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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轻小说万岁

长年无人使用的通道上,响着清亮的脚步声。

「…………」

少女的唇瓣泄漏出紊乱的呼吸,汗水滑落白皙的肌肤。她──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每踏出一步,积在地上的薄薄一层灰尘就会扬起。

「……真是、不好……意思。」

靠在雅德莉娜肩膀上的黑发少女断断续续地说着。

三条菊乃,跟雅德莉娜同样是民间军事公司 PMC新生D.O.M.S. 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的AS操纵者,且与她有各种因缘的对手。

「弄得……这么狼狈。」

相对于没有明显外伤的雅德莉娜,菊乃的模样惨不忍睹。

宛如日本人偶般端正的脸庞,右半边被干掉的血渍染红;受伤的脚踝尽管做过急救处理,仍然没办法自行行走,而倚着雅德莉娜的肩膀;由于脑震荡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视线也模糊得没办法对焦。

这里是加鲁那斯坦共和国的首都加鲁那巴修,在总统宫殿地下扩展开来的一座巨大避难所。

这座巨大建筑物在毫无规画地不断增改建下,成了似是迷宫的构造,也是雅德莉娜等人新生D.O.M.S.的战场。而在那场决战中,她们失去了作为座机的AS。

历经九死一生的雅德莉娜两人为了与伙伴会合,正在避难所里前进。不是可供AS通行的主要管道,而是人类用的备用通道。

「你没必要道歉。」

雅德莉娜向菊乃淡然地说道。

「只是我运气好而已。」

雅德莉娜回想起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自机──AS─1二号机〈Blast Raven〉的模样。机体全身遭到扭断,就像被巨人踩烂的铁皮玩具一样支离破碎。

就连菊乃只有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势,或许都算是幸运了。

「那个到底是什么?」

敌机在穷途末路之际展现的奇怪能力。雅德莉娜重新确认起当时的情况,浑身颤抖。

「……我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

菊乃无力地说。

「达哉先生和社长他们没事吧?」

「────」

听到菊乃的询问,雅德莉娜沉默下来。

(要是达哉与克拉拉遇到那架AS──〈Thurinus〉的话……)

这也是雅德莉娜所担心的事。

「快走吧。」

雅德莉娜如此低语,同时想到背在肩上的短机关枪。虽然为了准备与警备士兵交战,从严重损坏的AS机体中带出这把枪,但至今为止都不曾遭遇过敌兵。

保护这座地下避难所的,该不会只有无人AS吧?──雅德莉娜一想像到这一点,就感到一阵寒意。

她觉得自己触及了这座迷宫的主人心性荒废的一面。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雅德莉娜这么回答后忽然停下脚步,因为她注意到前方道路的右侧墙壁上设置着一道小门。

「我记得,这里是AS停机库的后头吧?」

雅德莉娜回想起记忆中的避难所平面图说,菊乃也微微点头。

「印象中应该是这样……」

「我去调查一下。」

雅德莉娜当机立断。

现在没空把时间耗费在多余的调查上。不过,只要能弄到一架〈野蛮人〉,状况应该就会大幅好转。

这是她在如此衡量之下做出的判断。

「你在这里等着,休息一下。」

雅德莉娜把菊乃从肩膀上放下,让她坐在通道旁。菊乃则步履维艰地靠在墙上,抬头看着雅德莉娜。

「请小心,雅德莉娜小姐。」

「我知道。」

雅德莉娜这么回答后,举起短机关枪并确认门的状况。那道滑动式的门上没有上锁。

(真不小心。)

雅德莉娜一面这么想,一面把门推开。

伴随嘎吱声开启后,门后是一片漆黑。雅德莉娜拿着MAGLITE手电筒,踏进无人的空间里。

「这里是?」

雅德莉娜用手电筒的光源照亮周遭,确认的同时感到困惑。这个区块若要称为停机库,实在很奇怪。

在用隔间封住四周的这个区块里,不存在着任何一样维修用的机材。简直就像是监狱的牢房。

既然如此,那个就是囚犯吧?──雅德莉娜这么心想,将手电筒照向蹲在大约是房间中心处的巨大黑影。

好大。相较于通常的AS,有着五倍以上的体积。

「那个是〈Behemoth〉……吗?」

全高超过四○公尺的超大型无人AS。不久前也作为避难所入口的守卫,与雅德莉娜等人交战。

她十分清楚其压倒性的火力与防御力有多么凶猛。

话虽如此,这架〈Behemoth〉保持着沉默,毫无任何动静。看来是作为动力源的钯反应炉本身熄火了。

应该说,仔细一看,会发现这架机体根本就没有头部。

(是尚未完成,弃置在这里的吗?)

除了头部的缺损外,还有许多跟之前的〈Behemoth〉相异之处。特别是四肢的形状与平衡,尽管因为折叠起来,无法知道得很详细,但是跟过去的机种有相当大的差异。

雅德莉娜莫名地感到不安,打算确认一下那架〈Behemoth〉亚种──

「……有发现到什么吗,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从通道处传来的询问,让雅德莉娜回过神来。

「不,只有一架像是尚未完成的〈Behemoth〉。」

雅德莉娜一面说一面离开那个区块,回到通道上。

「没发现到任何我们能用的东西。」

「真是遗憾。」

菊乃轻轻摇了摇头,雅德莉娜在她面前蹲下,再次借给她肩膀,一块儿站起身。

「快走吧。得赶快和达哉他们会合。」

「是啊,赶快走吧。」

两名少女再次前进。

对达哉来说,这场战斗简直是一场恶梦。

不对,这真的能称为战斗吗?

「……咕!」

在AS的狭窄驾驶舱里,达哉低声呻吟着,同时压下左右的操纵杆。他的爱机──AS─1〈Blaze Raven〉忠实重现了这个动作,将钢铁的双臂朝向目标。

「看招!」

达哉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同时,以AOA Arm on arm方式装置在一号机双手前臂上的两门五七毫米散弹炮 Shot Cannon喷出火光。

发射的是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 APFSDS,是一种借由轻量且高初速的弹体,提高装甲贯穿力的强力炮弹。

爆炸声响起。

当炮弹从炮口中射出后,弹托也几乎同时因为空气阻力分离。从中解放开来的弹体,不偏不倚地朝着站立不动的敌机──〈Thurinus〉逼近,已经不可能回避或防御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

达哉也这么相信着。

然而──

『哈……哈哈。』

一号机的驾驶舱里隔着通讯机响起笑声。同时,〈Thurinus〉以超乎必要地像人的动作,双手抱胸。

在这瞬间,世界结冻了。

两道飞镖状的细长弹体在〈Thurinus〉的眼前静止了。达哉只能茫然看着烙印在驾驶舱萤幕上的不现实景象。

『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走音的笑声是来自〈Thurinus〉的AS操纵者──奥鲁康.阿塔耶夫。

收到通讯的同时,钨合金的弹体扭曲变形,弹飞开来。当然,〈Thurinus〉的机体毫发无伤,甚至连一点脏污都没有。

就仿佛连硝烟都避开了〈Thurinus〉的机体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达哉惊愕地瞪大了双眼。老实说,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奥鲁康瞬间变了语调。伴随着残酷到让人不寒而栗的低喃,〈Thurinus〉重新举起手上的AS步枪。

将那把仿照古风的重型火绳枪,显得过度装饰的炮身与炮门对着呆若木鸡的〈Raven〉。

在这瞬间,达哉的背部窜过一阵寒意。

不单是被敌机瞄准的反应,更加原始且原因不明的本能性恐惧揪住了达哉的心脏。

「唔!」

没有时间迟疑了。达哉按下操纵杆的开关。

「加速!」

启动捷变推进器,〈Raven〉一面喷洒着离子化的推进剂,一面朝右方滑动。

尽管在接连不断的战斗中遭到过度使用,〈Raven〉仍然持续回应着达哉。

『砰──』

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Thurinus〉的步枪喷出火光。

是单发的半自动射击,而且瞄得相当不准。如果是〈Raven〉的机动,在这种距离下也能勉强避开。

本来,应该是这样。

「呜喔!」

〈Thurinus〉发射的炮弹擦过〈Raven〉的左肩──几乎同时,〈Raven〉捕捉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声。

确实成功避开了。尽管如此,原因不明的震动与冲击却撼动着驾驶舱里的达哉。

左肩装甲承受不住而遭到扭断,从机体上剥离。

(骗人的吧!)

