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七章 闪光──……
飕飕飕飕飕飕飕飕飕飕飕飕飕飕飕──!
幽冥笼罩世界,朝四面八方吹袭,令谒见厅四周的墙壁皆被震飞──使该地暴露于风雪之中。
冻结的屋外气候与猛烈的暴风雪在此翻腾肆虐。
位于暗涅西亚城的最上层,最接近天空之处。
一名「王者」君临于此。
他的容貌与形体一如方才的恩黛儿。
然而,内在却截然不同。
「…………」
原本为恩黛儿之人开阖着拳头,确认自己的状况。
最终,他以眼神扫视席德,灿烂一笑说:
「……席德爵士,好久不见了呢。」
结果──
「……亚瑟。」
席德露出严峻神情,望着原本为恩黛儿的人。
「……唉?亚瑟……我的祖先?」
艾尔文只能疑惑地眨着眼睛。
「对喔,在女性的身体里复活虽然很奇妙……但我的确是亚瑟……是你的祖先喔。
我真的已经好久没像这样在当世获得生命了,已经有千年之久了吧……对,自你背叛我的那一天起,已经过了漫长的光阴……」
自称为亚瑟的人对席德这么说。
然后,他望向在一旁万分感动地待命的芙洛菈,温柔地说:
「芙萝伦丝,是你解放我了呢,有劳了。」
「啊,亚瑟陛下……我心爱的主人……我内心怀抱一日三秋的思念……一直期盼着这一天……」
芙洛菈这么呐喊。
并紧紧依偎在那自称为亚瑟的人身上。
自称为亚瑟的人则悠然地接受,并温和地笑着。
「唉?……唉?什么……意思……?」
艾尔文向席德投以求助的眼神,他却默不作声。
结果……
『你很重视骑士的誓约,但眼下的状况已经藏不住了喔。』
圣光妖精神自席德腰际的圣光妖精剑中现身。
「圣、圣光妖精神?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在传说时代中,带给尘寰死亡凛冬的「魔王」……就是圣王亚瑟本人啊。』
艾尔文闻言为之愕然,说不出任何话。
『当然,亚瑟起初是为了百姓奋战,是遵循正道的真正圣王。
不过──他在某一天被黑暗所蛊惑了。
然后,所有人都屈服于他无可比拟的黑暗和寒冽,全世界都屈服于他之下。
但是,唯有一名骑士能和魔王•亚瑟抗衡──』
「那是过去的事了。」
席德虽然温和,却秉持着坚定的意志走向亚瑟。
铿啷。
他右手拿着黑曜铁剑,左手拿着圣光妖精剑。
他双手提剑,带着庄严的意志,走向亚瑟。
「我只有一件事可说。
我是为了打败魔王•亚瑟……为了此事,和过去的圣光妖精神缔结契约,并在这时代里起死回生的。」
「……!?」
「亚瑟,终于、终于到了履行和你的约定之时了。」
结果。
「说的也是呢……一切几乎都如我所愿……但席德•布雷泽,唯有您总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呢。」
芙洛菈至方才为止都满心欢喜且从容不迫,如今却有些不悦地望着席德。
「圣光妖精神,你让一介骑士背负着相当残忍的命运呢。」
『…………』
芙洛菈与圣光妖精神之间不知究竟有何恩怨情仇。
两人仅默默却炽烈地互相瞪视。
接着,圣光妖精神不发一语,化为光子消失……回到席德所握的圣光妖精剑之中。
之后芙洛菈见状,也不知为何化为暗光子……被吸入亚速所握的黑暗妖精剑之中。
魔王与骑士两相对峙。
正当艾尔文感受到即将展开的激战而瑟瑟颤抖时。
「艾尔文,我真的很抱歉。」
席德背对着艾尔文,忽然这么说。
「我让这时代卷入传说时代的纷争之中。
不过……大家都不想这么做。
大家都只是稍微被人利用了心中的黑暗……被利用了心中的软肋。
人人都有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的弱点。
所以,上古骑士的守则……就是为了能律己,并尽量让自己能够坚强。」
「席德爵士,但就这一点来说,你很异常呢。」
此时,亚瑟露出邪肆的表情发笑。
「任谁心中都有无法消除的黑暗……但唯独有你没有。
你只有……虚无,所以你才没被芙萝伦丝所魅惑。」
「我不否认,所以我才会是《野蛮人》。
然后,正因为我是《野蛮人》,才有我能做到的事。
我的人生原本极为空虚……但无论前世或今生却都不赖。」
席德这么说,持剑端起架式。
大气森森震颤,因为他的气魄而扬起悲鸣。
接着,席德平静地对艾尔文说:
「……吾主,请下达最后的王命。」
「!」
艾尔文当下有所领悟,哀伤地皱起面容。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背上几乎将彻底消失的纹章。
艾尔文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席德恐怕将在这场战役中──……
「你不必放在心上。」
席德对惆怅的艾尔文温和地道:
「我……正是为此才重获新生,站在此处。
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只要达成为王的使命即可,将你身为艾尔文的想法,直接化为言语宣泄即可。
……吾主,请下达最后的王命。」
结果。
艾尔文擦了擦眼角,毅然地宣告:
「吾亲爱之骑士,席德爵士啊,大显神通,讨伐危害我国……危害天下之魔王吧!拯救吾挚爱之妹•恩尔玛公主!
