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早上很难离开被窝。

无论是春天、夏天还是秋天，我无时无刻不想跟恋在一起。

但寒冷的季节更让我想念肌肤的温度——希望醒来时恋在我身边的心情，比以前更加强烈。

连据说是暖冬的今年也慢慢降温到必须穿厚外套上班。

「大家早。」

我一面道早，一面走进开着暖气的教职员办公室，先到的其他老师纷纷回应。

我将外套脱下挂进柜子，回到自己的座位，跟邻座的大熊老师打招呼：「早安。」

「早～～这几天好冷喔～～」

大熊老师挂着优雅微笑，以美丽表情爽朗回应，仿佛能吹散早晨的睡意及倦意。

「真的好冷。小熊老师怕冷吗？」

学生帮大熊老师取了「小熊老师」这个昵称，我也这样称呼她。

教英文的小熊老师长我两岁，是全校年龄跟我最相近的老师，再加上坐隔壁，我们经常聊天。

「我怕冷也怕热，很不适合在日本生活。十二月虽然又冷又忙，却满有特别感的，我很喜欢。例如圣诞节或跨年夜。」

「啊，好像可以理解……已经十二月了呢……我还以为就职致词是不久前的事……这一年过得真快。」

「上了年纪会觉得时间过得更快喔～～像我还以为上星期才刚去赏花，结果已经快到圣诞节了。」

「呵呵，又这么夸张。你不是只跟我差两岁吗？」

「这两岁差异可大了～～等你二十五岁就知道了。」

小熊老师莞尔一笑，我也跟着扬起嘴角。

幸运的是，我认为我有非常良好的工作环境。

我刚毕业就到这所学校教书，所以大家都是长辈兼前辈，但校长、教务主任甚至是来兼职处理杂务的阿姨都对总是被工作追着跑的我十分友善。

「啊，对对对。你之前关心过我班上的那个学生，我找她聊过了。详情不方便透露，好像是因为未来出路的问题跟家人起了争执……改天我会抽时间再跟她谈谈。好险你有发现。」

小熊老师所说的「我班上的学生」，是她带的班级里开朗活泼的女学生。

她在我的课上也会积极发言，最近却经常心不在焉，让我有点担心。

我问她，她也只会笑着回答「没事啦，别担心！」……幸好有找小熊老师商量。她应该也觉得如果换成小熊老师就能放心倾吐烦恼吧。

身为老师的能力不足令我有点沮丧，可是能稍微改善学生的处境更重要。

「这样呀。谢谢你特地告诉我。希望事情能往对学生有益的方向进展。」

「嗯。你总会注意到我容易疏忽的事情，帮了我非常大的忙。如果又有什么事，还请跟我说。」

小熊老师温暖的话语，使我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好、好的！谢、谢谢夸奖！」

全是好人的同事中，小熊老师是我最崇拜的老师。

她清廉又有气质，柔和的笑容相当有魅力。

男学生和女学生都喜欢的外表自不用说，更吸引人的是那温柔又为学生着想，懂得体贴别人的内在。

「小熊老师非常受到学生的喜爱呢。我好羡慕。」

我老实传达内心的想法，小熊老师愣了下，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因为你比我更受欢迎耶？学生总是围在你身边！」

「与、与其说我受欢迎，学生只是没有把我当成老师……」

「咦？为什么要贬低自己？听说之前篮球社比赛的时候，学生也拜托你去帮他们加油？」

「是、是的。篮球社的各位都非常努力，我很感动！比赛也是互不相让的激战，最后一分钟才逆转胜，气氛相当热闹！」

我第一次看篮球比赛，有点紧张，不过真的好精彩。

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两队实力接近，是场精采的比赛。比赛进入第四节时，连只是观众的我都看得紧张兮兮，还以为心脏会爆炸呢。

「我认为不是顾问还愿意在假日去帮学生打气的你很厉害，同时也觉得能让学生希望你去帮他们加油的小志老师很有魅力喔。」

「就……就算你夸成这样，我也无以回报～～……」

我所崇拜的小熊老师直盯着我称赞我，害我惶恐至极，脸颊发烫。

明明还有许多不得不做的努力，这样会害我得意忘形啦……！

「这可不是场面话。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因为工作方式改革的关系，并不是埋头工作就好……能放松的时候要适当地放松喔？」

