。嘴角生着一圈像口角炎一样的痂,但他看起来心情极好。
「希科波斯先生,这趟兜风算加班吗?」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希科波斯,问道。男人身上只穿着T恤配运动裤,完全不像是值勤中的警察。
「这是度假。陪前辈处理私事,也是很好的学习。」
「那我就先替您写份报告送署长。」
「笨蛋。待会要是顺便逮到个痴汉,功劳就全算在你头上,那就扯平了。」
「了解。」
男人用平板的声音回了一句,面无表情地再踩深油门。观光巴士与大型货车一辆接一辆往后飞逝。
希科波斯读完诺艾尔的手记,满意地阖上笔记本。
「写得不错。不愧是迷上大耳蜗牛的人。」
「啊……谢谢。」
「不过,你那一坨烂推理就很多余了。杀掉蜘蛛男的凶手,可不是稔典。」
希科波斯说得云淡风轻,让诺艾尔忍不住想抗议。
「你凭什么那样断定?」
「因为我知道犯人是谁啊。你的推理根本完全搞错方向了。」
「那我的推理,究竟错在哪里?」
诺艾尔不依不饶地追问,希科波斯一脸无奈,用指节敲了敲笔记本。
「好好读读看。你自己写下来的文章里,就留着稔典不是犯人的证据。」
「……什么证据?」
「蜘蛛啊。发现蜘蛛男尸体的那天早上,你在案发现场的拖车里看到一只大女郎蜘蛛。可十天之后,你去稔典的拖车,要向他展示你的推理时,玄关地垫上掉着大女郎蜘蛛的尸体。两次看到的蜘蛛背上都有骷髅模样的花纹,也就是说,是同一只。问题来了,这只蜘蛛为什么会跑到隔壁拖车去?」
「那种事就是它心血来潮吧。你去问蜘蛛比较快。」
「不对。」
希科波斯摇摇头。
「对一只跳蛛都能大惊小怪的蜘蛛男,不可能对到处乱爬的大女郎蜘蛛视而不见。也就是说,蜘蛛男提出要和稔典换房间的那个时间点,这只大女郎蜘蛛就早已死了。既然已经死掉,自然不可能再心血来潮换房间。」
「搞不好刚好躲在床底下,蜘蛛男先生没发现也说不定啊。」
「这间房里有两只蟑螂。如果大女郎蜘蛛还活着,它不可能放过这两只蟑螂。两只蟑螂都还活跳跳,才正好证明那个时候大女郎蜘蛛早就死了。」
「原来如此。」诺艾尔低声发出一声赞叹。「确实很奇怪呢。难道是稔典先生把蜘蛛尸体从案发拖车带回自己房里的吗?」
「怎么可能。稔典不也很怕蜘蛛吗?除非把脑子整颗换掉,不然才不会干这种事。」
「那蜘蛛为什么会移动?」
「稔典不可能刻意把蜘蛛带回去,但在没发觉的情况下把蜘蛛带走,却很有可能。」
希科波斯说。
「因为蜕皮后的蜥蜴病患者,身上都沾着又黏又恶心的脓。稔典进拖车查看现场的时候,蜘蛛尸体大概就黏到了他长大衣的下摆吧。之后他回到隔壁的拖车,等脓的黏性消失,尸体自然就掉下来了。
这么一来,从蜘蛛男尸体被发现、也就是七点过后的那个时间点来看,稔典身上的脓显然还保有黏性。脓的组织在蜕皮后四、五小时就会坏死,也就是说,稔典是在和蜘蛛男换房间的深夜两点之后才蜕皮,这点错不了。可是正如你自己说的,要在随时都可能滴落脓汁的状态下去杀人,现场一定会留下痕迹。既然蜘蛛是靠脓的黏性被带走,也代表他并不是穿着伪皮,装作自己刚蜕完皮。所以,这家伙不可能是杀掉蜘蛛男的凶手。」
说到这里,希科波斯停了下来,从塑胶袋里拿出罐装酒,豪迈地倒进喉咙。
「那蜘蛛男先生到底是谁杀的?」
「别急嘛。就像你对稔典说过的,首先要弄清楚的是,犯人究竟是想杀蜘蛛男,还是想杀稔典。如果犯人锁定的是蜘蛛男,那么犯人就只可能是知道房间对调这件事的稔典。但这个可能性刚才已经推翻了。也就是说,犯人真正想杀的,是稔典。
问题在于,把拖车竖起来,让人坠落致死的这套诡计,跟刚蜕完皮的蜥蜴实在太不合了。犯人为什么会选这种烂招?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稔典是蜥蜴。」
「会有那种人吗?」
「当然有啊。案发前一天大摇大摆跑到踏踏岳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稔典,就先被关进笼子里的那个家伙。」
希科波斯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诺艾尔气呼呼地撅起嘴。
「这样我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那家伙要杀一个根本不熟的稔典?」
「喂喂,别装蒜了。」
希科波斯嗤笑。
「犯人要杀稔典,是因为稔典是『水肿的猴子』的团员。稔典确实成了犯人的目标,但被盯上的可不只有他一个。犯人是打算把『水肿的猴子』的团员全都杀光。他想把所有拖车一辆不漏地竖起来,让团员全员从床上摔下来摔死。但因为几件事情同时凑在一起,结果除了蜘蛛男之外,其他人都没死成。
先说稔典。这家伙的情况刚才已经解释过了。稔典刚蜕完皮,全身黏满了脓,就算把拖车竖起来,他也只会黏在床上动弹不得。房间倾斜他还睡得跟猪一样,多半是安眠药发挥了惊人的效果。
再来是莉香和宽治这对蚯蚓姐弟。他们睡的床边装了护栏,是莉香为了不让婴儿宽治掉到地上特地加装的。这样一来,即使把拖车竖起来,两个人也不会滚下床。宽治可能会被吓醒,而莉香没醒,多半也是药力在作祟。