此乃──吾之王命……!」
「遵命,吾主。」
随后,席德彷佛彻底下定决心。
试图朝亚瑟迈出一步……正当此时。
艾尔文继续道:
「然,若无吾命,汝必不可亡。
战胜魔王,且──务必凯旋归来。」
「艾尔文……这……」
席德听见出乎意料的追加命令,不禁哑口无言。
「『骑士不语虚诳』……汝曾言汝无时无刻不与吾相伴左右,汝意欲违反骑士誓言?意欲打破守则吗?」
「…………」
此时,席德苦笑着说:
「……遵命,我今生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并一脸豁然开朗地走向亚瑟。
艾尔文则直直地凝望他的背影。
────
凛冬世界,青冥幽邃,寒峭无极──
现下,骑士与魔王终于激战交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
初式由骑士扬手出招。
双剑上雷霆奔腾,试图震飞暴雪与幽暗。
右手剑自\上段架势(顶位起势)直劈向下,左手剑则横斩一闪──出现一刻印于幽暗上的圣光十字。
另一方面,魔王则采后发制人。
他的剑上环绕黑暗与寒气,彷佛足以抹灭炫目奔雷。
一招提剑挑斩,自左下至右上,顿时以幽冥掩灭双剑十字。
空间因剑压而扬起悲鸣,铿啷剑响回荡至无垠尽头,火星迸溅,犹若烟花。
霎时之间,两人于原地旋转,彷佛龙卷。
骑士向右。
魔王向左。
各自引起旋风,并顺势再发次招。
双方皆快得如流星赶月,倚剑凌厉出招,刀光剑影交错,谱成一曲乱舞。
完全比照过去骑士与魔王血战之绪。
两人展开一场震古铄今之战。
于顷刻之际,彼此招过数回,剑劲威力万钧,光暗交锋相抗──
「席德爵士,你真过分呢。」
亚瑟于极近距离出剑无数次,这么说道。
「像那时候一样,你又要背叛我了吗?」
「对……因为我是《野蛮人》啊。」
席德大胆不羁地笑着回应,并转剑回击。
于是,当两人仅交谈三言两语之际,剑刃便已互接百十回,双方有如暴风,翩然游走八方。
「为什么?要是我当上王的话,就能实现理想的世界了啊。」
「你的理想就是死灭和寂静的世界吗?人类沦为冬狱亡灵,永远徘徊于世,那是人类应有的样貌吗?」
「……对,没错呀。」
亚瑟语毕,灿烂朗笑。
「死亡是平等的,而且既安宁又永存不朽。
这样我呕心沥血打造的和平和安宁也不会瓦解,无人需害怕战火和饥饿,任谁都不必再受苦了。」
「…………」
「而且……在那世界里,骑士精神是永垂不朽的,你也能懂吧?
在和平的世代里,就不需要骑士这样的存在了,我们将失去存在价值。」
「…………」
「不过,由我这魔王一统天下的话,你们便不会失去存在价值,能永无止尽地争斗下去,且就算争斗,也不会有人伤心,能尽情地发挥力量。
若这不叫理想的世界,又叫做什么呢?」
席德全力地横斩剑刃,推回亚瑟所造成的压力。
霸道剑压狂肆劲吹,再度拉开两者的交战范围。
在这一刹那,两人又拉近距离──进一步持剑相搏,酣战难休。
「……你想让我看的世界……就是那种东西吗?」
「!」
「不是吧,就算让我看到那种世界,我也一点都不开心。你所梦想的世界……应该更崇高温暖、光芒万丈。
正因为如此,连我这《野蛮人》也心驰神往。
想看看你所描绘的理想世界。」
双方鏖战不止,威势相冲,剑响铿然,琅琅轰鸣。
席德猛然挥舞双刃,攻向亚瑟。
「所以,你要像那时候一样,背叛我吗?」
「不对,我只是要纠正你。」
席德持续猛攻,施展反击招式。
「人人都会犯错,一国之君也是人,偶尔也会犯错。既然如此,匡正君王乃骑士职责所在。」
他劈落亚瑟的剑,拉近距离,再度重击。
「更别提你现在──是亚瑟,又不是亚瑟。」
「……!」
「和天狐之前的状况相同,你是亚瑟心中的『黑暗面』。
芙萝伦丝增强了它,加以操弄你这黑暗。
黎斐斯、罗格士、路克和其他效忠于你的骑士……拼命活过那时代的人也是,大家都精疲力竭了。
因此,大家才会遭人利用了心底的『黑暗面』。」
亚瑟仗剑出招,瞬间舞出无数剑斩。
「……大家在看不到终点的漫长战争中都累了啊。」
电光石火之间,席德尽以双刃挡下攻势。
「我懂,在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时,只有我一如往常,或许很异常吧。
如你所说……因为我内心空无一物。
所以──就由我来结束一切,达成唯有我这《野蛮人》能达成的使命。
那像那时候一样,我要净化……你的黑暗。」
两人语气平缓地交谈──但另一方面,彼此之间展开地狱般的神速激战,凭常人肉眼甚至难以看清一招一式。
艾尔文在一旁观战,甚至不清楚两人究竟在做什么。
这彷佛异次元之战,令她心中毫无「自己要前去助阵……」的念头。
正当此时。
『席德爵士,我先说好了……那时候的手法可不适用了喔。』
亚瑟身旁浮现出芙洛菈似从背后搂住他的轮廓。
『您和圣光妖精剑缔结契约,获得了【圣人之血】……刻意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亚瑟陛下的剑,用您的血直接净化他……这种小手段可无法用第二次了喔。』
此时。
『……这是真的。』
这次轮到圣光妖精神从席德背后浮现出身影。
『对方彻底提防了你当时的奇招,巩固了诅咒防御。』
「我想也是。」
『现在要打败亚瑟,只能用身为圣光妖精剑的我直接砍倒他,从剑身直接把你的血送进对方体内了……!』
席德眼神流盼,瞄了一眼握在右手上的圣光妖精剑。
这把剑目前吸取他的鲜血,转化为光明玛那,闪闪发光。
『不过……那样的话……』
「身为亚瑟凭附之物的恩黛儿就会死吧。」
「……!」
席德的结论,令在后方观战的艾尔文表情痛苦地扭曲。
然而,席德并未在意此事,重新测度攻击距离,立时持续出剑。
「好了,该怎么办呢?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从以前就唯独赢不了亚瑟呢……上次之所以靠这种小手段,也是因为那样。
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你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吗?」
亚瑟朝席德使出俨然漆黑闪光似的剑击。
席德当下交错左右双剑,自上方抵挡。
他将对方攻势往后一压,纵身跳到后方──亚瑟则如厉风似地使剑追击。
「这【黄昏凛冬】是能将尘寰逼进死灭寂静中的最终魔法。
目前人世正不断迈向死亡。
因此,你的圣光妖精剑也一分一秒地迈向死亡……渐渐失去力量。」
「……!」
「也就是说,你透过和司掌生命的圣光妖精剑缔结契约,能够留在这世上,但目前也正一分一秒地迈向死亡。
反而言之,我的黑暗妖精剑将随着死亡凛冬逐渐扩大而增强力量。
因为这把剑所司掌的力量就是死亡──哪!」
亚瑟于交错的剑影之中,突有一招更为凌厉地强势出剑。
席德接下这招,却抵挡不住其威力,往后滑去。
亚瑟又如奔地之紫电,乘胜追击。
「好像是这样呢……」
席德吐出紊乱气息,接二连三地化解亚瑟的攻势──
