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像一条小船啊。」

桂山忽然冒出这句话,佐野马上回应:

「站长,你说什么?」

佐野循桂山的视线朝窗口的玻璃外看,十足认真地喃喃说道:

「好大的婴儿车。」

然后佐野再次低头看文件,在此之前,还不忘快速确认手表上的时间。

桂山以佐野听不见的音量轻声叹气。和这位认真严肃的年轻人相处一整天,教人喘不过气。佐野绝不是无能的下属,个性也不坏;不如说,他对任何事都相当机警,做的每一件事都正确无误,如同毫无疏漏的电脑程式,或许生来就是当铁道员的料。桂山熬到快退休才升上站长,换作佐野一定晋升得更快。这就好比桂山还在冗长地自我介绍「我叫桂山太一郎」时,佐野只用一半的时间说句「佐野修」便爽快结束一样。

不提这些,从站务窗口望出去,一位少妇努力穿越自动票口,手上极度老旧巨大的婴儿车至少发出三次响亮的碰撞声,撞到这座乡村小车站才刚引进、焕然如新的自动验票机。

声音一响,桂山便会扶胃,同情机器的遭遇。小婴儿似乎睡得很熟,完全不受噪音影响,婴儿车更像身经百战的猛将,再多一、两道伤也无足畏惧。

—宛如扬帆的小船。

桂山再次思忖,但未说出口。少妇就像在狭窄的水路驾驶过大船只的新人船夫。

话说回来,这年头已经很少看见这种大型婴儿车,桂山马上将它分类为「A型」。从前女儿生产时,曾要他买婴儿车当贺礼,所以他对此小有研究。婴儿车大略分成两种:附新生儿舒眠躺椅的称作A型,这种婴儿车虽坚固,但也有笨重、昂贵等缺点。等婴儿满六个月后,就能换成摺叠式的B型婴儿车,这种婴儿车比起A型轻便许多。

知道这些冷知识,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少妇推的婴儿车,不同于百货公司陈列的任何品牌。佐野说对了,比起婴儿车,它更像推车(那小子总是一语中的),八成是某个节俭朋友送的,在一般路面推着走是没什么问题,如果上楼梯肯定很辛苦……

因为是乡下车站,距离上一班电车到站已经过了很久。这里没有电梯或手扶梯等高级设备,桂山看着少妇纤细的手腕,光是望去,就能感受推车的重量。

—她能来到票口真是奇迹。

他才刚想,便见一位年轻男子在少妇身后数步停下,神情难掩失落且带困扰,大概是因为少妇卡在票口,导致他无法顺利通行而焦虑吧。

「……那小子怎么搞的,光站着看,也不帮忙。」

桂山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站长,你在说谁?」

佐野诧异地问,他的扑克脸难得出现变化。

「你看,就是站在那边的年轻男人啊。」

桂山指向该处,佐野看了看,狐疑地望着桂山。

「……站长,你没事吧?我没看到你说的男人……那里根本没有人啊。」

2

沙耶忐忑地环视荒凉的佐佐良站前圆环。她站在斑驳褪色的车站导览图前足足五分钟,仔细比对手中的便条纸之后才决定目标,推着婴儿车前进。但她才走大约十步就停了,转头张望四周,然后回到原处,在那儿犹豫老半天,最后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这次没问题。」

沙耶彷佛在对透明人说话,微微一笑。但缺乏信心的笑容,说明她仍旧相当不安。

「……如果现在我的身边有一个人……不是刚出生两个月的小婴儿,而是了解我的人,一起在陌生的街道散步,会是多美妙的冒险啊。」沙耶不争气地说完之后,立刻坚定心情,抬起头说:「接下来,我们两个人要一起住在这里,只能这样了。」

沙耶的语气带着一丝悲壮,但其实佐佐良是个恬静且随处可见的普通小镇,完全与悲壮扯不上边。

车站直通小小的商店街,一进去就会看到两、三家伴手礼品店,虽不起眼,但仍然是一条观光街,立旗上写着「名产佐佐良馒头」,实则贩卖平凡的馒头与酱菜。其中一间书店,已经把半数空间用来贩售文具了。绕过褐色虎斑猫困倦打呵欠的转角,一间荞麦面店的门帘布染织了「手打」二字。这一带以盛产荞麦闻名,往前走几步,又能见到相似的店家,此外还有蔬果铺、鱼贩、肉贩、花店、杂货店,以及品味差强人意的流行服饰店。能确定这里的生活机能相当充足便利,探头往小巷一瞧,还有一家二手书店。沙耶笑逐颜开,她受去世姨妈的影响,很爱看书。

走远一点尚有一间气氛不错的咖啡厅,讲究的木雕招牌上刻着与地名相同的「佐佐良」。

沙耶神情向往,盯着招牌。

她经历了一场小旅行才来到这里。因为带着小宝宝的关系,从东京市区搭特快车过来顶多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却成了一段艰辛的旅程。

裕介脖子还没长硬,不能使用背巾,但长时间横抱婴儿,反而会对婴儿的颈部和沙耶的手臂造成过大负担。除了怕宝宝不慎摔落,横抱婴儿时无法使用双手,连车票都不能买。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沙耶带着婴儿车上路,遇到楼梯又是难关,回想起来,她不禁捏一把冷汗,庆幸婴儿车没从楼梯上摔下去。

