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为什么都忘了呢?

我……人家的确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那是在我还小的时候。

在我不是艾尔文,而是艾尔玛时。

比天狐来到我身边更早的事。

自我有记忆以来,妹妹总是与我常伴左右。

据说孪生子各享一半降生于世的灵魂。

既然如此,我与妹妹就是一身同体,彼此等同亦为对方。

不过,究竟是什么分开了我们俩呢?

是什么将我们分为艾尔玛与恩尔玛的呢?

其中一方受到暖阳光明所祝福。

其中一方受到阴冷黑暗所拥抱。

命运甚为残酷,将自己一分为二。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姊姊!艾尔玛姊姊!」

被人呼唤名字,让我猛然惊觉,并抬起头来。

这里是──我总是偷偷一直待着的地方。

除了我、父王与湖畔仙女巫女长以外,无人知晓。

位于伽维尼亚城某座高塔中的密室。

印象中当时的巫女长曾说过「这间密室为半异界,所以除了一部分的人以外,没人知道在哪里」之类的话……但我也不清楚详情。

等我回过神来后,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已经靠近能感受到彼此气息之处。

「恩尔玛……」

我低喃了妹妹的名字。

我的另一半、孪生妹妹的名字是──恩尔玛。

我们长相相同、发色相同、眸色相同、肤色相同、体格相同、嗓音相同。

一切如镜像,互为倒影。

而唯一能区别我俩的就是……我从这时候便被迫打扮成男孩,另一方面,恩尔玛被迫穿上粗制滥造的衣物。

尽管年幼的我根本不明白理由……但恩尔玛一直被关在这间密室之中。

环顾房间,床铺、桌椅、衣橱……只有最基本的家俱与摆饰,没有地毯,唯有冰冷的石墙与地板,越过坚硬铁窗能遥望王都与远山棱线,这是她唯一能触及外界之物。

……有若牢狱。

对我而言,这里类似栖木,我能自由地往来此处与外界,恩尔玛却不行。

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禁止她外出。

这狭窄的陋室就是她的全世界。

若为一般女孩,这空间或许让人窒息到精神失常──

「姊姊,你怎么了?脸色很阴沉喔。」

恩尔玛却总是面带笑容。

「啊!姊姊该不会……累了吧?说的也是,姊姊你……呃──为了成为『国王』?总是很忙吧?

姊姊,对不起……你明明很累,却总是好心地来我这里……」

然而,恩尔玛是一名善良的女孩。

她被迫接受的待遇过于荒谬无理。

即使她诅咒怨恨这世界也不足为奇。

然而,她比起自己,总是更加体贴我,真的非常善良。

「我不要紧……比起我,你更难受吧?」

「不会,我不要紧的,因为我有姊姊你啊。」

恩尔玛脸上毫无阴霾,这么笑着说。

我见到妹妹小小年纪却坚强的模样,按捺不住地紧紧搂住了她。

「……姊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巫女长大人……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坏呢……?

不管我怎么要她放你出去,她都不理我……总是板起可怕的表情凶我……

父王也……露出很悲伤的表情,不帮我们说话……」

「……不要紧……我不要紧的喔……比起我,姊姊你还比较辛苦吧?

因为姊姊明明是女孩子……却必须要假装是男生活下去……那样……好辛苦……」

「恩尔玛……」

「我超讨厌那个巫女长大人……她把我关在这里,又逼姊姊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我真的、真的好讨厌她……」

「不可以说伊娃大人的坏话喔……她一定有她的想法……」

「人家才不管咧……我才不管她的理由……」

「…………」

「…………」

我们暂时体恤彼此的遭遇,互相拥抱与慰借。

……最终。

「……来说说开心的事吧,就像平常一样。」

我重振精神,放开了恩尔玛,这么提议。

没错,我与恩尔玛能在这密室中相处的时间极短。

连一秒也不想浪费。

至少要尽量度过开心的时光,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为恩尔玛做的……这是对这荒谬无理的世界微不足道的抵抗。

「嗯,对啊,姊姊。」

「那要来聊什么呢?这个嘛……」

我左思右想,思忖着与她聊天的主题。

自恩尔玛有记忆以来,就被幽禁在这密室之中,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因此,我会跟她说说自己在外面体验过的种种经历,尽可能地让她知道外界的模样。