他的脸色很难看,状态一如所见,极其不佳。
「已经没有你能做的事了。
你就乖乖地看着这天下被凛冬所笼罩吧。
看着我以真正的为君之道引导人寰的画面吧。」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身为侍奉他的一介骑士。
我不能让他在为君之道步上歧途。」
席德借着维元呼吸,燃炼起汹涌澎湃的玛那。
「就算会在后世永远留下我《野蛮人》的污名──但唯有圣王亚瑟之名……即使要奉上全心全意,我也不会让人玷污他!」
那股玛那彻底地流过左右双剑之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风驰电掣地疾速冲刺,砍向亚瑟。
不过,这竭尽全力的一招──……
「太天真了。」
亚瑟却易如反掌地横劈一剑,将之弹了开来。
席德被震开──导致双方接连出招的循环戛然而止。
「……!?」
「先不论我们那时代的你,你现在的剑根本就打不到我。」
接着,亚瑟垂下剑锋,怡然自得地迈向席德。
至今为止的局势显而易见。
光是几了过招,席德就已消耗至极限,气喘如牛。
亚瑟则气息平稳,无一滴汗水。
「你也该懂了吧?你打不赢我的。」
「…………」
「我俩当初相遇时的那一战也好。
第二次──你身为骑士和我身为魔王的那一战也罢。
其结果……都是我赢你输。」
「…………」
「第二次交手时,我只败给你体内的【圣人之血】而已。
决斗本身是我赢了。
第三次也会一样,更别提你现在衰弱成这样。」
「真的是那样吗?」
席德无所畏惧地笑着,颓软地垂下双剑,道:
「亚瑟,你的确很强。
你……总是拥有我绝对无法拥有的坚强。
我就是被你这一点所吸引。
不过呢,尽管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我没由来地觉得……转世到这时代后,我终于也获得了像你那样的坚强。」
他以眼角余光瞥了艾尔文一眼。
「我在我们那时代里很空虚。
可是,我现在总觉得自己空虚的心中装满了许多重要的事物。
大概是因为我在伽维尼亚王立妖精骑士学校里,做了自己过去不会当的教官。
就算我这么空虚,更从来没有这么弱小过,却不可思议地不觉得焦虑。
亚瑟,你可别小看我了。
现在在你面前站得摇摇晃晃的男人……虽然是弱到前所未见的《野蛮人》,却也是强到前所未见的《闪光骑士》啊。」
席德毅然地这么说。
再度提起双剑,端好架式。
透过维元呼吸运行玛那,逐渐调整为临战之姿。
他因交战而消耗的身体再度洋溢活力。
亚瑟见状,稍微睁大了眼。
「你还有这种力量……?不对……」
亚瑟骤然惊觉某事,望向位于席德后方的艾尔文。
仔细一看,艾尔文以左手握住自己右手的纹章,祈祷似地重复着维元呼吸。
「……席德爵士……!」
「……原来如此,由她燃炼玛那来补充你变衰弱的部分……并透过纹章送给你啊。
她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气温中,将理应用于守护自己的玛那全部传给了你,所以如风中残烛般的你才能勉强作战吧。」
亚瑟望向艾尔文脚边,她自下方逐渐被冰块所吞没,发出「哔剥……」声响,使他恍然大悟似地微笑。
「不对……这不单纯是玛那的问题吧?」
「…………」
「在楼下作战的学生……战友……你今生获得的全新情谊、国家……这些都成为你基础的支柱……对吧?」
「天晓得呢。」
「哈哈哈……说什么《野蛮人》。
你果然骨子里就是一名骑士。
原来如此,那照这样用武力征服你,要花一点工夫呢。
毕竟,骑士这种人种一旦有了需要守护的事物,就能发挥超越常理的实力呢……我和你都心知肚明吧?」
「对,毕竟在那时代哩,我身旁尽是这种人。」
「对啊,那么……那就从这一点开始斩断希望吧。」
亚瑟语毕。
往前踏出一步,高举起黑暗妖精剑,道:
#「汝同圣光共司创世与原始•乃主宰万物死亡之黄昏幽冥•──」#
霎时之间。
幽冥寒气蔓延至人寰尽头。
原本强劲的狂风暴雪更是爆炸性地增强。
过去寒意虽然也非比寻常,但此时又突破极限,抵达无与伦比之境界。
原本残存于世的微弱热度惨遭泯灭,气温随之骤降。
不对──热度被强迫静止。
以犹若超越绝对零度之劲势──
「这、这就是……亚瑟王……魔王的……极致祈祷……!?」
「艾尔文,你退下。」
眼下连席德也无法攻击亚瑟。
以亚瑟为中心,惊天动地的寒冰地狱为之翻腾。
一旦靠近,一切玛那将停滞下来,遭全数冻结吧。
#「──•汝心怀憎愤•憎恨尘寰•憎恨无从获得之圣光•既然如此,吾回应挚爱之汝所冀求,殛戮熙春•──」#
魔王号令尘寰的敕命尚未止歇。
使人绝望的寒气呼应他的祈祷,激昂不止。
在场众人都本能地领悟到──当咏唱完极致祈祷后,将造成终结尘寰的真实毁灭。
如今世界末日正开始倒数计时。
而席德与艾尔文只能默默地望着这一幕──
#「──•共为三千世界招来无间幽冥•铺展寂静安宁之不灭万劫──!」#
接着──当魔王完成祈祷之时。
他高举过头的剑掀起更加猛烈的幽冥与暴雪,随着阵阵冲击与剧震,旋即朝四面八方扩散,直至世界尽头。
「──!?」
这股寒意非比寻常。
以亚瑟为中心,暗色寒流迸裂而出。
磅礴的幽冥波动足以冻结森罗万物。
覆盖住人寰的一切,将之笼罩殆尽,一一抹灭。
有如审判一般,逐渐否定生命之所以为生命之处。
宛如天崩地裂般的巨灾异变。
世界为之革新。
极致祈祷──完成。
非同小可的凛冬世纪降临──乃寒冰地狱之体现。
「席、席德爵士!?」
「艾尔文!」
席德燃烧全身上下的维元,在当下挺身保护了艾尔文。
结冻。
冻结。
一切都──逐渐冻僵。
大地上的积雪化为结晶,转化为庞大冰块。
普天率土,大千世界。
逐渐陷入深邃冬夜之中。
逐渐变为寒冰地狱──……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亚瑟的笑声嘹亮地回荡于翻腾吹袭的风雪之中。
然后──……
「……!?」
艾尔文回过神来。
她方才似乎因为冲击而暂时失去意识。
她甩了甩头,环顾四周。
见到──
「这、这是什么……!?」
艾尔文过去曾多次目睹敌方的极致祈祷引起种种值得敬畏的奇迹现象……但目前的现象与之迥然相异,判若天渊。
她甚至令人不敢将之同列于极致祈祷之内。
毕竟,这世界本身彻底改变了样貌。
恍如──人间炼狱。
直至地平线之彼端,一切万物皆被封于厚重冰块之中,形成一死灭世界。
眼前的建筑物、远山重峦都彻底沉入冰海深渊。
连这座暗涅西亚城,也仅剩下地处最上层的谒见厅平安无事,下方一半以上的楼层都被吞入冰海之中,遭受禁锢。
如此一来,目前在最下层大厅奋战的伙伴必定──
「大家都死了吧。」
有如要激发艾尔文的不安一般,亚瑟得意洋洋地说。
「就这样,你们的战友都成为我的属下,永远变成冻狱亡者了。」
「……!」
艾尔文闻言,为之愕然。
「不只是他们,现在这人间都被凛冬所禁锢。
世上一切性命都被冰雪所禁锢,臣服于我,对我宣示忠诚。
这世界刚刚已经死了。」
「怎、怎么会……」
「证据就是──……」
哔剥!