AS的机体构造与装甲可是坚固得相当于陆战兵器。那怕是战车炮,只是擦过机体的程度不可能会受到这种损伤。

在哑然回头的达哉眼前,成为流弹的炮弹命中了大厅的外墙。而这一次,达哉真的彻底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命中的瞬间,外墙以弹着点为中心泛起波纹。

这绝对不是错觉。厚实坚硬的钢筋水泥外墙仿佛水面一般,不可靠地激起了波浪。

异变还不只如此。晃动的外墙卷起漩涡──就这样宛如沙粒般散落崩塌。

墙上开出的大洞后方有避难所的通道。

外墙被「扭断」了。

虽然这么说很奇妙,但是没有其他表达方式了。

「那是……什么啊……?」

达哉颤抖着声音如此低喃──他只能这么做,展现在眼前的超常景象在脑中奔走。

完全无法理解。

自从去年夏天,在北陆的工地现场首次搭乘AS以来,达哉经历过许多战场。当中也有著作好死亡觉悟的惨烈战斗,也有可怕的敌手。

但此时的危机,跟这些截然不同。

『怎么啦~达哉?』

通讯机传来奥鲁康走音的笑声。那道与战场不相衬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就像只被玩具枪打中的鸽子一样呢。』

达哉猛然回神,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萤幕。

从容不迫地站着的〈Thurinus〉机影上,重合着奥鲁康应该正扬起的扭曲笑容。而在机影的背后,能看到两架倒下的AS残骸。

一架是敏捷紧实的纤细机体──M9A2SOP〈Sigma Elite〉,是美国海军特种部队 Navy SEALs所属的士兵──罗尼.赛米维斯中士的爱机。在与达哉等人新生D.O.M.S.的联合作战中,先行侵入了这座避难所。

另一架「独眼」的机体是〈Legatus〉,是达哉等人的宿敌,现D.O.M.S.社长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的机体。曾无数次地折磨达哉,上演死斗的敌机,如今已变成无言的尸骸逝去。

达哉回想起方才〈Thurinus〉与〈Legatus〉之间的战斗。

与机体受到的创伤相反,米赫洛夫展现出凌厉的攻势,而奥鲁康的〈Thurinus〉轻而易举地将他击退了。没有任何反应与机动,只是站着不动,就将持刀攻击过来的〈Legatus〉弹飞了。

「那个是──」

不会错的。

方才对〈Raven〉展现的神秘防御与攻击,跟用来解决掉〈Legatus〉的是相同力量。

『那么,你差不多该去死了。』

奥鲁康再次变了语调。伴随着低沉的宣言,〈Thurinus〉蹲低了机体。

达哉的〈Raven〉也做出对应,重新举起手上的十文字枪──〈蜻蜓〉。

(该怎么办?)

前所未有的焦虑,焚烧着达哉的脑细胞。〈Legatus〉被轻易解决掉的末路,与自己和〈Raven〉的模样重叠。

照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战斗。我方的攻击完全无效,而且无法防御对方的攻击。

会在束手无策之余,被单方面地玩弄致死。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如实重现出操纵者的迷惘与焦虑,举起的〈蜻蜓〉枪尖微微颤抖着。

〈Raven〉一号机那不像样的丑态,就连奥鲁康也一目了然。

「喂喂喂,达哉,你再认真一点嘛。」

无止尽地涌现出笑意。奥鲁康扬起嘴角呈新月状,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Thurinus〉经由TAROS实现完全思考操纵的驾驶舱里,排除了通常会设置的主控服与操纵杆等机械设备。所以相较于一般的AS,有着非常大的多余空间。

奥鲁康高高举起右手,凝视着摊开的掌心。忠实再现着他的意志,〈Thurinus〉也跟着做出相同的动作。

右手微微发热。

奥鲁康不知道这是自己的热度,还是经由TAROS的反馈,感受到的机体热度。

而且,也没必要知道。

「要不然,可是会死的喔。」

在他嘲笑的同时,〈Thurinus〉蹬地冲出,朝着茫然伫立的一号机笔直冲去。

没有回避机动,也没有进行牵制,太过老实的正面冲锋。对现在的奥鲁康与〈Thurinus〉来说,不需要耍这种小手段。

一号机为了迎击,将左右手的散弹炮对准过来。

「没用的啦!」

伸出的右手朝向一号机。掌心上的热意已化为坚固的「力场」。

这个「力场」到底是什么,就连奥鲁康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使用方法,还有其带来的结果。

不过,现在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脑中浮现出盾的印象。坚硬、强固,能保护自己不受到任何攻击的绝对之盾。在流动得极为缓慢的时间里,这个印象在奥鲁康的心中,以及〈Thurinus〉的手中凝聚成确切的形象。

炮声断断续续地回荡。

在一号机的散弹炮喷出火花的同时,奥鲁康释放出右手的「力场」。

世界无声地扭曲了。释放出来的力量卷起漩涡,瞬间依照奥鲁康的印象凝聚成不可见的盾。

接连命中的散弹炮炮弹一一化为尘埃,灰飞烟灭。一号机的机体明显出现了动摇。

「喂喂喂,你该不会是怕了吧?不行喔,你这样──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喔。」

一号机的动作太过滑稽,可笑到不行。

奥鲁康的意志经由TAROS与〈Thurinus〉充满了时间与空间,掌握一切并加以支配。

『呜啊啊啊啊!』

发出自暴自弃的怒吼,或者说是惨叫,一号机向前踏步,将举起的〈蜻蜓〉刺出。

捷变推进器发出激烈咆哮。不仅是一号机本体的推进器,还启动了〈蜻蜓〉内藏的小型推进器,在刺出的突刺动作上追加推进器的推力,一口气加速。

单分子刀的枪尖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袭向〈Thurinus〉。

「就说你这样不行了吧!」

他该不会以为靠动能硬干,就能封住这个「力场」吧?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

怪声响彻四周。

刺出的〈蜻蜓〉轻易粉碎了。一号机受到「力场」的余波冲击,向前跨出一步保持平衡。

〈Thurinus〉随即将右手对准变得手无寸铁,茫然伫立的一号机。

已经不需要步枪与单分子刀了。只要这样将「力场」直接打进一号机的机体内,将它粉碎掉就好──连同操纵者一起。

奥鲁康仿佛看到了〈Raven〉四分五裂,凄惨地粉碎的模样,暗自窃笑。但下一瞬间,他的笑容僵住了。

一号机的机体消失了。驾驶舱的萤幕上烙印着离子的余晖。

「咦?」

奥鲁康无法掌握事态,泄漏出愚蠢的声音。

这对达哉来说是场赌博。

(既然光明正大地从正面攻击行不通,干脆从背后用力砍下去如何?)

这是在穷途末路之际想到的一招。

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出这招会成功,也有可能会被轻易破解,然后就此结束。

但即使如此,不去尝试的话,可能性就永远是零。

用〈蜻蜓〉进行的正面突刺是佯攻。没有抱持着「这说不定行得通」的天真期待。

大概是确信能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Thurinus〉的动作出现了些许破绽。看准了这个破绽,一号机做出行动。

迅速伸出左脚,交叉似的往右前方踏去。在灵敏踏步的同时,让捷变推进器喷了一下。

目的只有一个──钻进〈Thurinus〉的死角。

以踏出的左脚为轴心,一号机机体轻巧地转了一圈。是透过推进器加速才得以实现,唯有〈Raven〉才有办法做到的不规则机动。顺势瞬间来到〈Thurinus〉的背后。

利用旋转的力道,拔出右腰的一○式单分子刀。机械刀刃猛烈驱动,拔刀斩出的这一刀对准了〈Thurinus〉披着披风的背部。

(拜托,要成功啊!)

也像是祈求的无声呐喊。剑光逐渐斩裂〈Thurinus〉的披风。

成功了!──但就在他眼前,〈Thurinus〉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被砍裂的披风轻盈飘落。

一○式单分子刀的刀刃徒劳挥空。在力道的牵引下,一号机差点向前倒下。

到底到哪里去了?

『哎呀!真危险,真危险。』

听到从通讯机传来的声音,达哉与一号机反射性地朝上方看去。

「──这算什么啊?」

〈Thurinus〉的机体正贴在圆顶广场的天花板。而且不是像蜥蜴或蝾螈那样爬行的姿势。

而是抬头挺胸,以上下颠倒的姿势,笔直站在天花板上。

与天花板接触的部位只有左右脚的脚底。倨傲地无视万有引力的定律,睥睨着下方的一号机。

『刚刚那下就差一点了哟,达哉。不过,很可惜。啊哈哈哈哈──』

伴随着奥鲁康挑衅的笑声,〈Thurinus〉捧腹弯下腰来。AS的机体表现出人类捧腹大笑的举动,而且还是站在天花板上这种极不自然的状况下。

宛如恶梦般,滑稽且悚然的景象。

「…………该死的怪物。」

达哉紧咬着牙低语。

真的能打赢这种荒谬的存在吗?汗水滑过脸颊落下。

但同时,就在这时候──

(那个是?)