不过,最近比起外面的事物,她有一项独一无二的兴趣──更应该说是她热衷之事。

那就是──

「那姊姊!再说说那个吧!《闪光骑士》大人的故事!」

没错,恩尔玛最喜欢的故事就是《闪光骑士》席德•布雷泽爵士的故事。

而且,那并非来自这密室里为数稀少的书籍……并非一般广传于世的《野蛮人》席德的逸闻轶事。

而是王室秘传──真正的英雄骑士•席德的故事。

唯有王室一族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由父王口授的席德英勇传奇故事。

恩尔玛非常喜欢这个故事。

「啊哈哈……你又要听席德爵士的故事?你真的很喜欢他呢。」

「嗯!因为他很帅啊!又很厉害嘛!」

她一扫刚才的阴霾神情。

随即绽放如花般的笑靥。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我也非常喜欢……父王传授的《闪光骑士》席德•布雷泽的传说。

既然如此,与我共享同一灵魂的恩尔玛,必定也会喜欢。

一如我自当时就爱上传说中的席德爵士。

恩尔玛一定也爱慕着传说中的席德爵士。

「那么,今天要讲席德爵士的哪个故事呢?」

「讲那个他去打跑叫做龙的可怕巨大魔物!然后救出被幽禁在高塔上的公主的故事!」

「我知道了……那今天就说那个故事吧。」

于是,我在有限的时间中娓娓道出席德爵士的传说:

在某个邪恶国家有个国王。

他操纵巨大的龙,欺凌其他国家和百姓,掳走公主,把她关起来。

不过,正义的骑士•席德爵士威风凛凛地现身。

他接受正道之王•亚瑟的命令,为了拯救百姓,为了拯救公主,仗剑而战。

那把剑上环绕着正义的雷光。

他勇猛善战的英姿如同「闪光」。

他逼退邪恶国家的士兵和骑士,单枪匹马打倒巨龙,又解决了邪恶的国王。

然后──他终于救出被幽禁的公主。

不过,席德爵士不向任何人要求一丝回报。

为了自己坚信的骑士精神慷慨赴义──……

这全都是……父王所告诉我的故事原貌。

不过无论说给恩尔玛听几次,席德爵士果然都相当帅气。

恩尔玛一脸陶醉地听得入迷。

我也不禁感到飘飘然,述说得比以往更加热情。当时,我与恩尔玛超越时空,进入传说时代的世界之中。

眼前是一片栩栩如生的景色,不像是单纯的幻想或想像。

我与恩尔玛手牵着手,一起观赏着《闪光骑士》仗剑奋战、大展身手的画面,并沉醉其中。

~~~~

「呼~~……席德爵士果然很帅气呢。」

我终于说完故事了。

随着徜徉于想像世界的思绪回到现实之中,恩尔玛便陶醉地吁出一口气。

「嗯,他真的是骑士中的骑士……」

「对啊!席德爵士绝对不会说谎!说会做就真的会做到!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骑士不语虚诳』吗?」

「对!对!呀──!」

恩尔玛兴奋得面红耳赤,乐不可支地吱吱喳喳着。

她似乎非常喜欢故事中的席德爵士,我当然也能理解。

「对……如果这时代里,也有像他一样的骑士……」

「对啊……」

最终,恩尔玛的兴奋之情似乎逐渐冷却,又落寞地露出微笑。

席德爵士毕竟仅存在于故事之中。

虽然不知真正席德爵士的究竟是《野蛮人》,抑或《闪光骑士》。

有关他可论定的就是……他早已过世,是传说时代的人物。

我们绝对无法见到他,他是仅存于故事之中的登场角色。

「如果有席德爵士在……等姊姊当上国王后,他一定会在你身旁辅佐吧……他一定也会……来拯救被幽禁的我……」

「…………」

艾尔文不禁默不作声。

然后,她原本激昂的情绪瞬间冷却,转为哀戚。

那句话里藏着妹妹的真心话与命运。

没错,幻想着绝无可能的奇迹。

甚至令她不惜向故事中的登场角色求助。

毕竟,恩尔玛现今与未来都等不到救赎。

无论我如何体恤,为了缓解她的寂寞与难受,频频来到她身边,都无济于事。

恩尔玛在我面前总是笑容不止。

却暗地里默默地感到绝望,她只能感到绝望。

因此──

「恩尔玛,别放弃希望。」

我握住她的手,拼命地说:

「我总有一天会成为杰出的王!然后,会救你离开这里!不会让人说三道四!

我……我会救你离开的!我们#约好#了……!」

恩尔玛眨着眼睛凝视着我。最后──

「……姊姊……你好像席德爵士一样。」

──眼角噙泪,这么笑着说。

「『骑士不语虚诳』?」

「对!『骑士不语虚诳』!」

「可是,姊姊你是国王,不是骑士啊?」

「没、没关系啦!呃──这国家的国王是骑士王吧?总之,国王好像既是一国之君,也是骑士!」

我们这么讨论着。

两人有好一阵子又羞又感动,心里百感交集,并相视而笑。

「姊姊,谢谢你……愿意对我这么好。」

「恩尔玛……」

「我会等着……会一直等着你,会一直等着姊姊……救我离开这个牢笼……因为我相信你……」

────

这段过于年幼之时的信念与决意。

为了有朝一日能拯救恩尔玛。

为了能成为杰出的王。

我在人群之前隐瞒自己为女儿身一事,熬过艰辛且刻苦的修练。

借由与恩尔玛共度片刻光阴,治愈抚慰这种生活所造成的辛劳。

她是#我#无可取代的另一半──……

而这种日子结束得──过于突然其来。

「她死了。」

「唉?」

某天,当我一如往常,掩人耳目地前往恩尔玛所在的密室时。

当时的巫女长──伊娃大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并唐突地对我这么说。

「……你刚才说什么?」

「我已经说了吧?恩尔玛殿下因为生病,刚刚过世了。」

我听见这晴天霹雳的消息,暂时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

然而,大脑逼不得已地渐渐理解了话中含意──

「骗人!」

我只能凄惨地否定她。

「恩尔玛才……才不可能死了!」

「啊,真是的……请您别这么大声,恩尔玛殿下的存在是我国最高机密,要是被人听到的话──」

「我无法相信她生病了!她在一星期之前……直到一星期前都还很有精神地笑着啊!?」

我这一周的确因为王子教育而相当忙碌,无法去见恩尔玛。

但我根本无法相信在短短一周内她会猝死。

在我亲眼见证之前都难以置信。

「恩尔玛!恩尔玛!」

我大喊大叫,奔向恩尔玛的房间。

不过,伊娃却抓住我的手臂,力道极强地拉住了我。

「请别让我说那么多次……恩尔玛殿下已经过世了。」

「放开!放开我!」

我望向抓住手臂的伊娃。

结果,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

「……唉?伊娃……?」

她有点不太对劲。

湖畔仙女的族长──巫女长•伊娃总是气质脱俗,冷艳摄人,如今却莫名地衰弱。

她气息奄奄,身体冰冷得骇人,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濒临绝症末期,宛如死人行将就木。

尽管如此,唯独抓住我手臂的力气大得惊人。

彷佛……回光返照一般。

「太好了……您……好像是真正的艾尔玛殿下……」

「什么?您到底在说什么……?」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这种手段所骗……唉,一步错……步步错……这一切都是我太天真所致……」

然后,伊娃的眼中并没有我。

她仅如梦呓一般,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那天……当艾尔玛殿下和恩尔玛殿下出生的那一天……

那天,我……作为巫女……必须做出决定……!不应该让她活下去……!应该要照口授密谕……!

不过……唉……亚尔铎殿下……因为我挚爱的您那么希望……但这究竟是无法实现的心愿……我错了……错了……!」

「伊娃……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算是这样……我也必须……拨乱反正……」

霎时。

美艳绝伦的伊娃犹若恶鬼一般抓住了我的脸。

她的力气极大,令我根本无从抵抗。

「……唔……!?」

「……艾尔玛殿下……请忘了吧……!您必须忘记……!恩尔玛殿下的事……也是莫可奈何……莫可奈何啊……!因为她是灾星──!」

伊娃念念有词地咏唱咒语。

此时,我脑中忽然被迷雾罩住一般。

那种感觉类似睡意,立即夺去我的知觉。

世界变得昏暗,我的神智逐渐远离──

「……您要全都遗忘……」

「忘记……什么……」

「忘记她……」

「…………」

────

不久之后,巫女长•伊娃猝死,死因不明。

由负责照顾我的《湖畔仙女》半人半妖精•伊莎蓓拉继承族长之位。

然后,父王•亚尔铎的病况从此时开始逐渐恶化,在他带回天狐之后,犹若交替似地……驾崩了。

考虑到王室的未来而创立布雷泽班的构想,也是从此时开始正式展开。

在那之后一切转瞬即逝,日子如狂风暴雨。

我忙于应付更迭不息的变化,光是竭力奔驰便拼尽全力。

……所以。

我内心一直有所罣碍。

当我全神贯注地奔走之时,是否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物?

是否将什么不可佚失的宝贝……

不小心遗落于何方了呢?

我心中某处一直都──隐约挂念着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