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绝望恸哭的信徒 第三章 神圣的陷阱
等我回到家中,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对不起……我在外面吃过了。」
「既然如此,应该要先打电话回家啊。」
「对不起……」
其实我什么都还没吃。
「……妈妈。」
「什么?」
妈妈面带笑容回过头来。
「……」
「怎么了?心叶?」
我犹豫地开口。
「你还记得美羽吗?」
妈妈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呃……嗯嗯。」
我感觉紧张的气氛刺痛了肌肤,同时努力挤出声音。
「妈妈……应该没有瞒着我有关美羽的某些事情吧?」
「!」
妈妈因震惊而睁大眼睛,嘴唇像是畏惧般地颤抖,一边盯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心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呢……美羽的某些事情是指什么啊?」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美羽而已。」
我对脸色发青、担心询问的妈妈说谎了。
「是吗……你还是快点忘记美羽吧。」
「……说得也是。」
我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几乎就要裂开。妈妈对我那些话好像有些反应过度了。
因为在美羽那桩事件之后,我长期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去上学,所以妈妈或许只是神经过敏吧?
但是,我觉得妈妈转开的目光里好像浮现出罪恶感,是我太多心了吗?
「哥哥,来玩游戏吧。」
妹妹天真无邪地跑过来。
「下次再玩吧。」
我拿功课繁重当作借口,逃回自己的房间。
音乐盒的甜美旋律响起,我吃惊地看看手机,发现是琴吹同学寄简讯来了。
我回想起我在医院走廊抛下她自行离开的事,心脏和喉咙都难受地揪紧。
我屏息叫出了简讯,首先出现的就是「对不起……」这句话。
「对不起……我一直隐瞒着朝仓小姐的事。
我听井上说过朝仓小姐的事情之后,无论如何都想跟她见一面。
我觉得如果告诉井上,井上想起朝仓小姐的事一定会很难过吧?所以实在说不出朝仓小姐也住在那间医院的事。
真的很对不起。
但是,一开始是朝仓小姐主动联络我的。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让井上讨厌我吧……
——千万不要相信朝仓小姐。
我很担心井上,朝仓小姐并不是井上想像的那种人。」
我的胸口胀得很难过,喉咙也开始颤抖。
该道歉的人明明就是我……是我把琴吹同学当成坏人一样,完全不听她解释,就跟美羽走掉了。
但是她不仅没有为此责备我,还跟我说了对不起。
琴吹同学是抱着何种心情打出这封简讯给我的?被独自抛下的时候,她又作何感想?
可是,虽然琴吹同学的简讯让我内心动摇,我还是完全没办法接受「千万不要相信朝仓小姐」这句话。
我不认为琴吹同学会对美羽抱有恶意,我也想相信妈妈。
但是,美羽哪有理由说谎?叫我去怀疑轻声呢喃着「终于见到你了」、开心地抱住我的美羽,我实在做不到。
睽违两年半的美羽,变得好瘦好瘦,会在风中轻柔飘舞的美丽栗色长发也剪短了,看起来像个小男生。
但是,她凝视我的眼睛依然像星辰般闪耀,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她呼唤着「心叶」、像是带有甜美魔法的声音,还有爽朗的笑容也都未曾改变。
对美羽的思念像暴风雨一样,在我的体内汹涌呼啸,绝望和苦恼使我头痛欲裂。
怎么办?我该怎么回信给琴吹同学?