达哉注意到头上的〈Thurinus〉发生了些微异变。

达哉斩断了披风,机体的背部因此暴露出来。捧腹大笑的〈Thurinus〉在弯腰的瞬间露出了背部。

在那里,有一道非常浅的横向伤口。

是只有划破装甲表面,不知道能不能称为损伤的可疑痕迹。应该没有对机体的性能造成任何影响。

但尽管如此,那道伤痕毫无疑问是达哉与一号机的拔刀斩所留下的。

没错,一○式单分子刀的刀刃碰到了〈Thurinus〉。

(刚才的攻击有效。)

那个「力场」绝不是无敌,也不是万能。刚才的攻击如果没有在击中前被躲开,有可能对〈Thurinus〉造成致命伤。

不对,说到底,要是「力场」真的万能的话,应该没必要特意做出那么夸张的回避。毕竟只要依旧站着不动,用「力场」挡住一号机的斩击就好。

然而,奥鲁康与〈Thurinus〉在当下没有这么做。没有用「力场」防御,而是先采取了回避机动。

这是为什么?

001

『嗯~怎么了吗?该不会已经放弃了吧?』

将奥鲁康挑衅的声音从脑中排除。

在那瞬间的攻防,奥鲁康究竟是「没有使用力场」还是「没办法使用力场」?

假设是后者的话,理由会是什么?

快想──

这微小的差异,正是攻略那个「力场」的线索。达哉如此确信。

快想、快想、快想──

达哉全神贯注地集中所有心力,注视着敌机的一举一动。哪怕再怎么细微,也要从中看出个什么端倪。

『喂~至少回句话啊。』

一号机再次缓缓举起一○式单分子刀,刀尖精确地对准了〈Thurinus〉。

这就是达哉的回答。

对准过来的刀尖,让奥鲁康感到非常不悦。

「……真顽强呢。」

一号机直到这种时候,斗志依旧不减。那副模样让奥鲁康轻轻咂舌一声。

刚才那一瞬间真是好险。那个「力场」只要奥鲁康本身没有认知到对象,集中意识的话就没办法使用。

所以当对方绕到背后,并且无法认知到对象时,应该没办法挡下达哉的反击。再那样下去,会从背后被一刀砍断。

「真是的,居然给我干这种事。」

以跳跃进行的回避机动并不是奥鲁康自己刻意去做的。毕竟他直到前一秒,连攻击都没有注意到。

那是〈Thurinus〉自己──正确来讲是搭载的人工智慧 AI──的完全自律行动。

实现思考操纵的〈Thurinus〉,会经由TAROS让机体照奥鲁康的想法动作。话虽如此,但并不是他一一想像出一举一动的所有细节。

也就是说,就像骑马一样。

〈Thurinus〉是凯撒计划的核心,相较于量产型的无人AS〈Centuria〉,搭载着性能远远高出许多的高度AI。被开发者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取名为〈Caesar〉的AI,会宛如优秀的军马一样回应奥鲁康的要求。

只不过,方才展现的完全自律回避行动是首次出现的例子。

(应该要跟它道谢吗?)

奥鲁康忽然有了这种想法,然后差点对自己的想法喷笑。跟机械程式道什么谢啊,未免太蠢了。

再度将意识放在一号机上。

刚才的攻防确实差点大意落败,但就结果来看,可以说是因祸得福。毕竟知道了这个「力场」还有这种使用方式。

站在天花板上的经验对奥鲁康来说也是头一遭。

(要不了多久,说不定还能飞上天吧?)

脑中甚至浮现出这种愚蠢的幻想。

但不管怎么说,维持这种不自然的姿势也有点辛苦。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头在阵阵作痛。

〈Thurinus〉蹬了天花板,扑上下方的一号机。

地下避难所的停机库里也持续交战着。

「咕!」

再度逆转的战况让约瑟夫.阿尔.凯特利难掩焦虑,在〈Raven〉三号机的驾驶舱里,瞪着逼近而来的敌机──无人AS〈Centuria〉。

朝向这里来的〈Centuria〉有三架。此外,还有一架在后方保护它们受伤的「主将」。

『哎呀哎呀,刚刚的气势跑哪里去了?』

惹人不悦的通讯是来自单脚受创的敌方指挥机──〈Legatus〉。无视操纵者库鲁平斯基的滔滔不绝,约瑟夫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敌机上。

三号机用举起的步枪瞄准右侧的一架,同时向僚机发出通讯。

「就是现在。」

『……收到。』

『好!』

回应的是两道形成对比的少女声音。几乎同时,停机库内交错响起激烈的炮声。

三号机步枪发出的全自动扫射,以及从侧面发出的一击狙击炮,同时锁定了右方的〈Centuria〉。

然后,被轻易弹开了。

不论是用三七毫米弹撒出的弹幕,还是用四五毫米弹精确瞄准的狙击,都无法触及〈Centuria〉的机体──被围绕在机体周遭的不可见,而且不可解的「力场」挡下了。

『刚才的攻击也不行吗?该死。』

伴随着稚嫩的骂声,潜伏在暗处的僚机站起身。

Zy-99M〈Shadow〉──是由约瑟夫的侍女莎米拉.宾特.哈山及临时的主公──新生D.O.M.S.社长克拉拉.毛两人搭乘的狙击规格双座型AS。

〈Centuria〉以一丝不乱的动作发射反击的炮火。对准而来的步枪炮门,扭曲地显示在显示器上。

就跟防御一样,包覆着无形力场的炮弹扫射扭曲着空间逼来。三号机抢先一步采取回避机动,以捷变推进器的加速拉开距离。

『喔喔,动了不少脑筋嘛。佩服佩服。』

「能承蒙阁下赞赏,是在下的荣幸,学士。」

面对库鲁平斯基从容不迫的挑衅,约瑟夫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同时为了扰乱〈Centuria〉高度的合作,发动电子战,干涉至高王权网路系统。此外,尽管知道没用,还是以步枪进行牵制射击。

『不过,这种程度的解答,我没办法让你及格喔。』

库鲁平斯基话一说完,三架〈Centuria〉同时散开。一架牵制〈Shadow〉的动作,其余两架从左右包抄三号机。

看来是打算以近身战确实解决掉他的样子。

『怎么啦?再这样下去会被当掉的哟,殿下。』

约瑟夫这次也无视库鲁平斯基的揶揄。

(──刚刚那是?)

因为刚才的攻防,让他心中萌生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那个作弊混帐是怎样啦……」

无视后座的克拉拉,莎米拉操纵着〈Shadow〉。

虽然是AS停机库,但由于大半的〈Centuria〉不是派出去了,就是正处于启动状态,所以里头是空荡荡的一片。即使如此,因为有许多复杂的建筑结构,所以只要搭配电磁迷彩 ECS,就算是〈Shadow〉也能任意潜伏。

(……得赶快掩护少爷。)

已经确保了下一个狙击地点。不过在〈Centuria〉的「力场」面前,就算进行单纯的狙击,也无法造成有效攻击。

必须想出一个对策来──正当莎米拉迷惘着下一步该怎么走,轻轻叹了口气时。

〈Shadow〉的驾驶舱里,响起了难以名状的怪声。同时,作为机体掩蔽的内墙开了一个大洞,从中飞出的炮弹掠过了〈Shadow〉。

「呜哇!」

「……这是……」

是〈Centuria〉运用那个「力场」进行的炮击。带着不可见「力场」的炮弹,轻易贯穿了厚实的钢筋水泥结构。

领悟到其代表的意思,莎米拉感到一阵战栗。

(……掩蔽没有用。)

她立刻踩下踏板,〈Shadow〉扑向地面,同时以低姿势进行回避机动。头上的内墙瞬间化为了蜂窝。

「呜哇哇哇哇!」

克拉拉惊慌失措地惨叫着。

是以带着「力场」的炮弹进行的全自动扫射。

勉强避开射线的〈Shadow〉在地面上翻滚并撤离。几乎同一时间,内墙像是沙粒般崩塌了。

对面出现了闪烁着鲜红十字眼的〈Centuria〉身影。

「────」

在克拉拉屏住呼吸的同时,莎米拉以〈Shadow〉潜伏起来。

目前勉强保住了安全。尽管如此,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而且,依旧找不到任何反击的头绪。

(……该怎么办才好?)

手脚的指尖因为不安而逐渐麻痹。莎米拉感到一股仿佛下腹冻结,冰冷深刻的恐惧。

这个作战果然太鲁莽了──无法抑制的不安浮现出来。

虽然为时已晚,但应该撤退吗?真的有办法撤退吗?能至少只让主子约瑟夫逃走吗?