席德用以守护艾尔文的右手剑──圣光妖精剑出现大量裂痕。
「……啊……」
「圣光妖精神可说是这世界的化身,那么,当这世界死亡时,她也会死,那把妖精剑当然也是。」
「…………」
「席德爵士,怎么样?你现在能从那把剑上听见……她的声音吗?」
席德仅默不作声。
没有比这阵沉默更能象征他的肯定了。
而当此时,碎片正自席德的右手剑凋零,缓缓地崩解毁坏。
「没有那把剑,你就无法打败我了,而且,我这次不会中【圣人之血】那种阴险伎俩,从一开始就胜负已定了啊。
然后圣光妖精神一死,当然代表……」
亚瑟再度望向席德。
「……!」
──他的身体也开始点点滴滴地洒落玛那粒子。
距离他本身的存在消灭殆尽,也终于开始倒数计时了。
「啊、啊啊啊……席德爵士……席德爵士……!」
艾尔文则只能一脸绝望地注视这一幕。
「怎样?你还要打吗?」
「…………」
「你差不多该死心了吧?你已经没有时间、剑和剩余的力气了。
你的骑士之道将就此终结。」
「…………」
「已经够了吧?在现代和传说时代里……你都尽己所能了。
你迈向我过去所描绘的子虚乌有的理想世界,真的很努力了。
不过啊,那种东西是沙上楼阁,一触即溃。赌上性命守护那种东西,含泪打造那种东西……到底又有什么意义?」
「…………」
「比起那种东西,一旦尘寰永世受到凛冬禁锢后──就能这么轻易地创造出我们过去所渴望的永恒安宁世界喔。」
「…………」
「……席德爵士,和我一起来吧。
在我们这些传说时代的居民所打造出的永恒新世界中,在这个一切都平等地冻结、不死亡灵所居住的永恒乐园里,一同讴歌永存不朽的骑士荣光吧,好吗?」
席德听见亚瑟的邀约。
不疾不徐地……将圣光妖精剑收入鞘中──……
「我拒绝。」
他到此时此刻仍肃穆地这么宣告。
「你果然不是圣王亚瑟,只是魔王。
是我这骑士应当征讨的敌人。」
「席德爵士?」
「在你所创造出的凛冬世界里,所有生命的确都会很平等吧。
无人会饥饿,无人会哀伤。
死亡将平等地拥抱众人,缔造一个永世安宁的世界。
不过啊……亚瑟,在那永恒之中却没有光芒、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啊。」
「……!」
「那时候你带我前往、让我稍微瞥见的世界……是一个任谁都能安稳地微笑的世界,更加温暖,彷佛春天。
那正是我这过去空无一物的野蛮人所见到的『光明』。
是我生平初次见到的『梦想』。
我喜欢你追逐着那梦想和光明,像孩子般地述说你的理想。
你能缔造我绝对无法达成的大业,所以我想成为你的骑士,成为你的剑。
为此,我根本不惜奉献──这条命。
哪怕我在后世将失去所有身为骑士的荣耀,恶名昭彰,那也都无所谓,我都无所谓啊!」
席德反手握持右手的黑曜铁剑,发出「铿啷……」一声。
「你否定了我的希望,否定了我的光明──你果然不是亚瑟。
只是区区魔王。
我绝对不会臣服于魔王。
我是骑士,只会为高揭正道光辉的君王效命,成为他的剑。」
接着──
「艾尔文!」
「!」
席德并未回头,朝茫然呆立的艾尔文喊道。
「你要选哪边!?」
「……!?」
「你视为目标的为君之道是哪一种!?
是这魔王所希望的由死亡和安宁宰制一切的永世凛冬世界吗!?
还是……虽然会疼痛受苦,且距离永存不朽极为遥远……那如同泡影般的春天世界呢!?
必须随时迈向前方,背负痛楚,流着眼泪,却仍非得不断守护,那像沙上楼阁般的春天吗!?你要选哪一边!?」
艾尔文听他这么一问。
心中自然──早有答案。
「是春天!」
她噙泪呐喊。
「这世界的确充满着痛楚和苦难!
不过,我……不想逃避到简单轻松的永恒之中!
我们要背负着痛楚和悲伤活下去!我要引领着这些百姓,守护他们并活下去!衔接到新出世的生命……衔接到下一世代!
这就是……我所勾勒的为君之道,是我的永恒!」
「说得好!那就看着吧!看着我最后一战!