如果诚实地回复,一定会伤害琴吹同学;如果敷衍回答,又等于是说谎。
握紧手机的指头渐渐变冷,我紧紧盯着手机萤幕,正觉得一阵呕吐感涌起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妈妈踌躇地走进我房里。
「心叶,有朋友来找你喔。」
「咦?」
「是芥川同学。」
我讶异地倒吸了一口气。
「冒昧来访真是对不起。」
「……不会。」
一分钟后,我们在房间里面对面说话。芥川坐在椅子上,我则是浅浅地坐在床上。
我无法直视他的脸,只能低头玩弄手指。
「我今天无论如何都想跟井上当面谈谈。」
「……嗯。」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就是朝仓的事。」
——你听好了,心叶。
在病房里,美羽凝视着我的双眼而说出的话语又在我耳边缭绕,让我有一种仿佛心脏被捏碎的感觉。
——今天晚上,一诗一定会去找你。
——而且他会直视你的眼睛,装出一副比谁都诚实的模样说谎。
我抬头一看,芥川挺直腰杆,冷静而细长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那沉着的态度、认真的表情,丝毫不见一点虚假或别有用心的感觉。
「你还记得,文化祭那天我们在教室里说话的事情吧?」
「嗯……我对你说,我们当朋友吧。」
被夕阳染成一片红色的教室里,我们吹着冷风,彼此紧握对方的手,想起这件事就让我咽喉发热。
「当时我说我有话没告诉井上,还说或许我有一天会伤害井上。」
「是啊,我还记得。」
我当时回答了没关系,还说就算哪天会吵架绝交,我现在还是想跟他当朋友。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我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就是朝仓的事。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认识朝仓了,也听说过她跟井上之间发生的事。」
芥川告诉我,在高一的冬天,他去探望母亲的时候认识了美羽。升上高二跟我成为同班同学时,他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就连他把美羽吩咐要转交给我的信撕碎丢掉这件事,他也毫不隐瞒地说出来。
「我要为隐瞒我认识朝仓的事和擅自丢掉信件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
芥川低下头说道。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的声音软弱而无力。
——一诗必定一开头就全盘供出认识我的经过,借以解除你的警戒心。
美羽说的这句话动摇着我的内心。
——然后,他大概也会为丢掉信件的事情道歉。
——他会辩解说,因为那是不能让你看见的内容。还会说我精神不正常,所以他认为不让我们见面比较好。你绝对不要被他恶劣的谎言骗了!
芥川抬起头来,再度凝视着我。
「我猜得到那是为了打击你而写的信,所以不希望让你看见。朝仓现在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我打算在她冷静下来以前,还是不要让井上跟她见面。这样对井上、对朝仓都比较好,我是如此判断的。」
他果断说完之后,很愧疚地垂下视线,皱起脸庞。
「或许是我的想法错了,但是,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保护朝仓和井上。」
芥川的声音、表情都清楚传达出,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受到多大的煎熬。但是,这番话跟美羽预先提醒我的内容实在太像了,因此我虽然怀着想要相信他的心情,却也同时听见了美羽的声音。
——一诗会专程去骗你,不要相信一诗说的话。
「在医院的时候,朝仓对我说的话都不是真的。我绝对没有唆使琴吹去找朝仓,琴吹也没有对朝仓做出不正当的行为,请你至少相信这一点。」
——他会包庇琴吹小姐,还会说服心叶相信只有我是坏人。
我想要相信芥川说的话,但是,这么一来就等于是在怀疑美羽。
为什么琴吹同学和芥川都要把美羽说得跟骗子一样?美羽不是骗子!美羽才不会说谎!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压抑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负面情感,难听的话语好像随时都会脱口而出。我呼吸困难,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对芥川低下头说:「对不起……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回答,就连说出这句话,都几乎耗尽了我的心力。
芥川以悲戚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明白了……」他难受地说完,就离开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怀着胸口灼热如焚的心情缩在床上。
隔天,我和芥川在教室里也没有说话。
「早安……」我只有尴尬地说了这么一句问候,就匆忙走开。后来,我们连一句话都没再交谈,午餐也是各自分开吃。
看到我们这个样子,琴吹同学的好友森同学有点担心地跑来找我说话。
「井上,你跟芥川吵架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事情……」
森同学大概从我的语气听出我不愿多谈,所以急忙转移话题。
「这样啊……七濑又住院了呢,井上要去看她喔。」
「嗯……我昨天去探望过她了……今天放学之后也会再去看看。」
「咦!」
森同学睁大眼睛。
「是、是吗?你跟七濑处得不错嘛。啊哈哈……是这样啊,看来我用不着担心了。嗯,太好了太好了。等七濑回来之后,一定要叫她请客。」
她不好意思地笑着并走开。
「七濑就拜托你啰。」
听到这开朗的声音,我不禁感到心痛。
我带着红茶口味的布丁来到病房时,琴吹同学正躺在被白色帘子遮蔽的病床上,好像还在睡觉。
「七濑,你的男朋友来了喔。」同房的女孩出声叫她。
布帘猛然拉开,眼眶泛红的琴吹同学探出头来。她的眼皮有一点肿,一定是昨晚哭过了。愧疚感压迫着我的胸口,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女孩离开了病房,让我跟琴吹同学独处。
「对不起……没有回复你的简讯。昨天的事情也是……我没有好好听你说话,真的很对不起。」
「……那也是……没办法的。」
琴吹同学低下了头。
「因为我一直对井上隐瞒朝仓小姐的事,还对朝仓小姐说了那些话……」
我低声问道:「美羽联络琴吹同学,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十二月初……朝仓小姐传简讯到我的手机里。」
「手机?为什么美羽会知道琴吹同学的号码?」
「……」
琴吹同学旁徨地闭口不语,难道她在犹豫该不该说出芥川的事吗?