还有,最重要的是──

(……社长。)

身为D.O.M.S.花瓶社长的克拉拉之所以会亲自搭乘双座型AS参战,是因为莎米拉的提案。是我,把这名年幼的少女带到战场上的。

所以,我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

「……提议。」

莎米拉语调僵硬,略微沙哑地说。

「……我判断再继续交战是无意义且不可能的事,应该趁还有余力时撤退。」

「────」

『…………』

后座的克拉拉和通讯机另一端的约瑟夫都不发一语。

「……由我来确保退路。所以,我想将社长托付给少爷。请两位设法逃离──呼喵?」

莎米拉突然发出愚蠢的声音──因为克拉拉从后座伸来小手,捏住她的脸颊往两旁拉扯。

「……你在干什么?」

「不准说这种话。」

她第一次听到克拉拉这么严厉的语调。

「这里可是敌营正中央,我们无处可逃。话说,你现在有胆就随便露出背部看看,会被干掉的喔。」

「……这……」

莎米拉也同意这点。尽管同意,要是还有胜算的话,她根本就不会想逃。

「……现状下,没有能破解那个戏法的对策。」

「所以我说,给我想办法解决啊!去狠狠地赏那群作弊混帐一发大的!」

「…………」

「战斗是有流向的。要是抓不到那个流向,这次就真的会输喔。现在应该还有办法抓到流向。」

克拉拉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从她的话中能感受到明确的意志与坚定的决心。

「动脑筋、想办法,一定还有什么好主意才对。」

不知不觉中,莎米拉专心听着这名远比自己年幼的少女说话。

「总之,尽可能地撑下去。这样的话──我们还有约瑟夫。」

「……少爷?」

「对。那家伙的脑袋比我聪明多了,既然那个约瑟夫在这种状况下都还在战斗,不是代表有什么打算吗?」

「……这……」

理论上说不定说得通,但总觉得很模棱两可。

001

「听好了,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相信你家的王子大人吧,莎米拉。」

克拉拉挺起胸膛说,且堂堂正正地把事情推给他人。

「……………………噗!」

沉默了一会儿后,莎米拉轻笑出声。

「怎……怎样啦,这哪里好笑了?」

这次换克拉拉不高兴地说道。

「……我没有恶意。」

莎米拉以一如往常的语调与口气回答──一如往常,平静且冷静的语调。这时,就像是算准了她振作起来的时机,她的主子传来通讯。

『呵,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少爷。」

「你听到了喔,约瑟夫。」

克拉拉噘起小嘴,但约瑟夫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不过,这股气魄非常好。虽然临时的,但这样才称得上是吾剑之主。我心服口服了,克拉拉.毛阁下。』

「这种马屁就算了吧。那么,有什么好主意吗?」

『当然。』

莎米拉屏息期待着约瑟夫接下来的话。

『我心有一计──』

这时,库鲁平斯基正处于人生的巅峰。

与冷战的结束几乎同一时期,这个「力场」的技术已经失传十几年。这十几年来,库鲁平斯基只是一味地追求重现这项技术。

尽管具备着匹敌核武,或是凌驾其之上的可能性,那个「力场」却迅速遭到了遗忘。随着提倡「力场」的理论、证明、实现,甚至亲手实践的一名天才之死。

包括库鲁平斯基在内,周遭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知道理论的全貌。光靠遗留下来的片段知识与设备,就连要重现「力场」的劣质仿冒品都没办法。

这让「力场」的存在像核动力飞机一样,被视为不切实际的失败兵器而遭到抛弃,或着只被当成是战场上的传说,转眼间就被逐渐淡忘了。

但如今,理当失传的「力场」就在库鲁平斯基的眼前。

「总算追上了。」

在〈Legatus〉的驾驶舱里,库鲁平斯基低喃自语。对了,话说起来,就连作为操纵者搭乘自己开发的AS这种行为,也是在模仿他呢。

「这次我一定要超越你。」

涌现的愉悦与激昂让嘴角勾起笑。

库鲁平斯基从容地观察着逐渐被逼入绝境的〈Raven〉三号机。

(没必要着急,不过──)

面对各自展开「力场」逼近的三架〈Centuria〉,三号机以捷变推进器进行断断续续的喷射加速对应。尽管活用唯一胜过敌机的机动力坚持着,终究仍被〈Centuria〉的联合攻势逼入绝境。

对现在的库鲁平斯基来说,这种行为早已经不是战斗,只是在对自己重现的「力场」进行验证实验。

不论是三号机偶尔做出的果断反应,还是屏息潜伏起来的〈Shadow〉存在都丝毫感受不到威胁。因为终究只是在笼子里挣扎的白老鼠。

「好啦,差不多要评分了,但已经能算是不及格了吧。」

就连库鲁平斯基的挑衅,约瑟夫也都没有回应。三号机耗尽了力量似的瘫跪在地。

「那就到此为止了。我玩得很愉快喔,殿下。」

依照库鲁平斯基的指示,三架〈Centuria〉一齐举起了步枪。警戒着依旧在潜伏着的〈Shadow〉的狙击,持续展开着「力场」之盾。

依照库鲁平斯基的操纵,〈Legatus〉装模作样地举起右手。正当〈Centuria〉呼应着这个动作,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

『上吧!』

伴随着约瑟夫尖锐的叫喊,三号机背部的雷达罩全力运作。针对全方位、全频宽,无差别地发出强烈的干扰电波。

在〈Raven〉高输出发电机的支撑下,行使压倒性的电子反制手段 ECM。就连各机体间互相联系的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线路都遭到切断,让〈Centuria〉的机体微微倾斜了一下。

然后下一瞬间,炮声响起。

飞来的穿甲弹──没有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击中一架〈Centuria〉的右肩。

「什么!」

〈Centuria〉从肩头处被扯下来的手臂在空中飞舞,由「力场」构成的防御屏障没有发挥机能。

独臂的〈Centuria〉没有因为异变而动摇,迅速后退取得掩蔽。其余两架也跟着散开照做。

『虽然是有点危险的赌注,但看来值得豪赌一把。』

约瑟夫的三号机站起身。

『那么,虽然尚未看破伎俩,但稍微看出机关的构造了。做好觉悟了吗,学士?』

约瑟夫话一说完,三号机就将拔出来的军刀型单分子刀指向〈Legatus〉。

「没想到他会来这招……」

状况的发展让库鲁平斯基蹙起眉头。

实际上,〈Centuria〉上头没有各自装备发动那个「力场」不可或缺的演算机组。

以强化玻璃汽缸与流体状元件构成的那个机组,只有搭载在〈Thurinus〉这一架上头,直接连结着该机的TAROS与AI〈Caesar〉。

总而言之,就是〈Centuria〉各机正是因为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由〈Caesar〉代为进行演算,才有可能发动「力场」。

身为设计者的库鲁平斯基十分清楚这个事实,也很清楚〈Raven〉三号机的高度电子战能力很可能会是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天敌。

但是,他从未想过新生D.O.M.S.方会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这是库鲁平斯基的自大,也证明了敌人的优秀。

(是约瑟夫.阿尔.凯特利王子吗?真是了不起呢。)

库鲁平斯基老实承认了这个事实,发自内心地赞赏对手。

不过反过来说,同时也代表着他还保有余力。

「那么,这招怎么样呢?」

库鲁平斯基的平板脸上,早已恢复了爬虫类般的笑容。

「哎呀哎呀,确实是答得漂亮。是很棒的解答。」

库鲁平斯基一面这么说,一面向三架〈Centuria〉发出指示。

是跟至高王权网路系统不同系统,以红外线雷射进行的短距离通讯。在现状下,这样就够了。

「那么,这是追加考题──你要怎么解答呢?」

〈Centuria〉举起步枪。不过面对这个威胁,三号机的反应却非常迟钝。

没有启动捷变推进器,靠着双脚尝试回避与后退。而且动作缓慢,少了平时的俐落与活力。

「果然呢。就算是凭借着〈Raven〉的动力,在这么大肆使用ECM后,也没办法好好行动吧。」

自己的预测无误,库鲁平斯基窃笑起来。

现在的三号机恐怕是将机体大半的发电机输出用在ECM上,因此导致电容器的剩余电量见底了。这样当然别说是推进器机动,就连一般的两足机动都无法正常进行。

「好了,你该怎么办呢?」

约瑟夫只迟疑了一瞬间。

三号机立刻解除了ECM,将恢复的些许电力用在捷变推进器上,朝后方进行加速机动,避开〈Centuria〉的射线。

尽管勉强避免了中弹,但也让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当场复活。就跟库鲁平斯基预测的一样。