在下的剑与灵魂将同圣王艾尔文永远常在!」
席德燃炼维元……不对,他瓦解自己的存在,并将之转化为玛那。
那把黑曜铁剑在幽暗之中,高涨着灿烂耀眼的雷光。
「你这家伙……」
亚瑟望着席德慷慨不屈的模样,炫目似地敛起双眸。
「哈哈哈,我以前似乎很了不起呢,毕竟能获得你这等烈士的忠诚和骑士之剑。」
「……亚瑟,我要上了,就在这一战中燃烧我的所有。
席德•布雷泽的骑士精神之大成,尽在此战。」
席德这么说。
疾驰而起。
浑身弥漫着霹雳疾电,以迅雷之速驰骋。
「……来吧。」
亚瑟也朝席德奔去。
刹那之间,双刃正面交锋。
随之而起的震撼回荡至大地尽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仗剑互击。
激烈对峙,凌厉交锋。
豪劲威势,无穷无尽。
式式绝学,两相不断,接迭尽出。
每当双刃相抗,电光雷霆与幽冥寒气便迸射四溅,朝四周呼啸吹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骑士与魔王全心全意地互斩厮杀。
这俨然重现传说时代的神话。
「席德爵士……!席德爵士……!」
这场鏖战当然并非艾尔文能介入的领域。
她只能默默地静观两人之战──
闪光与幽冥以尘寰之巅为舞台,威势相冲。
那已无丝毫理念与理想。
仅为骨气之争。
双方皆为了一己冀求与不可妥协之物,刀剑相向。
接着将到来的是死亡与安宁的凛冬世界吗?
抑或,足以对抗痛楚与唏嘘的希望之春呢?
终于来到决定的时刻了。
──然而。
骨气之争也有极限。
这世上存在着物理无法颠覆的障壁。
「……时间到了!」
「──唔!?」
亚瑟的剑终于捕捉到席德。
令他的身体开始冻结。
「你已经到极限了!之后你的存在只会瓦解消逝!
我们已经分出胜负了!第三次也是我赢!」
「还没!我仍在此!我的心脏和灵魂都还活着!
那就还能仗剑一战!」
「那不知──能维持到何时……!?」
亚瑟出剑。
于刹那之际舞出数千剑光。
撕裂了席德的全身上下。
加快他瓦解崩溃的速度──……
「席德爵士……!」
艾尔文一心一意地竭力燃炼维元。
她透过右手的纹章,不断将凝聚的玛那传给席德。
不过──却不够。
那远远不足。
席德因存在瓦解所失去的玛那量,远远超过艾尔文传给他的玛那量。
这样下去──他消灭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席德爵士,你无计可施了呢!」
「……!」
亚瑟更进一步地提升出招的频率,重重地砍向席德。
席德已沦落至只能防御。
他浑身的玛那转眼间变得稀薄──连他的存在也顿时变得稀薄。
无论看在谁的眼里。
这场殊死血战都大局已定。
『我赢了……!』
确定这一点后,芙洛菈的身影出现在持剑攻击的亚瑟背后。
『我终于赢了圣光妖精剑……赢过#姊姊#了……!』
她极为感动似地这么呐喊。
结果,圣光妖精神也从席德背后现身,喊道:
『黑暗妖精神……!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好恨你!』
芙洛菈……黑暗妖精神过往总是露出那抹从容不迫的笑,如今却愤怒毕露,厉声咆哮。
『我们是最初诞生在这世上的妖精,也是这世界所生出的神!
不过……!光明万象都由姊姊你一概囊括……黑暗万象则由我全部承担……!我被分配扮演这种角色!
接受你护佑的生命总是享受着耀眼和煦的光明,你受到生命所爱……我则总是被赶到又黑又冷又寂寞的幽冥深渊,被推到黑暗处去!受到生命所忌讳、嫌弃、憎恨!
我和姊姊你为什么这么不同呢!?我好羡慕光明!我好羡慕爱!好羡慕温暖!我好嫉妒!所以……我恨你!好恨!一直都好恨你!』
「…………!?」
『所以我就化身为人,暗自作祟!不许只有你们享受着光明和温暖!我要带给这世界黑暗!带给这世界痛楚和哀叹!要让大家都和我一样!
接着──我要从你手中抢过这世界,由我来主宰!让大家都变得和我一样!这样的话──你看看,就什么都不值得羡慕了,什么都不值得嫉妒了。
因为大家都平等了!』
『黑暗妖精神……你……!』
『如何啊!?你所爱、赐予护佑的王被我横刀夺爱的滋味如何!?
你所选的骑士被我打败的滋味如何!?
丑话先说在前,我一直以来在黑暗冰冷的幽冥深渊所尝到的绝望……可不只这样呢!』
『……!』
『不过,那也结束了!已经要结束了!
我和挚爱的魔王亚瑟会席卷人寰,让一切都结束!我理想的世界、新时代即将开始了!』
圣光妖精神无法反驳。
这是因为暗黑妖精神的话无疑逐渐成为现实。
亚瑟与席德依然剧烈交锋。
不过──席德彻底居于颓势。
此时此刻也似乎将要消失。
艾尔文不断将玛那传给席德,亦已濒临极限。
由于她将守护自己的玛那也送给席德,因此自双腿开始逐渐冻结,渐渐并禁锢于冰块之中。
『……没有……希望了吗……?这世界将就这样被幽冥所禁锢了吗……?毫无希望的停滞死亡,才是生命应有的型态吗……?』
沮丧垂头。
圣光妖精神低垂着头,轮廓逐渐消失。
黑暗妖精神见到圣光妖精神的模样后,她的笑声萦绕于这雪虐风饕之中,莫名地清晰刺耳。
接着──……
砰铿────────!
现场回荡起一阵宣告更进一步绝望的剑响。
「……!?」
席德的黑曜铁剑──无法抵御亚瑟势不可当的剑击乱舞,终究断裂四散。
「席德爵士──!」
艾尔文悲痛的尖叫回响于四周。
「──啧。」
连席德也对这状况睁大双眼,并咂嘴一声。
「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呢……!」
亚瑟露出称心如意的微笑。
他运用震碎席德黑剑的劲势,直接优雅地旋身回转──
试图顺势接至最后一招。
「……唔。」
席德已经失去所有的剑,当然并无防御手段。
「席德爵士──!」
艾尔文则只能哭泣叫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妖精神的笑声则回响于风雪之中。
接着──
「席德爵士!这样就──结束了!」
──亚瑟乘着回旋转之势,加上全心全意的玛那与寒气──
朝席德猛烈地砍出一剑。
这一刹那,世界染上了幽冥暗色。
自剑斩中迸射出澎湃且浓密的冥冥晦暗,瞬间掩埋住全世界。
寂静、黑暗、静谧──世界已终结。
────
────
────
────
一切理应结束。
──然而。
在万象理应遭到幽冥与寂静禁锢的世界一角。
隐约地燃起暧暧不明却确实存在的──
一缕光明。
轰!