「是不是……芥川告诉她的?」
我这么一问,琴吹同学就吃惊地抬头,以坚决的语气说:
「不是的。芥川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朝仓小姐擅自偷看了芥川的手机!」
她好像发现自己说得太过分,又咬着嘴唇低下头。
然后,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我。
「井上知道芥川和朝仓小姐的事了吗?」
「昨天芥川来我家,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的声音带着沉痛,这些话语的苦涩在我口中扩散。
「他说了什么?」
「跟琴吹同学一样……他说美羽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那……井上觉得呢?」
「……」
琴吹同学露出哀伤的表情。她看见我手上的袋子跟交给她的布丁提袋一样,就以受伤的眼神喃喃说着:「井上……等一下要去看朝仓小姐吧?」
我还是无法开口回答。
「心叶!我好高兴,你又来看我了!」
美羽眼睛发亮,从床上探出身子。
「危险!会摔下来喔,美羽。」
我急忙冲过去抱住美羽,她却咯咯笑着,亲昵地靠在我身上。
「没问题的,因为心叶会扶住我嘛。」
美羽带着戏谑的表情靠过来时,她身上常有的肥皂清香还是同样骚动着我的鼻腔。
我的脖子突然感到疼痛,因而发出惊呼。美羽从我身上离开,把长长的指甲贴在唇边,可爱地微笑着。
「啊……对不起喔,我不小心抓太用力了。」
那头少年般的短发、样式简单的睡衣以及像猫一般尖锐的长指甲,彼此之间很不搭调,却又奇特地显得艳丽。
「我自己没办法剪好指甲,结果就长得这么长了。真是对不起,很痛吗?」
她担心凝视我的眼睛澄澈得近乎透明,轻声细语的唇则是淡淡的粉红色。她的头发虽然剪得像个男生,看起来却比以前更成熟、更有女人味,白皙的肌肤和一双大眼睛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不,我没事。」
听到我的回答,她才松口气似地笑了。
「是吗,那就好……告诉你喔,我只要撑着拐杖,就能够走路了喔,不过刚转院的时候还是常常跌倒就是了。我在楼梯上、在走廊上不停不停地练习,因为我有一个目的。」
「目的?」
「就是要去见心叶啊。」
美羽的眼睛柔和地眯起,那喜悦的开朗表情,让我无法自拔地揪紧了心头。
美羽看到我手边的东西,就发出了欢呼。
「哇!那是红茶布丁吗?没错吧?心叶还记得我喜欢的店啊?」
「嗯……是啊,你自己可以吃吗?」
美羽又咯咯地笑了。
「这种小事没问题的啦。写字也是,虽然写得不好看,但还是可以写,也有办法使用手机或文字处理机。可是,如果心叶能帮我打开布丁的盖子,我会很高兴的。」
听到手机这个词汇,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我接过她用双手递出的布丁,一边打开盖子一边问道:
「你……有手机吗?」
她点点头。
「你很不喜欢电话吧?」
——我讨厌电话铃声。
美羽以前这样说过。她说那就像是有人突然入侵了自己的世界,令人感到不快,所以她叫我别打电话给她。
美羽拿着我递回给她的布丁,用塑胶汤匙挖起。
「是啊……可是手机可以关掉铃声、换成震动模式,传简讯的话也跟写信没什么两样,而且这样比拿笔写字还更轻松。啊,心叶也有手机吧?等一下要把号码告诉我喔。」
「……嗯。」
美羽真的传简讯到琴吹同学的手机里吗?