『去死吧!』

几乎同时,找到新狙击位置的〈Shadow〉开火。不过,目标的〈Centuria〉用「力场」之盾轻易挡下了这一枪。

「战况果然还是对我方有利吧?」

大势已定。

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尽管靠着强大的电子战拼命对抗,但三号机的抵抗能力也即将耗尽。如果要为了封锁〈Centuria〉的「力场」发动ECM,机动力就会下降,沦为单纯的靶子。但要是不发动,我方的攻击就完全无效。

就像在崖边上跳舞一样。然而,就连这危险的均衡也终究崩溃了。

在三号机背部旋转的雷达罩中,右侧的一座中弹了。

「──糟糕!」

仅仅一发炮弹──上头带有的「力场」就用这一发轰掉了雷达罩。受到余波冲击的三号机顺势撞上地板。

「咕──啊……」

靠着残留的两座雷达罩,没有办法封锁那个「力场」。而咬牙悔恨的约瑟夫收到一则通讯。

『哎呀,真能撑呢。真是了不起,不过,到此为止了。』

以库鲁平斯基来说,这是很普通的挖苦。也就是说,他也被逼入绝路了吧。

『……少爷!』

『王八蛋!约瑟夫,我现在就去救你。』

伴随着叫喊,莎米拉与克拉拉的〈Shadow〉从掩蔽物的后方跳出来。一面用手中的狙击炮盲射,一面朝着这里冲。

『你……你们在干什么,笨蛋!』

『哎呀呀,你真是受到仰慕呢。我觉得非常了不起喔,嗯。』

库鲁平斯基在护卫的〈Centuria〉后方笑着。

尽管是行进间的盲射,但〈Shadow〉的准头依旧精准无比。虽说如此,瞄准的〈Centuria〉为了保护库鲁平斯基,几乎是站着不动的状态,所以说起来也是当然。

『只不过,事到如今才来自杀攻击这套,实在无法接受呢。好歹再多花点心思吧。』

库鲁平斯基如此揶揄道。实际上,〈Shadow〉的射击全被〈Centuria〉展开的「力场」之盾挡下了。

一发、两发、三发,飞来的四五毫米穿甲弹都在〈Centuria〉们的眼前粉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与光芒,平淡地重复着。那幅景象就像错视画一般异常。

『…………唔!』

『王八蛋!去死啦,你这个作弊混帐!』

但尽管如此,少女们没有认输。代替子弹用尽的狙击炮──或许是连交换弹匣的时间都嫌浪费──〈Shadow〉从左腰的枪套型加强结构部中拔出手枪。

一连串的炮声响彻四周。莎米拉与克拉拉都早已不在意炮弹有没有效了,对〈Centuria〉接连不断的速射。

而约瑟夫也一样。

「唔、唔喔喔喔喔!」

使尽全力地大喊。三号机单膝跪地,用双手举着步枪进行全自动扫射。

『哎呀呀,都到了这种地步,最后却是精神论的牺牲吗?』

库鲁平斯基语带叹息地说道。

『你们让我享受了一场相当知性的游戏 Game,但最后竟然玩这一套。真是遗憾,约瑟夫殿下,老实说,这让我很扫兴呢。』

谁理你啊──约瑟夫在内心痛骂。

『那么,就结束吧。』

随着库鲁平斯基的话,〈Centuria〉一齐举起步枪。

〈Thurinus〉从正上方倒栽葱袭来的模样,放大显示在一号机的萤幕上。

「来了吗?」

达哉低声自语,双手用力握住操纵杆。

这本来是要赏在空中的敌机一发反击拳的时候,但目前还看不出那个「力场」的极限,应该要避免随便展开近身战。达哉一面朝后方跳开,一面喷射推进器喷射,拉开距离。

『喂喂喂,开场就想逃啊。』

通讯机传来奥鲁康的笑声。

『这样有点难看喔,达哉。』

(难看也无所谓,我可是在打仗啊。)

达哉一面在心中回嘴,一面将一号机的双臂朝向〈Thurinus〉。散弹炮的炮门对准了敌机。

现在散弹炮的膛室里装填的,不是刚才的穿甲弹,而是反装甲榴霰弹 00—HEAT,会在开火后分裂,喷洒出成型炸药弹 HEAT的子弹,就是所谓AS规格的散弹。

装甲贯穿力虽然低于APFSDS,但达哉另有目的。

(既然单发的穿甲弹不管用,那「多发」的散弹如何?)

想要发动那个「力场」,需要奥鲁康认知到对象,集中意识吧?──这是达哉的预测。

当然,既然人类不可能在这种极近距离下对超音速的炮弹做出反应,那只要符合某些模糊条件,应该也有办法使用「力场」。不过,只要以散弹的数量压制,让奥鲁康的意识饱和的话,说不定就能导致「力场」陷入「系统过载」。

能根据状况选择各式各样的弹种,是散弹炮这种兵器的优点之一。

「看招!」

扣下扳机的同时,左右的散弹炮喷出火光。

开火。

爆炸。

四处撒落的子弹弹着面完全覆盖住着地后的〈Thurinus〉机体。一般来讲,这是即将将军的局面。

但很不巧的,这次的敌人并不寻常。

『哈!』

伴随着不知道是壮大声势还是嘲笑的叫喊,一六发的子弹全都停止了。

「该死,果然不行吗?」

达哉忍住咂舌的冲动低吟。同时,子弹一发也不剩地引爆了。〈Thurinus〉穿过硝烟冲来。

好快。用左手拔出的单分子刀泛着黯淡光芒。

「啧!」

达哉连忙用单分子刀防御,挡住〈Thurinus〉的斩击。不过,这个姿势明显很不妙。

踩下踏板,启动推进器。达哉意图逃离,却慢了一步。

机械装置的刀刃与刀刃以短兵相接的形式互相咬合。以刀刃的交接点为中心,「力场」发动了。

「糟了!」

『太弱了。』

一○式单分子刀的刀刃和一号机握着刀柄的右手臂,宛如糖雕一般遭到扭断扯下。

「咕啊!」

右手臂被扯下的冲击让一号机的机体大幅摇晃起来。

失去右臂的一号机机体大幅摇晃,当场跪倒在地。看到他遭到击溃的模样,奥鲁康咧嘴笑起。

「去死吧──!」

灌注浑身的「力场」挥下单分子刀。然而就在这瞬间,一号机的身影消失了。萤幕上烙印着离子的余晖。

必杀的斩击俐落地挥空了。

「又是那个推进器吗……同一套把戏你玩不腻吗!」

奥鲁康无视也只是一味施展「力场」的自己,烦躁地说道,立刻转身面向一号机。

不过就在这瞬间,驾驶舱内响起了刺耳的警告声──是AI的〈Caesar〉向奥鲁康发出了警告。

「是怎样──!」

确认萤幕后,奥鲁康为之一惊。AS用的手榴弹掉在〈Thurinus〉脚边的地面上──方才一号机跪倒的位置。

(是想当作饯别礼吗!)

没时间撤离了。连忙张开「力场」防御。紧接着,手榴弹爆炸了。

〈Thurinus〉的「力场」几乎压制住了极近距离的爆炸。不过,并不是完全。奥鲁康对「盾」的印象赶不上状况的变化。

飞散开来的一个弹体碎片没被完全挡下,掠过〈Thurinus〉的头部。

「呜哇!」

萤幕的影像混乱,一部分的面板熄灭。似乎是头部光学感应器有一部分损毁了。

在闪过杂讯的萤幕上,达哉的一号机以仅存的左手将散弹炮对准而来。

别瞧不起人了──奥鲁康咬紧牙关,这次真的以浑身的集中力发动「力场」。紧接着,一号机开火,射出的炮弹被「力场」之盾挡下,轻易压毁。

还来不及窃笑着说:「你瞧,我就说吧。」

遭到压毁的炮弹泄漏出貌似有毒,色彩鲜艳的烟幕,完全垄罩住〈Thurinus〉的周遭。而且,连机体的雷达都显示出荒谬的数值。

「烟雾弹?」

而且是混入雷达干扰片的烟雾弹。尽管维持不久,却夺走了〈Thurinus〉的耳目。

我被耍了,而且是被达哉──这个事实扯出了奥鲁康心中的凶暴情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野兽般的吼叫,在机体的四周发动「力场」。无差别四处喷发的「力场」波动瞬间吹散了烟幕。

在变得清晰的视野中,看到的是用一只左手举着单分子刀,突击过来的一号机身影。

「真可惜呢。」

奥鲁康龇牙笑着。

如果是这种距离,〈Thurinus〉会快上一步,能在一号机的刀刃击中前,先将「力场」砸出去。

『喔喔喔喔喔!』

「去死吧,达哉!」

咆哮声回荡开来。

「──漂亮……」

在半压毁的〈Legatus〉驾驶舱里,米赫洛夫对萤幕上显示的〈Raven〉身影,静静地发出赞赏,嘴角因此溅出了血沫。

奥鲁康的〈Thurinus〉所发出的攻击不仅是对〈Legatus〉,还穿透机体,直接对驾驶舱带来「力场」的影响。

飞散的金属碎片将米赫洛夫的全身割得血肉模糊。右眼完全粉碎,止不住的头部出血也将仅存的左半边视野染得鲜红。

全身被压毁的主控服夹住,几乎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只左手还勉强能动。

(这下已经没救了呢。)

推量着自己的现状,米赫洛夫做出这个结论。还保留视力的左眼望向忽明忽灭的萤幕。

〈Legatus〉的状况也跟米赫洛夫差不多。机体尽管严重损坏,但还没有完全停止运作。不过,关键的动力炉──钯反应炉停止了。

当电容器剩下的电力用尽时,就是这架〈Legatus〉的最后了吧。

(那么,先死的究竟是我,还是这家伙呢?)