婴儿车毕竟是设计给宝宝躺的,无法抱着走。单凭一个女人,想要一手侧抱小宝宝,另一手扛起摺叠好的婴儿车,同时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下楼梯,实在不可能。遇到电扶梯也一样,广播常警告民众不能带婴儿车上手扶梯,旁边也贴了禁止标志,却没人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办。如果路面够平够宽,婴儿车是能使宝宝安心熟睡的摇篮,还兼具移动式尿布台的功用,车身底部的栏架也能充当购物车,若说它有什么致命缺点,就是想稍微休息,喝个下午茶也不行。

「小孩脖子长硬前,只能再忍一下了。」

沙耶说给自己听,推着婴儿车继续前进。再等一、两个月……还要一、两个月……

转过蓝色厢型车停放的十字路口,会看到一家房屋仲介,沙耶单手比对便条,确认地址没错。里面灯光微暗,看不清楚,整面玻璃贴满租售房屋物件,胶带已经泛黄,整间店看来布满灰尘,门可罗雀。

「请问……」

沙耶按下按钮打开玻璃门,怯生生地开口,在堆满厚厚档案夹与房屋情报志的桌子对侧看见一颗亮亮的光头。男人闻声抬起完美的鹅蛋脸,下巴蓄着浓密的胡子,令沙耶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视觉陷阱图,翻过来会奇妙地变成头发茂密的人脸。

「啊,您好,您是学生吗?想找套房还是公寓呢?」

男人起身,堆起笑容。

「不,呃……」

「小姐真幸运啊,我手边正好有间不错的房子,别人临时取消的。单间,附卫浴设备,几乎是新房子,很干净喔。」

「呃,不用了。」

沙耶小声拒绝。对方侧头一看,才察觉她身后的婴儿车,恍然大悟地点头。

「噢,原来不是学生租屋,您已经当妈妈了。这位妈妈真幸运,我手边正好有间两房一厅一厨的房子……」

「呃,都不是,我前几天打过电话。」

至此,她终于得以说出姓名和来意。男人瞬间露出严肃的表情,然后再次摆出不自然的笑脸。

「噢、噢……打过电话来的。是、是,我想起来了。」

他的语调虽开朗,神情却突然凝重,大概是想起她是那位刚丧夫的太太了。

「呃……很遗憾您先生这么早离开……请节哀……」

沙耶微微一笑,说道:

「没关系,因为他随时都陪着我们。」

「嗯、嗯,就是啊。」男人面带难色,眼角湿润,一连点头好几下。想不到他的泪腺如此发达,真是人不可貌相。沙耶受他影响,也差点哭出来。

现在不过才六月初,年都还没过一半,就发生了诸多变故。实在太多了。

一月时,沙耶怀孕八个月,她最爱的姨妈走了。姨妈是沙耶所剩不多的家人,启蒙了她看书的兴趣。当时沙耶因为打击过大而出血,必须住院一星期安胎。出院以后,医生叮咛她在家静养,直到三月,裕介比预产期提早一周来报到;紧接着到了五月,比谁都要高兴的新手爸爸竟然出车祸走了。

如今沙耶光照顾小婴儿就忙得焦头烂额,没有时间也不能胡思乱想,大概还要再过一阵子才会真正感到悲伤吧。哪怕要将一辈子的「振作」用完,她也必须振作不可。

—他现在一定也在旁边看着我们母子俩……

—要是遇到紧急状况,他会借用别人的身体前来帮助我们、见我们一面……

这在沙耶心中已成不可动摇的事实,她不是没来由地相信,而是真的知道。

否则,她早就难过得撕心裂肺。

正因为知道,她才能昂首阔步,对裕介展露笑颜。

做头七时,沙耶在席间哄宝宝,听见丈夫的某位亲戚说:

「想不到她意外平静呢。」

某个人回应道:

「现在的年轻女人很顽强啊。」

过了几天,公婆带着大姑夫妻来到沙耶家。

「这是好事。」大姑笑咪咪地开口。「我们想领养裕介当自己的小孩。」

他们夫妻膝下无子,沙耶早听丈夫说他们长年为不孕症所苦。

沙耶讶异不已,未作回应,婆婆马上接口:

「怎么啦?沙耶,你还这么年轻漂亮,早点减轻负担,也是为你好呀。你未来还有很多机会遇到好对象,到时若要再婚,带着孩子不方便吧?」

「这么做也是为了裕介好。」大姑说。「孩子还是应该由双亲来养育比较好……」

「我不要……」沙耶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而且,我从没想过再婚……」

「那只是现在,未来很难说呀。我见过丈夫先一步离开的朋友,当时也嚷着要单身一辈子,结果口水都还没干,就跟小她十岁的男人结婚了呢。你无法保证自己未来会怎么样吧?别到时候才来求我们,孩子要是都大了以后,不把我们当父母怎么办?」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我的想法都不会变。」

沙耶想表达自己的坚决,声音却气势不足。大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心里该不会偷偷觊觎着我们家的财产吧?等爸爸走了,你想以裕介作为要胁来分遗产吗?」

「住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公,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女儿。「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就是呀。」婆婆也居中插嘴。「你嘴巴太毒了,什么觊觎遗产呢……明明沙耶完全没那个意思,对吧?呵呵。」