听见那句话——我想到了恋。

前几天，在「林克·汉米尔顿饭店」过夜时，恋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嗯，得小心才行。

恋也说了，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她会难过的。

「啊，你刚才……想到另一半了对不对？」

「唔咦！」

小熊老师突然盯着我的脸说，让我吓了一跳。

「那个。不、不是的……！」

我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这个反应超级明显，大概来不及了……？

话说回来，小熊老师……原来会读心吗！

「啊哈哈，现在在想『她怎么会读心……！』对不对？」

「咦咦咦！你、你怎么知道……？」

看到混乱的我，小熊老师笑咪咪的，很愉快的样子。

……带着这么好看的表情逗我……这一点也跟恋有点像。

「你说呢？好了，该准备第一堂课喽？」

小熊老师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移向电脑萤幕。

「啊，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不知不觉都这个时间了。

朝会快开始了，今天我第一堂就有课，必须仔细做准备。

我打开电脑，确认这星期的工作后叹了口气。

身为新鲜人的我并不清楚一年的工作流程，看到老师十二月的工作这么多实在大吃一惊，

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也从未想去理解……没想到隔了四年才明白老师这么辛苦。

一大早就能确定，今天也要加班。

连没当班导的我都忙成这样，有带班的老师肯定更累，三年级的班导就更不用说了。

——既是如此，我可不能说丧气话。

我伸了个懒腰为自己注入元气，望向行程表上「晚上七点」以后的安排。

而且，虽然时间不多……今晚可以跟恋见面。

我仅仅是因为有这个安排就打起精神，鼓足干劲，以求尽快完成今天的工作。

◇

我和恋这阵子都很忙。

但我们还是会想办法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我和恋说这是避免两人疏远和寂寞的对策，就算只有一下下也要尽量抽空见面。

「这口味不错耶。」

我和恋正在市中心的咖啡店尝试冬季新品。

每次出新品我们都会一起喝，分享感想，这是从高中持续至今的习惯之一。

「这、这杯期间限定口味也很好喝……要喝吗？」

「哦，谢啦。」

我递出饮料，恋把脸凑过来含住吸管。

……这也是我们从以前到现在做过好几次的固定流程……我理应习惯了……

可是，时至今日，我还是会因为区区间接接吻而紧张成这样。

……明明接吻和更进一步的行为都不知道做过几次了。

「哈哈，你真的都没变耶……今天不能上床，别太兴奋喔？」

「恋、恋！嘘——！」

我急忙捂住恋的嘴巴，后者却若无其事地说：「放心啦。」

「可、可是……被、被人听见怎、怎么办……！」

「不可能。大家都不会注意其他人。看看周围。」

我抬起脸，以不会显得不自然的动作观察周遭……的确，大家都在用笔电或滑手机，戴耳机的人也很多。

「不、不过！你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又是模特儿，最好小心点……」

「我倒觉得不用那么小心……」

坐在对面的恋向我招手。将脸凑近后，她在我耳边呢喃：

「那我小声点……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会上我吧？」

那句话和吹在耳朵上的呼吸，导致我的体温瞬间升高。

我知道她是想看我手足无措才故意说出色色的台词，却连耳朵都在发烫。

「讨厌！恋、恋～～……！」

「干嘛啦。我只是先跟你预约。」

明知故犯的恋可爱又帅气，露出满足的笑容。

嘈杂的店内混杂着男女老少的客人，称不上宽敞。

我和恋相对而坐，交谈期间始终被幸福感笼罩着。

之前在超高级饭店度过了做梦般的一天，但这种平凡的约会，我果然也很喜欢。

应该说，我亲身体会到只要是跟恋在一起，自己在哪里都能展露笑容。

「……志乃，你干嘛笑咪咪的？三明治那么好吃吗？」

「唉嘿嘿。开心呀。」

「啊？……我在问你好不好吃耶。」

我看着感到疑惑的恋，同时尝了口三明治，有种补充了大量精神的感觉。明天起也要努力工作！

「虽然没剩多少时间，等等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啊，是没有，不过……我还不想回家……」