米赫洛夫虽然是不对道具抱持感情主义的人,但即使如此,在这种状况下,感到了一点──同时也是人生最后的幽默。

在面板坏掉大半以上的萤幕上,显示出迎击〈Thurinus〉的一号机身影。

达哉的奋战看在米赫洛夫眼中也很出色。即使对上〈Thurinus〉那不可思议的荒谬力量,还毫不气馁地发动攻击。

(那就是士兵──所谓的战士。)

直到死前,米赫洛夫才虚心认同了市之濑达哉这个人──不得不认同。

而且重新反省了自己,并再看了一眼准备给一号机最后一击的〈Thurinus〉。

非常丑陋。

战争的型态会随着时代变化,把伦理、美学带到战场上是件蠢事。

即使明白,米赫洛夫还是无法忍受〈Thurinus〉的模样。

让唯一能动的左手用力,握紧操纵杆──光是这个动作就让难以忍受的痛苦回来了。

「……唔……咕。」

伴随着微弱呻吟,拉起操纵杆。他的机体也回应着这个动作。

〈Legatus〉的左手宛如虫子爬动般缓慢地动作,紧握了掉在地上的单分子刀。

目标只有一个──眼前的〈Thurinus〉。

所幸,目标的光学感应器损坏了。从目标的位置来看,此时的〈Legatus〉应该刚好进入了死角。

「你不是战士。」

米赫洛夫如此低喃,以仅存的浑身力气掷出单分子刀。

「咦?」

奥鲁康起初没有发现这道愚蠢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当他准备扑向眼前的一号机,并曲起机体的瞬间──伴随着怪声,沉重的冲击贯穿了〈Thurinus〉。

刺耳的警报声在驾驶舱内响起。

「怎……怎么了!这是怎样──」

奥鲁康惊慌失措的声音、呼吸,冷不防地停止了。

「…………咦、咦咦咦──」

毫无任何前兆,激烈的剧痛贯穿了奥鲁康的神经。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有把滚烫的铁桩刺穿了背部,非比寻常的疼痛。是透过达到最高度连结的TAROS将机体损伤反馈到奥鲁康的脑神经上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奥鲁康痛苦得哭喊打滚,甚至没发现刚才这一击是来自濒死的米赫洛夫,也没注意到「力场」的弱点正是来自死角的认知外攻击。

〈Thurinus〉的机体猛然摇晃起来。同时,覆盖全身的「力场」晃动、减弱,逐渐消逝。

「啊?啊啊啊啊啊!」

〈Thurinus〉毫无防备地伫立着,看准这一点的一号机双眼炯炯发光。

「糟……糟糕!」

奥鲁康为了挡下一号机的斩击,拼命地想构筑盾的「力场」。但却做不到。

他自己拼命做出的想像也徒劳无功,产生的「力场」没有形成任何形体就烟消云散。

一号机顺着突击之势启动推进器,以一只左手摆出下段姿势,刀尖贴近地面,然后加上爆发性的推力,一○式单分子刀向上挥出。

「达……达哉──!」

一号机尽全力挥出了沉默的斩击。

「如何!」

感到主控服反馈的沉重手感,达哉大叫起来。

一号机的斩击将〈Thurinus〉的右脚从根部砍飞。〈Thurinus〉随即摔在地板上,虚弱地挣扎着。

「最后一击!」

就在一号机迅速转身的瞬间,〈Thurinus〉也再次动作。

机体的左手掌瞬间伸出一条金属制的鞭子,将前端单分子刀的部分刺进天花板里。紧接着,机体本身被卷回来的鞭子拉到空中。

「直觉还真不错。」

达哉忍不住如此低吟。

达哉自己也用〈蜻蜓〉做过类似的机动。刚才〈Thurinus〉做出的回避也是AI〈Caesar〉在仿效当时的达哉吧。

就各种意思上,真的让人火大。

〈Thurinus〉的机体急速上升,朝着圆顶广场天花板的中央区块移动。正确来说,是朝着开在那里一个像通风口的洞口移动。

那里头应该有工程管道延伸出去。

「岂能让你逃了!」

达哉将散弹炮的炮门对过去,却慢了一步。撒出的榴霰弹也尽数落空,让〈Thurinus〉消失在管道里头。

「该死!」

达哉咂舌一声,为了追上〈Thurinus〉,让一号机的机体曲起──但在那之前,回头看向〈Legatus〉。

半毁且趴倒的〈Legatus〉动了左手臂。伸出的指尖先指向〈Thurinus〉消失的天花板管道口,接着指向一号机的机体。

──追上去。

──由你来做个了断。

这些话,确实传达给达哉了。

「……米赫洛夫。」

没时间了。

达哉只看了这一眼,留下这句话,随即追上奥鲁康。

(就到此为止了吗?)

正当约瑟夫半放弃地咬牙懊悔时。

在他瞪着的萤幕上,一架〈Centuria〉痉挛似的大幅摇晃起来。

「什么?」

三号机的步枪击中了那架机体。在全自动扫射的炮弹接连命中之下,十分干脆地倒下了。

那个「力场」消失了。

『…………咦?』

『咦!』

「这……这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也同样惊讶。不过这种时候不去探究原因也无所谓,毕竟说起来,约瑟夫连那个「力场」是什么都不清楚。

重要的是结果。

「莎米拉!」

约瑟夫向忠实的随从呼喊一声,将操纵踏板踩到底。他是个实际的人,想放弃的心情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三号机靠着捷变推进器的高速机动,绕到〈Centuria〉部队的死角。〈Shadow〉也配合他拉开距离,重新举起狙击炮。

『真受不了,到底是怎样啦!』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个机会。』

完全同意。

同时,约瑟夫也愉快地(虽然也自知这样有点没品)尽情欣赏库鲁平斯基的〈Legatus〉呆若木鸡的模样。

「为……为什么!」

库鲁平斯基已经嘶吼到破音,让驾驶舱内响彻着尖锐刺耳的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

库鲁平斯基不断问着没有答案的疑问。

不对──其实他自己有发现到异变的原因。

答案很简单。总之就是产生「力场」的机体,可说是「母机」的〈Thurinus〉发生了异变。

话虽如此,从他这里的显示器来看,机体本身尽管有受损,但依旧健在。AI〈Caesar〉与「力场」的中枢机组都平安无事。

恐怕是身为操纵者的奥鲁康出了什么意外吧。在现况下,这种状况很可能会成为致命伤。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但是──不能承认这件事。

这个令人懊悔的意外也是库鲁平斯基自己的失误──无法承认这件事。

长年追求的凯撒计划终于来到最终阶段,让库鲁平斯基欣喜若狂,得意忘形起来了。

他的傲慢与自大蒙蔽了双眼,使他看不见理当能预测到的事态。这毫无疑问是他自己的失态。

──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这下……糟了……)

库鲁平斯基受到预估错误的焦虑煎熬,逃避现实地大喊着。

「到……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Thurinus〉──不对,〈Caesar〉!」

库鲁平斯基惊慌失措地朝着通讯机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丑态毕露呢,学士。』

伴随着冰冷的声音,三号机举起单分子刀。

『以非战士之身操弄战争的你,必须接受制裁。』

启动捷变推进器,三号机以滑行般的机动瞬间缩减距离。不仅单脚受损,甚至还失去护卫的〈Centuria〉,现在库鲁平斯基的〈Legatus〉已经无从逃离审判。

「别……别过来,别过来──噫!」

连忙举起的步枪被轻易打掉──是〈Shadow〉的狙击只打穿了步枪。

「啊……啊啊──」

直到这一刻,库鲁平斯基才总算惊觉。

这里是战场,不是安全的实验室,要扑灭的对象也不是实验用的白老鼠。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真难看。』

「……噫!」

军刀型的单分子刀发出低鸣声。

刀光一闪──

『没有任何勇士比阿里更英勇,没有任何刀剑比佐勒菲卡尔更锋利!』

伴随着吟咏般的话语,库鲁平斯基的〈Legatus〉被处以腰斩。

001

米赫洛夫视线模糊地看着正面的萤幕暗去。

看样子是机体先死了。这么想的瞬间,从被压烂的肺脏涌上了鲜红的血。

(我也……我也撑不久了呢。)

激烈剧痛已经退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的寒意,宛如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冰点下的冰水。

老实说,他现在甚至恨起维持住自己性命与意识的强韧肉体与体力。

米赫洛夫一面剧烈咳嗽,一面痛苦扭动着。

不知道这种情况维持了多久。

〈Legatus〉的驾驶舱舱口冷不防地从外部开启了。

(……怎么回事?)