她真的从芥川的手机里偷看琴吹同学的号码吗?
「嗯~果然还是这家的布丁最好吃。」
美羽一脸幸福地吃着布丁。
就在此时,我发现有一本书从棉被下面露出来,吓得几乎停止呼吸。
「!」
天蓝色的封面、薄薄的精装本,这是我的——是井上美羽的书啊!
我像是当头被淋了一盆冷水,身体不住打颤。
美羽似乎察觉到我怯懦的视线,她把布丁放在床头边的桌上,从棉被底下抽出那本书。
「彷若晴空」——井上美羽。
美羽像是要让我看见标题似的,把书本抱在胸前,浮现温柔的笑容。
天蓝色的封面经过日晒,已经有些褪色,书页也泛黄了还有些扭曲变形,整本被翻得破破烂烂。
「……这本书我读过无数次了。」
美羽用指尖轻轻抚摸著作者姓名,喃喃地说:
「真的是无数次……无数次……少说也读了一百次以上……」
我喉咙紧缩,额上渗出汗水,呼吸不顺。美羽像猫一般的眼睛紧盯着我,樱桃色的嘴唇微微地绽放出笑容。
我突然感到自己像只被人追打的老鼠。
「嘿,真是个美丽又迷人的故事吧。」
我干渴的喉咙硬挤出话来。
「你真的读过那么多次吗?我还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为什么?」
沉重又阴暗的空气压在我身上。
「因为我……」
——因为我夺走了你的梦想、因为我获选了你憧憬的奖项,所以,那一天你才会在我眼前从顶楼跳下不是吗?
这些话在我脑海里转个不停,但我却问不出口。
「为什么突然不说话?我读心叶写的书会很奇怪吗?我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喔。女主角树,还有她的青梅竹马羽鸟,我都很喜欢呢。心叶真的很有才华喔。」
美羽的声音开朗又温柔,还带着天真无邪的微笑,一点都不像是介意我夺走她渴望奖项的态度,但我仍然抑制不了心头涌起的不安。
吸了几口气之后,我才说:
「……美羽,你为什么要跳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美羽很珍惜地抱着泛黄的书,露出更美丽、更梦幻的微笑。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她的笑容消失了,清澈的眼睛里摇曳着寂寥。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看见她露出当时在顶楼说出这句话时同样的眼神,让我的心痛得快要裂开。
「对不起,我真的不懂。所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鼓起勇气开口询问,美羽只是静静地说:
「……你觉得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然后,她就转向窗户,沉默不语。
◇ ◇ ◇
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应该不是拥有很多钱、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或是跟怎样的男人结婚之类的答案。
因为,我的家人总是抱怨个不停,不是生气就是怨叹,丝毫看不出幸福的模样。
如果说即使贫穷,只要获得爱情就是幸福的话,我想也不太对吧。
因为那女人光是拥有爱情还不能满足,经常打电话来哭诉,说生活过得好辛苦,老是吵着想要钱、想要钱的。
什么才是幸福呢?
而且,要到哪里才找得到幸福呢?
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心中就变得一片黑暗,害怕得全身发抖,脑袋像是快要裂开似的。
在这样的我身边,你总是呆呆地笑着。
你一定不曾想过什么才是幸福吧?
「你将来有什么目标?长大之后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被我这么一问,你手足无措地烦恼了足足五分钟,才战战兢兢地看着我。
「……我想要成为一棵树。」
你竟然这样回答。
笨蛋!真是个笨蛋!让人想要一脚踢死的大笨蛋!
都已经是国中生了,竟然还说将来的梦想是变成树!那又不是人类!
这么想变成树的话,就去青木原或是树海变成肥料吧!别继续当人类了!