最后是丸丸。她的情况跟其他团员不一样。她既不是蜥蜴,床边也没有护栏,只要把拖车立起来,基本上就逃不了摔死的命运。犯人明明打算把团员一网打尽,却偏偏没有动她那辆拖车,八成是因为在你和蜘蛛男面谈之前,她先上前跟你说了几句话,让那位犯人感动得不得了吧。就跟处男国中生一样,会因为长得不怎么样的女生帮他捡橡皮擦,就一头栽进去。犯人看到两个家伙往丸丸啤酒里下毒后离开,也知道那一间就是她的拖车。
你应该已经没话好反驳了吧。不知道稔典是蜥蜴的犯人,就是你。蜘蛛男再怎么辩解,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就是那个把利丘姆的照片到处乱丢,逼得她走上绝路的主谋。你为了替她报仇,想把『水肿的猴子』全团灭。杀死蜘蛛男的凶手,就是你。」
希科波斯一口气说完,将罐中剩下的沙瓦一饮而尽。驾驶座的男人也在那边暗暗偷笑。看样子这两个人早就看穿了诺艾尔做过的事。诺艾尔只觉得腰臀一带痒得发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没错,是我动的手。不过,我只做了那件事而已。」
「我知道。」
希科波斯用手掌擦了擦嘴角,神情平静。
「你可不是那种会把婴儿丢去当鸟饲料,或是拿东西直接把人头盖骨砸开的家伙。」
「那杀掉蜘蛛男先生以外团员的人又是谁?」
「那就等派对上再好好欣赏吧。」
「到底是哪种派对?」
「应该算是相亲派对吧。我要把我最好的搭档介绍给你。」
「……啊?」
「现在先说到这里。接下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
「呃……什么问题?」
「你在案发当晚不是被关在笼子里吗?怎么跑出来的?」
心脏砰砰跳得更大声了。
「这个嘛,有点……」
「什么?说啊。」
希科波斯拿罐底戳了戳诺艾尔的胸口。
「是丸丸小姐帮我打开锁的。她跟我分开回房,正打算喝啤酒时,好像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就让一只野狗去舔瓶口,结果那狗当场口吐白沫、翻肚倒地。」
「那她肯定吓出一身冷汗吧。」
「是啊。她这才意识到我说的都是真的,就悄悄跑来帮我还这份人情。」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杀意一下子就消了。」
希科波斯靠向椅背,苦笑一声。
诺艾尔为了掩饰脸上的羞赧,转头望向车窗外,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沉下地平线,夜空里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在豆豆市郊外一处寂静的住宅区里开了约十分钟,这才把车停下。
那里矗立着一栋泛黄的奶油色公寓,从马路这头看过去,没有任何一间房亮着灯。招牌上写着「豆豆之家」(Maison de ZUZU)。
「拿去,油钱跟你回程的计程车费。」
希科波斯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不用了。能亲眼听到这么有趣的自白,我已经很满足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摆摆手。
「这样啊,被御宅族夸奖还真是荣幸。」
希科波斯嘴角牵起一抹揶揄的笑,把钱包收好。
诺艾尔下了车,在希科波斯带领下走向公寓玄关。混凝土墙上处处都是裂缝,花圃也早被杂草占满。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的秘密基地。」
希科波斯淡淡地说着,推开那扇对开的门。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他们沿着走廊往里走去,前方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
「要做什么?」
「家庭派对啊。我要把我最好的搭档介绍给你。」
希科波斯打开门锁,转动门把推门而入。
「最好的搭档——?」
诺艾尔探头往房里一看,差点没当场尿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戴着暗红色帽兜的蚯蚓人少女。她怀里抱着蚯蚓婴儿,婴儿伸出小小的手,抚摸着少女的脸。
桌子另一头,一名披着崭新长大衣的男人正吞吐着香烟,脸上到处是像烧伤即将痊愈般的疤痕。坐在他身旁喝啤酒的女人,脸上刺满了圆点纹路图案的刺青。
「幽、幽灵?」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走调的怪叫。
莉香、宽治、稔典、丸丸四人同时转头看向这边。难道希科波斯说自己有灵感的那个玩笑,其实是真的?
