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话 机兵的本领
１
小房间里，响着雅德莉娜急促的喘息声。
「四九、五○、五一──」
右手的单手伏地挺身。从金发上滴落的汗水，渗进坚硬的木板地面。
从地下避难所回来的她，就这样被软禁在共和国宫殿的一间房间里。在1.5坪的无窗房间内，有歪斜的粗糙床铺，角落装设着没有隔间的便器与洗手台。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雅德莉娜默默地反覆做着训练。右手结束后换左手，两边都结束后就是腹肌──
『干劲十足呢。』
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中传出变形扭曲的声音，是奥鲁康的声音。一面喘着气，雅德莉娜一面站起身。
老实说，这是不想听到的声音。
「就快到晚餐时间了，想说要不要找你一块吃？刚好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
尽管单方面宣告的说词让人不爽，但也没有立场拒绝。在她不甘愿地点头答应后，约过了一个小时──
「这是晚餐吗？」
雅德莉娜被带到的「餐厅」，是地下避难所的ＡＳ停机库。
「哎呀，让你来来回回这么多趟，真是抱歉呢。」
在被搬到停机库的黑檀木晚餐桌旁，坐在主位上的奥鲁康，带着开朗的笑容迎接雅德莉娜。
「我不介意。」
雅德莉娜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内心却很紧张。因为在奥鲁康背后，有沉默的〈Thurinus〉跪伏在那里。
回想起白天在这座避难所里的双方交流，身体就微微僵硬起来。明明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抹去那种感觉，才埋首在训练之中的。
「好啦，就放轻松吧。」
奥鲁康一弹手指，将雅德莉娜带来这里的士兵，就卸下她的手铐。轻轻揉着重获自由的手腕，雅德莉娜坐到奥鲁康对面的座位上。
在枯燥乏味的停机库里，被杀气腾腾的ＡＳ围绕着一起用餐。正因为准备好的餐具非常奢华，端上桌的料理也十分讲究，所以更显得超乎现实。
「这该不会也是你外公的兴趣吧？」
「或许差不多吧。毕竟我家的外公，总是在一个中队之多，全副武装的护卫士兵的围绕之下吃饭。」
「感觉我渐渐知道你外公是个怎样的人了。」
「哼──我觉得会是比你想像得还要差劲的人喔。大概吧。」
毫不在乎地贬低自己的外公，奥鲁康同时拿起葡萄酒杯尝了一口。
「你也来一杯吗？」
「不用。酒精会破坏脑细胞。」
一面如此答道，雅德莉娜一面用心地观察着奥鲁康。
他白天在避难所展现出来的态度，现在像是隐藏起来了般。
「我难得选了科尔基斯的葡萄酒耶。」
是已经醉了吗？奥鲁康醉眼惺忪地说道。
「坦白说，把你塞进那种房间里，我也很过意不去。只是，像保安上的问题等等，各方面都很麻烦。」
「我不介意。跟在机场的一晚相比，这里好太多了。」
一面用银制的餐叉与餐刀切着烘烤鲑鱼，雅德莉娜一面回道。满是油脂的鱼肉，实在美味。
「饭也不错吃。」
边这样说着，雅德莉娜边确认起手边。
手上的刀叉尽管终究是餐具，不过根据用法也能变成武器。如果是雅德莉娜的技术，要用来杀人也不是难事。
（干脆就在这里，抓他当人质的话──）
微微眯起眼，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奥鲁康的举动。老实说，他浑身都是破绽。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想过，雅德莉娜会反击。
要试看看吗？就赌一把吧──就在雅德莉娜准备一鼓作气造反的瞬间，奥鲁康背后的〈Thurinus〉动了。
伴随着极小声的启动声，头部转向雅德莉娜的方向。雅德莉娜敏锐地感受到，光学感应器将焦点集中在自己的手腕上。
（被发现了！）
战栗与惊讶，让背上滑落冷汗。朝着这样的雅德莉娜，奥鲁康以悠哉的语气说道。
「我看你手停下来了，是怎么了吗？该不会是配菜的腌菜不合胃口吧？醋加得有点太重了呢，尤其是芜菁。」
「……不，没什么。」
奥鲁康的这种表现，是自然而然的，抑或是某种演技？雅德莉娜就连这也搞不清楚了。
「这样啊。反正有想要的东西，就尽管跟我说吧。我会尽可能帮你弄到──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奥鲁康的语气，微微改变了。
（接下来才是主题吗？）
用矿泉水滋润嘴唇，雅德莉娜准备迎接他接下来的话。
「东边的国境，还有点平静不下来呢。所以决定要稍微认真一点处理了。」
「你打算向东边派兵吗？」
「就是说呀，真是困扰呢。明明就连国内的纠纷都还没解决。」
从奥鲁康因酒精涨红的苦笑表情上，看不出他的内心与真正的想法。
「可以的话，也想请你提供协助。你觉得如何？」
「协助？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的朋友，看来也正往那里去的样子哟。」
「达哉吗？」
听到奥鲁康这句话，雅德莉娜差点忍不住站起身，不过还是在最后一刻忍住了。就算早就被看穿了，但不能再暴露出更多弱点。
「没有确实的证据就是了。那么，你要怎么做？」
「你这是──」
再度坐好，雅德莉娜思索起来。
（是打算拿我当作对付达哉的人质吗？）
奥鲁康看了一眼思索中的雅德莉娜。
「好啦，你就考虑一下吧。」
边如此自言自语，边轻轻摇晃起高举的葡萄酒杯。
「那么，敬我们美丽的友情。干～～杯──哈哈哈哈！」
或许是觉得哪里好笑吧。奥鲁康以五音不全的声调笑着，雅德莉娜白了他一眼。对了，说到朋友──
忽然，雅德莉娜心中想起了一个疑问。
「怎么了吗？」
「……没事。」
稍稍犹豫了一下，雅德莉娜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苏拉娅她──」
「咦？你说什么？」
「苏拉娅．帕鲁米修，她怎么了？」
刚这么问，奥鲁康的手就突然定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以问题回答问题。
「你很在意吗？」
「当然。」
苏拉娅对新生D.O.M.S.来说，是与反叛军之间的联络人员，在各方面都有所联系的人物。而对雅德莉娜来说，她也意外得知了苏拉娅与奥鲁康之间的微妙关系。
雅德莉娜想确认她的现况。
「哼──你想问苏拉娅的事呀……」
无精打采地撑着脸颊，奥鲁康低语道。抬起游走在桌布刺绣上的视线，从下方狠狠瞪向雅德莉娜。
在这瞬间，雅德莉娜背上窜过一阵恶寒。
奥鲁康的脸色与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语气也不显得粗暴。
但在他对面的雅德莉娜，却从这样的他身上，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气息。
「ＯＫ，很好，我知道了。」
只有语调开朗得就像刻意装出来似的，奥鲁康从军服的口袋中拿出手机。
「不过呢，就算是你──不对，就因为是你吧？──也不能与现在的苏拉娅直接会面。不好意思喔！」
一边这么说，奥鲁康一边操作起手机。这在晚餐时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不过雅德莉娜不打算指责这件事。
「不过，要是担心的话，就让你瞧瞧苏拉娅有精神的样子吧。你看。」
探出身子的奥鲁康，举起手上的手机。看到上头的画面，雅德莉娜大吃一惊。
显示在画面上的，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根据能从窗外看到的独立广场夜景判断，应该是在这座共和国宫殿里的房间。苏拉娅坐在几乎摆在房间正中央，附有顶篷的床铺上。
房间宽敞到无法跟软禁雅德莉娜的房间相比，还有过于豪华的装潢。是雅德莉娜怀有偏见的那种，独裁者俗不可耐的暴发户美感。
被独自留在那里的苏拉娅，其身影就宛如被摆在骨董袖珍屋里的人偶一样。
「这是即时影像喔。」
奥鲁康边这么说，边在手机的画面上不断滑着手指。每当他滑动手指，室内的画面就跟着一段一段地切换。
从上、从下、从侧面、从斜角。以各种视点与视野传送的影像，是透过各种构图与角度，持续捕捉室内影像──正确来说是房间内的人。
（他到底装了几台摄影机？）
在偏执性的大量影像中，还混杂着房间附属的浴室与厕所的影像。雅德莉娜瞠目结舌。
这已经不是监视或偷拍了。是观察。
001
「怎样？这样你就安心了吧。」
奥鲁康空洞的笑声，不断回荡着。
娜塔莉亚回到现D.O.M.S.的尼萨基地时，天色早已昏暗。在加鲁那巴修移交雅德莉娜，还有和政府及军方联络，这些事意外地花时间。
「──以上，报告完毕。」
「这样啊。」
在各种杂物散乱的社长办公室里，米赫洛夫听完娜塔莉亚的报告后点了点头。
「将战力移往东部国境吗？看来又有一场风暴了。」
边大略看着文件，米赫洛夫边低喃自语。
「不管怎么说，你都辛苦了。明天起，应该又会变忙了。今天你就早点去休息吧。」
如此告知后，米赫洛夫就打算回头继续处理文件工作。不过，娜塔莉亚并不打算离开。
「社长──不，上尉。」
「怎么了？」
被称呼俄军时代的阶级，米赫洛夫缓缓抬起头来。
「你打算陪这个国家到什么时候？」
娜塔莉亚以僵硬的语气与表情说道。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无法回答。」
将文件丢在桌面上，米赫洛夫转向娜塔莉亚。
「我终究只是承包这件案子的外聘社长，没办法违背出资的赞助商──吉翁特隆的意思。所谓的资本主义，也很啰唆啊。」
尽管特意向她隐瞒，娜塔莉亚的态度也依旧不变。
「这个国家太危险了。再牵涉下去，说不定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态。」
「所以，要收手？」
「是的。」
娜塔莉亚果断地点头。
「说实话，我不懂上尉如此坚持的理由。总不可能是舍不得D.O.M.S.社长的位子吧？」
「当然。」
「那么，是为什么？该不会，是那个〈Centuria〉与ＡＳ……」