接着──那忽然爆炸性地扩散──
旋即驱除了禁锢尘寰的幽冥。
「什、什么!?」
『──!?』
坚信自己将获胜的亚瑟与黑暗妖精神瞠目结舌。
仔细一看──
席德……以右手手刀挡住了亚瑟的剑。
那手刀虽然孱弱,却闪耀着强而有力的玛那光辉。
那道光芒祓除驱尽遮蔽先前世界、那天昏地暗的幽冥,这项事实令亚瑟与黑暗妖精神大为惊愕。
「怎么可能!你居然还保有那样的玛那!到底是为什么!?」
『不可能……!席德爵士应该只能逐渐瓦解……到这时候,为什么他还能使出这样的玛那……!?』
此时。
亚瑟与黑暗妖精神发现──
艾尔文高举纹章几乎消逝的右手。
有人……同样将手重叠在那之上。
那是──
「赶、赶上了……!」
「天狐……!?大家……!?」
天狐、克里斯多福、依莲恩、琳奈、希欧铎、优诺、露易丝、约翰、奥丽薇……接受席德教诲的学生们。
所有人一心一意地燃炼维元,化为玛那。
「席德爵士!也收下我们的玛那吧!」
「您是传说时代的最强骑士吧!?」
「你不可能在这里输掉吧!?振作一点啊!」
「教、教官,请加油!我们也会一起战斗的!」
「你们……」
席德见到学生变得坚强的画面,不经意地露出温和的微笑。
然后,轮到亚瑟等人为之惊愕。
「怎么可能……骗人的吧?罗格士和路克……居然会输给你们这种货色……!?怎么可能……」
「没什么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我们现在在这里,就表示是那么一回事!」
天狐志得意满地呐喊。
「……哼,也罢……但那结果有点非我本愿……」
露易丝似乎坦率地无法为胜利感到开心,显得不悦。
「不过,胜利就是胜利,然后,正因为还有明天,人们才能感到后悔和悔恨……!就让我好好运用捡来的命吧……!」
────
另一方面,正当此时。
城堡下层──在彻底禁锢于冰海深渊之处。
罗格士与路克背对背坐着,两人的存在逐步瓦解崩溃。
他们身为暗黑骑士,主公的寒冰地狱似乎未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他们如今之所以即将毁灭,是战斗败北所致。
「战狮,你真是难看啊。」
「独角兽,我们彼此彼此啊。」
两人自嘲地斗嘴。
「你为什么会输?」
「我俩都半斤八两吧。」
路克耸了耸肩。
「这时代的骑士……的确不容小觑,让我回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
「对啊,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战力差距也有着天壤之别……就算扣除属性不利、一打多、我们和席德爵士一战有所消耗、《湖畔仙女》的掩护。
不过,为什么……我们会这么不堪呢?」
「我们……不是早已心照不宣了吗?」
「…………」
「…………」
两人暂且沉默不语。
回想起方才与自己交战的少年才俊。
回想起他们在绝望之中仍光明磊落且炯炯生辉的双眸。
最终,罗格士用犹若放下执着似的嗓音道:
「对啊,有那些年轻人的世界……不可能被凛冬所禁锢呢。」
「我们的时代……早已结束了呢……」
路克苦笑着说。
「但我们花了好久才发现呢……」
「哈哈哈,真是讽刺,就算灵魂坠入黑暗之中……但看来我们还没彻底抛弃一介骑士最后的尊严呢。」
「……我们也是打从骨子里的骑士呢。」
「我总觉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恶梦呢。」
「对啊,圣王亚瑟和席德爵士……他们俩所引导、奔驰过的道路……非常遥远和炫目,是我所向往的,我想永远……追寻着他们。」
「然后,我们害怕在那光辉的路途尽头,骑士时代终将结束,所以就紧紧抓住无聊的永恒,听进\那女人(奥卜司)的花言巧语。」
「……真是太青涩了……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两人这么交谈。
并逐渐消灭。
「好了……去吧。」
「对啊。」
「老兵唯有凋零……这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真理。」
「的确。」
「这虽然理所当然……但新时代就交给新世代的年轻人吧。」
「……对,说得没错,我们花了很久时间才注意到这天经地义的事……真的……」
然后。
罗格士与路克静静地消失殆尽──
────
「罗格士、路克,你们果然是骑士中的骑士,谢谢。」
席德似乎有所领悟。
一切他都瞭然于心,豁然开朗地这么说。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亚瑟!我亲爱的主人!您无需介意!』
黑暗妖精神烦躁地这么嚷嚷。
『那种随处可见的软弱骑士就算来了十人百人,都不会影响到战局!请快点了结席德爵士!』
「……说的也是……抱歉了!」
亚瑟──反弹似地展开行动。
他以超越神速的魔速拉近与席德之间的距离──并劈下剑刃。
「──这样就!」
然而──
铿啷!
