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胞。

玻瓦蕾小妹是这么称呼我的。虽然我对此深感遗憾,但我确实对她抱持着同类相斥般的情感,而且说来意外,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成为最大的提示。

同胞。

一般来说,我们把这个词当成「同伴」、「队友」或是志同道合的「同志」之类的意思来使用。感觉是稍微夸大的用词。不过这个词在医学上有着更严谨一点,正如字面所述的意思。

那就是「兄弟姐妹」的意思。

尤其这个词是出自玻瓦蕾小妹之口,所以会令人朝着这个意思去想吧。因为骨髓移植的HLA分型,配对率最高的就是同胞。记得是四分之一的机率可以配对成功?如同我偶尔会写的方式,单纯以平假名写「兄弟」会觉得不太完整,就算这么说,写成「兄弟姐妹」也很麻烦,所以才会采用这种传统风格的词吧?记得我在登记为志愿捐赠者的时候这么想过。

只不过,我、军靴与富良野严格来说不算是同胞。因为我们三人的母亲都不一样。日文的「同胞」可以和「同腹」同音,但我们不是从同一个肚子出生……三人都只是犯罪者的孩子。

我与玻瓦蕾小妹或许是同胞。

不过,我与军靴不是同胞。

我们没有志同道合。

2

「!!」

军靴终于转头看我的这一瞬间,我身后发生爆炸。遭受到差点震倒的冲击,我好不容易踩稳双脚……爆炸?转身一看,金库室的墙壁开出一个大洞,海水如同瀑布般不断从洞口涌入。看来不只是金库室的墙壁,连外层的六角形区块部分也被破坏了……不对,要是在密闭的金库室里发生爆炸,不可能只有这点冲击。

爆炸是在外部发生的。

难道是有鱼雷射过来吗?

「不要这么吃惊啦,哥哥。我只是在刚才启动了预先设置的炸弹。」

坐在金库室的门,不断摆动着因为朝向这里而露出的双脚,乙姬岛校长……更正,步野军靴向我这么说。他已经不使用「虽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这么说」这句口头禅,不再饰演乙姬岛汤烟了。

他没有像是夸示般剥下拟真面具……演技派的演员不需要拟真面具这种小手段。虽然应该有染发并且配合本人的服装品味扮装,但是在他像这样停止演戏之后,我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何直到这一瞬间都以为他是女性。

简直是歌舞伎的男装旦角。

不是身上的服装,是身上的气场令我这么认为。

想到我能以「无声无息」这个技能饰演歌舞伎的隐形工作人员,这个弟弟和我成为强烈的对比,这是一件好事。不过说到多变性,军靴远胜于我。幼稚园时代,这家伙被安排在剧中饰演树木的时候,他因为熟读植物图鉴所以能够化为任何一种植物,把老师们吓得半死。怪盗弗拉努尔不问男女老少可以化为任何人的这个天分,似乎集中在次子身上。无论是假装成尸体还是校长都易如反掌吧。

真是的,先前居然问我「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这种问题。

竟敢装傻。我们一起长大将近二十年吧?

「父亲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吧?破坏金库。没像哥哥那样使用奇怪的巧思。」

「……那个父亲没使用炸弹这种东西吧?」

「居然说『那个父亲』,哥哥真是见外。」

军靴笑了。

虽然是我弟,但这个笑容好迷人。如果父亲不是犯罪者,不知道他可以在演员这一行多么出名。如果引用常说的那句话,这是演艺圈的损失。

我无视于弟弟的揶揄。

「即使同样是破坏金库室,那个父亲也有利用氧气让外墙锈蚀的方法。」

我这么说。

这是我在这间金库室听过的讲解。已故土块教授的讲解。

「有氧气的话也做得出炸弹吧?哥哥,身为儿子必须超越父亲才行。」

「…………」

虽然取决于他从什么时候和乙姬岛校长对调,不过在我们造访这里之前,应该不愁没有安装炸弹的时间。

「……真正的第八任校长,乙姬岛小姐……你杀了她吗?」

「别这样啦,哥哥。我不可能做这种事吧?真正的乙姬岛小姐,我只是匿名赠送她一趟度假之旅。招待她做大三岛推理作品景点巡礼。」

以度假来说还真近……既然要送,应该赠送夏威夷旅行吧?不对,假扮的对象位于附近,会在各方面让这家伙比较容易临机应变。

在我们对话的这段期间,脚边也逐渐注满冷水。玻瓦蕾小妹在土块教授身上追加第五个死因「溺死」,不过或许出乎意料在这之前就先「冻死」了吧?无论如何,看来这间金库室也会和船坞一样化为水槽。