「我觉得那是个挺有趣的玩具。但说到底，不会死人的军队，本身就是个相当不错的笑话。」
「别开玩笑了。」
娜塔莉亚对难得说笑的米赫洛夫皱起眉。
「再说，有办法运用那东西的，只有极为少数的先进国家。在第三世界的内战与纷争中流的血量，几乎没有变少。」
「果真如此吗？姑且不论现状，那个凯撒计划，毫无疑问是现代战争的未来型态。说不定再过不久，像我们这样的人，就连在战场上都没有栖身之地。」
「上尉……」
哑口无言的娜塔莉亚，像要重振精神似的继续说下去。
「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协助吉翁特隆？上尉这样就满足了吗？」
「天晓得。」
米赫洛夫有点不负责任地回答。他的嘴角微微地──真的很些微地，扬起了小小的微笑。
「享受吧，中尉。」
「咦？」
「也许这场战争，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后的祭典。」
吃完晚餐后，雅德莉娜早早就被带回房间。独自一人留在避难所里的奥鲁康，摇了摇盛着红酒的高脚杯。
不对，他不是独自一人。敏锐地侦测到有人在背后走动的动静，〈Thurinus〉的机体灵活地动了起来。
「用完餐了吧？」
被搭话后，奥鲁康也回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抱歉，让你稍等了呢，博士。」
「不不不，我也没等多久。」
现身的白衣人影──库鲁平斯基一注意到奥鲁康的样子，就明显皱起眉。
「怎么，你喝醉啦？」
「哈哈哈，没问题的。我还没醉。」
奥鲁康顶着涨红的脸笑道。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算了，今天的精神连接实验就中止吧。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就麻烦了。」
「喔喔喔，这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有点意外。」
「不，我担心的是〈Thurinus〉，不是你。要是把醉鬼的杂讯转录到ＡＩ上，就麻烦了，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不良影响。」
「啊哈哈哈哈，说得还真直接呢。我可是很中意博士的这一点，是真的哟。」
「真受不了。我可不擅长应付你这一点啊。」
库鲁平斯基口无遮拦地说道。不过，奥鲁康也莫名地不太在意这名古怪科学家那与失礼只有一线之隔的言行。
当然，或许也跟他喝醉了有关。
「尽管如此，但我还是很感谢你喔。毕竟你帮我将这架〈Thurinus〉运用到这种水准了呢。说实话，我很意外。」
「咦，这对你来说，不是如愿以偿的结果吗？」
「当然。」
库鲁平斯基十分认真地点头。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期待啊。」
「嗯哼。」
「只要追求，就得不到；只要期待，就会被背叛。梦想是不会实现的──只要这样想，很多事都会变得很轻松。」
「还真是消极呢。」
奥鲁康想要苦笑，却失败了。那名青梅竹马的少女容貌，在脑海中倏忽即逝。而且还带着已经失去的笑容。
奥鲁康勉强装出笑脸，想要骗自己不去注意自己的内心。不过，要不颤抖着声音说话，也需要一点努力。
「算了，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喔喔。比方说，就像苏拉娅小姐那样吗？」
「──」
刚才这句话，稍微戳到了奥鲁康的痛处。
想要隐瞒的真正想法被看穿，奥鲁康脸上装出的笑容彻底垮掉。
「我说呀，不管再怎么样，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仿佛是配合着他的低沉语调，〈Thurinus〉动了起来。灵活地启动头部，转向库鲁平斯基。
解除头部机关炮的安全装置，枪口无言地威吓着。
「这让我有点火大了。」
「这……这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
〈Thurinus〉的头部机关炮是五○口径，具有将人体瞬间打成肉酱的威力。赤裸裸的暴力摆在眼前，就算是库鲁平斯基也不免惊慌失措。
「我向你，还有对她的失礼赔罪。真的。」
他边擦去冷汗边向后退开，左右来回张望。
库鲁平斯基的这副模样实在可笑，让奥鲁康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
「啊哈哈，别这么害怕嘛！一点小玩笑罢了。」
「这、这样啊。」
「不过，既然你的反应这么有趣，就会让人想真的开枪吧？」
「────！」
几乎就在库鲁平斯基瞪大双眼的同时，奥鲁康轻轻地抬起手。配合着他的动作──〈Thurinus〉就这样停止运作。
「真……真受不了，这玩笑太过分了。」
擦掉冷汗，库鲁平斯基开始低喃自语。
「我呀，也不是不懂这种心情。毕竟，应该待在我身旁的女人，却总是注视着我以外的某人──我长久以来，一直都抱持着这种心情。」
「这样啊。」
有点惊讶。
库鲁平斯基所说的话自然是不用说，但库鲁平斯基居然会谈论起自己的私事，这件事本身让奥鲁康感到意外。
「博士也有这种经验吗？」
奥鲁康暴露出八卦的个性追问，但库鲁平斯基的答覆却十分冷淡。
「抱歉让你期待了，不过这可不是那种恋爱话题哟。毕竟说到底，我的爱早就全部奉献给科学的女神了呢。」
「……什么意思？」
「总之，就是在研究领域上，有个我怎样都无法胜过的存在，也就是这种话题啦。不过，看在对方眼中，我就连竞争对手都算不上吧。」
「什么嘛，真是无趣。」
彻底扫兴的奥鲁康，就将话题一转。
「话说回来，想退场的新D.O.M.S.的众人，似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到中东的样子，该怎么办？可以的话，我想采取某种预防措施，但遗憾的是，那里我鞭长莫及。」
「这种事就算问我，我也很困扰啊。我终究只是个技术人员哟。该如何运用我准备的战力，是你的问题吧。」
「没有啦，这点我当然知道。不过，如果是博士的话，就会藏个一两招在手上不是吗？」
「这，也是啦──」
思考片刻后，库鲁平斯基拿出手机。
「唔，那么这招你觉得怎样？」
「这是──」
看着上头显示的资料，奥鲁康吹起口哨。
「这好，这好。真是太荒谬、太美好了不是吗？很好，就放手去做吧。」
「不错不错，那实际上的手续就交给你了。」
「好，我知道。」
边以从醉酒中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规划下一步棋，奥鲁康边突然说道。
「不过，你这次还真是大手笔呢！虽然我很感激就是了。」
「没什么，毕竟持续了二十年的求爱，终于就快传达到了。怎么会有所保留呢？这是当然的吧？」
「哼，是喔……」
库鲁平斯基愈说愈起劲的模样，让奥鲁康有点想避而远之。
「这次我一定会超越那群怪物的亡灵。就靠我跟凯撒。」
「……算了，就随你高兴吧。」
２
对沟吕木克郎来说，跟下村悟一等陆佐是结识了相当久的老交情。
毕竟两人是从上个世纪末开始，次世代型主从机士开发计划ＡＳ─１专案的接近起始阶段就认识了，至今已有十年以上的时间。
尽管终究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但私下一块儿去喝酒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毕竟，虽说年龄有些差距，但两人都是嗜酒之人。尽管有时沟吕木会拿下村的老实个性当下酒菜，有时下村则会趁着酒意对沟吕木的工作态度说教，不过大致上都喝得很愉快。
只是今晚的酒，情况跟往常不太一样。
「就这样结束啦！」
一口气干完杯里的酒，沟吕木发出呻吟，颓废地靠在有点硬的沙发椅背上。
「一切都还没结束。倒不如说，现在才正要开始。」
坐在对面的下村，一面松开军服的衣领，一面如此回答。
「ＡＳ─１专案也到最后阶段了。实机的准备，还要对部队的配发。要让你做的工作也堆积如山。真想尽快赶回去日本。」
边这么说，下村边朝茶几伸出手。
放在冰酒桶里冰着的，是下村带来的日本酒的四合瓶。是沟吕木爱喝的北陆铭酒。
顺道一提，摆在桌上当配菜的，是自卫队的战斗口粮Ⅰ型──也就是罐头。有牛肉大和煮、调味鲔鱼、卤鸡内脏还有黄萝卜干等等。
不知道这是下村认为日本酒就该配日本料理的坚持？还是想让沟吕木也尝尝久违的家乡菜的贴心之举？又或者只是单纯嫌麻烦？
老实说，不太清楚。不太清楚的沟吕木，就这样接受下村帮他斟酒。不论是拿酒瓶的下村，还是拿酒杯的沟吕木，都不拘小节地只用单手。
「这次就够了。之后就让我自己斟酒吧！」
说完就是一口，将冰凉又辛辣的酒一饮而尽。果然好喝。虽然好喝，但就连脑子里奇怪的部分都开始醉了。
哼，管它的。
「就算只有三号机，也想在实战中再稍微测试一下呢。其实老美的特种部队，有委婉地向我们提议。」
「海豹部队？」
「对呀，他们今后也要继续对付无人机的样子。三号机的电子战能力，似乎会成为对付〈Centuria〉的杀手锏。这提议不是很棒吗？能一面卖人情给老美，一面在他们的庇护下做实战测试哟。」
有点像在说笑似的提出这个话题。下村举起酒杯浅尝一口后，沉重地开口。
「果然盯上三号机了啊！真不愧是他们。」
这话表面上是在赞赏对方。不过，沟吕木注意到了，这话背后的真正含意。
「不行吗？」
对于他的询问，下村默默点头。
「是在担心情报外流吗？但事到如今，还需要在意这种事吗？」
「早在将ＡＳ─１租借给D.O.M.S.时，我就想过会泄漏某种程度的技术了。虽说遭吉翁公司接管一段时期是出乎意料，不过这方面的事，雾谷议员有预先做好对策。尽管如此，也没有下一次了。」
「…………」
听他这么说而板起脸来的沟吕木，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特别是三号机，那可是集结日本情报技术精华的宝山。我们想在被卷入更麻烦的事情前，让它回国。」
「我知道了啦！」
既然都说得这么明确，那就没办法了。沟吕木不高兴地哼着，一如宣言地自己往喝干的酒杯里斟酒。
「那么D.O.M.S.他们，利用完了就要一脚踢开吗？」