「你也别说了。」公公责骂妻子,面向沙耶深深鞠躬。

「真抱歉,才刚发生这种不幸,我们就来谈这些。但也请你不要误会,我们和你一样难过,我女儿没有恶意,她是真的关心裕介,只是有点口不择言……不管怎么说,裕介都是她最疼爱的弟弟的儿子,也是我们家唯一拥有的宝贝孙子,是我儿子留下的重要遗物……真的非常可爱,希望你能明白。」

沙耶轻轻点头示意,公公露出和善的微笑,与刚过世的丈夫如出一辙,让沙耶心头一揪。

「沙耶啊,你愿意考虑一下,让他们夫妻领养裕介吗?他们能为孩子打造理想的成长环境,我们当然也会在精神和金钱方面全力支援,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来看他。」

「爸,我还是……」

「你先别说……那么,沙耶,请你考虑一下,我不求你立刻回覆,请你慢慢考虑……多替自己和裕介的未来想想。希望你花时间想通以后,再做决定。」

语毕,他催着妻子、女儿和女婿弯腰致意。姑丈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

待他们回去后,沙耶直到听见裕介的哭声才回神,抱起柔软的小生物,轻搂入怀。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抢走裕介。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除非她答应,否则那些人绝不善罢干休。他们虽是心爱丈夫的家人,却令她感到害怕。她怕大姑的明枪刺人,婆婆的口蜜腹剑和冷嘲热讽,姑丈的面无表情,还有公公的善解人意。

继续听这些人的「说服」,她怕自己迟早会屈服。思及此,她不禁痛恨自己的软弱,但也无济于事。

当天夜里,她彻底失眠,每隔三小时起来喂奶的时间,脑袋都昏昏沉沉地想:

—只能逃跑了。

这是她得出的结论。

—但要逃去哪?

直到此刻,她才想起一个人。

沙耶年幼丧母,成年后父亲也去世,相当不幸。在为数不多的亲戚当中,比母亲年长好几岁的姨妈最是疼爱沙耶。

姨妈一生未婚,在小出版社工作到退休之后买了房子,位于乡下地区的佐佐良市。

「房子虽然小,不过随时欢迎你和先生过来玩喔。」

姨妈曾邀她去玩,但她当时已经怀孕,严重害喜不能动弹,想不到就此和姨妈天人永隔。如今她相当懊悔,当时就算拖着身子也该去见姨妈,苦涩的情绪始终不减。

姨妈在遗言中交代要把房子留给沙耶,无巧不巧,她刚开始阵痛,就接到律师的电话。她本来就是容易惊慌的人,听到对方是律师,便请丈夫处理。丈夫与她不同,面对紧急状况反而很冷静。

沙耶住院生产期间,丈夫办妥了一切遗产继承手续,所以她不太清楚细节,只知道他们夫妻已经继承了姨妈的乡下小房子。

「可惜住佐佐良无法通勤。」丈夫苦笑地说。「或许很适合我们两个老了以后搬去住。」

尽管不太有名,佐佐良姑且还是观光区,有美丽的小河,走远一点可见平缓的山丘,还有能治类风湿性关节炎的温泉。丈夫说的没错,是老人家喜欢的地方。

难怪姨妈会选这里度过晚年,可惜造化弄人,没住多久便不幸离开。

这里的确适合他们夫妻俩搬来养老,只是如今情况生变,而且非常窘迫。

何必等到老后呢?我只要现在带着裕介搬去那里不就好了?那些人应该不至于追过去,如此一来还能省下租屋开销。沙耶愈想愈认为这是好主意。

隔天一早,沙耶马上打给负责管理屋子的男性房仲员久保,向他说明事由,表明自己会立刻入住。对方自然万分惊讶,好声好气地建议她勿过度心急,应该先来确认屋况。

「恕我直言,那栋屋子非常老旧,多处年久失修,您的孩子那么小,要不要先来看看会不会危险再搬呢?」

经他一劝,即便沙耶如此天真,也会感到紧张,于是约了下周久保方便的时间察看屋况。

店里看来没有其他员工,眼前的男人八成是前几天通过电话的久保,他似乎很惶恐,不时搔着光头。

「您今天要看屋对吧?真抱歉,我最近太忙,一时忘了……穷人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唉,最近不景气,令人伤透脑筋啊。」

