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手紧紧握着。

究竟走了多久多远?

男人的脚步还好,但以女性的体力来说却将近极限,无法再逃下去。

已经摆脱追赶的人了吧?

男人按压住如钟鸣般作响的心脏,向刚才跑来的方向望去。

没问题,没追上来。在那样告诉女人的男人面前,陡然出现了他最为恐惧的存在。

男人悲鸣着后退。

他却依然没有放开女人的手。

女人不能发声,只是喀喀喀地牙齿颤抖。

出现的是牙血鬼。

脸部中心有闪闪生辉蚌珠的牙血鬼。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男人叫道,他无法推测这没有容貌的珍珠蚌牙血鬼,是否会接受自己的说辞。

「我要跟她……我绝对要继续生存下去!」

男人的脸颊上现出彩色玻璃花纹。

男人膨胀肌肉,变成拥有如熊一般肉体的熊牙血鬼。

珍珠蚌牙血鬼以不符合她奢华体态的力量,踢在飞扑过来的熊牙血鬼身体上。

熊牙血鬼被踢飞,撞到柏油路上,发出呻吟声,又回复成男人的姿态。

珍珠蚌牙血鬼也变回人类姿态。

身穿黑色礼裙,美得不像存于现世的美丽女子——真夜。

「你的黑夜到来了。」

那是断罪人真夜的死亡宣告。

就算是人类姿态,真夜也拥有轻易夺取牙血鬼性命的能力。

那是继承牙血鬼王族血统的人才有的力量。

男人想逃走,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没有表情的真夜,缓缓接近男人。

这时候,女人想庇护男人似的,用身体覆盖在男人上。

「求求你,要杀的话,杀我!」

「走开,这跟你没关系,想死的话,把你们一起杀掉也行。」

「请放过这个人,我爱他啊!」

又是这种话。真夜想着。

在她处刑破坏规则跟人类堕入爱河的牙血鬼时,对手一定会说出『爱』这个字。

然后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伴侣。

真夜在很久以前,因猜度不到那些话语所包含的意思,而感到很焦虑。

爱是跟执着很接近的感情。

真夜继承牙血鬼之王的血而诞生,并遵从惯例,背负成为处刑人的宿命。

因此,真夜被教育要舍弃所有的执念。

从小时候开始,便要求练习杀害生物。

昆虫和蜥蜴为首,然后小鸟、狗和猫……

真夜需要的是完美的无慈悲。

可是实际成为处刑人后,真夜对爱这感情深感兴趣。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关心。

真夜初始只希望理解清楚「对他人抱有爱」这般的感情。

但是真夜开始发觉,感情是不能当做知识来认识的,要作为自己的东西来感受。

那时候,有一个男人出现在真夜面前。

他是红音也。

他说要教她何谓爱。

音也说,她现在或许还不明白,假以时日,她一定能理解。

很想快点知道,甚至抛出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很想理解爱这感情——

真夜在思考中醒过来,已经见不到男人和女人的身影。

最近她总是让需要被处刑的对手逃掉。

真夜对自己的变化感到疑惑之际,有人从背后对她说话。

「很头痛呢,你当的处刑人不合格啊。」

声音的主人是管理牙血鬼各种仪式和约章的男人。

他身材高挑瘦削,眼镜下透出锐利的目光。

当然,他本身也是牙血鬼,拥有能独自处分不遵守约章的牙血鬼的实力。

「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处刑失败吗?你有这份自觉么?」

男人问道,但真夜不能回答。

「你偷偷地跟男人会面,并且对方是人类的男性。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跟那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你会笑啊。」

自己——会笑?

从幼年时期,已经丢弃所有感情成长的自己,不可能会笑。

然而,的的确确。

跟音也一起时的自己,与平时不同。

这就是萌生『爱』这种感情而起的变化?

「这样下去,你自己也难免会成为被处刑的对象。」

自己?

真夜无法理解男人的话语,处刑自己,即是被认为在恋爱。

真夜并没有那个自觉。

「……可是,你是继承王血统的人,不能轻易地判断,我们来进行一次试验吧?」

男人担当牙血鬼裁判官的工作,他所下的审判,就算是身份崇高的牙血鬼,也不能逃过惩罚。

自己究竟会被如何试验?

真夜等待男人的话语——

翌日,红音也被招待到真夜家。

真夜已经跟音也多次幽会,但他才第一次到访真夜的住所。

从外面看,这只是间木屋。

可是进到里面,印象立刻变了。

家具全部都是古董,定眼一看,有些更是昂贵物品。

房间采用间接照明,有种地库的感觉。

「这房间不错,气氛十分适合两人谈情说爱。」

音也坐到床上,环视房中说道。

真夜无言地直直凝视着音也。

「你很漂亮。」

音也看着真夜,将心里浮现的言辞说出口。

像是从神那里得到天赋的艺术家赌上性命制作的艺术品。音也想。

他突然想起友里的面容。

友里也很美丽,比起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更美丽。

但残酷的是,那份美丽在真夜面前也黯然失色。

友里是一个温柔的女性,一想到要背叛她,音也觉得很心痛。

但只随不能背叛友里的想法而去的话,就等同杀掉自己心中的神一样。

「跟你一起演奏时,我感到了作为音乐家最大的幸福。那个瞬间,改变了我的世界。」

真夜默默地听着音也说话,然后站到音也面前。

「我很美丽?」

「啊啊,你非常美丽。」

「想看更多美丽的东西吗?」

说着,真夜开始脱掉身上的裙子。

她没有穿内衣。

漆黑的礼裙滑落在地,真夜在音也眼前露出珍珠般发出白色光辉的裸体。

那是庄严的仪式。

真夜的裸体当然引起了音也的肉欲,为了将那白色曲线所描绘出的美丽刻印在眼底,音也的理性压倒了本能。

「很美妙……」

音也赞叹地细语道。

「不过,这个也不是真正的我……看看真正的我。」

真夜说着,变成珍珠蚌牙血鬼的姿态。

拟态岩石的贝类般,不规则的凸起覆盖全身,姿态恶心——

可是,音也将那幅样子收入眼底后,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无论变成怎样的姿态,你就是你,不会有所改变。是人类也好,不是也罢,都没所谓……你能紧抱我吗?」