「──亚瑟,还没结束喔。」
席德竟然又以手刀挡下亚瑟的剑击。
且力道比方才更加强劲。
「……什么……!?」
亚瑟当下提剑挑起,转剑回击,一切尽在电光石火之间。
转剑回击,扫堂横斩,直劈而下,旋刃一刺。
招招式式蕴含霸道威力与汹涌寒气,皆为索命一击。
不过,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席德以手刀与拳头震开攻势,将之格挡开来。
每当他承受一招,身体都被往后压制──尽管如此,却勉强能化解攻势。
「为、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亚瑟逼近席德,施展凌厉狠毒的剑击,却无法攻陷对方。
他略带焦虑地这么问道。
「我的学生将所有托付给我了……辜负他们的话,我就不配当教官……不配当骑士了!」
而且──席德终于回以反击一拳。
「──!?」
亚瑟当下以剑身格档。
原本单方面的战况有所转变。
亚瑟依然占了上风──但席德反击的次数逐渐增加。
亚瑟的剑如无数暴风似地进攻,而席德的攻击则有如穿线过针一般,逐渐变得俐落而飘忽。
「他们每人的维元都很青涩……但众志成城的话……居然能支撑你到这种程度吗……!?」
「我也觉得很惊讶呢……!」
席德闪过亚瑟的剑斩,凌厉地劈出反击手刀。
「这年纪的年轻人成长总超乎我们的想像呢……!」
「既然……!这样的话……!」
亚瑟与席德交锋,并改变方针。
「我就根绝……你战力的来源!」
亚瑟边交手,边再度解放剑的能力。
那把剑引起幽冥与寒意,更加超越极限──令全世界的温度继续骤降。
超越极限的暴风雪残暴地肆虐于四周。
形成一光是呼吸便足以冻结肺脏的绝死世界。
「怎样!?你们撑不过这寒冰地狱的!你们要放弃传给席德爵士维元!还是要当场逃走呢……!」
然而──
「谁会逃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狐大喊。
「师父!我们不会逃的!请尽情地放手一搏吧!」
「抛弃亲爱的臣子,还算什么国王!席德爵士!我……会见证你的战斗直到最后一刻!就算……会在这里葬命!」
艾尔文也这么叫喊。
其他学生的想法似乎也相同。
众人互相点了抵头,一步也不离原地。
尽管全身的血液逐渐冻结,尽管身体遭冰块吞噬,他们仍燃炼维元,不停止将玛那输送给席德。
「怎么可能……为什么要做到这样……!?你们明明很痛苦吧!明明很痛吧!到底是什么让你们奋不顾身……!?」
亚瑟愕然地这么问之后。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接连呐喊:
「『骑士不语虚诳』!」
「『心燃炽烈毅勇』!」
「『剑誓济弱扶危』!」
「『力求匡正扬善』!」
「『义愤──黜邪除恶』!」
亚瑟听见学生们的呐喊,睁大双眼。
「那是……随着时代式微、被遗忘的上古骑士守则……」
「不对。」
席德猛然地朝亚瑟挥出手刀,这么说。
「上古守则将变成全新守则。」
「!」
「就算旧时代的人不必操多余的心……这世界也是永存不朽的。
口耳相传、传承后世,到子子孙孙……并成为永恒。
大家一起背负所有痛楚、苦难、唏嘘、幸福、安宁和希望,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必操心。」
席德施展浑身一击,划出闪光──压制回亚瑟。
「……!」
那威力与过去截然不同,令亚瑟脸上产生焦虑神色。
席德渐渐地……压制住亚瑟的攻势。
『……怎么可以有……这种不合常理的事……!』
此时,黑暗妖精神自亚瑟的剑中显现其身。
『我不会让你们妨碍我……妨碍我的夙愿……!』
正当她企图朝学生们咏唱某种魔法时。
「那是我们要说的!」
神圣柊叶忽然卷起无数龙卷,冲向位于虚空中的黑暗妖精神。
柊叶的荆棘刺进黑暗妖精神的全身上下──并熊熊燃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暗妖精神属于暗黑领域,被藤蔓的神圣力量烧灼全身。
那虽然无法杀害她,却给予她难以忍耐的痛苦,阻碍了她的行动。
神圣柊树魔法的术者为──
「伊莎蓓拉。」
「对,我来了!赌上《湖畔仙女》的尊严,不会让你碰学生们一根寒毛!
就让我在这里使出所有……对抗黑暗妖精神的上古秘传之法!」
伊莎蓓拉这么说,拿起法杖,开始咏唱下一式咒语。
席德见到她值得倚赖的模样,微笑说:
「那就无后顾之忧了,亚瑟,我们来分出胜负吧。」
「席德爵士……」
席德在亚瑟面前……拔出了剑。
那是他方才都收在剑鞘中的圣光妖精剑。
剑依然残破崩毁……但席德燃敛起最后的维元,燃烧自己本身的存在,也燃烧着学生传来的玛那,将所有一切贯注于剑中。
『……席德爵士,你无需在意。』
圣光妖精神的身影浮现于席德身旁。
『请尽情地放手一搏吧。』
「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着,席德反手持剑,既深且低地摆出架式。
「席德爵士……」
亚瑟自正面凝望着席德,仗剑摆出\中段架势(犁位起势)。
彼此都互有预感。
这是最后一次过招了。
「我过去输给你两次。」
「…………」
「无三不成礼……接招吧。」
于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席德疾驰而去。
浑身环绕着奔雷──化为一缕闪光,冲向亚瑟。
那是他至今为止最为迅速的一次进攻。
以超越雷速的神速,又超越神速的魔速,甚至是更上一层楼的绝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气势汹汹地与亚瑟短兵相接……
「席德爵士……我……!」
亚瑟也以剑迎敌,将剑从中段架式往上高举过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顺势全心全意地直劈向下。
剑击中迸溅出无与伦比的幽冥寒气。
那化为再度抹灭尘寰的暴戾咆哮──而事实上,又再次将万物逐渐掩蔽。
玄冥幽幽,日月惨惨,天地凄凄,万象森森。
那将一切掩为暗色,意欲将人沉入深渊尽头。
令万象万物晦暗冻结──
──然而。
一缕闪光撕裂幽冥,往前迈进。
席德全身凋落大量玛那,存在变得稀薄,肉体逐渐瓦解──却仍在幽冥之中疾驰冲刺。
前进。
前进。
奋勇前进──并贯穿。
「亚瑟!」
「席德爵士──!」
最后──
两人激烈冲突。
冲击腾冲,剑压磅礴。
一阵如同玻璃碎裂似的声响回荡至海角天涯。
席德所用的圣光妖精剑。
亚瑟所用的黑暗妖精剑。
双刃正面交锋──刹那之间,势均力敌。
下一秒钟,黑暗妖精剑便迸碎得四分五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下,黑暗妖精神凄厉至极的惨叫传至世界尽头。
然后──……
────
随着黑暗妖精神的叫声阵阵回荡,并为之消逝后。
肆虐尘寰的狂风暴雪宛如呼应她的悲鸣一般,逐渐减弱……
最终,彻底止息。
这世界暂时被寂静所主宰。
接着,犹若祝福这种寂静似的。