「抱歉在百忙中叨扰,但再不快一点,我怕孩子会醒来……」

「唉,您太客气了,我立刻为您带屋。喂。」久保朝里面呼唤。「我带小姐去看屋,其他的事情就交给你喽。」

里头传来女子慵懒的回应,或许她真的在睡觉。

久保从收纳柜取出边缘磨烂的信封,确认里面放着钥匙,抬头挺胸地走出店门。他带头走,不时回头看看婴儿车,直夸「好可爱的小宝宝」,心情似乎好得不得了。

大约走十分钟,两人来到一条木头围篱连绵的小路,放眼望去成排的古老木造平房,每户人家院子里种的树木在地面荫出了斑驳的影子。

「快到了。如您所见,这条路很狭窄,车子虽然进不来,不过只要在附近租停车场……」

「车子没关系。」沙耶平静地打断他。「反正我不开车。」

「那就好,现在每个年轻人都说没有停车场不行呢。搬家的时候会比较麻烦,不过只要交给专业搬家公司就不用担心。」

「看上去满安静舒适的。」

沙耶喃喃说道,久保满意地点头。

「没错,我能保证绝对安静。这一带的主要住户都是老人家,不会听到吵杂的音乐,而且因为是死巷,只有当地居民会出入,环境单纯,相当适合照顾宝宝。」

就在这时,婴儿车的车轮卷起了某个坚硬的物体。

原来是一颗只有拇指大的小青柿。

「五月风大,啊,已经六月了,昨天刮大风。」

久保察觉沙耶在看青柿,如此说明道。

沙耶小心地推着婴儿车前进,尽量不碾到散落在地面的青柿。说来,刚刚不慎碾到的果实竟毫发无伤,原来柿子在成熟前如此坚硬,真是令人惊奇的发现。

「好,我们到了,就是这里。如何?看起来还不错吧?」

久保的口气像在邀功。

「真的很棒。」

这并非客套话,沙耶是发自内心赞同。

小路连绵的木头围篱只到这里,精心修剪的树篱围绕屋子,院子虽然不大,但里面种了几棵树,路面的土壤已经被踩得密实好走,甚至未见一根杂草。

木造的平房建筑虽是古厝,却无肮脏之感,褪色的红瓦屋檐,衬着周围的绿色树篱,散发出高雅的氛围。

沙耶将婴儿车安静地推入小院子,偷偷地从日式缘廊往屋内瞧。里头是三坪大的和室,厨房在尽头。

「太太,不用偷看,我们直接进去吧。」

久保催促道。沙耶犹豫片刻后,抱起小婴儿。裕介睡得正香被打扰,脸皱成一团,身体动来动去,表达不悦。沙耶一边努力哄着小宝宝,一边走向玄关,推开玻璃格子门之后忍不住轻叹:

「榻榻米的味道……」

令人怀念的气味。

她抱着乱动的宝宝,慢慢脱鞋。房内格局单纯,两间三坪大的和室彼此相连,打开中间的拉门就会连成一个大房间。厨房、和式洗手间和浴室等水利设备位于屋内北侧,以仅两公尺长的走廊相连。浴室没有脱衣间,看来洗澡前要先在走廊脱下衣服。走廊墙壁中央布置着有美丽插图的月历,角落印着姨妈生前服务过的出版社之名。沙耶下意识地轻喃姨妈的名字,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温柔能干的姨妈,确实曾住在这个家里。

沙耶回到和室,轻抚留在榻榻米上的方形压痕,由尺寸来看,从前应是放了斗柜,角落的四个圆形凹痕想必是电视。家具留下的痕迹只有如此,碗橱之前大概放在厨房。姨妈生前相当节俭朴实。

「……只有我和孩子住,已经够大了。」

她不经意地自言自语。

「真是万幸。」

久保说。沙耶点头微笑。

「是啊,我想尽快搬进来。」

她的心情已经好久、好久不曾如此雀跃。

3

沙耶推着婴儿车,走在住宅区的街道正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裕介放声大哭,哭到脸红脖子粗,明显是在抗议。

他肚子饿了。

沙耶也知道三小时一次的哺乳时间到了。稍早看屋时,她就发现这种哭法是肚子饿。

她出门前才让孩子吃饱,算好下一次得在姨妈家喂奶,但时间一到,却不好意思向久保开口。她非常排斥在刚认识的男性周遭哺乳,因此,当时只有在榻榻米上匆忙换过尿布。虽然她也知道只要开口,久保一定会到其他房间回避,但她就是觉得不自在……

如今只能后悔。

早就应该丢下渺小的羞耻心。这下可好了,乡下地方这么小,当然没有育婴设备完善的百货公司,超市也不可能附婴儿尿布台,更别提婴儿床了。小商店肯定有洗手间,但沙耶脸皮太薄,根本不敢开口借。

穷途末路之下,沙耶走进眼前的便利商店,心想或许能买到小镇地图,没有百货公司也无妨,只要找到大型医院或公园厕所就行了……

「小姐啊。」

沙耶突然被叫住,急忙停下。一位白发妇人缩着身子,坐在杂志区的正中央,但屁股下不是椅子,似乎是「助行器」。

她大大方方地坐着阅读主妇杂志。

除了光明正大的态度,她的衣着也很醒目,一身淡紫色长裙,披上一条带长流苏的葡萄色披肩,两者都是厚厚的毛织品。

时值六月,外头又是大晴天,根本不是和煦的气温,而是炎夏,但老妇人显然不在意季节或气温,犹如宝座上的女王陛下,以严厉的口吻说:

「孩子是不是饿坏了?」

言下之意彷佛责怪她不该走进便利商店。

「是的。」沙耶不争气地点头。「我在找可以哺乳的地方……」

「哺乳而已,在公园长椅喂不就得了?我们以前带小孩的时候啊,不管是在搭电车还是在任何地方,都是直接打开衣服就喂,人们不会一直看的。」

「可是……」

沙耶脸红低头,老妇人坐在助行器上,眼神像在打量珍禽异兽。

「我还以为时下年轻人都不知羞耻呢……好啦好啦,哭成这样,真可怜,好乖好乖好乖。」老妇人扮鬼脸哄宝宝后,耸肩对沙耶咧嘴一笑。

「这样不行,真拿你们这些年轻妈妈没辙呀。」

她先斥责一顿,接着不容分说地命令道:

「跟我来。」

4

奇妙的老妇人,她虽然抓着助行器走路,却洋溢着伊莉莎白女王般的威严。不管怎么看,沙耶反而比较像靠着婴儿车来支撑走路。

—能不能厚脸皮地借用老婆婆的家?