不知为何，恋盯着我轻声叹息。

「……咦？你、你想提早回家吗……？」

「不……正好相反。我不想放你回家，正在烦恼该怎么办呢。」

她握住我的手，我反射性地望向旁边的男人。

……那人看了这边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幸好是个绅士……！

为了不要让绅士顾虑我们，我急忙喝完最后一口饮料。

「差、差不多该走了。边走边想吧。」

「嗯，好。」

恋从座位上起身，没有放开我的手，迈步而出，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街上。

我喜欢跟恋牵手，今天却比平时更在意旁人的视线。

这里是市中心，人流众多，恋是人气急速上升的模特儿，没问题吗……？会不会违反事务所的规定？

……我不是男性，所以没关系吗？

我左思右想，走在路上，经过饰品店前方。

或许是因为圣诞节将至，明明临近关店时间，店内却挤满客人。

我不经意地看着那家店，恋问我：

「你教书的学校有禁止老师配戴饰品吗？」

「没有呀。因人而异，不过自己要注意不能戴太华丽的。」

我一面回答，一面想到小熊老师。

我认为小熊老师是本校最时髦的教师。

她每天都会戴名牌项链或耳环，通通跟她非常相衬。女学生们也经常称赞「好可爱～～！」、「我也想要那种饰品～～！」

以小熊老师为标准考虑的话……不戴饰品也不擦指甲油的我果然很朴素。

「志乃。」

听见恋呼唤我的名字，我猛然回神。注意力不小心从恋身上移开了一瞬间。

「啊，对不起，恋。我在想事情。」

「哦……禁止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想其他人喔？」

她用力握住我的手，甚至有点痛。

……从刚才的话题走向判断，通常会觉得我在想饰品吧……恋为什么会说「其他人」呢？

啊，我该不会又被读心了吧！恋也好，小熊老师也好……我身边的人怎么都是超能力者啊？

我感到疑惑，正准备从饰品店前面经过……却停下脚步。

跟我手牵手的恋只能跟着停下。

「怎么了？要进去吗？」

「嗯、嗯。我想逛一下……」

我战战兢兢地提出要求，恋则强硬地把我拖去。

「你在客气什么？走，进去吧。」

店里的展示柜内放着许多贵金属。客群和商品价格都跟高中时在圣诞节去的杂货店有些许差异。

似乎是以刚成为大人……也就是我们这种二十岁出头的人为主要客群。

「好、好漂亮……如、如果要买饰品，恋现在想要什么？」

我边问边瞄向恋的脖子。

高中时送恋的颈链还戴在她的脖子上。

……恋是模特儿，也是社会人士，大可配戴更高级的饰品。

我很高兴她一直珍惜我送她的礼物。

想在圣诞节或恋一月的生日……再送她什么当礼物。

「嗯……一时之间想不到耶。啊，如果是你送的，路边捡来的垃圾我也会开心。」

看到恋的奸笑，我明白自己的想法一秒就被看穿了。

「……我、我才不会送你垃圾！」

「我之前也说过吧？你思考要送我什么礼物时，满脑子只有我，这种感觉最棒了。所以今天你也可以不用顾虑时间。」

「谢……谢谢你，恋。」

太好了。看来可以慢慢挑……不对！所以我的想法为什么一下就会被人看穿！

虽然恋叫我不用顾虑，但快要打烊了，时间有限。我慎重地逛起这间似乎有各种名牌货的商店。

「你摄影时戴的饰品，大多很贵吗……？」

「有时也会用造型师自备的，所以不能这样说。」

「是……是吗？对不起，我不太懂饰品。」

而且看杂志或IG的时候，我几乎都在看恋的脸，没怎么关注最重要的穿搭……

「哎呀，何必道歉？手环和戒指，你应该都比较适合细一点的。」

恋拿起手边的金色链条手链。

「是、是吗？恋的话，哪种款式应该都很适合。」

我拿起附近的缟玛瑙耳环，摆到恋耳边。嗯，绝对很搭。

「啊，我满喜欢这个的……我说，你想要的——」

「请、请问！」

大声打断恋说话的人，不是我。

我望向声音的来源，看起来是高中生的两位少女略显紧张地站在那里。

我以为恋认识她们，瞥了她一眼，恋看到我的反应却一脸困惑，大概是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请、请问！您该不会是『REN』吧！」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她们是REN的粉丝。