「我没有这种打算──你会不会喝得太快了？」
下村担心似的问道。毕竟，下村明明连第一杯都还剩下将近一半，沟吕木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四合瓶几乎是空的。
「你很烦耶，好歹让我随兴地喝吧。」
001
尽管瞪着下村如此回嘴，沟吕木也不免放慢了步调。他边用免洗筷夹黄萝卜干来吃，边像舔舐似的一点一点地喝着酒。这也不太能说是好的醉法。
醉眼惺忪的下村，带着叹息把话说下去。
「从D.O.M.S.那边拿到的ＡＳ─１的运用资料，非常珍贵。就我来说，也想为了国内的教导训练继续延长契约。」
「哼！」
在沟吕木不感兴趣似的应声后，下村也举起自己的酒杯喝酒。
「你在意的，是市之濑的事情吧？」
「…………」
「他的事情，你并没有责任。而且，也不该去担这个责任。他的家人那边，我会去说明。」
沟吕木不发一语，注视着淡然却沉重地说着的下村。
沟吕木知道，下村以前曾是自卫队的ＡＳ操纵者的事。还有他在大规模ＡＳ恐攻事件中束手无策，败给超乎常识的敌机的经验，致力推动ＡＳ─１开发的事。
也许现在的下村，正回想起在那场战斗中丧命的部下也说不定──沟吕木是这么想的。
不过──
「不是这么高尚的事啦。」
「什么？」
沟吕木往再度喝完的空酒杯里斟酒。不过，还斟不满一半，酒瓶就空了。
他舍不得似的轻晃着空酒瓶，并回到话题上。
「我就只是在遗憾，没办法达到十三年前捡到的那样东西──其持有主的境界罢了。」
「是指TAROS吗？」
在十三年前的ＡＳ恐攻事件中缴获，得到所属不明的白色ＡＳ，上头搭载著名为TAROS的神秘装置。将操纵者的精神活动本身转录成特殊电信号的这个系统，在经由沟吕木亲手分析、复制之后，运用在ＡＳ─１的机体控制上。
不过，沟吕木不认为自己有分析出TAROS的全貌。倒不如说，愈是去研究TAROS，那种就连真正开发者的意图，都无法触及的焦躁感就愈是强烈。
正因为如此，他才推测──正确来讲是期待，就他所知表现得比谁都还要灵活运用TAROS的达哉与一号机，会不会就掌握着关于他所追求的答案片段。只是就连这个期待，也随着失去达哉与一号机，成为画在纸上的大饼了。
「我才没特别对达哉葛屁这件事，感到什么悲伤啦、懊悔啦，或是责任。」
边灌着酒，沟吕木边这样自嘲。
「我，就只是个畜生。」
「这样啊。」
下村没有生气，就只是平静地点头。
「那么，就当作是这样吧。」
「你那自以为了解的嘴脸是怎样啦！该死，让人火大。」
在咂嘴的沟吕木面前，下村站起身来。
「还有一瓶，你要喝吗？」
「啊？当然是要喝啦！」
哀悼达哉之死的彻夜酒席──虽然沟吕木的嘴上是不会承认的。
「尽管对不起阿拉，但今天我想彻底喝得过瘾。」
当然，对虔诚的阿拉信徒来说，饮酒是被戒律禁止的行为。虽说根据国家与地区，不遵守的情形也很多。
至少对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王子来说，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喝酒买醉。
「……你说什么？哈山。」
朝着毕恭毕敬的忠实随从，约瑟夫故作从容地问道。
「那么，微臣就再说一次，殿下。」
尽管态度就跟以往一样恭敬，但哈山所说的内容却相当惊人。
「拉希德也无法再继续协助D.O.M.S.了──尽管非常擅作主张，但微臣已将这句话传达给伯特兰大人了。」
「什──」
「…………」
就连在一旁不发一语的莎米拉，尽管表情没有变化，脸色也宛如白纸一样苍白。
「你太放肆了，哈山！是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不用说，这是微臣的一己之见。」
「荒唐！」
暴怒的约瑟夫，伸手拿起桌上的水瓶。顺着无处发泄的情绪，用力砸在地板上。
「殿下──」
「…………」
莎米拉不发一语，收拾着碎裂一地的水瓶碎片。朝她看了一眼后，约瑟夫也坐到椅子上。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
约瑟夫用手扶额，而看出主人冷静下来的哈山，便继续说道。
「伯特兰大人看起来，也早就在找时机收手了。」
「什么？」
哈山这句话，似乎再次出乎约瑟夫的意料之外。
「真的吗？……不，既然是你的见解，想必不会有错。」
就这样垂下头来的约瑟夫，紧握起双手。
「是要我在这种时候罢手吗？尽管失去了友人，却连替他报仇也办不到。」
虽说凡事起头难，不过想要结束也一样困难。
作为新生D.O.M.S.的副社长，一手掌管着实际业务的伯特兰，如今正亲身体会到这个事实。
『哼──就这样结束啦？』
「是的，是这样没错。」
对着电话中传来的娇艳女声，伯特兰低头道歉。珊恰．范伦铁诺，是新生D.O.M.S.的移动据点──伪装登陆舰〈辛巴达〉号的船长。
只不过，不断在内陆进行作战行动的现在，她是与〈辛巴达〉号一起在拉希德王国的亚拉姆港待命。
「然后，有关你们的去向──」
『啊──没问题没问题，不用担心我们。其实，整天发呆看家也很无聊，所以我就用〈辛巴达〉号跟拉希德接了几份工作。全是合法的正经工作，你就安心吧！』
「又做这种危险的事……」
感到头痛的伯特兰揉揉额角。
的确，〈辛巴达〉号的外型就是一艘货柜船，所以也能作为商船实际运用，不过内在可是货真价实的登陆舰。
直升机起降用的飞行甲板、船内的多功能停机库、船底ＡＳ出击用的船坞等等危险的设备，可是一应俱全。这万一要是遭到他国临检，不知道会演变成多么麻烦的事态。
『所以说，我有跟拉希德打好关系了。虽说D.O.M.S.解散后，就必须得要归还〈辛巴达〉号了，不过短期内拉希德的船公司也会聘用我们。至于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
「原来如此。」
珊恰强韧的营生能力让伯特兰露出苦笑。本来，珊恰尽管年轻，却是自旧D.O.M.S.时期，就一路率领海运课至今的资深员工。这种程度的胆识，可说是家常便饭吧。
「我会和自卫队的人过去那边一趟。详细的事情，就到时候再谈。」
『了解──』
从珊恰的语调中，失去了方才的活力。
『莉娜他们的事，我很遗憾。』
「嗯。」
『克拉拉──社长还好吗？想必很沮丧吧。』
「这……」
伯特兰朝房间内的沙发看去。克拉拉本人，就抱膝蹲坐在那里。
（要换你听吗？）
不发一语地如此询问，但克拉拉摇了摇头。那副忧郁的模样，果然很不像克拉拉。
『怎么了吗？』
「不，没事。那么，就先谈到这了。」
通话结束了。他将电话收起。这时，克拉拉朝着伯特兰说道。
「真的结束了呢。」
「还没有。还剩下达妮埃拉等ＡＳ的工作人员，会暂时在日本协助ＡＳ─１的配置吧。短期间内，D.O.M.S.还不能关门大吉。」
「可是，到头来还是得关门吧？就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
「就是我家。那是以前住在纽约时的事。是一栋位在中央公园旁的公寓。」
是伯特兰尚未来到D.O.M.S.之前的事吧。
有关克拉拉与她的母亲──D.O.M.S.的前社长梅莉莎．毛的私事，伯特兰以前并没有很清楚。顶多就是知道，毛与前D.O.M.S.董事的克鲁兹．威巴，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结婚与离婚的事情。
而如今作为副社长，在他与克拉拉的相处过程中，就像现在这样增加了许多认识克拉拉的机会。
「明明是那么又小又吵的房子，却在不知不觉中走掉一个人，再走掉一个人──等注意到时，就只是间又大又安静的房子，里面只剩下我跟妈妈两个人……」
「所谓的家人就是这样吧。总有一天必须得要从家中离开，有时也会以并非所愿的形式发生。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家人来说。」
伯特兰自己，也在被法军不荣誉退伍之后，就一直与巴黎的老家断绝关系。与前外交官的父亲，还有在内政部工作的哥哥，连书信往来都没有。
「我知道啦！虽然知道……」
克拉拉深深地垂下头。伯特兰尽管想对她说些什么，却想不到该怎么说才好。即使如此，当他还是想要说些什么时──
克拉拉的口袋中，响起手机的邮件提示铃声。
「……是谁啦！」
没礼貌地咂嘴，克拉拉把手机扯出来──
「伯……伯特！快来！」
「怎么了吗？」
出乎意料的大喊，就连伯特兰也吓了一跳。
「过来、过来──你看这个！快点快点快点！」
「我知道了。好啦，稍微冷静一点。」
边对完全兴奋起来的克拉拉感到疑惑，伯特兰也跟着探头看向递过来的手机画面。
「是卫星照片吗？」
而且，恐怕还是军事侦察卫星拍摄的照片。伯特兰基于影像的状态判断。
照片所拍摄的，是夜间的山岳地带。解析度似乎不怎么高，影像也有点粗糙。
不过就算是这样，要辨识出全长八公尺的人形物体，这样就非常足够了。
「这……这是……」
是在山中，宛如互相依偎着前进的两架ＡＳ。蓝色与浅红色的机体，是伯特兰十分熟悉的模样。
「是〈Raven〉──一号机与四号机！」
001
在自己的电脑上，开启卫星照片上的世界地图。将加鲁那斯坦南部国境的山岳地带扩大，与送来的卫星照片对照。
这种分析作业可是伯特兰的本行。过没多久，就查出一致的地形。
「从变成战场的加鲁那巴修南方，沿着山往东一○○公里。这么说起来，就在帕鲁米修将军指定作为危急据点的附近呢。」
「怎样啊，伯特？达哉与菊乃还活着哟。也许就连莉娜也是呢。」
「嗯，是呀……这确实是──」
一面抑制内心的动摇，一面再次确认那张照片。
「这究竟是？再说，这是谁传来的？」
「是我那善变的守护天使喔！打从以前开始，每当我真的有难时，就会去做各种恶作剧来帮助我。」
克拉拉涨红的可爱小脸上，绽放着满面的笑容。
「喂，伯特，看来我们还不到要结束的时候喔！」
「冷静点，社长。我们还尚未取得确认，就算确定无误，该怎么运用这张手牌也是个问题。」
这么说着的伯特兰，也发现到自己的语气很兴奋。他轻咳一声，让情绪冷静下来。
总之，先联络日本方面──他打了通电话给下村，却完全没有人接。边觉得奇怪边去通知沟吕木，但这边也只是一个劲地说着支离破碎的醉话。看样子他们两个完全醉倒了。
「没办法，先通知美军方吧。」
「也是，就叫罗尼去跟他们家老大谈吧──」
这时，在手机画面上滑着手指的克拉拉默不作声。
「Plan1551──这啥啊？」