音也像小孩子似的,把脸埋进珍珠蚌牙血鬼的胸襟里低吟。

变成牙血鬼的真夜抱紧音也。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良久。

「我一定要杀了你。」

牙血鬼真夜打破寂静,告知音也。

「牙血鬼被禁止爱上人类,我不明白『爱』这种感情,但是其他牙血鬼认为我爱你。」

音也无言地听着真夜说话。

「所以,为了证明我不爱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如果不杀我,你会怎样?」

「被夺去性命。」

「是吗……明白了。」

音也远离真夜,静静地闭上双眼。

「杀了我。」

「可以么?」

「没问题,我从你身上得到了一生的幸福,被你杀掉,我今生无悔。」

「明白了。」

语毕,真夜保持牙血鬼的姿态,两手触碰音也的颈部。

那不是牙血鬼杀人的方法,但真夜想用这种方法来杀掉他。

真夜想留下音也的遗体。如果吸掉生命能量,音也的身体会化成玻璃粉碎。

真夜的手握住音也颈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真夜的手无法用力。

真夜解除牙血鬼的变身,回复人类姿态。

音也温柔地抬头,裸体的真夜双眼流出泪水。

「不行……我杀不了你,……我不想失去你。」

真夜哭着呜咽。

「我说过会教你吧。」

被那声音驱使,真夜笔直地凝视音也的脸。

音也亦凝视真夜的眼眸,说。

「这就是爱。」

音也就此在真夜家度过一晚。

翌日清晨,一个男人来访真夜家,是那个来下达审判的男人。

男人进入房间的时候,音也装成死尸躺在床上。

男人接近自己之时,音也把全部神经都集中在耳朵上。

男人低头看向床上,发现音也依旧活着的时候,牙血鬼钢索的锋利刀刃,贯穿了那牙血鬼的核心。

「音也!」

来到友里公寓附近,有个男人从背后呵止音也。

是次狼。

「你打算怎样?」

音也没有回答,只是避开次狼的视线。

真是嗅觉敏锐的男人,从次狼的声音就能听出,他已经知道了全部。

他不会原谅背叛了友里的自己吧?

音也做好被责怪的觉悟,等待次狼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绝对不要跟牙血鬼交往。对牙血鬼来说,爱上人类是禁忌,你会被杀死的。」

「我清楚。」

「那你为何——」

「我说过吧,我不会从外表判断别人,人类也好,牙血鬼也罢,她只是我迷恋上的女人。」

「不是这种问题……我不想你死!」

「……」

原本以为会因为友里的事而被破口大骂,音也对次狼的话感到很意外。

「我只关心人狼族的事,人类会怎样,我才不管,但是只有你……」

「……」

「你死掉的话……我会寂寞。」

次狼难以启齿地说出最后的话。

「没事的,我不会死。」

「……而且……友里怎么办?因为对手是你,我才退出的。」

「没办法。」

「什么!」

「只有这个我没办法,我不能对自己说谎。」

「你……」

次狼抓起音也的领襟,把他的身体按在公寓墙上。

「不要再去找那个女人了。」

「……」

「音也!」

这时候,次狼察觉到了其他人的气息而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放下大袋子的友里。

「次狼……我有话对音也说,放开他。」

「……」

次狼放松手臂的力度,啪的一声,音也的身体落到地上。

音也慢慢站起来,与友里面对面。

「对不起。」

友里说出的话也很令人意外。

要被责备的该是自己,友里没有对音也道歉的道理。

然而。

「真的很对不起你……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

音也没有回答。

听到友里的话,在一旁的次狼露出稍微震惊的表情,最后转身背向两人离去。

看到次狼走了,友里再次开口。

「是我任性,听我说,真的很抱歉。」

「……明白了。」

音也如此回答,提起友里脚下的袋子,就算不问,也知道里面塞满了自己的行李。

音也背向友里大步走。

然后停下脚步。

他微微扭头,越过肩膀,问道。

「对手是怎样的男人?」

「…… 非常好的男人。」

「比我更好的男人?」

「对,比起你更好更好的男人。」

「是吗?那么我也只好放弃。」

这是两人最后的对话——

真夜在车站等着。

买了两人的车票,尽量选乘往遥远小镇去的列车。

车厢内空无一人。

音也和真夜占领四人座位的包厢席,他们并排而坐。

坐在窗边的音也,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真夜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就算打倒那个男人,牙血鬼们也一定不会放过破坏规矩的真夜。

当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不知道能否就此逃过一劫。

但是在音也和真夜的心里,半点也没被这份悲观所感染。

追过来便击退。

多少次多少次也好。

然后两人过着幸福的生活。

对,生个孩子吧。

名字就叫……渡。

刚好透过列车的窗户看到了大海。

横渡广阔的海洋,去找寻未曾有人踏足的新大陆般,希望他们的孩子会变成那样。

音也说,温柔地抱住真夜拉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