有时看见你那呆呆的脸,我就忍无可忍地焦虑起来。
在这种时候,以及接到电话的时候、垃圾桶变满的时候,我总是会做那件事。
做那件事的时候,我会觉得心脏痛得像是被人捏碎,满身大汗,整个身体都变得无比敏感,既发痒又刺痛。还会觉得头昏眼花,恶心想吐。
但当这些感觉都过去之后,脑袋就会豁然开朗,所有肮脏污秽都消失不见,心情转变得清新又干净。
我会涌出自信,相信自己是个坚强、聪明、冷静的优秀人物,胸口因而发热。然后故事就会源源不绝地浮现,驱使着我把它写出来。
所以,我不断地做那件事。
即使头晕目眩的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也顾不得了。
如果不做那件事,我就会变得不再是我。
笔记:
对方回复简讯了。
虽然对方拼命隐藏,但还是看得出很胆怯。什么嘛,这家伙明明就很弱!
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了。
B,不要跟我说话!吵死了!
◇ ◇ ◇
隔天,我还是没跟芥川说话。
一到午休时间,我就拿着便当去三楼西侧的文艺社活动教室。
堆满书籍、积满尘埃的教室里没有半个人,窗外一片灰暗。强风吹来,把窗框震得喀哒喀哒作响。
我打开布包、揭开便当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一边低头看着配色美丽、排放整齐的菜色,一边想着我和芥川是不是会一直这样下去,心里觉得好难过。
芥川从一开始就清楚说过「还有话没告诉我」,他并没有对我说谎。
在文化祭跟芥川成为朋友时,我真的很高兴,感觉已经跨越了从前那个不敢接近别人的胆小的自己。跟他握手的瞬间,我还觉得我们的心情合而为一,欣喜之情高涨得难以言喻,连西沉的夕阳都令我感到温暖。
我很明白,芥川一直是个诚实的好朋友。
但是,如果我相信芥川说的话,就等于把美羽当作骗子。
美羽在国小三年级转进我班上的时候,女同学们都说美羽会说谎,不跟她来往。但事实并非如此,美羽才不会说谎。打从那时以来,我就一直认为只有我能理解美羽。
然而,美羽却说着「心叶,你一定不懂吧」,从顶楼跳了下去。而且,这次她又丢出了我无法理解的疑问。
——你觉得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小时候,我们两人曾经趴在我房间的地毯上,一起读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的故事书。
坎帕奈拉是出现在故事里的男孩,也是主角乔凡尼的朋友,乔凡尼十分崇拜居于班级领袖地位的坎帕奈拉。之后,两人搭上了开往星空的列车,一起踏出旅程。
因为那是给小孩子看的精简版本,所以可能删除了不少文章段落,或许也换了比较简单的辞汇。
我并没有看过真正出自宫泽贤治手笔的《银河铁道之夜》。
话虽如此,那些鲜艳的插图、万花筒般的奇幻场景,以及在列车里见到的奇特人物,还是让我和美羽着迷不已,常常读得忘记时间。
在阅读时,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乔凡尼,而坚强聪明的坎帕奈拉就像是美羽。
坎帕奈拉的愿望会是什么?
如果我明白这一点,就会知道美羽为何跳楼吗?