３
库德斯坦共和国尽管国内治安相对稳定，不过在与外国之间的外交问题上，却抱持着无法漠视的紧张感。
说到底，库德人作为没有国家的民族，一直都居住在土耳其东部、伊朗西部，以及伊拉克北部的山岳地带。
在第五次中东战争的混乱当中，库德人将伊拉克北部的库德人地区作为库德斯坦共和国，实现独立建国的夙愿。不过，至今仍有许多的库德人，作为少数民族居住在土耳其与伊朗。
两国皆认为库德斯坦共和国的存在本身，会刺激国内的库德人问题，自独立以来，就一直施加各种压力。
不论是土耳其还是伊朗，都是中东的地域大国。姑且不论ＮＡＴＯ加盟国的土耳其，要是伊朗「有这个意思」时，光靠库德斯坦一国根本无法抵抗。
因此，目前库德斯坦国内的联合国维和部队，主要是部署在北部的国境地带。
澳大利亚陆军所驻扎的索兰基地，就是其中之一。
「呼哇──嗯？」
黎明时分，浓密的晨雾弥漫四周。
在站哨中的Ｍ６驾驶舱里，忍住哈欠的操纵者──史密斯上士，冷不防地板起脸来。
『怎么了，上士？』
「那个，不──没事，中士。」
收到Ｍ６僚机传来的通讯，史密斯随口回答。应该就只站在面前三○公尺的僚机，溶进了乳白色的浓雾之中，只看得到模糊的影子。
「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而且还是ＡＳ的。」
『嘿──那群迷路的Ｍ９，总算是找到路回家啦。』
最近这一周左右，索兰基地都会在夜间派出Ｍ９部队，到伊朗的国境附近收集情报与建立警戒线。
姑且是以受到加鲁那斯坦纷争的影响，导致情势紧张作为理由，不过，实际上可说是有点风险的夜间训练。就算现在Ｍ９部队早在一个小时多前就断绝通讯，基地也不太紧张。
顺道一提，澳大利亚虽是大英国协的加盟国，不过战车、直升机、ＡＳ等重装备，却多是从美国进口。
「要是这样就好了呢。」
『真受不了那些家伙，亏他们还是操作第三世代的菁英分子，究竟在搞什么鬼啊！拜他们所赐，害我们交班的时间都延后了。」
事发到现在，基地司令部也不免开始编成Ｍ９的搜索部队。为了抽出这批战力，重新调整了一般任务的轮班时间，导致站哨的交班时间延后了两个多小时。
『还真是给人添麻烦。』
「说到这──」
就在他不免要训诫部下的那一瞬间，这次响起了切实的脚步声。
「什么──！」
『……上士，那个。』
边以莫名呆板的语调这么说，僚机的影子边指向前方。朝着那方向一看，史密斯上士顿时瞠目结舌。
「…………」
山动起来了──在这瞬间，看在史密斯眼中就是这样。
在终于开始散去的浓雾对面，巨大的影子正逐步逼近这里。一步接着一步，甚至感到每一步都震摇着大地的错觉。
然后，巨影总算是揭露了它的全貌。
「咦──ＡＳ？不对，这也太夸张了……」
那个，确实有着人型。
支撑机体的两只脚，让人联想到某种类人猿的粗壮长手臂；相较于躯体的小型头部──虽是有点不太平衡的机体轮廓，不过还算是在ＡＳ的范围之内。
如果无视那超乎常规的巨大机体尺寸的话。
神秘的巨大ＡＳ朝着僵住的Ｍ６伸出右手。史密斯看到，那手中握着一个坏掉的人偶──不对，那是被破坏得不成原样的Ｍ９残骸。
「上帝啊……」
史密斯上士的报告，很快就传到基地的司令部。
「远比这栋司令部大楼还要大的超大型ＡＳ？你们是睡傻了吗！」
担任值班将校的上尉，对着通讯机如此回以怒吼。
『这……这不是玩笑，上尉。是真的──呜哇！」
留下这声惨叫后，通讯就此中断。
「上士？怎么了，上士！」
不论再怎么呼叫，都没有回应。通讯机持续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全高数十公尺的ＡＳ？怎么可能……」
不过，上尉的这种困惑，很快就被抛诸脑后了。
响彻四方的脚步声，一分为二的浓雾帘幕。倒映在司令部窗户上的，是俯瞰而下的巨大黑影。
「怪……怪物？」
那道黑影，将右手高高举起。它右手所握着的手斧，烙印在司令部人员的眼中。
反应千差万别。
有人茫然伫立；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转身想要逃跑。但最后，所面临的命运都只有一种。
化作断头台的刀刃并挥下的斧头，一举将司令部大楼与内部尽数破坏殆尽。
奥鲁康隔着电脑萤幕，注视着被炸毁的司令部。
「干得不错嘛，是叫〈Ballistra〉吗？」
边低喃自语，边环顾四周。
在完全成了他住所的地下避难所ＡＳ停机库，角落摆放着大量多样的情报仪器，且正在运作。
「这样啊，很高兴你能满意。」
在已然成为临时作战室的这个角落，库鲁平斯基边忙碌地敲着键盘边答话。
从这些各式各样的仪器上连结出去的电缆，全都接到跪伏在地的〈Thurinus〉敞开的驾驶舱里。
「真辛苦呢。」
说得事不关己般的奥鲁康，回头看向萤幕上的景象。晨雾总算是开始散去，让人能一览基地的全貌。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不断进攻吗？」
「不，现在就谨慎行事吧。毕竟在这项专案中，这可是没有前例可循的事。」
对于奥鲁康的询问，库鲁平斯基摇了摇头。
没错，目前正在袭击库德斯坦索兰基地的超大型ＡＳ〈Ballistra〉，是从加鲁那斯坦送过去的凯撒计划无人机。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呢。居然能像这样坐在这里，操纵距离这么遥远的无人ＡＳ。」
「哈哈哈，要说的话，美军的无人飞机可是能从本土的基地，操纵远在地球另一侧的机体哟。跟那个相比，从这里到库德斯坦，不是近在眼前吗？」
「原来如此，这就是美帝大人式的最先进战争啊。」
跟着笑起的奥鲁康脸上，冷不防地变得面无表情。
「让人作恶呢，这种做法。」
库鲁平斯基连忙将视线从狠狠吐出此番话的奥鲁康身上移开。
当天早上，下村醒来时的感觉糟到不行。
「呜……嗯……唔──」
脑袋深处一直在隐隐作痛。一稍微松懈，视线就在晃动，不停地感到恶心反胃；干燥的喉咙，不论喝再多水都还是一样干渴。
总而言之，根本就是宿醉了。
（糟糕，都这把年纪了还喝这么多。）
自己带来的两瓶四合瓶与一瓶一升瓶，一个晚上就喝光了。尽管下村渐渐地开始自我厌恶，但如今就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就这样钻回被窝里，懒懒散散地废一整天。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么做。下村就在这一分钟内，让身心沉浸在这份甜美的诱惑与妄想之中。
然后，约十分钟后──
「早，D.O.M.S.的各位。抱歉，我迟到了。」
就跟平时一样制服笔挺的下村，迟了三分钟出现在跟昨天同一间的会议室里。脸色虽然有点糟，不过表现就跟往常一样。
「真难得，下村大叔居然会迟到耶！」
「哈哈，昨晚稍微喝多了。真是丢脸。」
苦笑回应着克拉拉的话语。只不过，大象与河马仍旧在脑内一起大跳踢踏舞，光是想起「酒」这个单字就会再次反胃。
看到下村这副模样，沟吕木就露出奸笑。完全看不出宿醉的不良影响。下村也很清楚沟吕木是个酒豪，但就唯有今天对这项不公平感到火大。
姑且不提这些──
「失礼了，下村大佐。」
会议室里除了D.O.M.S.方与日本方的人，还有两名军人等着。穿着白色开襟军服的壮年将校与年轻士兵，是下村也认识的人。
「汤森上尉和赛米维斯中士。两位也要参加？」
是美国海军特种部队海豹部队第９小队的队长──理查．汤森上尉与部下罗尼．赛米维斯中士。
海豹部队也跟D.O.M.S.一样，在追查吉翁特隆的无人ＡＳ计划，打从以前就有收到报告，也知道他们在加鲁那斯坦的共同作战。在抵达库德斯坦后，也有实际会面交换情报。
问题是，他们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既然两位在场，那就是要谈〈Raven〉的事吧？」
据说是海豹部队向沟吕木提出，让〈Raven〉三号机参加对〈Centuria〉战的请求。今天必须得在这里确实拒绝才行。下村心中的警戒心高涨，使脑袋的运转活化。
此时的下村，早已忘了宿醉的恶寒。
不过，汤森上尉却摇了摇头。
「确实是要谈〈Raven〉的事，不过跟三号机无关。」
「咦？」
「首先，请看这个。」
朝着疑惑的下村如此说道，伯特兰递出一个平板电脑。一看到上头的画面，下村顿时说不出话。
是拍到一号机与四号机的卫星照片。在几乎要把平板看破似的，紧紧盯着显示着〈Raven〉一号机与四号机的萤幕后，下村才总算抬起头来。
「要我相信这个？」
「没错喔。虽然没办法说得很清楚，不过是透过从可信赖的管道拿到的情报。」
看着自信满满地挺起小小胸膛的克拉拉，下村板起脸来。
「没办法说清楚？」
「这你可以放心。我们这里已经确认过了。」
或许是注意到下村的表情，汤森插嘴说道。
「这份影像，根据解析度与解析能力，判断是印度军的侦察卫星拍摄的。尽管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取得的，但印度军似乎就连系统遭到骇入都没发现到。」
「原来如此，已经确认过了啊。」
轻轻按压着头。宿醉的不舒服，在此时早已烟消云散。
「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在下村面前，克拉拉深深低下头来。
「我们想要救出达哉与莉娜。为了这件事，需要用到三号机。」
「这──」
下村说不出话来。如果原本应该失去的〈Raven〉能失而复得，确实是意外的幸运。但同时，也会让仅存且贵重的三号机面临危险。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能靠一己之见决定的事。
（很遗憾──）
正当下村打算如此开口回绝时──
汤森怀中响起平稳的手机铃声。
「失礼了。」
在如此道歉后，汤森从怀中拿出军用手机。一接起手机，他的表情就越听越紧绷。
「收到──中士！」
「是！」
被叫到的罗尼赶到长官身旁。在短暂对话后，罗尼也露出惊恐的表情。
汤森朝下村与克拉拉的方向看了一眼。
「紧急事态。希望各位也能跟我一起来。」
「我们？」
「是跟我们也有关系的事吗？」
「是的。伊朗国境的多国部队基地，遭到了所属不明的ＡＳ袭击。」
汤森十分冷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Ballistra〉的巨影，阔步走在太阳完全升起的索兰基地里。