短短几秒的沉默之后,房里笑声像爆竹般炸开。
「怎么可能啦。」
希科波斯拉着诺艾尔的手臂,把他拽进房间。
「听好了。是你杀了猿田蜘蛛男。那家伙就是把利丘姆的照片到处乱丢,硬生生逼死她的元凶。对于你把这家伙干掉这件事,我衷心给予最高的赞赏,五亿分。
但有必要把其他团员也都杀掉吗?这些家伙被蜘蛛男抓住弱点,人生早就被他玩弄殆尽。别说对利丘姆的死没有责任,反而是和她一样,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者。所以,我决定要救他们。」
「救他们?那种事,要怎么做?」
「用脑袋啊。就算『水肿的猴子』解散了,这些家伙也不可能就这样回到正常社会。丸丸因为向垃圾宗教借钱又跑路,只要被信徒查到下落,肯定会被干掉。莉香也是,被觊觎保险金的黑道放火烧死双亲,只要被组里的人找到,命就没了。旧华族的私生子宽治,一旦身份曝光,就会被周刊杂志当成最佳饵料。稔典则因为从在智利搞矿山开发的老爸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据说三年内就被人设计谋杀十二次。
就算把蜘蛛男给宰了,却任凭他们下地狱,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我决定让这些人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
「真迟钝。就是用长得很像的尸体掉包,让世人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其一——冒充宽治的,是在水水台发生的那起杀人事件里,被害的蚯蚓婴儿尸体。小孩的母亲已经被逮捕,那具尸体原本由我负责送去火葬场,所以我就很感激地把它顺手牵羊了。多亏全身肌肤都被水蚯蚓啃得乱七八糟,就算看脸也看不出是别人。只要把剩下的肉丢给乌鸦和伯劳啄食,就能让人以为那孩子是在那片森林里死掉的。」
「不可能吧。那具尸体明明是稔典先生丢的。不然他说『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就没办法解释。」
「那不是在说宽治,是四十雀。」
稔典扯动嘴角,像是忍着笑回答。
「乌鸦和伯劳有时也会吃哺乳类的肉,但四十雀不会。那群家伙最爱吃的是虫。当时我搞不懂,为什么四十雀也会聚到婴儿尸体旁边,所以才会那样嘀咕一声。
不过在听到婴儿的死因后,我就懂了。四十雀不是在啄婴儿的肉,而是在啄那些咬上婴儿后又死掉的水蚯蚓尸体。」
诺艾尔只能「嗯」了一声,跟着点头。明明是蜥蜴男,兴趣却是赏鸟,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其二——冒充丸丸的,是我那位殉职的同僚刑警的尸体。那家伙也有点难以启齿的内情,本来就是由我这个同事悄悄把他送去火葬场。我就把那具尸体借了出来,丢在货柜里。」
「有那种满身刺青的刑警吗?」
「哪可能有。当然是死后刺上去的。」
希科波斯嗤笑。
「我有个亲戚一直吵着想练刺青,我就拜托那家伙在尸体上刺满圆点纹路图案。他还说第一次在尸体上刺青,觉得兴奋得不得了呢。
虽然脸本身没办法改造,如果你认真观察,或许有机会看出是别人,但大部分的脸部差异都被那一堆圆点纹路遮得干干净净,我判断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诺艾尔突然想起,在货柜里看到那具尸体时,自己曾有过「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奇妙感觉。
「那位同僚该不会就是那个猫女刑警吧?」
「正是。当初你在豆豆公寓房间里装死时,那个对我的推理不断附和的女人就是她。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刺得满脸是墨,还被扛到深山里去。」
「其三——冒充莉香的,是在坪坪温泉死去的蚯蚓人女高中生的尸体。几天前旅馆发生全栋烧毁的火灾,我刚好就在现场附近。就把那具从二楼掉下来的尸体运到宿营地,丢在莉香的拖车玄关。再把那辆拖车稍微挪动一下,看起来就会像是用和蜘蛛男同一套诡计让她摔死。把脸打扁,装成是狠狠撞上墙壁的样子,是为了掩饰她其实是别人。把镜子打碎,碎片洒满尸体周围,是为了遮掩女高中生冲破窗户时,被玻璃碎片刺出的那些伤口。」