我反射性地放开牵在一起的手。恋发现自己的手突然空出来，抗议似的望向我。

我明明没做坏事。明明是为了恋才这么做。

罪恶感不知为何油然而生，我忍不住从恋身上移开视线。

跟恋搭话的两位少女对我们一瞬间的互动漠不关心。恋接下眼里只有她的少女们闪亮的目光，露出美丽客套的笑容。

「嗯，对啊。」

两位女孩大声欢呼，毫不掩饰兴奋。

「哇——！我们就是在猜『那个人是不是REN呀？』，跟进店里和找您说话的时候都超紧张的，幸好有鼓起勇气！」

「哇，您的脸好小！好瘦！太可爱了吧！」

「是吗？谢谢夸奖。我很高兴。」

恋脸上依然挂着爽朗的笑容，对两位少女伸出右手。

她们好像更兴奋了，尖叫着用双手握住恋的手。

站在旁边看的我也差点被恋的应对方式迷住。

这代表……实际跟带着那种笑容的恋握手的那两个女生，肯定也会忘不了她吧……

「谢、谢谢您！我们会一直支持您的！加油！」

「谢喽。时间不早了，回家路上小心。」

恋笑着对满意离开的两人挥手，等她们离开视线范围才放松身体。

「……抱歉，志乃。我们明明在约会。」

「没、没关系！我好像也有点兴奋！恋真厉害！跟艺人一样！」

「太夸张了吧。但有人愿意支持我还是值得感谢。」

恋不知为何好冷静。

本以为是因为她从以前就容易吸引各种人的视线，会有人看着她尖叫，所以她习惯了，可是总觉得……反应跟当时不同。

……该不会？

「……常有人像那样跟你搭话吗？」

「嗯，最近挺频繁的。」

恋回答得太过顺口，导致我的反应比她更大。

「咦——！这、这样呀……好、好惊讶……」

不夸张，我亲身体会到恋真的是以不断受人瞩目为工作的「艺人」。

那么有名的人跟我这种人在一起……牵着手，被人看到没问题吗？刚才那两个女生眼中好像只有恋，所以应该不用担心……

「喂，志乃。」

听见她的呼唤，我抬起脸，恋再度握住我的手。

「别露出那种表情。你会不安吗？」

「咦？那、那个……」

「放心吧，什么都不会变。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不会允许别人说三道四。」

「……谢……谢谢。」

我感觉脸颊在发烫。

平常恋总爱逗我、挑衅我，但当我感到不安的时候，她就会像这样用诚恳的眼神和话语让我放心。

我好喜欢恋的这一点。

「啊，不过，我没想过你会劈腿喔？」

「……嗯？」

恋微微歪头，仿佛头上冒出一个问号，我接着补充：

「呃，我担心的不是那个。我、我只是不希望跟我在一起会害你形象变差。」

恋轻叹一口气。

「……这样啊。」

「嗯、嗯。因为，我那么不起眼，又朴素，其他人可能会觉得我不够格待在你身边……」

「根本不用担心这个。你最好更客观地审视自己的条件喔？」

恋没有举起与我相牵的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搔头。

「对、对不起。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是说……你果然是那样。」

我不明白恋为何露出像在闹别扭的表情。

走出店门时，终于到了必须回家的时间。

「如果有骑机车，我们就能待久一点了。下次约会我会骑车接送你。」

「不、不用啦，我会不好意思……而、而且……搭电车可以看着你的脸跟你说话，我很高兴。」

「……说出这么可爱的台词会害我真的不想放你回家喔。」

太晚回家的日子，温柔的恋总会送我到家。由于在电车内，我得拼命压抑想要抱紧她的冲动。

高中毕业后，恋考到了重型机车驾照。

我对机车的种类，或者说款式（？）一窍不通，恋的机车是黑色的，又大台，相当帅气。

而且……骑车时的恋比她的机车更加帅气。

刚开始我还会担心「机车万一倒下来了，很危险耶！」……可是恋骑车的模样实在太迷人了，每次坐她的车都会让我小鹿乱撞。

我们边走边聊天，转眼间就到了我住的公寓前。

虽然还想跟她在一起，身为社会人士却必须考虑明天。因为……我们的时间有限。

「恋，谢谢你送我回家。」

「嗯。你应该满冷的，不赶快洗澡小心着凉。」

恋脱下右手的手套，碰触我的脸颊。

……真希望她多摸我一下。

好想吻她，在这里果然不行吗？被邻居看见会有点尴尬。呜呜，可是……

「噗哈，你喔……脑子里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恋看着我的脸笑。

「……咦？咦！」

「如果你想要，就亲吧。」

我原本就迫切地想要吻她。被恋碰触、凝视……我哪有「不亲」这个选项？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恋，把眼睛……闭上。」