「你现在看起来正准备杀我喔。杀掉我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

「哥哥,很高兴你还愿意把我当成弟弟看待。把抛弃一切逃走的我当成弟弟看待。」

「那当然。我把你当成笨弟弟看待。」

因为坐在金库门的凹槽处,所以军靴的脚还没浸到海水,但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以为要开家庭会议,没想到他要和我同归于尽……听到刚才的爆炸声,设施里的人会来搭救吗?刚才的声音大到连冬眠中的熊都可能跳起来,不过即使有人赶过来也无济于事。

金库室的门是关闭的。

无论是玻瓦蕾小妹还是虎春花都打不开。电脑已经拆除,滑稽地以人力代替的人……饰演电脑的演员已经退场。

现在是打不开的门。

「笨弟弟?很过分耶,哥哥。但我认为彼此都是过分的哥哥,因为我们都让可爱的妹妹成为共犯了。不过像这样看就觉得富良野拥有最优秀的犯罪者天分。如果只限于电子世界,就没有那家伙打不开的门。再怎么牢不可破的密码都像是午睡前的小游戏。」

「我好受伤。你明明和我完全断绝关系,却偷偷和富良野保持联系。」

「因为我有恋妹情结。」

「她是口风很紧的『女儿』,而且是不乖的『女儿』。居然没考虑时差一直熬夜,劈腿和两个爸爸来往,她的前途黯淡无光了。」

「但是多亏这样,她帮了爸爸们很大的忙。」

只要有心,军靴也可以不让我进入金库室。弟弟打电话给妹妹的时候,我立刻挂断电话以免成为「通话中」,不过到头来我能否开门都在军靴的一念之间。我按照富良野的图画输入解答时,只要被他处理为解答错误,我就束手无策。

即使如此,门还是打开了,但我没想到居然是为了和我同归于尽……慢着,不可能是这样吧。在我稍微没注意的时候,军靴开始脱掉乙姬岛校长的服装。

还以为他该不会要举办冬季游泳大赛吧,不过那套服装底下穿着潜水装。从小学时代开始,如果是有游泳课的日子,这家伙都会把泳装穿在里面上学……今天他没忘记穿内裤吗?

他从门板内部深处取出氧气瓶与泳镜……总归来说,他以预先安装的氧气炸弹开洞是为了制造逃生出口。在这种深海玩水肺潜水根本疯了吧?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禁担心起来,不过他从更深处取出像是太空衣的耐压服,准备真是周全。只带着背包与相机包来到这里,以旅行老手自居的我简直像是笨蛋。

「原来金库门是意外宽敞的好住处耶。等你离开之后,我也住这里吧。」

「哥哥,等我离开之后再按那边的紧急开锁钮喔。按下去门就开了。」

听起来像是轻松拌嘴,却无视于彼此的调侃,可见兄弟关系真的好难。

「不是因为天气不好所以没办法逃离吗?你这家伙从以前就爱说谎。」

「因为天气不好所以不能驾驶潜水艇,这是真的喔,哥哥。不过如果是真正的乙姬岛校长,这种程度的坏天气应该也能驾驶吧,所以我采用了这个备案……再怎么对自己的演技有自信,我也无法模仿真正习得的技术。啊啊,采访的时候我只是随便说得煞有其事,所以不要直接写成报导比较好喔。」

军靴一边打趣这么说,一边逐步穿上耐压服。虽然很大一件,不过看来和虎春花的礼服不同,是一个人就能穿的设计。也可能因为他是演员,所以擅长迅速换装。

「你就承认吧,军靴。你是想见我这个哥哥并且吸引我的注意。」

「咦,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我在思考回到地面首先要吃什么,所以没听你说话。」

「我推荐年轮蛋糕。广岛与爱媛应该都有尤海姆的分店吧。坦白说,我很失望。失踪至今这两年,我一直期待你这个软弱的爱哭鬼会变成多么顶天立地的男人回归,你却堕落成为小偷。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怎么想都是我要说的吧?」