但是,坎帕奈拉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胸中不停骚动,令我坐立难安,所以我又盖起完全没动过的便当站了起来。
墙边的书柜上凌乱摆着古今中外的书籍,森鸥外《舞姬》的旁边摆了司汤达尔(Stendhal)的《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再旁边还有鹅妈妈童谣(Mother Goose)的诗集。但是书的后面也摆满了书,再后面仍一样有书,总共叠了三层。
我记得《银河铁道之夜》应该收录在宫泽贤治的短篇集里。
每次移动书本就有尘埃飞舞,害我不停打喷嚏,皮肤也痒了起来。
这时,我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哈啾」。
「你在做什么啊,心叶?」
万般珍惜地抱着清少纳言《枕草子》的远子学姐,抽着鼻子站在后方。
「啊啊,弄得到处都是灰尘了啦。」
她表情无奈地打开窗子,突然间,冷冽的北风吹进房间。
「呀!」
远子学姐猛然别过脸去,我被她大幅甩动的辫子打到脸,也忍不住「哇」地叫了一声。
层层堆积的书本被风吹得啪啪乱翻,书页好像快要破了。
远子学姐慌张地把窗户关上。
「呼,吓死我了,人间又到了冬天啊。」
「只有远子学姐的脑袋里还是春天吧。」
「你就是喜欢说这种话。」远子学姐生气地鼓起脸颊。
不过,弥漫在房间里的尘埃似乎全被冰冷的北风吹走,我的鼻子已经不觉得痒,头脑也变得清晰。
「我是来吃午餐的,心叶呢?」
「我也是……偶尔也想来社团活动教室吃饭。」
「已经吃完了吗?还真快呢。」
远子学姐看着我那盖起的便当盒。
「然后呢?你在书柜里找什么?」
我支吾其词地回答:
「……我在找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突然有点想读读看。」
远子学姐很意外地睁大眼睛。
「宫泽贤治?」
「……是的。」
「心叶想要看?」
「……嗯。」
怎么了吗?远子学姐稍微歪着脑袋,好像在思考什么,一边还紧盯着我。她的直觉对奇怪的事情特别敏锐,难道是察觉到什么?真是如此就麻烦了。照远子学姐的个性来看,一定又会一头栽进去的。但现在离联考只剩下十天,非得专注于最后冲刺才行啊。
「我差不多要回教室了。」
我手忙脚乱地包好便当,正要出去的时候,远子学姐却叫了声「等一下」。
我一回头,就看见她露出堇花般的微笑,然后直直走向某一叠书堆。
接着,她抓住位于书堆中央的某一本书。然后鼓起脸颊,眼神锐利而专注,「嘿」地大叫一声把书抽出来。
书堆一时之间摇摆不停,她连忙用双手按住,然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远子学姐把刚刚抽出来的书拿给我看,又露出了笑容。
「你看,找到了。」
那就是宫泽贤治的短篇集。
在这么庞大的书堆里,什么书放在哪个地方她全部都记得吗?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我仿佛看见了什么魔术表演而目瞪口呆,远子学姐则是在我面前充满爱意地翻开书本,以温柔的声音诉说:
「宫泽贤治是一八九六年出生于岩手县的诗人,也是个童话作家。
此外,他还拥有农业指导家的头衔,致力于研发肥料,在农村里四处指导科学化的农耕方法与计划,并种植岩手当时还很稀少的郁金香、花椰菜和番茄,还无师自通地学会风琴和大提琴,开了演奏会。是为了复兴当地文化而努力不懈的人物喔!
他的代表作就是这本短篇集也有收录的《银河铁道之夜》,还有《要求很多的餐厅》(注文の多い料理店)、《风之又三郎》(风の又三郎)、《大提琴手高薛》(セロ弾きのゴーシュ)、《卜多力的一生》(グスコーブドリの伝记)这些作品。当然也不能忘记《春与修罗》(春と修罗)这本诗集,这可是能够饱尝贤治文字之鲜明感性的杰作喔。」
我仿佛被那春天涓涓小溪一般动听的声音吸引住了,因此仔细聆听着远子学姐说话。
远子学姐白皙的手指翻起书页,歌唱似地继续说下去:
「贤治的作品非常质朴,有着土壤、和风、阳光的味道,既纯粹又感人,带有令人怀念的感觉。就好比是站在清风吹拂的农田里,把沾了土的番茄在衣服下摆擦一擦,大口咬下的感觉——那是仍然青涩,既酸又苦,还带有一点甜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让喉咙也得到润泽的感觉喔。
除此之外,还像在河水里泡凉的小黄瓜、直接生吃的鲜艳清甜茄子,或是在祭典夜晚喝到的冰凉弹珠汽水——不只是故事引人入胜,就连结构编排、行文韵律还有遣词用字,都有独特的美味喔!」
远子学姐欣喜地望着泛黄的书页,好像想要撕破,却又用力摇头、垂下眉梢,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我曾经听远子学姐说过,保存状态不佳、看起来很破旧的书对肠胃不好,如果不小心吃了下去一定会出事。
虽然她想吃得不得了,但在联考之前,还是只能在脑中「想像」味道,努力地忍耐。
为了压抑嘴馋,她又说了下去:
「描写在风和日丽的美丽风景中,女性歌手和崇拜她的少女之间短暂交流的《玛莉芙伦和少女》(マリヴロンと少女),就像野生葡萄一样酸酸甜甜,是我最喜欢的故事。描写小兔子荷摩伊帮助云雀得到宝物,却变得越来越狂妄自大,最后惨遭失败的《贝之火》(贝の火),也像是咀嚼着红红的樱桃萝卜一样带有一丝苦涩,非常好吃喔。风铃草的声音也很独特,会一直残留在耳中。」
远子学姐实际模仿起来。
「是『铛、铛、铛锵叩、铛叩铛叩铛』这样的声音。像这种形容声音、型态或状态的拟音语、拟声语、拟态语——法文称之为『onomatopee』。贤治的作品里,到处都充满了这些可爱、奇特又美味的onomatopee呢!