『Badger3呼叫Bear1。已确认目标巨大ＡＳ──Ｔ１（Tango）通过Ｃ１地点。』
藏身在遭到粉碎的司令部大楼废墟里，Ｍ６操纵者屏住气息报告着。
『Bear1收到。』
收到报告的Ｍ９队长机，如此答覆。
『Bear1呼叫各机。在Ｄ─２向Ｔ１发动攻击。』
『Bear3收到。』
『Badger7收到。』
『Badger2──』
索兰基地的ＡＳ、Ｍ９及Ｍ６，总共约有二十架。他们一面藏身在兵舍或停机库的后方一面散开，对〈Ballistra〉采取半包围的队形进攻。
或许是没发现到他们的行动，〈Ballistra〉踏着悠然的脚步。澳大利亚军的士兵们，屏息等候它侵入所设定的猎杀区中。
『射击！』
一声令下，举起的步枪一齐开火。二十多架的ＡＳ朝着〈Ballistra〉集中射出浓密的弹幕，当中有大半部分都命中目标。
然后，全都被弹开了。
『什──』
『怎么会！』
『该死，这么巨大的体积，果然不行吗！』
惊愕的叫声在通讯线路上传开。〈Ballistra〉全身所包覆的复合装甲，防御力足以匹敌战车装甲。四○毫米的ＡＳ步枪打在身上，充其量就像被蚊子叮到一样。〈Ballistra〉就连轻微摇晃也没有，睥睨着四周。
不过，到这里都还在预期之中。
后排的Ｍ６，肩上扛着大型发射架。总算是注意到这件事的〈Ballistra〉，就算想以迟钝的动作转身，也已经太迟了。
发射架的后部喷发出盛大的白烟。反战车飞弹的齐射、针对装甲目标的成型炸药 ＨＥＡＴ，一阵阵络绎不绝地朝着〈Ballistra〉袭去。
爆炸──
喷发出的爆炸烈焰与烟雾，隐没了〈Ballistra〉的巨大身躯。
『干掉了吗？』
『不，还没！』
〈Ballistra〉悠然出现在黑烟的另一端。全身毫发无伤。
Ｍ９优秀的感应器捕捉到了那个画面。在飞弹即将命中之前，从〈Ballistra〉的巨大身躯中发射的飞行体，以惊人的准度迎击。
是主动防护系统。面对飞弹与火箭弹的攻击，不是像过去那样以装甲承受，而是反过来在命中前，以破坏敌弹为目的开发的自卫用兵器。
『糟糕──』
下一瞬间，〈Ballistra〉全身上下开启了无数的铳眼。在机体各部位上展开装甲，从中露出数也数不尽的机关炮、速射炮、多功能发射器的炮口。
『散……散开！散──』
宛如瀑布般的火力，自澳大利亚军的上方倾注而下。仿佛将整个空间淹没的压倒性弹幕，以惊人的准确度袭向各架ＡＳ。
被机关炮打成蜂窝的Ｍ６、被速射炮的穿甲弹击中，让上半身与下半身含泪告别的Ｍ９Ａ１〈重装型Gerns〉、难以忍受地转身逃跑的Ｍ９，都在反战车飞弹的直击下灰飞烟灭。
在化作阿鼻地狱的基地中，就只有一架ＡＳ还保持着冷静。是Ｍ９Ａ２〈强化型Gerns〉。在友军机陆续遭到击坠当中，将自豪的机动性与隐密性发挥到最大极限，穿梭在逐渐化为瓦砾的建筑物暗处之间，迂回绕到〈Ballistra〉的背后。
它手中拿着的，是单分子刀与对战车短剑。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打算以自杀攻击解决这头怪物。
声感应器捕捉到〈Ballistra〉悠然行走的脚步声。通过了〈强化型〉所藏身的兵舍残骸──就是现在！
〈强化型〉从掩蔽物后方冲出，朝着〈Ballistra〉毫无防备的背后，如子弹般的高高跃起。
但下一瞬间，从后方飞来的炮弹贯穿了〈强化型〉的机体。Ｍ９遭到击坠，从空中摔落。
『怎么会？究竟是从哪里──』
摔在地面上的〈强化型〉背后，空间缓缓地摇晃着。浮现的身影，是一架亮着十字型光学感应器的ＡＳ。
『是不可见型ＥＣＳ？居然还有其他敌机！』
趴伏在地的〈强化型〉身上，落下〈Ballistra〉那巨大身躯的影子。伸出的右手，一把抓住机体。
紧接着，〈Ballistra〉就将〈强化型〉轻松地丢了出去。沿着抛物线落下的机体，掉落在基地的燃油槽上。
比之前大上数倍的轰隆声撼动着基地，高耸窜起的巨大火柱焚烧着天空。
《tra=unt0234;conf=removeeEUa2 单位０２３４通知，确认排除敌Ｍ９。》
萤幕上不断列出的文字串，让奥鲁康蹙起眉头。
《tra=unt0452;fin=EU/N 单位０４５２通知，敌机搜索中，但并未发现。》
《sam=unt0093:cha=planCー1 单位００９３也相同，提议转为计划Ｃ—１。》
《aff=unt0043 单位００４３同意。》
是与〈Ballistra〉同时侵入索兰基地的〈Centuria〉部队传回来的情报。各机都用不可见型ＥＣＳ隐身，逐一回报周遭的战况与敌人的行动。
在至高王权网路系统上传递的情报，是由受到高度加密的机器语言所构成的。尽管〈Thurinus〉会在显示时进行某种程度的翻译，但奥鲁康还是一点也看不懂。
「这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这座基地的战力已几乎解决了。要求让作战进入下一阶段的提案哟──哎哟。」
「怎么啦？」
「〈Ballistra〉的感应器，发现自南方接近的航空机。就速度与路径来看，应该不是民间机吧。」
「让我看一下──不对，说到底，这架飞机可是没被〈Ballistra〉的雷达侦测到就接近到这种距离吧？这种时候，不就肯定是隐形军用机了吗？」
就连在奥鲁康从旁插嘴的时候，现场的〈Ballistra〉也在默默工作。运用各种感应器与雷达，分析接近的机影。
以毫秒以下的时间得出结果：是美军的多用途（Multirole ）战斗机Ｃ─１６。主翼下的机翼悬挂架上，搭载着外挂式的ＥＣＳ吊舱与导引炸弹。
「真快呢。是从库德斯坦国内的基地紧急起飞赶来的吗？」
看来有点玩过头了──奥鲁康如此反省着。只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丝毫没有要克制玩心的念头。
「那，该怎么办？」
「这反倒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就来试试〈Ballistra〉的对空性能吧！」
逼近的Ｃ─１６，降低高度准备进行轰炸。要是被投下的导引炸弹直接击中，就算是有着巨大身躯的〈Ballistra〉也会立刻完蛋。
要是直接击中的话──
〈Ballistra〉的反ＥＣＳ感应器 ＥＣＣＳ启动对空模式。无形的电子之手穿过ＥＣＳ的妨碍，一起捉住正准备
Ｃ─１６的机动乱了。注意到自机遭到锁定，机体就往左右分散开来。
不过，已经太迟了。
〈Ballistra〉展开背部的发射架，陆续射出地对空飞弹。目标是自头上落下的导引炸弹，还有Ｃ─１６本身。
在迎击之下，导引炸弹徒然地爆炸。闯过爆炸后的黑烟，对空飞弹追逐着Ｃ─１６。在穿过抛出的热诱饵弹与雷达干扰片后，终于咬住了其中一架。
空中绽放起鲜艳的红莲之花──
「好耶！」
奥鲁康像孩子般的欢呼起来。
另一架Ｃ─１６勉强甩开飞弹的追击，随即往南方飞去。看样子是没有余力再度攻击了。
目送着Ｃ─１６离去，奥鲁康大笑了起来。
「看样子，好像争取到玩游戏的时间了。」
「啊──！」
有无人ＡＳ〈Centuria〉伴随，超乎常规的超大型ＡＳ。目睹到它单方面蹂躏多国部队基地，甚至还能击坠战斗机的威猛后，克拉拉就发狂似的惊叫一声。
「怎么了？克拉拉──社长。」
在突然间被大叫吓到的罗尼面前，克拉拉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
「我知道这家伙！」
「咦？」
「真的啦！快看这个，罗尼，还有队长先生！」
话一说完，克拉拉就将平板电脑拿到罗尼及他的上司──汤森上尉面前。
「我……我知道了啦──这是……」
就像是被克拉拉的气势压过，罗尼朝平板画面上看了一眼，不过他的眼睛随即就凌厉地眯了起来。
「上尉，这是……」
「嗯。」
点头回应的汤森，表情也是一脸凝重。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萤幕上所显示的，疑似是那架大型ＡＳ的大量设计图。
「Plan1551──〈Behemoth〉吗？」
「恕我失礼，毛社长，这项情报也是那个『守护天使』给的吗？」
「啊，是呀。不会错的。」
面对汤森的询问，克拉拉带着满脸笑容用力点头。另一方面，罗尼则是一脸复杂地缄默不语。
「只不过……」
重新看看萤幕上的设计图，伯特兰喃喃说道。
「这种尺寸的ＡＳ，真的有办法运用吗？老实说，就算是亲眼看到也很难相信。我觉得别说是步行，就连要独自站立都有困难。」
「可是，就是动了啊！」
冷不防发出的吼声，还有敲打桌面的重响，让全员都吓得转头过去。声音的主人，是下村。
一脸苍白地冒着冷汗，直瞪着桌面上的一点。剧烈地喘息。从他平时的言行来看，是难以想像的失常。
「怎么了，下村大叔？」
「恕我失礼，大佐，你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在克拉拉等人的叫唤下，下村以死气沉沉的眼神回过头。
「不，没什么……」
有气无力地答完话，随即委靡不振地垂下头。
「要说到做不做得到，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呢。」
确认过设计图的沟吕木，如此说道。
「最近的材料工程学，进步速度可是相当惊人。就算是这种尺寸的ＡＳ，就如你们看到的，是有可能让它独自站立吧。不过，应该也得花费足以拼凑出一艘航空母舰，蠢到不行的庞大经费。用来在这种最前线上狩猎ＡＳ，根本划不来吧！」
「也就是说，只要无视这种性价比，运用本身是有可能的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十年前的话就很难说了。」
在说出稍稍话中有话的说法后，沟吕木朝下村的方向看了一眼。憔悴不堪的下村，无力地低垂着头。
看到这一幕的克拉拉，像感到不可思议似的向两人问道。
「喂，该不会你们两个，也知道那个大块头吧？」
「唉，算是啦。」
叼着香烟的沟吕木，一脸苦涩地点头。
「说是这么说，但也没有知道很多。」
「……我，看到了。」
冷不防地，下村沉着声音如此说道。
「是在十四年前。当时的我正作为ＡＳ操纵者，担任九六式的中队长。然后，在我永生难忘的六月二十六号深夜，我的部队奉命出动对抗在都内发起的ＡＳ恐怖攻击。」