军靴停止俐落换装的动作看向我。是嚣张弟弟的眼神。

「哥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居然把父亲好不容易偷来的宝物归还……」

「…………」

「哥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这在地下业界是常识喔。怪盗弗拉努尔为了防范日本起源的世界大战于未然,偷走背地里极机密开发的军事武器……哥哥却特地归还?把父亲的功绩回归于无,就是哥哥你想做的事情吗?」

啊啊……原来如此。

从他的这段反驳,我终于得知他的「动机」了。

我归还的宝物,弟弟为什么要偷回去?其中的理由一直不明……弟弟这两年来似乎活在所谓的地下业界,原来对他来说比起父亲做的事情,我做的事情更无法原谅。

我为了「否定」父亲而成为犯罪者。

弟弟却是为了「肯定」父亲而成为犯罪者……为了继续醉心于尊敬的父亲,他持续寻找可以把怪盗弗拉努尔当成「善人」的材料。不论消息是真是假。

这所乙姬岛海底大学就是如此。

虽说是情非得已,但我深刻觉得寄预告函到各媒体公司是败笔。可惜因为缺乏新闻价值所以没有公开,但是正如我的担忧,这件事传到地下业界的万事通耳里了。如同我以采访记者的身份做怪盗弗拉努尔的取材活动,在地下业界搜集怪盗弗拉努尔情报的军靴不可能没听到这个消息。

而且不同于东寻坊叔叔,军靴知道怪盗弗拉努尔已经死亡……

看在这个家伙的眼里,预告函的寄件人很明显是「第二代」。

既然目的是归还宝物就更不用说了。

第二代的真实身份肯定是「长子」。

「哥哥,父亲确实隐瞒真实身份以犯罪资产养育我们长大,但他绝对不是坏人。不应该一概而论予以谴责……这个世界很复杂,无法明确分成善恶两边。」

「没想到我居然是从弟弟这里学到世间的复杂度。」

我双手抱胸。

并不是我这个哥哥想对弟弟施压,是因为水位早早上升到腰部,没这么做的话会弄湿手表。

「原来如此,军靴,或许父亲确实在这里做了善事,但是除此之外肯定也在各种地方做了坏事喔。你该不会是待在同温层,只搜集自己想听的传闻吧?老实说,我认为即使是你手上的军事武器,父亲也不是为了世界和平而偷的。」

看见军靴提着看起来很坚固的小型手提箱,我如此指摘。里面应该装了更换容器的「致癌物质」吧。是新的「玉手箱」吗?放在这种箱子比较像样又好懂。不同于准备民俗工艺品箱子的第六任校长,这个弟弟就某方面来说不好通融。

「你就这么认为吧。父亲的遗志由我来继承。」

「喂喂喂,怎么了?叛逆期那时候每次见到父亲都会吵架的你,居然会说这种像是乖宝宝的话?」

「是哥哥有洁癖。你不认为父亲是为了养育我们,为了我们才做坏事吗?」

「不认为。」

「……我之所以离家失踪,不是因为父亲是犯罪者,而是因为原本那么尊敬父亲的哥哥,在得知父亲是怪盗弗拉努尔之后,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对此大受打击。」

无法原谅这种心态转变。

无心的心态转变。

「不准窜改记忆。明明曾经对阿艳都破口大骂,却想怪到我头上?你扔着不管的演艺工作,你以为是谁帮忙善后的?」

「哥哥加入成为偶像团体的新成员不就好了?应该会受欢迎吧。」

「你被星探发掘的时候我也像是顺便般被找去,却在资料审核的阶段就被刷掉了。你知道这件事吧?」

「评审也明白哥哥的冷酷耶。」

军靴戴上像是金鱼缸的头盔。

这样还能继续对话吗?虽然如此怀疑,但我清楚听到下一段话。

「哥哥从来都不曾感到悲伤吧?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是,富良野跳水自杀的时候也是。哥哥,在弟弟成为犯罪者的时候,正常来说不是失望,而是悲伤喔。」