恋轻笑出声，乖乖闭上眼，我温柔地在她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

移开嘴唇后，恋仍未睁开眼睛……是叫我再亲一次吗？

我又啄了她的嘴巴一次，尚未感觉到柔软的触感，恋的嘴唇就张开了，叫我继续深入。一下下应该没关系吧？我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追求温暖与快感，逐渐入侵。

一下喔，就一下下。

……我明明是这样想的。

「……恋。」

「……嗯……」

被我呼唤名字，恋的反应明显变好，真可爱。

发现我打算收回舌头时，她还会追过来，真可爱。

不想分开。想多跟她接触。不想回家。

这时，路人的谈话声接近，仿佛要叮咛自我中心的我太任性了。我猛然回神，急忙放开恋。

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从我们旁边经过。

我和恋四目相对，直到他们的声音远去。

跟恋泛红的脸颊一样……我的脸肯定也红通通的。

静寂再度降临，我们同时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不能继续了。」

「嗯、嗯……虽然很舍不得……」

明天要工作。可能会被人看见。

还有……我内心有些忐忑，怕自己克制不住。

考虑到这些理由，今天到此为止是最佳方案。

「……那我走了。到家跟你说。」

「路、路上小心。」

「嗯。再见。」

恋从我身边离开。

我很喜欢跟她接吻，若情况允许，无论何时我都想吻她……不过有个问题。

可以确定今晚会欲求不满。

我怀着点燃到一半的欲火，像要驱散烦恼似的不停挥手，直到看不见恋为止。

◇

「早安。」

隔天早上。我来到学校，按照惯例跟邻座的小熊老师道早。

「早安呀，小志老师。」

我想起跟恋一起去的饰品店，刻意观察一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熊老师。

简单却自带高级感的手链及可爱的美甲，将她的手点缀得五彩缤纷……米色裙装套装跟在颈部若隐若现的白金项链也非常搭。

唔……小熊老师果然很时髦。

「怎么啦～～？我感觉到小志老师热情的视线喽～～？」

糟糕，不小心看太认真了。我急忙对露出奸笑的小熊老师解释：

「对、对不起……！我、我只是在看你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咦——？那你为什么要看我？」

「呃，那个……我觉得，你今天也好漂亮……」

这样讲说不定太老实了，但用拙劣的谎言蒙混过去也很奇怪吧？

她会不会嫌我恶心……？我提心吊胆地抬起头，小熊老师则眨了眨眼。

「……你在追我吗？」

「咦咦咦！不、不是啦！」

「啊哈哈，抱歉，有点闹过头了。开玩笑的～～」

看见她开朗的笑容，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身为社会人士，我或许该注意点。像在仔细观察一样盯着别人看很没礼貌，假如对方不是小熊老师，而是坏人，我、我说不定会被恐吓……！