含糊不清的低喃话声。房间里的众人尽管面面相觑，却也没特别打断他说话。
就唯有罗尼以略为凝重的表情确认时间，不过汤森则是不发一语地向他摇头。
「那应该是项简单的任务。已查明恐怖分子的据点，是一艘停在台场码头的货船，战力也只有一架Ｒｋ─９２。我方尽管只有派出我和两名部下的机体，不过这样应该就够了。但是，却在那里──在那里──」
「遇到……跟那一样的巨大ＡＳ吗？」
伯特兰朝着说不出话来的下村，以平稳的语调问道。默默点头的下村，在隔了一会儿后继续说下去。
「完全搞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家伙撞破甲板，就这样站了起来。体型实在是太大了，一开始甚至认不出那是一架ＡＳ。右手握着的Ｍ９，就像是人偶玩具一样──」
「……为什么那里会有Ｍ９呀？」
克拉拉的疑问，传不进现在的下村耳中。
「简直就像是场恶梦。不论步枪、反战车火箭筒，全都起不了作用。我们阻止不了那头怪物，我的──我的部下……」
说不下去的下村，用双手遮住脸。
「川上……安藤……我对不起你们……」
断断续续地喊着部下名字的呼唤，就宛如啜泣一般。
在这阵尴尬的沉默中，率先开口的是汤森。
「感谢你所提供的贵重情报，大佐。不过再这样下去，十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将会在这个国家重新上演──赛米维斯中士。」
「是。」
在罗尼摊开的库德斯坦北部地图上，汤森迅速用手指指示。
「突破索兰基地的巨大ＡＳ──是叫〈Behemoth〉吧──马上要从山岳地带往西南前进。再这样下去，约两个小时后就会抵达平原地区。接着经我们推测，目的地将会是这里。」
汤森所指的位置，是加鲁那斯坦北部的绿洲城市阿兰朵──换句话说，正好就是克拉拉等人所在的这个地点。
「目标是这座城市？这家伙的目标，该不会……」
克拉拉以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思考着。
「现在就算让居民去避难，也怎样都来不及吧。我们海豹部队第９小队，奉命要在山岳地带迎击〈Behemoth〉。」
「虽说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那毕竟是能击退军用机轰炸的对手。这应该是妥当的判断。」
约瑟夫盘起双臂，平静地同意。接着，罗尼再次向周遭众人展示〈Behemoth〉的画面。
「假如这份设计图是对的，推测这个叫〈Behemoth〉的家伙，也跟〈Centuria〉一样是无人机。这样一来，果然──」
「是想寻求我等的协助吧。我明白了。」
约瑟夫感觉有点擅作主张的抢先回答。确认汤森默然点头后，接着朝哈山看去。
「就如你所见。现况下，穆斯林的同胞们正面临着蛮横无理的危难，见死不救将有违我的道义。」
「这，也是呢──」
尽管很勉强，但哈山还是同意了。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问题。
「下村大佐，能否拜托你再将〈Raven〉三号机借给我等吗？此等暴虐之辈，必须予以诛之。」
朝着如此正面提出要求的约瑟夫，下村缓缓地回头看去。
「……用ＡＳ─１，对付那头怪物？」
「没错。三号机拥有能与其对抗的力量。实际操作过那架机体的我，非常确定。所以，请你答应吧。」
约瑟夫话一说完，就深深低下头来。
「这也是为了守护面临危难的无辜民众，同时也是为了告慰贵官部下的在天之灵。」
「…………」
下村闭上双眼，再次垂下头来。不过下一瞬间，就坚定地抬起头。
点点头的下村脸上，正逐渐地恢复血色。
「确实是这样呢。」
「所以，你愿意提供协助了？」
对精明地抓准时机询问的汤森，下村一脸不悦地点头。
「没办法。毕竟是这种状况。ＡＳ─１三号机，就交给你们了。」
「感谢协助，大佐。」
朝着行礼的汤森，伯特兰提出疑问。
「就算是这么说，但你们打算怎样对付那架〈Behemoth〉啊？不仅攻守都看不出有疑似破绽之处，光是伴随着的〈Centuria〉也很难缠。」
就在这时。
「……我有个好主意。」
至今保持沉默的莎米拉，突然站起。
001
「喔，你有策略吗？别客气，说吧。」
「……我知道了。那么，下村大佐。」
莎米拉点点头后，先看向下村。
「什么事？」
「……除〈Raven〉之外，希望能再商借一架驻守这座城市的九六式改。」
「借九六式改？可是，那架机体是──」
「这我十分清楚。」
莎米拉开口打断，不让下村把话说完。她那平稳的视线，接着静静地看向克拉拉。
（……我？）
将注意力从歪头困惑的克拉拉身上移开，莎米拉很难得地滔滔不绝说起自己的意见。
「……首先是──」
莎米拉献策的重点，就这样被采用作为作战计划。
「那么，出击时间就订在一○三○。请动作快。」
在如此告知后，汤森与罗尼就快步离开了会议室。是要去跟其他的海豹部队队员讨论事宜。
「我们也赶快吧。美军好像会帮我们准备到现场的代步工具，不过──」
「这次我也想一起去。」
听到他这句话，周遭全吓了一跳。
「下村大佐，你为什么想跟来？」
「我不打算插嘴作战。但唯有这一次，我必须要见证到最后一刻。」
「呵，我绝对会回应你的这份气魄。」
「就是呀！那我──」
「你看家，社长。」
「咦──」
听到这句宣告的克拉拉嘟起小嘴，不过伯特兰完全没在理她。
「切，真无趣。」
在D.O.M.S.成员也开始动身时，就克拉拉独自闹着别扭。这时，有人向这名闹别扭的少女搭话了。
「……少爷，还有社长。其实，我还有一个好主意。」
莎米拉压低音量，不让周遭发现似的悄悄说道。
４
军用直升机的机舱里，回响着旋翼切开大气的噪音，与涡轮轴发动机的轰鸣声。伯特兰忽然停下手边作业，看向机舱窗户外头的景色。
一群大型运输直升机，先行飞在蔚蓝的天空上。体积比伯特兰等人搭乘的中型通用直升机还要大上一圈。
突然间，运输直升机的机体开始晃动，宛如溶入大气之中似的消失无踪。是展开了不可见型ＥＣＳ。这边的通用直升机也启动了ＥＣＳ，所以窗外的风景因此染上了偏紫的墨黑色。
「开始了呢。」
「是呀。」
听到坐在对面的下村这么说，伯特兰微微点头回应。
在先行的运输直升机上头，各搭载了一架ＡＳ。有六架海豹部队的Ｍ９Ａ２ＳＯＰ〈Sigma Elite〉、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还有莎米拉搭乘的九六式改。
伯特兰等人搭乘的这架直升机上，增设了通讯与资讯处理系统，负责支援在前线对抗〈Behemoth〉的ＡＳ。只不过，不仅海豹部队队长汤森自己也搭上Ｍ９〈Sigma〉，还有指挥控制机的〈Raven〉三号机伴随在一旁，所以就只是当作危急时的后备。
（……敌方目标，〈Behemoth〉的防御力非常高。ＡＳ步枪程度的攻击会被弹开，飞弹与火箭弹会遭到迎击。要靠ＡＳ能运用的火力突破这道防守，就只有一个方法。）
伯特兰回想起莎米拉所说明的作战内容。
（……高初速的狙击炮。以超出主动防护系统反应的弹速进行长距离炮击，一击打破目标的要害。只有这样了。）
（……就设计图来看，该瞄准的要害是这里──后头部的通讯天线。既然是无人机，外部连结被切断后，应该就不能行动了。）
（……海豹部队的Ｍ９，边排除伴随的〈Centuria〉，边牵制并阻止〈Behemoth〉前进。然后趁着这个空档，从少爷的三号机传送资料过来，由我操作九六式改进行狙击。）
（……这次只需要狙击用的武器载台，所以不用超乎必要的高性能机。只需要装备ＥＣＳ，能无声驱动的第二世代型ＡＳ就非常足够了。）
难得长篇大论的莎米拉，她的主张确实是说得通。莎米拉原本操作的机体〈Shadow〉在加鲁那斯坦的战斗中损坏，目前正在修理。所以透过算是半个当事人的下村，借用备用的ＡＳ（而且还是比较容易准备的第二世代型）。这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不过，总觉得有那里不太对劲。
『九月１号呼叫各员。就快到郊游的时间了。』
汤森发出的通讯，将伯特兰拉回现实。
『准备好出游了吗？男孩们，还有各位嘉宾。』
『九月２号没问题。』
『这里是九月６号，随时都能动身。』
『这里是遗产５号，这次就请多指教了。』
『……遗产７号，收到。』
确认着众人的对话，伯特兰忽然想起一个小小的疑问。
「下村大佐。」
「什么事？」
「方才商借九六式改时，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在如此询问后，下村就很干脆地点头。
「啊，那个呀。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因为包含那架机体在内，派来库德斯坦的九六式改上全都搭载着这次作战不需要的装备。」
「那是？」
「是我国独自开发的，市区警备用的导航系统。性能本身算是相当好，不过操作很复杂，算是美中不足呢。拜这所赐，除了操纵员外，还必须要有专用的领航员搭乘。」
听到这句话，伯特兰蹙起眉头。
「所以，那架九六式改是两人搭乘的双座机？」
「没错。以ＡＳ来说很罕见吧？那是使用原本的训练用机体制造的。拜这所赐，重量与作战行动时间──怎么了吗？」
额间冒着冷汗，伯特兰全速运转脑袋。有什么，在剧烈地向他发出警告。不过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却是怎么也想不透。
只有个极为讨厌的预感。
「……就要正式上场了。」
固定在运输直升机上的九六式改。在上头的驾驶舱里，莎米拉向后座的共乘者如此说道。
「喔、喔喔，真是等不及了！」
坐在后座上的克拉拉，兴奋地微微颤抖着。她小小的身体，整个被包覆在主控服之中。
「……再确认一次。在按照作战前往指定地点之前，由我操作这架九六式改。抵达后就切换操作系统，由社长操作狙击敌方目标。」
这是莎米拉所想的真正作战计划。
这架九六式改的后座，本来是给分析情报的领航员坐的。不过在紧急时，也能从后座进行操作。
这就是这次的重点。为了弥补克拉拉还不成熟的ＡＳ操纵技术，基本上是由莎米拉负责机体的操作。然后只有在狙击时，交给克拉拉操作。
克拉拉与生俱来的狙击天赋 gift──这是为了将这份天赋活用在ＡＳ实战上的策略。