『嘎踏嘎踏、噗噜噗噜、哩呜哩呜』——这是在《老鼠嗟嗟》(ツェねずみ)里,形容老鼠笼震动的模样。还有『铎~铎铎、铎铎~铎、铎铎~铎、铎铎~』——这是出现在《风之又三郎》的开头,形容狂风吹袭的拟音语。还有『叽伊叽伊叽伊呼~叽伊叽伊呼~』——这是《双子星》(双子の星)里,形容君瑟和博瑟这两人,抓着彗星的尾巴飞翔在夜空中的 模样……」
远子学姐一边翻着书,一边愉快地畅谈拟音语。
怎么了?不知为何我的胸口突然紧缩,呼吸也变得不顺。
要发作了?怎么可能?可是,我的心脏就像被绞紧的抹布一样绞痛。
呼吸……呼吸越来越难受,还出现了像是身体快要被无边黑暗压垮的恐惧感。
——不能再听下去了。
我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虽然我也不明白理由为何,但我就是不能再继续听宫泽贤治的事情了。
远子学姐依然说着:
「《黄番茄》(黄いろのトマト)这故事我也很喜欢喔。佩姆佩鲁和涅莉这对感情很好的兄妹在田里种植番茄,后来长出了黄色番茄,他们看见还以为是黄金。某天有一群旅行艺人热热闹闹来到镇上,佩姆佩鲁和涅莉拿了黄番茄来付入场费,却被他们拿番茄砸了,所以哭着回家。虽然有点悲伤,却是会在心头缭绕不去的故事。里面写着『佩姆佩鲁这个孩子真的非常乖巧,可是却碰到了很悲惨的事。』、『妹妹涅莉也是个非常可爱听话的孩子,但是也好可怜喔。』、『啊啊,真可怜呐,真是太可怜了。』」
这时,远子学姐突然大叫:「心叶!」
回过神的时候,我的双手已紧紧抓住制服衣襟跪在地上,颤抖着肩膀用力喘气。
不行,不可以!不可以再听下去了!绝对不行!
「振作一点啊,心叶!」
远子学姐蹲在我面前,冰冷而柔软的手轻轻碰触了我的手,然后用双手握住。
「好了……你会没事的……」
那是冰凉但让人感到舒服的手,与轻柔流入耳中的细语。这个细语传达到我心中的瞬间,就好像带有堇花香气的清凉雨水落在心头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喔,心叶。」
我颤抖不停的手指,在远子学姐的掌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汗不流了,我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缓。
「……心叶,试着吸气看看。」
我依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然后又吐了一口气。
「好像已经没事了。」
远子学姐松了一口气,收回双手,肩膀也放松了。我抬头一看,远子学姐的额头也满是汗水。
「抱歉,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你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呢。」
「呃……」
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担心地凝视着我的脸。
「心叶在高一的时候,也曾在我谈论宫泽贤治的话题之时突然按住胸口,趴在桌上。那时心叶也一样满身大汗,好像没办法呼吸似的,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确实如此。
我刚升上高一的时候,也曾在远子学姐面前发作,被她带去保健室。
那时我经常想起美羽跳楼的事情,会突然无法呼吸,所以我一点都没注意到这跟宫泽贤治有什么关系。但是,那个时候的我确实也是听到宫泽贤治的话题才开始不舒服。
到底是为什么?