被玻璃碎片包围的少女尸体浮现眼前。果然,那面镜子是为了伪装才打破的。
「其四——冒充稔典的,也是坪坪温泉那边死掉的、患有蜥蜴病的男人尸体。他的头顶被烟灰缸硬生生砸裂,我就照原样把尸体运到踏踏岳,丢在舞台上。跟丸丸的情况一样,好好看脸的话,其实也能看出是别人,但因为他当时已经蜕完皮,红色的内层皮肤整个露在外面,我判断要注意到脸的不同机率很低。这具尸体算起来是最好处理的一个。
你发现尸体时闻到的那股刺鼻气味,真正的来源是叫马洛金的消毒液。跟蜘蛛男用的消毒液毫无关系。这家伙为了避免细菌从剥落的皮肤缝隙侵入,平常就一直在身上涂满马洛金。就像在臭水沟里钓起来的鱼,臭到根本没法吃一样,长年渗进身体里的味道,可不是说洗就洗得掉的。」
希科波斯愉快地耸耸肩,团员们也跟着哈哈大笑。诺艾尔只觉得自己就像被排挤在外的小学生。
「……这种手法,能骗到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吧。要是警察像电视剧那样比对指纹和齿型,很快就会查出真正的身份不是吗?」
「那是当然。但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希科波斯不以为意。
「那几具尸体里,有两具在文书上早就被记录成『已火葬』。如果再在别处发现,那就成了怪奇现象。就算另外找到外貌特征相似的尸体,警察也只能当成别人来处理。剩下的两具尸体原本就是行踪不明者,只要说是团长把他们挖来、拉进剧团就行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追查都追不到这几个人身上。」
「那为什么,只有我没被告知内情?」
诺艾尔撅起嘴,忿忿不平地问。希科波斯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
「因为需要一个犯人角色啊。我的目的,是让这些人重新获得自由。为了达成这件事,不只得干掉蜘蛛男,还要让世人以为这些团员全都死了。必须让警方发现那些替身尸体,并且相信那就是团员的尸体。
而警察又不是笨蛋。一旦出现他杀尸体,他们就会开始追查凶手。光是丢五具尸体在那里,剧本还是不完整的。还得在现场留下第六个人,也就是把团员全部杀光的凶手的痕迹。
这个叫诺埃田的男人,从心底憎恨『水肿的猴子』。他直接杀进宿营地,把团长干掉,就是最好的证据。要找一个适合扮演犯人的角色,我实在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
「就算如此,也不必偏偏只瞒着我吧。」
「不行啊。要去弄到可以替换的尸体,本来就很不容易,要花多久全看运气。再说了,踏踏岳的宿营地从来不是什么封闭空间。踏踏村的村民有可能在打兔子的时候就撞见那个地方。要是尸体还没凑齐就有人报警,最后大家一起被送进日本惩罚机构的监狱,那可开不起这种玩笑。那种情况下,就只能随便挑一个人当犯人,一溜烟跑给谁追。所以,在尸体凑齐之前,我才要你一直待在踏踏岳。」
「也就是说,我是代罪羔羊?」
「不,是特地准备好、要在紧要关头切掉的蜥蜴尾巴。」
希科波斯这么说着,拍了拍诺艾尔的肩膀。到底这算是称赞,还是在讥讽,他也分不清。
「能重获自由,全多亏你啊。」
稔典吐出一口烟,低沉地说。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会更早被你识破呢。」
莉香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还有拉吐药的事,也谢谢你告诉我。」
丸丸用手肘戳了戳稔典的肚子。
「不过呢,我有件事一定得说。」
希科波斯忽然皱起眉头,逼近诺艾尔。
「为什么你把蜘蛛男杀得那么干脆?好歹也想想该怎么煮、怎么烤、怎么挖,手段总该讲究一点吧。」
「抱怨晚点再说。」
丸丸把希科波斯推开,把一瓶啤酒伸到诺艾尔面前。
「总之先干杯。照约定,今天由我们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