「怎么了？你为什么脸色发青？」

小熊老师救了在妄想中被不良少年纠缠的我。

我得振作才行。

期待已久的星期五到来。

主要是今晚可以见到恋，而非明天放假。

今天依然一早就忙到晕头转向，可是晚餐预计会跟恋一起吃。

所以我觉得我有办法比平常更努力……结果又被学生怀疑「老师是不是遇到开心的事？」……

上完第三节课，午休时间结束，上完第六节课，放学后跟学生闲聊片刻，处理杂事，然后——

「我、我先走了……」

我对还在加班的其他老师鞠躬，离开教职员办公室。

看了下手表。果然没办法准时下班，不过应该勉强赶得上跟恋约好的晚上七点。

先回家一趟换衣服……在脑中模拟接下来的行程时，我发现校门附近一阵骚动。

我换下室内鞋，走到校舍外。骚动的原因在于有一堆女学生聚集在那里。女生特有的尖锐声音，于傍晚的住宅区回荡。

若放着不管……附近邻居搞不好会跑来学校抗议。

如此担忧的我走向人群，打算提醒学生。

我愈走愈近，其中一名学生发现我便出声搭话：

「咦，小志老师？你还在学校啊。辛苦喽～～」

「嗯，有工作要做。这、这不重要，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人这么多吗？」

「是可以，但老师听过她吗？还是亲眼见证比较快！」

我不明所以，在学生的带领下前往人潮中心。

看见身在圆心的她的瞬间——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恋、恋恋恋恋、恋！」

我的恋人靠着她心爱的黑色机车，被众多女学生包围。

「为、为什么？恋怎么会在这？」

我大惊失色，恋则和我相反，一看到我就露出清爽无比的笑容抬手招呼：

「嗨，志乃！等你很久了。」

那句话与那抹笑容，令周围的女学生同时尖叫。

什、什么情况……她们看到恋怎么这个反应……简直像她的粉丝……啊，对喔！

「大、大家都知道恋吗？」

「那还用说！我们这一代超多女生崇拜REN的！」

果然如此。这些学生是作为模特儿活跃中的「REN」的粉丝。

偶像REN突然出现在校门口，她们自然会兴奋。

之前在饰品店跟恋搭话的女生也是同样的表情。

「是说REN本人真的好漂亮！脸好小～～！」

对吧？漂亮又可爱，还很帅对不对！

……其实我也想跟学生们一起尖叫。

可是，现在得拿出教师的风范。

考虑到恋和我的身份，在这些孩子面前，绝对得隐瞒我们在交往一事！

「我知道你们看到恋很高兴，但记得控制一下音量喔。不然会吵到邻居。」

经我委婉提醒，大家都乖乖应了声「好～～」……与其说是听我的话，主要是因为她们不想被REN讨厌吧……

嗯，恋果然很厉害。

我怀着纯粹的心情注视笑着应对学生们的恋。

「小志老师和REN是什么关系呀？」

一名学生兴奋地提出这理所当然的问题。

肯定是大家一直在找时机提出的问题。

学生们充满好奇心的视线，一下子落在受到提问的我身上。

虽说我平常都站在台上，讲课毕竟不一样。原本就不习惯受到瞩目的我慌得手忙脚乱。

「啊，呃……我跟恋同高中……」

「咦——！好厉害——！好羡慕～～！」

光是听见我们读同一所高中，学生们就激动到不行。

「REN高中时很受欢迎吗？」、「小志老师跟恋会去哪里玩？」之类的问题接连袭来。

得尽快平息这场骚动。

「等、等一下，小声点……呃，就是——」

我强行打断众人提问。

「恋、恋和我是朋……」

——我想说我们是朋友，却说不出口。

因为在我说完前，一顶红色安全帽已经套在我头上。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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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顶红色安全帽是恋买来给我专用的安全帽。她送我这个礼物时，我超开心的……不对！