美羽的事、芥川的事、琴吹同学的事,各式各样的事情在我脑中转个不停,我怀着想要哭泣的心情喃喃地说:「可是……我非得知道宫泽贤治的事情不可,我一定要知道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才行……」
「为什么?」
远子学姐以真挚的表情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心叶。」
在那么担心的表情深深凝视之下,我没办法再保持沉默了。
虽然我不明白理由为何,但是我好想把一切都告诉远子学姐。
我总是这个样子,只要在远子学姐面前,就会察觉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以为自己稍微变坚强一点了,却又停止步伐,蹲在原地。
告知第五堂课开始的钟声在头上响起,但远子学姐依然一动也不动。
因此,我撑起疲累的身体坐在铁管椅上,低垂着脸,断断续续地说起我初恋女孩的事。
国小三年级时,我喜欢上转学到我班上的女孩。
我们每天都一起玩。
那个女孩总是写着故事,而且只让我一个人看。
我对那些鲜明亮丽的故事着迷不已。
那女孩的志愿是成为作家。
国中二年级的冬天,她告诉我她的梦想是要投稿文艺杂志的新人奖,成为最年轻的得奖者。但是,得奖的人却是我。
就连那女孩在国三夏天当着我的面跳楼的事,我也都说出来了。
每说出一句话,我就感到如同割开胸口、撕裂皮肉般的剧痛,然而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在医院跟那个女孩重逢了,而琴吹同学和芥川也都知道她的事。
他们两人都说那女孩在说谎。
那女孩一直读着我的书,甚至把书翻到破烂不堪。她十分珍惜那本书,我实在无法对她抱有疑心。
当我问她跳楼的理由时,她却反问我:「你觉得坎帕奈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好痛苦,好像又快要无法呼吸了。
如果远子学姐不在旁边,我恐怕会用头撞向地板,痛哭失声。
不过远子学姐以清澈的眼神专注聆听,又令我紧绷的心情逐渐舒缓,几乎忍不住流泪。
远子学姐应该知道那位在十四岁出道,只出版一本畅销书就消失无踪的作家井上美羽吧?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人是我?
远子学姐在我说话之间,不曾插嘴半句。
她没有面露惊讶的表情、没有表示意见,也没有显露困惑的态度,只是安静而坚定,还隐含着一丝悲哀,默默地凝视着我。
漫长的告白结束之后,远子学姐轻声问着: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做美羽吧?」
「!」
我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以眼神表示疑问,远子学姐犹豫地回答说:
「以前心叶很不舒服的时候……曾经叫过那女孩的名字……说着『美羽……对不起……美羽……』这样。」
我胸口胀得满满的,几乎快要爆开。我在痛苦之中呻吟的呓语,远子学姐竟然一直记得。而且,她至今都很体贴地没有提起过。
「心叶是因为美羽才想知道坎帕奈拉的愿望吗?」
我点点头。
「因为两年前我完全不能体会美羽的心情,所以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忽视了。」
「你有想到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只记得国小时我们一起在我家读过《银河铁道之夜》的图画书,还一起画了地图……」
「地图?」
「就是把我们住的街道当作宇宙,想像这里是银河铁道的起点车站,那里是休息站,这里是神秘生物居住的星球之类……就像这样,用彩色铅笔在图画纸上涂鸦。」
远子学姐的食指轻轻点在唇上,这是远子学姐思考时的习惯。
沉默片刻之后,她扬起长长的睫毛看着我。
「如果美羽是坎帕奈拉的话,美羽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就在扮演乔凡尼角色的心叶心中吧。」
「在我的心中?」
「你和美羽画的地图还留着吗?」
「嗯……大概找得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远子学姐就绽放出花朵般明艳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也一起去看看那张地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