不仅塞东西让后座的主控服符合克拉拉的体型，还接上数据手套型的控制器代替操纵杆。尽管难以操作ＡＳ全身，但如果只要操作狙击所必要的手部，这样就很充分了。
顺道一提，知道这项「作战」真正内容的人，除了两人之外，就只有约瑟夫一个而已。
「……着陆后，在九月６号──赛米维斯中士的护卫下前往狙击地点。通讯时要小心，别让他发现了。」
「没问题的啦。毕竟罗尼那家伙迟钝得很。」
「……这样啊。」
莎米拉就像是有话想说似的，朝着随口保证的克拉拉看去。不过，就在她开口前，运输直升机的后方舱口就随着嘎吱声缓缓开启。
乱流吹进舱内。莎米拉确认到舱外辽阔的蔚蓝天空与干枯大地。
「遗产７号，即刻起开始空降。」
『收到，祝你幸运。』
伴随着机长的告别，将九六式改固定在运输机上的电磁锁解除。自地板上的轨道滑落的机体，就朝着空中被抛投出去。
在瞬间的飘浮感后，九六式改的机体就被重力的无形之手一把抓住。自由落下之际，那种下腹部彻底发寒的感觉，不论体验过再多次都习惯不了。
没错，就连有过无数次ＡＳ空降经验的莎米拉都这么觉得了。那么，初次体验这个过程的人，究竟会怎么样呢──
『呜哇────！要死啦────！』
「………………………………！糟糕。」
听到背后传来的壮烈惨叫，莎米拉难得慌张起来，并切断通讯。
人在多功能直升机的机舱里的伯特兰，再次蹙起眉头。
『──啦──』
因为，他仿佛在一瞬间听到了──通讯机传来少女嘶哑的惨叫声。
「……刚刚那是？」
「怎么啦？」
沟吕木一脸疑惑地问道。刚刚的声音，似乎就只有他有听到的样子。
「没事，看来是我听错了。」
伯特兰做出这个结论。毕竟说到底，他怎样也不认为有过无数次ＡＳ空降经验的莎米拉，到如今还会发出那种惨叫声。
（该不会？）
伯特兰否定着脑海中闪过的可能性。
无视背后传来的壮烈惨叫，莎米拉确认起在眼前展开的岩山地形。
「摔下去了、摔下去了、摔下去了──！」
在自由落下中，九六式改的机体剧烈摇晃着。被塞在双座机后座上的克拉拉，已不见方才注入过度干劲的模样，竭尽所能地惨叫着。
「对不起！神明大人饶了我吧！拜托！」
将刺耳的噪音从意识中排除，莎米拉以干脆俐落的动作执行空降步骤。一次开伞。机体紧急减速。二次开伞。调整姿势。
眼看着数位式高度计的数值逐渐下降，显示在萤幕上的岩山光景也逐渐扩大。
「救命啊──！妈妈救我──！」
着地。
九六式改全身的关节阻尼器缩起，气化散发的冲击吸收剂承受住坠落时的动能。
即便如此也消除不了的冲击，向上冲击着驾驶舱。
「呀──」
无视彻底昏过去的克拉拉，莎米拉用各种感应器扫描机体的周遭。分离后，降落伞倒在地面上。周遭没有敌影。
不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通讯机中传来险恶的僵硬询问声。同时，九六式改背后的空间晃动起来，如渗出似的浮现ＡＳ的纤细机影。
是九月６号──罗尼搭乘的〈Sigma〉。
『刚刚的声音，是克拉拉吧。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发现了。）
刚刚的通讯，果然让事迹败露了。
莎米拉重新确认后，注意到罗尼传来的通讯，是使用只有双方机体能听见的线路。看来在此时，罗尼布并不打算让全队知道这件事。
恐怕是考虑到克拉拉的立场吧。
（……既然如此，就还有办法说服。）
『能跟我解释清楚吗？』
「……我知道了。」
莎米拉谨慎地挑选词汇。
『……以上。』
听完莎米拉简洁的说明后，罗尼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过，所说的内容本身一如预期。
为了最大限度地活用不成熟的ＡＳ操纵者的狙击技术，而运用了双座机。这个主意本身是很好。
如果乘坐的不是本来应该是小学生的平民，而且还是他妹妹的话。
「你──你们撤退，让直升机回收。理由，就随便用机体故障或是什么都好。狙击任务由我来接手。」
『……你办得到吗？』
〈Sigma〉伸出手臂，就像要她交出狙击炮似的，不过莎米拉的答覆却是这样。
这是很明显的挑衅，但这点程度就算想气也气不起来。
「希望你别看扁了海豹部队。」
特种部队的士兵，必须得是一个万能选手。当然，在远远超出一般水准的线之上，还是会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
如果是这项狙击任务的话，罗尼有自信能够完成。尽管从预定地点很难进行狙击，但这也只要相对地接近目标就能解决了。
『……那样，不行。靠近目标就没意义了。』
「这跟现在的你们无关。要是不撤退的话，我会向队长报告此事。」
『……等等。』
「够了，到此为止了──」
就在罗尼结束对话，准备向汤森的〈Sigma〉发出通讯时──
『等一下……罗尼──』
通讯机传来少女虚弱的呼喊，让罗尼停下要操作操纵杆上通讯转盘的手。
「是克拉拉吗？」
『……社长，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莎米拉的语调是真心在担心克拉拉。这点事就连他也听得出来。同时也知道，克拉拉在现在的D.O.M.S.中，有多么地受到众人重视。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地火大。
（明知如此，为什么还把克拉拉带到战场上来！把那么小的小孩子，带到这种危险的场所来！就说──）
他忍住不骂出针对人种与宗教的辱骂。
『别生莎米拉的气。本来就是我在无理取闹。这家伙，只是努力想帮我实现我的无理取闹罢了。』
「这点事，我也知道。好了，已经够了吧，克拉拉？回去吧。」
『这我做不到哟，罗尼。这件事是我起的头，所以必须得由我来了结……』
「你是笨蛋吗！就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跑到战场上来──」
『这才不是无聊的理由！』
『……社长？』
克拉拉突然间大喊起来的喊叫声，就连莎米拉都吓了一跳的样子。
『就算是再怎样微不足道的坚持与自尊，这都是我决定的事。是我必须得要去完成的事。』
「────」
她的这句话，让罗尼哑口无言。
忽然间，他回想起高中毕业时的自己。不顾周遭的反对，决定加入海军的那段时期。
大吵一架后，被毛与克鲁兹狠狠地灌酒喝到烂醉，借着酒力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倾吐出来。
──想成为配得上她的男人。
──想超越她喜欢过的那个男人。
（啊，是这样呀。）
这是无聊、微不足道的坚持与自尊。
不过，却是无论如何都想贯彻到底的坚持与自尊。
到头来，现在的克拉拉就是过去的──
『罗尼？』
无视克拉拉不安的呼喊，罗尼这次真的连上了汤森的通讯频道。
「这里是九月６号，九月１号听到请回答。」
『怎么了，九月６号？比定时联络慢了很久喔。』
「真是非常抱歉，稍微发生了点意外──」
罗尼朝九六式改看去，接着道。
「不过，已经解决了。现在，正与遗产７号一同前往指定地点。以上。」
『收到。』
说完后就切断通讯，罗尼的〈Sigma〉跑了起来。然后，边跑边回头看向伫立不动的九六式改。
「还在干什么？快跟上。」
『喔……喔喔。』
『……收到。』
并不是完全同意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同意。
但就算是这样，在现在的状况下，罗尼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保护那孩子──就只有这样。）
〈Sigma〉与九六式改，开始前进。
「就快开始了。」
在直升机的机舱里，沟吕木如此说道。
双肩放松，一派轻松地吞云吐雾。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不论是实际上战场还是乘坐直升机的感觉，都早已习惯了。
「是呀……」
坐在隔壁的下村，样子倒是与沟吕木成对比。
他将双手握在脸的正前方，咬着指甲。双脚还焦躁地不停抖着，散发着不和谐的噪音。
「冷静点啦，一佐。」
实在是看不下去，沟吕木插嘴说道。
「啊，噢。抱歉。」
下村点点头，拿出手帕擦起脸来。这又是从脖子到发际，偏执性的不断、不断地擦着。
不知不觉中，又再度抖起脚来。
（这可不行啊。）
尽管想因为束手无策而举双手投降，但也没办法这么做。
「你这是第一次看到ＡＳ─１实际上战场吧？会让你见识到很赞的即兴演出喔，一定会。」
特意用上粗鲁的语调，不客气地拍拍下村的肩膀。
「而且竞赛对手，还是举世无双的海豹部队来着。好啦，你就尽管放心看吧！」
「……我知道了。」
下村以低沉的声音，低喃回道。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但是……」
「但是？」
面对沟吕木的回问，下村什么也没有回答。用双手盖住脸并深深地垂下头，就这样缄默下去。
（不能怪他吧。）
这还是第一次听下村亲口提起，有关十四年前的ＡＳ恐攻事件。不过，沟吕木早就知道他是事件当事人。而且，也猜想得出来，这起事件就是他对ＡＳ─１专案热情的原动力。
然后，就在ＡＳ─１专案来到最后阶段之际，那架〈Behemoth〉再度出现了。
对现在的下村来说，这就像是遇到了十四年前的亡灵吧。
「……相信『你』的ＡＳ─１吧。」
沟吕木低声向他说道。
「振作一点，老兄。你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想打造ＡＳ─１的吧？不是吗？」
有点茫然地，下村抬头看着沟吕木。
「啊……啊啊──是呀。」
下村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你说得没错。」
在沉寂之中，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蹲坐在地上。
靠着不可见型ＥＣＳ藏身，屏息等候着敌人的来袭。
（还没来吗……）
约瑟夫的三号机，是以能一手包办侦察、电子战，以及指挥管制机能为基础开发的机体。能作为部队的耳目与头脑，只要运用得当，就能将部队战力提升数倍之多。
不过如今的三号机，半封印住了机体的侦查能力。没有展开背部的雷达罩，也不主动发出电波，只使用被动式的感应器找寻敌机的位置。
（真难熬。）