老妇人忽然转头,好似精通读心术般地说:

「很不巧,我家现在很乱,不方便待客。再过一周就没问题,但孩子等不了这么久吧?」

别说一周,裕介已用全身控诉,连一分钟都等不了,宝宝的要求永远都是:「现在!」

「喏,到了,这里算是我第二个家。」

不一会儿,老妇人便笑着说。

「这里啊……」

沙耶轻轻点头,望向老妇人指的建筑物。

巨大的招牌上写着「Port Town」,这是关东地区最常见的连锁家庭餐厅,几乎随处可见,沙耶也去过几次。创始店位于横滨,以「都会绿洲、心之港湾、疗愈您疲惫的心」的口号快速展店,在山脚下的小镇,这个口号显得相当好笑。

不过这类餐厅的确能推婴儿车进去,助行器也没问题,门口设有无障碍坡道,厕所一定很干净。

老妇人推着助行器,俐落地上坡,似乎要陪沙耶进去。

门一开,刺耳明亮的声音立刻直冲脑门:

「欢迎光临Port Town!一共是三位客人吗?请问吸菸吗?」

身穿天蓝色制服与白色围裙的女服务生一口气说完招呼语,因为太快,「Port Town」听起来像是「波塔」,沙耶去其他分店时也听成波塔。

无论如何,沙耶有些感动。

她很高兴女服务生将裕介看成客人,他的大小其实更接近猫,行动力也跟宝宝布偶相近,能免费搭公车、电车等交通工具固然省钱,但更像被看做行李物品,而不是人。

在这里,裕介被当成人,是三位客人的其中之一,做妈妈的忍不住为此自豪。

「我说过好几次,我不吸菸。」老妇人怒气冲天。「到底要我说几十次才甘愿?况且,带着小宝宝不能吸菸,你不能用常识想想吗?」

小小的抱怨就像一阵风,吹过就算了。女服务生笑脸迎人地说:

「那就是禁菸席对吧?让我替三位客人带位。」

「现在的女服务生怎么搞的?连感谢经常光顾的熟客都不会?每个人都像机器人,只会说同样的话,真受不了。」

老妇人故意提高音量,不理会对方带位,自行走入。女服务生跟在后面,拿着菜单和水,细心准备了三人份的擦手巾与水杯,甚至不忘附上儿童菜单。

裕介开始在婴儿车里大哭大闹。

「对不起,有点吵。」

沙耶弯腰向服务生致歉。不管电车、公车、银行或区公所……每次裕介一哭,沙耶都会道歉,有时还得挨骂:「吵死了,叫他闭嘴!」连公寓邻居都酸溜溜地说:「果然是便宜屋子,隔音真差呀。」沙耶最近也因为睡眠不足和带小孩太累,每次裕介一哭她也跟着想哭。

女服务生暧昧地微笑回应,同桌的老妇人却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子。

「干嘛道歉?婴儿就是要哭啊。好可怜喔,肚子饿成这样……哦,乖乖乖。」

她熟练地抱起裕介,催促沙耶坐进里面的位子。

「啊,可是我想去洗手间……」

「唉,不用啦,我帮你看着孩子。」

「我不是要用洗手间,我要去喂奶……」

「还在说这个。」老妇人厌烦地大叫。「在这里喂不就得了?这位置有屏风挡着,其他客人看不到啦,会来的人,顶多只有刚刚那个呆呆的女服务生。」

呆呆的女服务生在旁喊道:

「要点餐了吗?」

「我要宇治抹茶和水果蜜豆套餐。」老妇人直接点餐,甚至没有翻阅菜单。「你呢?」

「啊,柳橙汁。」

女服务生将餐点输入手中的机器,复述之后便离开了。老妇人拿下披肩,用来紧紧裹住沙耶的双肩。

「喏,这样子谁来都不会瞧见。」

她背对沙耶的姿态像在说「不用谢」,然后从助行器里拿出便利商店的塑胶袋,取出放在里面的棒针和毛线,突然开始编织。沙耶开始喂奶之后,她似乎发出呵呵笑声。

「披肩是您自己织的吗?」沙耶问道。

老妇人再次哼笑,彷佛很开心地补充道:

「裙子也是唷。」她安静地编织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第一次来,对吧?来观光?」

「算是吧……」

「不喜欢被问东问西?那我聊聊自己吧。」老妇人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凑近沙耶耳边。「有人在监视我,所以我在同一个地方不会待超过三个月,这家店的老板和女服务生都是负责监视我的人。」

「咦!他们为什么要监视您呢?」

沙耶吓得背部一抬,裕介在她怀里不悦地扭动身体。

「嘘,太大声了。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女间谍喔,只是早就退休了。那些人直到现在还不放弃我握有的情报,四处穷追不舍。他们真笨呐,其实情报就藏在眼前,他们却都没发现。」