恋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全罩式安全帽也把耳朵盖住了，学生的声音因此变得模糊。

恋近在耳边的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是属于我的。」

……恋！你在学生面前说、说说说、说什么呀！

幸好我戴着安全帽，学生看不见我的脸。

我肯定因为紧张及混乱露出了老师不该有的表情。

原本模糊不清的学生们的尖叫声，以震耳欲聋的音量传入耳中。可见她们的声音有多大。

「恋、恋？为、为什么？」

「志乃，上车。」

我心脏狂跳，照她说的坐上车，恋也跟着戴上黑色安全帽。

「大家再见。小志老师就拜托你们多多关照啦～～」

恋对学生们说，背对尖叫声载着我骑走。

我抱紧恋的腰，避免从缓缓加速的机车上摔下去。

……白叮咛她们了。

我做好明天八成会接获邻居抗议，而我要负责应对的觉悟。

今天预计在我家和恋家之间的车站附近找间家庭餐厅吃饭，我们先绕去便利商店一趟。

买了热咖啡，在机车停车场一起喝。

白烟在冷空气中明显可见。今天特别冷，骑机车甚至会冻僵身体。

连只是在后座抓着恋的我都冷到发抖，真不知道负责骑车的恋有多冷。

我用没拿咖啡的手握住恋的手，果然冰到不行。

「会冷吗？」

「会。不过现在暖和了。」

她看着我摩擦我的手，我的体温迅速升高。

「恋、恋……没问题吗？你在学生面前说了那种话……」

「哪种话？」

「呃……她、『她是属于我的』……」

恋那令我心跳加速的话语，就算从自己嘴里跑出来，脸颊依旧发烫。

「因为，这是事实嘛？还是说『小志老师』是会在学生面前说谎的老师？」

「呜……你好坏……」

「……学生发现你在跟我交往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是……是不会……」

这是我们刚出社会时，经过讨论后制定的规则之一。

恋是模特儿，我是老师。

为了避免影响双方的工作，只跟非常亲密和值得信赖的人说我们在交往。

我虽然非常喜欢我的学生，但要告诉她们我和恋的关系……还太早了。因此我刚才想着「绝对要瞒过去」而做出相应的行动。

可是，如果恋因为要隐瞒这段关系而难过……如果她无论如何都想说，是不是讲出来比较好……？

「……没关系，我开玩笑的。我没打算让你那么困扰啦。抱歉。」

她握紧我的手。

「我刚才说的话，那些女生也不会当真啦。她们只会觉得那是我的粉丝服务，所以你别担心。」

是我想太多了吗？恋露出沉稳的笑容，探出头看着我的脸。

「我、我不担心啦。话说回来，你果然是超受女高中生欢迎的模特儿！」

「……啊～～毕竟我基本上也有出现在以青少年为客群的杂志上。」

「好厉害！恋这么受欢迎，我也很开心喔。希望有更多人喜欢上你。」

当然，我敢笃定自己是全世界最喜欢恋的人。

但我希望我喜欢恋，想要支持她的心情，能被更多人拥有。

希望恋的魅力更广为流传。

因为我是「白雪恋」的女友，也是时装模特儿「REN」的超级粉丝。

「……你记得自己高中时说过『恋受到许多人的喜爱，让我觉得很高兴，所以完全不会吃醋』吗？」

「记得呀。怎么提起这个？」

「现在还是一样？」

「嗯、嗯。不如说你现在是模特儿，我还希望更多人喜欢你喔？」

而且，我看过很多恋不为人知的一面，所以我不会吃醋。

这也是我从高中时期就从未改变的信念……我跟恋说过，也有传达给她吧？

「……哦……是喔。」

……恋似乎不满意我的回答，声音比平常更低沉。

「唉，志乃。我可以换一下目的地吗？」

「咦？要、要去哪？」

「嗯～～边骑边想。不过会有点远。」

「有、有点远……？」

「今天之内回得来啦。能不能交给我？」

恋盯着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一次拒绝得了。

她今天有种虚无缥缈的梦幻感，或者说有种不能放着她不管，得尽量待在她身边的迫力。

「知、知道了。交给你。」

只要跟恋在一起，我本来就不介意要去哪。

我们丢掉热咖啡的空杯，再度骑上机车出发。

那被我用双手环着的腰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恋好像会消失在日落后的冬季黑夜——不安涌上心头，但我选择先抱紧她，不断从背后传达不会放手，也无法放手的心情。