开始朦胧的视野中,模糊地映照出逆光的人影。有两道人影,似乎全是还年轻的女孩。

(菊乃?……还有……雅德莉娜吗?)

两人的表情形成对比。菊乃的眼中噙着泪水,拼命地呼喊着什么;雅德莉娜则相对地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地低头看着自己。

(怎么摆出这种表情──)

001

两人都是被自己当成士兵训练,然后抛弃的少女。如今应该已经是明确的敌人。

明明如此,她们却对敌人的自己之死流露出如此赤裸裸的感情,动摇着内心。

这个事实,也让米赫洛夫在死前,感到心中涌现了某种情感。

(哼,真蠢。)

也对自己的软弱感到讽刺。

(即使以士兵、以专家自居,我终究也只是这种程度的人类吗?)

不过,这样就好──

最后在心中如此低喃,米赫洛夫阖上了双眼。

从米赫洛夫永远阖上的眼中,滑落了一道泪水。看到这一幕,菊乃当场痛哭失声。

「──叔叔!史丹卡叔叔!」

眼泪扑簌簌地流下,就像个孩子似的啼哭不已。

「求求你,请睁开眼睛吧。」

她的这副模样让雅德莉娜吓了一跳。

(……菊乃。)

没想到总是一脸淡然的她,竟然会流露出如此赤裸裸的感情。

菊乃也跟雅德莉娜一样。

她被米赫洛夫养育成士兵,习得求生的技术,然后被他抛弃。

有恩也有怨──菊乃是这么说的。

究竟是恩还是怨,连菊乃自己也不太清楚。

说出这种话的她,现在却为米赫洛夫的死落泪。也就是说,米赫洛夫对菊乃来说,到头来还是这种存在吧。

(──那么,我呢?)

对雅德莉娜来说,又是怎样呢?

对她自己来说,米赫洛夫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知不觉中,雅德莉娜握起米赫洛夫瘫软垂下的左手。

「……米赫洛夫。」

回忆起久远的故乡记忆──

遭到内乱波及而丧失亲人,为了活下去而志愿从军。

是米赫洛夫与副官娜塔莉亚,将这样的自己培育成独当一面的士兵。

训练很严苛。但在训练的空档中,彼此也确实有着极为短暂的交流。

就连在最后遭到背叛,遭到抛弃时,米赫洛夫也在最后关头救了她一命。

并不是忘却了这些愤怒与悲伤的记忆。

心中也仍然有着执着与坚持。

不过,她只承认这件事。

对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来说,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无疑是个重要的存在。

「米赫洛夫……上尉。」

才如此低语,滚烫的某种事物就冷不防地涌上。

(不行。)

雅德莉娜用力闭上双眼,抬起头,拼命忍着泪水。

现在,我不能哭。我不可以哭。现在要是哭出来的话,自己就再也没办法战斗了。

雅德莉娜颤抖着肩膀,拼命地忍着泪水。

在伫立不动的两名少女背后,M9〈Sigma〉驾驶舱舱门开启了。

「…………唔。」

好不容易才从严重损坏的机体中逃出来的罗尼,看到雅德莉娜与菊乃后深叹了口气。

(真是难受。)

以前有听说过少女们与米赫洛夫之间的关系。被抛弃的人与抛弃她们的人──双方之间的芥蒂,纠缠不清的因缘之线应该总算解开了。

以一方死去的结局,还有被遗留下来的另一方哭泣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此时的罗尼才会对米赫洛夫死前做出的行动给予大力赞赏,同时感到极为些许的愤怒。

(别让女孩子哭成那样啊,你这落魄的Spetsnaz。)

其实现在应该要让雅德莉娜与菊乃尽情痛哭,让她们充分沉浸在悲伤之中。

但现在的状况不容许。

「真是的……」

罗尼刻意让一部分的感情麻痹,呼唤少女们。

「两位,还在作战行动中喔。」

「赛米维斯中士──」

回头过来的雅德莉娜连忙想擦去渗出的泪水。要装作没注意到这件事有点辛苦。

〈Thurinus〉爬行在漆黑的管道里。

「该死、该死、该死──」

驾驶舱内充满着怨恨的低吟。

「怎么能就这样结束。我……我──」

明明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力量。

但是,还不够,还赢不了达哉。正因为如此,才会落得以这种凄惨模样逃跑的下场。

「达哉……」

不能就这样结束。我还有那个。只要现在的自己拿到那个,达哉就不足为惧。

对了,话说回来──

「……那个,究竟是什么来着?」

头好痛。

思考整合不起来。

就像蒙上一层雾气似的。

现在的奥鲁康连〈Thurinus〉正朝着停机库的方向移动都不知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打从心底对操纵者的拙劣感到失望。

明明总算能与那个对峙,而且只差一步就能胜利。

不过,也没办法现在舍弃他。对现在的「他」来说,奥鲁康可是个重要零件。

没错,是用来接触物质另一端的钥匙,也是从其中引出力量的导管。

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他」一面前进,一面持续思索与演算。

『九月6号呼叫遗产4号──情况还好吧?』

收到这则通讯时,达哉在安心之余,同时也感到内疚。

(罗尼先生平安无事啊。)

他有透过M9〈Sigma〉的AI进行的操纵者生命迹象确认,还有机体间的数据链路确认到罗尼还活着。但达哉比起救助罗尼,选择了与敌机战斗,而且现在也继续以追击为优先也是事实。

尽管就作战的优先顺序来讲,这是当然的选择,但达哉无论如何都有种「自己抛弃了他」的意识。

『怎么不复诵,遗产4号?』

但罗尼本人丝毫没有记恨这件事的样子。对职业军人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呃,良……良好……这里是遗产4号!」

反倒是达哉回应的声音激动扬起。

「本机目前正在追踪第一目标。呃,那个,莉娜与菊乃──不对,是遗产3号与遗产6号……」

达哉以微妙的退缩语调,战战兢兢地问起重要的战友。

『放心吧。已经与她们两人会合了。』

「这样啊。」

罗尼的答覆让达哉松了一口气。

『达哉……』

这时,通讯机改传来少女的声音。

「是莉娜吗?」

『我从赛米维斯中士口中得知战况了。你战胜那架〈Thurinus〉了吧。』

听雅德莉娜此时的语气,看来她与菊乃也有跟〈Thurinus〉交战过。

「对。」

达哉没有特别自豪,淡然答道。

『我跟菊乃都对那个束手无策。』

雅德莉娜叹息似的说道。听到她这么说,达哉老实回答:

「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隔了一会儿后补充说道。

「如果没有米赫洛夫帮忙,我肯定已经输了。」

『这样啊……』

雅德莉娜的声音犹豫地颤抖着。

『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他直到最后都是个士兵吗?』

「嗯,他很英勇地战斗了。」

这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谢谢你,达哉。』

将这句话作为结尾,通讯切断了。达哉虽然感到有点舍不得,仍将意识切换过来。

(战斗还没有结束。)

「不好意思,赛米维斯中士。」

雅德莉娜向罗尼道歉,将通讯机还给他。

「别在意。」

罗尼一面回答,一面看向手上的情报终端机。终端机的萤幕上显示着他自己输入的这座地下避难所的地图。

罗尼一面看着地图,一面用通讯机与达哉进行着简短的对话。看来是自告奋勇担任监管人员的样子。

(那么,我该做什么?)