哥哥成为犯罪者,我就很悲伤。

他这么说。

「我不希望哥哥变成这样。希望你身为采访记者好好工作,撕掉『犯罪者的儿子』这个烂标签。希望你证明犯罪者的孩子不会是犯罪者。可是到头来,你却在做这种强化偏见的坏事,甚至贬低怪盗弗拉努尔的尊严。」

「……所以你要继承吗?继承怪盗弗拉努尔的名字?」

我耸了耸肩。

话说水位终于上升到身躯高度,抱胸的双手也逐渐危险了。要是连心脏位置都泡进海水真的很危险。我很想就这么继续跟兄弟吵架,但是不好意思,差不多该请你停止和哥哥对话,从后方的大洞逃亡了……要是你待在那里,我就按不了紧急开锁钮。

「从以前开始,只要是我这个哥哥拥有的东西,你这家伙什么都想要。话说在前面,这个名字不是这么好的东西喔。」

「这个名字我就送给哥哥吧。送给有恋父情结的哥哥。」

「有恋父情结的是你吧?如今你比富良野还要『最喜欢爸爸了!』对吧?」

「富良野是女儿所以维持那样就好。我刚才说过吧,儿子必须超越父亲。」

大概是听到我内心的「快点离开吧」,他终于开始行动,哗啦啦划水前往炸弹炸开的逃生口。这家伙真吵,走路应该要再安静一点。

「怪盗弗拉努尔就由自我感觉良好的哥哥继承吧。反正没人认为你是真货。不是因为你是冒牌货喔,是因为你不是父亲。」

自家人的意见真是毫不客气。

确实,东寻坊叔叔依然把第二代当成冒牌货看待。即使摆脱杀人嫌疑,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吧。

「那么,志气比自我感觉还要良好的你,既然不是自称怪盗,那你是怎么自称的?我必须向东寻坊叔叔报告真凶是谁。你记得吗?东寻坊叔叔。」

「…………」

「回答我,军靴。你是怎么自称的?」

「怪人。」

擦身而过的时候,弟弟———步野军靴没转头看我,如此自称。或许他虽说是演员却还年轻,终究只在自报名号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当面看着我说吧。

「怪人狄司麻奇。」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军靴留下这句话,纵身跳向逃生口。不愧是有个游泳选手的妹妹,跳水的动作很漂亮,就像是鲤鱼跃龙门,弟弟转眼之间被吞没到海里……不过在广岛提到鲤鱼也有另一个特别的意义。※

注12:日本职棒的广岛东洋鲤鱼队。

「军靴……」

不对,是怪人狄司麻奇。

相隔两年的家庭会议一下子就结束了。相较之下,他以乙姬岛校长身份接受采访时算是说了很多……难怪当时会对父亲的卡式录音机感兴趣。无论如何,我说了各种可以不说的话语。为什么不能对他再好一点呢?哎,毕竟他也对我说了相当伤人的话,说了令我在意的事。

所以我个人想要感伤地一直以视线追踪弟弟逃离的英姿,但是很抱歉,我现在处于性命交关之际。

我肯定是在这方面害得可爱的弟弟悲伤吧。

但这件事晚点再烦恼,我连忙划水要去按下金库门内侧设置的紧急开锁钮。和动作粗鲁的弟弟不同,我在这种状况也优雅无声。虽然不是学罠鸣巡警说话,不过金库室已经逐渐三次元化。幸好门是外开的。如果是内开,我就会因为水压而打不开门而陷入大危机。

我同样无声地按下按钮。

没有任何手感。

我按了好几次。门看起来完全没反应。就像是拨开暖帘的感觉。

啊啊,对喔,即使按钮没事,弟弟居住的这扇门也已经泡水一半以上,而且这扇门的电脑被拆除,脆弱的内部裸露在外。这么一来,至今被人力粗暴操作的门闩可能变得无法解开,应该说没发生这种问题才奇怪。或许单纯只是门闩被水压固定,但是这样的话更难处理。无论是不存在的电脑,还是人类花费两千年以上培育的物理学,对我来说都完全无法修理。

水位如今不只高达心脏部位,甚至进逼到我的嘴巴。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