尽管驾驶舱内的声音不可能会泄漏到舱外，约瑟夫也还是不自觉地压低音量。
主要目标的〈Behemoth〉本身则是不躲也不藏，堂堂正正地逐步接近。问题是它的跟班──以不可见型ＥＣＳ躲藏起来，跟在一旁的〈Centuria〉部队。
首先得要排除它们，至少也要拘束起来，不然作战没办法进入到下一阶段。为此，必须要确实成为先发制人。
（应该来了。）
三号机的指向性麦克风，早已直接捕捉到〈Behemoth〉的脚步声。那么，担任前卫的〈Centuria〉，应该早就来到这附近了。就跟现在的三号机一样展开ＥＣＳ，屏息潜伏着。
可是三号机的被动感应器，直到现在都还没捕捉到〈Centuria〉的反应。该怎么做？干脆启动雷达罩的主动感应器？如果是三号机的ＥＣＣＳ，应该能确实捕捉到敌机。不对，说到底，这难道不是〈Centuria〉已经发现到自己了吗？所以才要屏息潜伏──
不断反覆的思考逐渐朝着坏方向偏去。〈Behemoth〉已经来到这里了。既然如此──
就在这一瞬间，三号机的红外线感应器捕捉到微弱的反应。
「这是！」
两点钟方向存在着一个很微弱，但是不自然的热分布。是钯反应炉泄漏到ＥＣＳ范围外的热能。距离是──还不到一○○公尺，就在眼前。
这个位置、这种时机，毫无疑问能认为是〈Centuria〉。是敌人也为了早预料到的交战准备，而将输出从巡航等级提升到战斗等级，结果让机体的废热超出了ＥＣＳ的处理能力。
约瑟夫没放过这一瞬的胜机。
基于被动感应器侦测到的些许外泄情报，三号机的ＡＩ假设出〈Centuria〉的形体后，显示在萤幕上。不启动捷变推进器并立刻跳起，从正上方不声不响地扑过去。
敌机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这无声的奇袭。
反手握住的军刀型单分子刀，用力刺进〈Centuria〉与躯干一体化的颈部后侧。在一般ＡＳ放置驾驶舱的这个部位，〈Centuria〉则是装设了高性能的通讯天线。
紫色的电光划破虚空。ＥＣＳ在受损后停止机能，暴露出〈Centuria〉的姿态。
天线遭到破坏，被物理性切断网路连结的无人机，就在猛然一震后僵住不动了。
不过，三号机仍旧没有停手。从背后架住〈Centuria〉，用手肘重击左侧腹。藏在装甲底下的维修用控制面板破裂四散，露出传递情报用的接孔。立刻将左手放上去的三号机，将指尖上的接头插入那个接孔之中。
「连上了！」
约瑟夫得意喊道。
三号机强大的运算能力，迅速掌握已成为废铁的〈Centuria〉的所有机能。然后反推回去，咬住连结各架〈Centuria〉的数据链路──至高王权网路系统。
以毫秒以下的超高速，进行激烈的电子战交锋。就算是三号机，也不可能隔着网路夺取系统本身或敌机的控制权。不过，如果是要干涉部分机能的话──
三号机与被架住的〈Centuria〉。两机周遭的空间，有如热霾般的晃动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的。ＥＣＳ的隐身衣被强制剥除，陆陆续续暴露出〈Centuria〉的形体。
下个瞬间，倾注而下的子弹将它们的队形撕裂开来。是在三号机管制之下的Ｍ９〈Sigma〉发动的奇袭。
「解决了。」
就在约瑟夫如此夸口说道时，三号机的驾驶舱里响起了警报。拥有高度对地能力的雷达，捕捉到正不顾一切要脱离这个战区的敌机。数量为一架，前往的方向是──
「糟糕，莎米拉和克拉拉──」
尽管约瑟夫想让机体转身追上，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撼动大地的巨兽，终于来到眼前了。
「呃……」
战况的激烈变化，也传达至克拉拉等人这边了。
「……收到。」
在被改造成双座式的九六式改前座上，莎米拉平稳地回答。
「怎……怎么了！」
克拉拉明显着急起来，不过就在这时，并肩跑着的罗尼的〈Sigma〉传来通讯。
『暂时照原定计划前进。虽说时间紧迫，但也别轻忽对周遭的警戒。』
「……收──」
就在莎米拉准备回答时──
『等等！』
伴随着宛若他人的严厉喊叫，〈Sigma〉冲到九六式改的右侧。就这样转过机体的左半身面对她们。
几乎同时，〈Sigma〉暴露在从右侧延伸过来的射击线之下。
「呀！」
「……奇袭？太大意了！」
这时克拉拉总算是注意到了。罗尼的〈Sigma〉侦测到来自三点钟方向的奇袭，帮她们的九六式改挡下了攻击。
「不被锁定，不能射击」是第三世代型ＡＳ的基本。当中极度重视机动性的特种部队用的〈Sigma〉，更是将装甲削减到最低限度。
这种装甲薄弱的〈Sigma〉就为了保护克拉拉她们，让自己暴露在本来可以回避的炮火之下。洗练的纤细机影，左半身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尽管靠着左肩与左手臂上的护盾承受攻击，守住了上半身的机体中枢，但左脚的损伤特别严重。这样恐怕就连最重要的机动力，都无法充分发挥出来。
『唉，这下得变更计划了。』
边朝浮现在石山后方的鲜红十字眼看去，罗尼边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说道。
「等等，罗尼，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会有什么意思？敌人的无人机来到这里了。本队在阻止大块头前进，赶不过来。你们的九六式改也绝对应付不了无人机。』
像是在说笑似的，〈Sigma〉耸了耸肩。
『那么，不就只能靠我跟这架〈Sigma〉阻止它们了吗？』
「可……可是──」
「……感谢。」
无视还有话想说的克拉拉，莎米拉踩下踏板。九六式改以意外轻盈的动作冲上斜坡。
「等……等等，罗尼──」
『既然你都这么夸下海口了，就去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吧！』
伴随着激励，通讯就此中断。然后，背后响起了战争的噪音。
「到了呢。」
「……到了。」
确保指定地点后，克拉拉点了点头。
在俯瞰着山道，峭立山峰的阴影处。只要将光学感应器开到最大，就能远眺〈Behemoth〉与海豹部队之间的战斗。当中，也有约瑟夫的三号机的身影。
战况逐渐变得对海豹部队不利。这绝不是因为他们太弱。他们正一面承受、躲避着如瀑布般倾注而下的猛烈射击，一面果敢地应战。
从三号机传来的资料，也证明了他们的卓越技术。只不过，这无关于他们的技术。
凌驾于战车之上的〈Behemoth〉装甲，将〈Sigma〉的攻击尽数弹开了。
因此，目标就只有一处──
「You have control。」
「I have control。」
复诵口令的同时，将机体的操作权切换给克拉拉。她操作着两手的控制器，确认那份感觉。没有问题。
解除背后的锚定螺栓，打开所背负的箱子。克拉拉操作的九六式改，从中拿出折叠式的巨大炮管。
七六毫米狙击炮。尽管是将近标准ＡＳ步枪的两倍口径，且以此自豪的强力武器，也难以指望能对付那头怪物。
所以，目标就只有一处。
「这里是野牛２号，准备妥当──景色真好。」
『遗产５号，收到。』
几乎就在约瑟夫答覆后，〈Sigma〉部队同时改变行动。停下至今从包围网中，络绎不绝地发出的炮火攻势，不断后退。
一面后退，一面穿插着巧妙的牵制，借此偏移、诱导〈Behemoth〉的前进方向。
没错，引导它背对克拉拉。
（再过来一点，再一点、再一点──现在！）
「他」传来的这架〈Behemoth〉的弱点。正好就在后颈处，用衣领状的装甲隐藏的部位就在这瞬间暴露出来。
「────」
意识超越了时间与空间，逐渐集中。克拉拉没有错过这一瞬间，扣下了扳机。
卧射的机体，窜过一阵沉重的冲击。自炮门飞出的穿甲弹，以超音速征服了双方之间的距离，不偏不倚地打进那个部位──
连接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复合天线。
是在对付一般的〈Centuria〉时，不需要特别瞄准的部位。因为比起绕到背后瞄准这个部位攻击，另外还有更加实际的解决方法。
然而，唯有对这架〈Behemoth〉来说，这一枪将会是射穿阿基里斯之踵的箭矢。
〈Behemoth〉的巨大身躯猛然一震。两次、三次地环顾四周，不知所措似的踏出一步。
『还没吗？』
『不对？』
在通讯上疑问四起之中，至少克拉拉非常确定这个结果。
「这人偶也没啥了不起的嘛。」
在她撂下狠话的同时，〈Behemoth〉向一旁倒下。那个巨大身躯，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干得好，克拉拉。」
经由数据链路得知击败〈Behemoth〉的消息，让罗尼松了口气。
他的爱机因为腰部平衡器受损，跪坐在地上。前方几乎是以同归于尽的状态，击破的〈Centuria〉残骸，曝尸于荒野中。
（真棘手。）
虽说是为了保护克拉拉她们先受了伤，但在实战中被逼迫到这种地步，这还是头一遭。胜负的天秤要是再稍微向对面倾斜一点，被击破的就会是自己和〈Sigma〉吧。
真难想像，这跟以前在罗马尼亚交战过的对象，会是同一款机体。
「会随着经验持续成长的战斗ＡＩ吗？」
尽管重新体会到这项威胁，罗尼内心也毫不恐惧。毕竟我们海豹部队，是世界最强的特种部队。
（这有点不合我的风格吧。）
罗尼苦笑着发出通讯。
「这里是九月６号。机体严重受损，难以自行归还。请求友军协助回收。」
『太好了，你没事呢，罗尼！』
最先回覆的，偏偏是克拉拉传来的通讯。
『Ｍ９被打烂了吗？那我去接你回家，就在那乖乖等我喔！没有受伤吧？』
「还请你手下留情。」
看来比起继续当一个世界最强特种部队的队员，继续当她的大哥似乎来得困难多了。
「哈哈，他们办到了！」
确认这副光景后，沟吕木用力握拳。
「我就说吧，一佐大哥。如果是他们，就肯定──」
一回头朝身旁的下村看去，沟吕木就静了下来。
涨红着脸的下村，用手遮着内眼角。细微的啜泣声在机舱内响起。
「……你哭了啊。」
「这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随着断断续续的回答，下村抬起脸来。充血、泛红的双眼。但不可思议地，沟吕木一点也不觉得这张脸很丢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