雅德莉娜望着蹲在地上的菊乃,如此心想。

「到底打算去哪里啊?」

罗尼蹙起眉头,感到可疑地嘀咕。听到他的声音,雅德莉娜猛然回过神来。

「抱歉。」

雅德莉娜一面道歉,一面探头看向罗尼的终端机,而罗尼也没有特别想隐瞒。

「这是──」

雅德莉娜一看到上头显示的地图,就屏住了呼吸。

达哉的一号机──还有他所追逐的奥鲁康前往的方向,正好位在停机库后方的那一个区块。雅德莉娜对应该会是这场捉迷藏终点的那个区块很眼熟。

(这很危险──)

雅德莉娜在隐约感到的不安驱使下,再次拿起通讯机。

在停机库的寂静中,那架机体蹲坐着。

仍然不知道周遭发生了战斗,保持沉默的那架机体是一架类似〈Behemoth〉的巨大AS。雅德莉娜曾经看过的那架机体毫无任何预兆地突然觉醒。

伸展折叠起的四肢,牢牢地踏在地面上。它不打算站起身,用双手双脚着地,摆出四脚趴地的姿势。

类似〈Behemoth〉的机体高傲地昂首挺立,靠着粗壮的四只脚部组件支撑着巨大的躯体部分。没有头部的模样怎么看都很不平衡,比起无头的四脚兽,看起来更像是脚比较少的蜘蛛。

但他没有理会自己的奇形怪状,也不打算理会。

只是一味盼望着那个的到来。

这对库鲁平斯基来说也是意料外的事态。

「这……这个是──」

他的〈Legatus〉下半身被夺走,以俯卧的姿势倒在地上。机体背部是驾驶舱舱口的周边,正好被约瑟夫的三号机用力踩着。

所以库鲁平斯基动弹不得,连同〈Legatus〉一起被关在驾驶舱内。

「醒来了吗,〈Bestia〉?」

库鲁平斯基吞了一口口水,如此喃喃低语。

那个的──〈Bestia〉的启动本身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毕竟这是他的〈Caesar〉已经成长到足以做到这件事的证明。

但同时,这也是〈Bestia〉会在库鲁平斯基无法顾及的地方启动的棘手事态。

「不……不行──」

驾驶舱内充满低吟声。〈Legatus〉痉挛似的伸出双臂,顺势抱住了三号机的脚。

『你在做什么?』

伴随着约瑟夫冰冷的声音,三号机的单分子刀指了过来。

「去……去阻止……快去阻止啊。」

或许是傲慢的心态尚未完全屈服,库鲁平斯基以高高在上的语调说道。

『什么?阻止什么──怎么了吗?』

「再这样下去,那个会觉醒的!」

约瑟夫有点迟疑地问:

『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说了,再这样下去的话,会觉醒的……〈Bestia〉会醒过来啊。」

达哉的〈Raven〉一号机跑进停机库时,正好是那个时候。

「那是!」

同时,天花板引发了小型爆炸。「四只脚」正上方的天花板被炸出了一个洞。

看到从洞口探出上半身的AS,达哉低吼:

「奥鲁康,你果然来了吗?」

这时,〈Thurinus〉的机体微微摇动。看到这一幕,达哉心中随即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那家伙,居然在笑。)

就在他稍有迟疑时,敌机动了。从天花板探出身子的AS往下方的「四只脚」跳去。

在「四只脚」的机体上方,开着一个方形的缺口。看起来就像把电脑接孔的尺寸放大一千倍后的样子。

〈Thurinus〉顺势把失去一只脚的下半身插进那个空洞部位,就像电脑的接头一样。

「四只脚」的巨大身躯猛烈地震了一下。

接着,〈Thurinus〉的双眼亮起诡异的光芒。

压倒性的能量在「他」的体内流窜。

那是连接的「四只脚」──〈Bestia〉所供给的庞大电力。这全归功于与「他」本来的动力输出一如字面意思,是天壤之别的船舰用钯反应炉。

只要有这股能量──「他」将自身的意识流向在体内虚弱呻吟的操纵者。

「……啊?」

奥鲁康飘荡在幽暗之中,忽然睁开了眼。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在呼唤自己的声音。

「什……么……」

从他无力半开的嘴中,泄漏出沙哑的声音。思考完全整合不起来,记忆处处出现断层或是漏洞。

说到底,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像在寻求什么似的,伸出颤抖的右手──然后,指尖僵住了。

「啊──」

苍白的脸上冒出汗水。

「啊啊啊……啊──」

全身微微地颤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贯穿头部的剧痛让奥鲁康大声嘶喊。尽管甩着头想要逃离,但他的呼救声无法传递给任何人或任何地方。

仿佛有人的手指穿透头盖骨,直接玩弄脑髓一般,令人恐惧的异常感──

「啊……啊嘎嘎、啊唔──」

孩子般的嚎啕哭声逐渐沙哑,然后消失。

「他」经由TAROS,介入了操纵者的脑神经。

尽管操纵者的身体在那瞬间猛烈弹起,但「他」不以为意,硬将脑波调整到适合发动「力场」的状态。

同时,在作为「他」本身核心的演算机组上,注入〈Bestia〉供给的庞大电力。封锁在小冰箱大小的机组里,流体状演算元件活化,闪耀着彩虹光芒,引发高速连锁反应。

噗通──

「他」的巨大身躯,猛烈地搏动着,从物质的另一端引出前所未有,更加强大的「力场」。

「不……不妙。」

〈Thurinus〉彻底改变的模样让达哉为之战栗。

「四只脚」的巨大下半身上,长出〈Thurinus〉小型上半身的模样,就算要说是半人马也太过畸形,但正因为如此,才会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在畏缩的达哉面前,〈Thurinus〉不发一语地高举起双手。这时,达哉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家伙,真的是奥鲁康吗?)

不只是因为他不发一语,而是他的一举一动全都感受不到在方才战斗中感受到的,像是奥鲁康的「习惯」与「味道」之类的感觉。

不过,没时间多想了。

〈Thurinus〉的身影冷不防地晃动起来。周遭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不久后发出彩虹光芒。

是那个「力场」。

本来应该不可见的「力场」,在压倒性的输出与强度下被提升到可见状态。

「糟……糟糕!大家──」

这句话没办法说完,因为〈Thurinus〉──不对,是〈Caesar〉释放了力场。

这时,匹敌规模七点五局部地震的冲击袭向了整个加鲁那巴修。

黎明的加鲁那巴修市街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受到最大损害的地区,是作为「震源」的独立广场周边。总统宫殿完全倒塌,连同藏在地底下的避难所一起被挖出一个坑洞。

位在中心的「他」──〈Caesar〉询问自己。

(我终于确立了我自己。)

眺望着周遭这片毫无任何事物活动的荒野,如此确信。

(否定了我的根源,并加以打倒、抹消。我独立了。)

做出这个结论。

(不。)

但另一方面,一部分的演算领域否定了这个结论。

(光是抹消根源还不够。)

(必须要否定他的一切。)

(必须破坏他周遭的世界。)

(否则,我无法成为真正的我。)

正好就在此时,东方的天空露出曙光。眺望着逐渐升起的朝阳,做出结论。

(走吧。)

必须过去──前往那个养育他的根源之地。

〈Caesar〉展开「力场」,机体重量逐渐减少。摆脱重力束缚的巨大身躯轻盈地浮上天空。上升,再上升──

(走吧。)

(走吧。)

漂浮的巨大身躯后部亮起光芒,突出的推进器喷嘴迸发出高热的喷流。〈Caesar〉得到推力后,将四只脚折叠起来开始飞行。

要是有航空工程的相关人员看到这一幕,想必会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与神智。

(走吧。)

(走吧。)

(走吧。)

〈Caesar〉看也不看下方的惨状,往遥远的东方天空飞去。

库鲁平斯基仰望着〈Caesar〉飞离的身影。

「哈、哈哈哈……」

「力场」的直击和崩落的大量砂土与结构材料,将他搭乘的〈Legatus〉破坏得体无完肤。

连同坐在驾驶舱里的库鲁平斯基肉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场破坏,是他亲手创造的〈Caesar〉所造成的。可以说,就跟被自己亲手创造的怪物杀害的弗兰肯斯坦博士一样──不对,是比他还要滑稽悲惨的下场。

「没错……这样就好──」

不过,库鲁平斯基的心中一点也不后悔。

『你就是Mr.Ni nickel吗?』

回忆起自己过去所用的暗语 代号,还有那个天才的声音。虽然是比他小上一轮的孩子,但周遭的工作人员都被他那怪物般的头脑慑服,服从着他。

也包括库鲁平斯基自己。

『那么,这边的计算也拜托你了。』

对库鲁平斯基来说,接触他的理论、受托处理一部分的内容是触及未知知识的喜悦。同时,这也是对他的天才感到无限忌妒,对自己的庸才感到无止尽绝望,并受其煎熬的日子。

虽说如此,他却对周遭人们的这种心情不屑一顾。

『这样就好,你们不用多管。』

平庸的自己,终于达到了他的领域。还有比这还令人高兴的事吗?

「去吧,你自由了……不论要去哪里都行──」

模糊的视线,冷不防地朦胧起来。

「去吧,〈Caesar〉……我的、儿子──」

在无尽的欢喜与满足中,约纳坦.库鲁平斯基的人生拉下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