圣光自九霄之上,普照原本遭受幽暗所禁锢的暗涅西亚城。
微明劈开厚重的幽暗乌云,照进暗涅西亚城中。
那道光芒转眼间逐渐增强──增强──
又以某一时刻为分界,迸射扩散,直至世界尽头。
耀眼光辉以暗涅西亚城为中心,祓除净化了笼罩尘寰的惨惨幽冥,且无远弗届。
同时之间,和煦清风卷起气流,翱翔至天涯地角,传递暖风。
这俨若黎明拂晓,亦如尽速报春。
转眼间,这世界的天空放晴,寒冰退却,霜雪消融──
────
──
──等回过神来时。
暗涅西亚城理应被永世禁锢于寒冰苦雪之中──已不复存在。
恢复为当世已无人知晓,一如往昔的绿意盎然大地。
原本笼罩尘寰的凛冬如今彻底终结。
「……这、这里是……?」
「我们……到底……?」
身在暗涅西亚城楼下大厅,巴恩斯、爱癸丝、盖因、贾托等伽维尼亚的骑士陆陆续续地醒转起身。
「……我、我还活着吗……?」
自己方才只能束手待毙地惨遭魔王所带来终极凛冬、笼罩尘寰的急冻冰海所吞没与禁锢才对……却还活着。
一行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彼此面面相觑。
────
等回过神来时,暖风已经温柔地吹拂而过。
暗涅西亚城最上层失去屋顶,自此远眺地平线……能见到黎明熠熠生辉,这幅画面梦幻美丽得令人不禁泪下。
一名骑士与一名魔王。
随着两人血战终结,漫漫长夜也终于破晓。
「……话说回来。」
席德悄然低喃。
「#那时候#……正值夕阳余晖将大地照耀得绯红焦灼的黄昏时刻……现在则是黎明呢。」
「对,是我……输了吧。」
「对,我赢了。」
君王与骑士背对背,这么交谈。
「……真的是千钧一发,你果然很强啊,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王。」
席德望向自己手中的剑。
圣光妖精剑……默默无言地逐渐崩毁消灭。
(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搭档#,谢谢你了。)
接着,他目送圣剑烨然消逝,继续说:
「刚才那一剑……我把你从恩黛儿的身体里彻底砍了出来,也讨伐了黑暗妖精神。」
「好像是呢……」
这一秒钟,恩黛儿的身体双腿瘫软,宛如断线似地倒伏在地。
她后方──站着半透明的亚瑟。
他已非占据恩黛儿身体的模样,而是传说时代圣王的模样。
亚瑟彷佛放下执着一般,露出和蔼的表情。
「我造成……你的麻烦了呢。」
「我们彼此彼此。」
席德苦笑着说。
「我真的……一直给你添麻烦。
过去当你让堕落成魔王的我清醒后……我的当务之急是以一国之君的身分,重建即将灭亡的人世。
想到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便也不允许我以死谢罪。
然后,在那状况下要那么做……#就只能当成是由我打败了魔王#。」
「对,不能让我打败魔王一事流传后世,那只会造成干扰,传说时代不可以出现超越你的英雄人物。」
席德极为温和地笑着说:
「我懂,毕竟是我拜托圣光妖精剑要你这么做的。」
「席德……你……」
「我相信你一定会愿意让我成为坏人……愿意守护我的骑士精神啊。」
「我……我……!到底亏欠你……!」
亚瑟低头颤抖,席德则对他继续说:
「你别在意,因为全都是我虎头蛇尾害的。
那时候我……打算运用【圣人之血】净化沦为魔王的你。
不过……那只能净化你一半的灵魂,身为魔王的另一半还留在你体内。」
「那一半……我之后又请《湖畔仙女》们将之分离,深深封印在伽维尼亚城地底下。
尽管如此,那仍不改我沦为魔王和受到黑暗妖精神诅咒的事实,只要黑暗妖精神还活着,那诅咒就永远无法解开。
总有一天──必将出现继承我魔王部分的后代,尤其是双胞胎……当出现两人共享一个灵魂的子孙时……其中一方就极可能成为魔王。」
「…………」
「为了那时候……我遵从圣光妖精神的启示,擅自缔结了将你的灵魂束缚在我血脉的契约,擅自夺走你死后的自由。」
「你不要道歉。」
亚瑟一直歉疚地垂下双眼,席德则依然显得温和至极。
「托你的福……我看到了一场美梦,遇到极好的邂逅。
我很感谢你喔,如你和我的约定……你让我见证了精彩非凡的事物。」
「……席德爵士……啊,你果然……」
「是我最棒的骑士……」
亚瑟留下这一句话。
身影逐渐消融于灿烂黎明之中──
────
「……好了。」
席德与独一无二的挚友告别后,转了过来。
「……拜托,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啊。」
席德望着学生,并笑了笑。
「我们打赢了喔?你们的骑士精神战胜了传说时代的魔王,要更开心和为自己感到骄傲啊,不该露出那种表情。」
「我们什么都没做……全都交给你……!」
艾尔文哭得抽抽噎噎,挤出这一句话。
她垂落视线,望向自己的手背……
连接席德与自己的纹章……已经彻底消失了。
而恍如展现这项事实一般……席德也逐渐消失。
他全身上下飘落着玛那粒子……逐渐消失。
缓缓地,缓缓地。
「……我们真的……已经要诀别了吗?」
「直到遥远未来的某天,我讨伐黑暗妖精神为止……契约原本就是这样的喔。」
席德抚摸着艾尔文的头,温柔地说。
「而且……这世界已经离开圣光和黑暗妖精神的照看,真正属于你们的时代正要展开。」
「那样……」
「师父……我、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和你学……我不要……就这样分开!」
天狐吸着鼻涕哭喊。
「教官,我也是……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和你求教啊……」
克里斯多福擦拭着眼角,这么呻吟。
「对啊……您太……不负责任了啊……」
依莲恩同样止不住泪水。
「你擅自跑来,又要擅自离开……你真的很我行我素唉……」
希欧铎也这么说。
「呜呜呜呜呜呜呜!请你别走啊!」
琳奈亦这么哭着说。
「我、我!决定要打倒你!不许你赢了就跑啊!」
露易丝也这么抗议。
在场的学生纷纷泪流满面。
席德仅一一望向学生的面容……温柔地微笑。
接着。
「席德爵士!」
艾尔文走到席德面前,道:
「别走……请你别走!」
她顾不得别人目光与身为一国之君的尊严。
唯有此时,她身为一名少女哭喊着:
「你不在的话,我会很不安的!我们还需要你!
我们……今后身为一名骑士,到底要朝哪里前进才好呢!?」
「…………」
「请再多待在我们身边!请教导我们更多事!请引领我们!唉!席德爵士!求求你……!」
席德笑了一笑。
回答艾尔文:
「我已经没东西可以教你们了,你们毕业了。」
他最后留下这句话。
笑容谨记于众人心中。
身影逐渐融解似地消逝于黎明曙光之中──……
宛如该处起初便空无一人一般。
「……啊……」
艾尔文暂时愣怔地注视着空无一人的虚空。
最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哀戚的恸哭于灿烂黎明中回响不已。
直至海角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