「藏在眼前?」

「小声一点。就是这个啊。」她得意地亮出织到一半的东西。「这个编织花纹是暗号,裙子和披肩也是。我用这种方式来传递情报。」

沙耶勉强微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见对方突然哈哈大笑。

「你那是什么表情?当然是骗你的啊。」

「啊,不是真的呀。」

「我最近很着迷从图书馆借的间谍小说,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读间谍小说,很好笑吗?」

「不,我不这么想……」

「可是啊,世界上会发生什么事没人知道,我若忽然消失,头号嫌犯就是这里的店员喔,记住了吧?」

说完,老妇人自己却笑了出来。

沙耶被她弄得很混乱,将孩子抱到另一侧。胀乳疼痛的胸部变得舒缓,裕介也终于变回了天使般的脸孔,好像刚刚根本没有气到满脸通红。老妇人在旁望着,眼神柔和下来。

「好好珍惜与孩子紧密相连的时光,一眨眼的工夫就过了。」老妇人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接着说:「光阴所剩无几,随时都可能消失的老太婆给你的忠告,你可得心怀感恩地铭记在心啊。」

5

听着「谢谢光临」的声音,沙耶走出店门,花了一点时间犹豫该往哪走。她不但鼓起勇气向路人问路,还问了几个当地居民,总算回到通往车站的商店街。

沙耶松了一口气,俯视酣睡中的孩子。胖娃儿看起来就像用高级火腿或香肠做的。沙耶微笑,轻搔小裕的嘴边肉,这时在婴儿车中发现奇妙的物品,一个以串珠缝制而成的黑色小手提袋。消光珠与黑色亮片拼出袋子上的小花图案,做工精细,但非常老旧。

「这是什么……」

沙耶疑惑地轻喃,但看到物品的第一眼,就已经猜出物主是谁,太像刚刚那位老妇人带在身上的东西。

沙耶刚刚喂完奶后心满意足,留下一句「感谢招待」,便先一步告辞。

回想起来,老妇人在店里想要抱起婴儿车里的裕介时,手上的袋子不方便,所以顺手把袋子放在婴儿车子,就这么忘了这回事。

沙耶停下脚步,谨慎地观察袋子里的物品,包括一个同样由串珠编成的小钱包,三个摺成整齐三角形的超市塑胶袋,还有一只白色信封,上面写着「铃木久代 女士」,字迹相当浑圆漂亮,但收件人与寄件人地址一概未填,封口已开。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抽出里面摺起的A4信纸。信纸以各色蜡笔胡乱地涂满,作者若不是毕卡索就是小孩。除此之外,信封里尚有一张对摺卡片,上面贴了年约三至四岁的男孩照片,旁边写了如下内容,字迹与信封上的一致:

最近好吗?幸弥已经长这么大了。随信附上幸弥写给阿嬷的信,他想谢谢您圣诞节时织了毛帽送他。幸弥最近愈来愈顽皮好动,我每次都看得好紧张。

朋友送了好吃的糖果给我,与您分享,请慢慢享用。

保重身体。

美代子

看来是媳妇送礼给婆婆时附上的信,难怪没有写地址。

沙耶又看了照片一眼,小男孩头戴蓝底条纹帽,围巾的花纹一样,肯定也是阿嬷的手工作品。男孩的笑容相当得意,他就是老妇人的孙子。

信上提到圣诞节礼物,表示信和照片是半年前的物品。她一直珍惜地放在随身携带的手提袋里吗?

「怎么办……」

沙耶自言自语,不知所措,当然没有任何答案。

婴儿车中沉睡的裕介似乎笑了一下。

6

感觉才像过几分钟而已,沙耶就再度回到房屋仲介公司,还拿出手提袋里的信封,对方显得万分吃惊。

「我刚刚在一家叫Port Town的家庭餐厅吃饭,和我吃饭的人忘了带走手提包,我想房仲人脉广,或许会认识对方……」

「铃木……久代吗?我帮不上忙……就算是乡下,姓铃木的人还是多到数不完……」

「果然不行……我想也是。抱歉,我实在没有人可以问。」

沙耶叹气说「打扰了」之后,正要走出去,久保便叫住她。

「您打算怎么处理包包?」

「没办法,只好交给警察。我记得车站前有派出所。」

「光凭名字,警察没办法找,更怕他们连找都不找。里面完全没放钱吧?」久保抠着下巴。「除非铃木婆婆自己找上警察局……」

「该怎么办……」

久保不时扭动脖子,接着突然双手一拍。

「您刚刚提到Port Town,还是把手提包寄放在店里?应该比送去警察局更好,有机会送回对方手上。」

沙耶豁然开朗。

「对喔,她是常客,我怎么会没想到呢?脑筋真笨。」

久保害羞地笑道:

「太好了,我晚点帮您送去。」

「不行啦,您已经够忙了,不能再打搅您。谢谢您的好意。」

沙耶微笑道谢,走出店门。不一会儿她又折回来,尴尬地问:

「请问……从这里怎么去Port Town?」

7

「咦?我不认识她喔。」

女服务生如此回应。

和一个小时前一样,沙耶爬上无障碍坡道,推门便传来明亮的招呼声。

「欢迎光临Port Town!一共三位客人吗?吸菸吗?」

天蓝色制服和白色围裙也没变。

沙耶说明事由,拿出手提袋询问可否寄放之后,对方却用力皱眉。

「咦,我不认识她喔。抱歉,敝店无法帮忙保管……」

「呃……婆婆瘦瘦的、戴眼镜、围着披肩……她说常来……呃,我们刚刚才……」

「咦,我真的不知道,不记得您说的婆婆。」

「可是我们一小时前还在这里……您真的不记得了吗?我带着宝宝,和一位推助行器的老奶奶一起来的啊……」

沙耶尽量客气询问,却发现自己一样不记得对方的长相。

一般人通常不会一直盯着餐厅店员,店员对顾客也是如此。

然而,老妇人和沙耶实在不像过目就忘的客人。店员见沙耶不肯放弃,一脸困扰地回道:

「真的不记得嘛……啊,欢迎光临Port Town!一位客人吗?」

其他客人走进店门。

沙耶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询问其他两名女服务生,得到的答案几乎一样。

她失望地离开餐厅。

「对不起,我好像帮了倒忙……」

好心送沙耶过来的久保也只好抓抓头,觉得没面子。

「哪里。」沙耶吃惊摇头。「谢谢您特地送我来。」

「太客气了,小事而已……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啊,我替您交给警察吧。」

「谢谢,不过送去派出所前,我还想到一个线索……」

沙耶从手提袋里拿出工整摺成三角形的塑胶袋,一一打开。

「你看,全部都是同一家便利商店。」

塑胶袋尺寸相同,每个都印上「sunrise」标志与笑脸迎人的太阳图案。沙耶在这家店遇到老妇人,既然塑胶袋有三个,她应该会固定去买东西。

「在附近对吧?」

「sunrise……嗯……在附近吗……?啊,对啦,前面转角就是。」

「婆婆一定是常客,我去问问看。」

沙耶信心十足地走进便利商店,不一会儿就失落地走来。

「还是由我替您送去警察局吧。」

久保再次提议,为沙耶打气。

8

快到车站了。

沙耶吐气,觉得放心。

久保送她到半路之后说:「直走就会到。」但她走了许久都没到,好几次怀疑自己走错,甚至差点转错弯。

「还好没转弯。」

她自言自语。

但她没办法完全放松,老妇人的玩笑话不时闪过脑海。

—我若忽然消失,头号嫌犯就是这里的店员喔。

—光阴所剩无几,随时都可能消失的老太婆给你的忠告……

老妇人架子大、外型显眼又聒噪,令沙耶过目难忘,如果交谈过,印象一定更深。为什么每个人一律回答「不认识」,彷佛事先约好呢?

真的好像事先约好?沙耶心想。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可能吧?婆婆说是玩笑啊。可是、可是……

此时似乎传来一阵呼唤,沙耶抬头。

某个人朝沙耶迎面走来,步伐十分笔直,但这里没人认识她。从衣帽判断,对方应是铁道员。她不记得自己认识在车站工作的人,这里也没有朋友。

然而对方离她愈来愈近,表情有点骇人,帽下几许灰发,胡须已然花白,年纪比沙耶去世的父亲还大。

佐佐良站的站长吗?沙耶才刚想,忽然吹来一阵风。

佐佐良 沙耶……

风掠过她的耳畔,彷佛如此低语。

铁道员走到眼前,布满皱纹的双眼直视沙耶。

—我知道。我认得这双眼。

沙耶兴奋期待,心跳加速,宛如初次约会。

「—东西还没拿,居然就想回家了。」铁道员蓦然说道。「真是的,好像少了指北针的船,在海上摇啊摇,完全无法放心……沙耶,你真傻。」

他的声音略显苍老,但她还记得这种语气和说话方式。

说怀念似乎不太对,因为发生的时间那么近,可是他又位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她最爱的某个人。

「—老公?」

铁道员—或者说,借用了铁道员身体的人点点头,神情困窘又略微生气。

「没错,是我。」

眼泪如豆,滚落出沙耶的眼眶。

「总算来了,我每天都在想你何时会来,我们才能见面。」

他的表情依然困窘又生气,抬起骨节明显的手,拭去沙耶脸上的泪水。

「唉,不要哭啦,会被宝宝笑喔。」

「经你这么一说,他刚刚确实笑了。」沙耶想要挤出微笑却失败了。「我……我很笨但很努力喔,是真的。我决定最近就搬来住。」

「所以我才生气,为什么要弄得像连夜逃跑呢?我跟老妈和老姊说一声……就好了……」

男人说完之后也哑然无语,只好小声说:

「抱歉,沙耶,他们没有恶意。」

「我了解。」沙耶终于笑了。「我完全了解,妈妈和姊姊只是真的太喜欢裕介了,就像久代婆婆疼孙子。我都明白,我只怪自己懦弱。」

「岂止懦弱,还很傻,真是看不下去。沙耶,你没发现哪里不对劲吗?」

「怎么说呢?」

「还问我咧。没时间了,我们边走边说。」

一路上,沙耶点头深思。

「……没错,确实怪怪的。千代婆婆当然不可能是女间谍,所以窃取情报或绑架撕票不会发生。为什么大家要说谎呢?」

「大家是指哪些人?」

「餐厅服务生、便利商店店员呀,他们都假装不认识千代婆婆。」

「他们没有说谎,说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说谎的只有一个人。听好了,沙耶,你被骗了。你真的完全没发觉吗?」

「比方说呢?」

「那个家伙好心带你去的Port Town,不是一开始的店。」

「……什么?」

「你真的没发现?天啊……」铁道员抱头说。「餐厅或便利商店,经常会在同一个地区开设多家分店,真是佩服你,怎么会上当。你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完全不同的方向,简直是国宝级路痴。都是因为你只会注意路边的猫咪和车子才会迷路。你记得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想要去一间超市,结果迷路了很久,明明我们一起去过一次,走路也只要五分钟,你居然超过两个小时都还没回家,吓死我了。」

「当然记得啊,后来常被你拿来取笑。」

「不要一副幽怨的表情,我才是鬼啊。」

沙耶板起脸孔不说话,男人急忙说:

「房屋仲介也是故意带你走到很远的店。你一开始想把手提袋送去派出所对吧?警察通常会请你留下姓名和联络方式,等到物归原主之后,才能致电道谢,你也会提到最近将搬来佐佐良,不是吗?」

「应该会。」

「他就是害怕这点。既然你以后会住在本地,警察一定顺便问你要住哪,黑心房仲的勾当就会立刻穿帮。」

「什么勾当?」

男人叹口气,捏了捏花白的胡子,似乎很介意。

「你在姨妈家,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譬如说,一进去就闻到榻榻米味。」

「对啊。」

「那表示榻榻米才刚换过,既然是新的,为什么已经有家具的痕迹?非常诡异。」

「不奇怪啊?或许姨妈过世前才换过榻榻米。」

「姨妈过世前?那更说不通,味道太新了。没关系,就算如此,榻榻米上还是少了某个痕迹。」

「某个痕迹?」

沙耶原封不动地反问,男人再次深深叹气。

「书柜的痕迹。姨妈很爱书,长年在出版社工作,搬新家怎么可能不搬书柜?书很重,书柜肯定会压出深深的凹痕,但榻榻米上完全没有类似痕迹,不奇怪吗?」

「书柜可能放在走廊呀,空间应该够。」

「爱书的人,怎么会把书柜放在走廊呢?浴室就在走廊旁边,洗澡前要在走廊脱衣服,湿气相当重,书会发霉。还有,一眼就能发现墙壁上挂的是姨妈的月历……日期是今年,后来搬进去的人便继续使用。」

「后来搬进去的人……」

「说来很扯,真的很过分,黑心房仲看准房东住得远,自己当起二房东。他一面向我们收管理费,一面向别人拿房租,难怪有钱换新的榻榻米。好,问题来了,房仲老头为什么一看信封上的名字就知道铃木久代是老婆婆呢?为什么他拼命不让你们见面?」

沙耶瞪圆眼睛,不久之后笑了。

「住在姨妈家的人,就是久代婆婆吗?」

「你还笑得出来?你遇到诈欺了耶!好险时间不长,房子也收不了太多房租,损失得不多。」

「不是挺好的吗?」

沙耶浅浅一笑,想要听到丈夫的认同。

「哪里好……你太天真了啦,一定要好好骂他。」

「他应该有他的苦衷,我相信他不是坏人,他人很好。」

「哪里好?他是披着羊皮的狼。」

「可是他听到我们的状况哭了。而且久代婆婆人很好啊。」

「吹牛老太婆?她点了水果蜜豆,大剌剌地要你请客。」

「可是她帮了我啊,姨妈家也维持得很整洁。她被我害得必须急着搬家,好可怜。难怪她会说在同一个地方住不长久,家里又乱,原来是这样啊。只要到Port Town,一定能找到她。我跟街坊聊天,也会立刻发现其他人住在姨妈的房子里,他连这点都没想到,应该不是存心要做坏事。」沙耶嘻嘻一笑。「跟你说,我今天虽然累坏了,不过很开心。你不觉得住在这里很棒吗?」

铁道员勉强点头,表情相当复杂。

沙耶再次回到房屋仲介公司。她出声一喊,一位女人走出来,看起来像是他的太太,神情非常疲倦。她先生似乎不在。

沙耶报上姓名,请她传话「帮我向铃木久代女士问好」,接着忍不住绽放笑容。

「快生了吧,恭喜。」

女人的腹部和西瓜一样大。

「一定是孩子快出生,需要用钱。」

沙耶走出店门,小声对在外面等的男人说。

「恭喜你是傻子4吧。笨沙耶。」

男人耸肩,笑了出来。

9

桂山太一郎在站长室兼办公室不停拭汗,下属佐野不悦地瞪着他。

桂山失忆了。

佐野说桂山在值勤时突然起身,走出房间……的样子。不久后和推婴儿车的少妇一起回来……的样子。不仅如此,听说桂山自己推着婴儿车……的样子。听说他就这样悠哉穿越自动票口,把婴儿车送上月台……的样子。

难怪桂山的手臂和腰有点疼。

回过神来,桂山发现自己对着即将关门的电车拼命挥手,车上的少妇也向他挥手,雪白的脸颊挂着泪水……

他完全搞不懂怎么一回事,但……

—我应该做了善事吧。

桂山的个性本来就不会钻牛角尖,能看到佐野的扑克脸垮下,反而非常开心。他哼着歌,突然认为佐野其实很好相处。倘若推着婴儿车,宛如小船摇摇晃晃的少妇再次造访佐佐良车站,他不只要帮忙,还想带上佐野。

似乎不错。

桂山非常满足。

4 日文的恭喜(めでたい)也有讽刺人过于憨厚老实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