◇

我们来到海滨公园，冷得瑟瑟发抖。

「比、比想像中还冷～～……！」

「抱、抱歉……我可能有点太小看冬天的海边……！」

从海上吹来的冷风毫不留情地摧残我们的身体。尽管我们穿得挺厚的，不活动身体的话，体温只会直线下降。

为了让身体暖和一点，我和恋并肩而行。

「不、不过就是因为这么冷才完全没人，挺好的！又安静！」

平日晚间的海滨公园没什么人。

之前来的时候是五月的星期天，或许是因为时间正好，有许多亲子游客和情侣。明明是同样的场所，却如同另一个世界。

「谢谢你这么说。害你冷成这样，我有点内疚呢。」

恋一脸自责，令我感到不舍。

「别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可以跟你一起看海喔？」

「……嗯，谢了。」

是我多心吗？恋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

在我找出些微异样感的来源前，恋开口说道：

「志乃，虽然很冷，我们去那附近坐吧。我有点累。」

若是学生时期，恋大概会建议坐在离海更近的沙滩上。

但我刚下班，身上穿的是商务休闲装。恋或许是怕我弄脏衣服才指向离海有一段距离的长椅。

「嗯、嗯！」

那不经意的举动，迫使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出社会了。

恋本想直接坐上椅子，但我先一步将手帕铺在她的臀部下方。她笑着说「很像你会做的事」就把手帕移到我要坐的地方。

冷风吹向正在看海的我们，为了尽量不让对方被风吹到，我们肩并肩，紧贴在一起。

我的右半身和恋的左半身。即使隔着外套，我们接触的部分仍然感觉得到温暖，导致我想跟恋靠得更紧。

「怎么啦？真爱撒娇。」

恋语带调侃地说，搂住我的肩膀。

我们的手掌交叠，体温逐渐混合。

我的心底涌现「想要更多」的情绪，瞄了周围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便尽情抱住恋。

「真难得。你平常在外面都会怕被人看见。」

「唉嘿嘿，现在人那么少，天色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应该没关系。」

我将头靠到恋肩上。

充满洗发精和恋脖子的气味。

我燃起想要更加深入地碰触恋，和她合而为一的欲望。

「……志乃。」

我们四目相对。恋察觉到我的意图，把美丽的脸凑近。

嘴唇相碰后，恋慢慢退开。

我们在感觉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再度互相凝视。

——虽然我没办法描述清楚，但这一刻……

有种全世界仿佛只剩我和恋两个人的幸福感与寂寥感。

「出社会后……我们很少在外面接吻呢。」

「……对啊。因为有不方便明言的复杂原因。」

没错，我们现在有必须在意他人目光的理由，也有必须遵守的规矩。

「今天……亲很多次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恋说得斩钉截铁，亲了我一下。她的颈链反射月光，闪耀光芒。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想告诉大家我们在交往。」

语毕，她又亲了我一下。

「……我知道。我好歹是模特儿，你是老师，我们的关系最好不要外传。原本就是那样规定的……可是，现在没人在看吧？」

周围没有其他人，视线范围内的零星路人也都在慢跑或看海，没有往这边看。

「所以……还要——」

没等恋说完，我就吻住她的唇。

然而，我很快就无法满足于亲吻。

我轻轻舔过恋的嘴唇，她答应我的要求，像在恶作剧般稍微吐出舌头。

我将品行及理性全抛到脑后，一心只想着融化我们的界线。

室外气温过低，将我和恋每次接吻都会变得更加急促的呼吸染成白色。

我很高兴可以在外面接吻。只要睁开眼睛，我就能将雪白的世界和恋愈来愈妖艳的表情尽收眼底。

究极二选一。

想一直观察恋性感的表情，又想闭上眼睛更仔细地感受这股快感，我为不可兼得的两个选项陷入奢侈的烦恼。

「……恋。」

我暂时将嘴唇移开，恋依依不舍地看着我。

「……不够。」

她咕哝道，双手环住我的肩膀。

我忍住不要立刻回应可爱女友的愿望，嘴唇缓缓擦过她的额头和脸颊。

「变冷了。你还要继续坐在这吗？」

「嗯。是说，你不也会冷吗？」

就算接吻让我们的身体逐渐发热，还是敌不过刺骨的海风，体温无论如何都会降低。万一恋感冒就糟了。

「……多亲几次，让体温升高，是不是就不会冷了？」

恋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欲望，温柔地扬起嘴角。

「……要试试看吗？」

她露出那种挑衅的眼神提出要求，我的自制力瞬间消失殆尽。

我顺势吻上她的脖子，轻轻舔舐，正想吸吮被衣服遮住的筋络附近……大人的思考模式使脑内亮起黄灯。

——想在这白皙的脖子上留下红色痕迹。

想证明她是我的恋人。

发现我突然停止动作，恋温柔抚摸我的头。

「你想种草莓吗？」

「……嗯。」

「……对不起。今天不行。」

「……嗯。我才要跟你道歉。之前明明约好了。」

可是，那个愿望无法实现。

我们之间有一条规矩，只要恋还在当模特儿，我就不能在她用来工作的身体上留下吻痕，这样她才可以接下所有拍摄工作。

我将幼稚的欲望关在体内，默默放开恋。

恋肯定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握紧我的手。

「……本以为长大出社会后就能得到自由……结果好像比以前更受拘束。」

「恋……」

我呼唤她的名字，注视她面带忧伤的脸庞，恋轻声一笑。

「抱歉，说了不像我会说的话。可能是冬天的海边害的。」

「毕竟你有挺浪漫的一面。」

我明明没有调侃她的意思，恋却脸红了，不晓得是不是在害羞。

「闭、闭嘴——！讲这种话的人要受到惩罚，看招！」

恋碰触我的耳朵。

她好像在期待我大叫「好冰！」，但我的耳朵比恋的手指更冰。经过数秒的沉默，我笑了出来。

「唉嘿嘿，可惜。你的手好暖好舒服。」

「……你的耳朵会不会结冰碎掉啊？」

她闹别扭似的噘嘴，仔细地慢慢摩擦我的耳朵，想要温暖它。

她的行为及温柔的心意，足以触动我的心弦。

「……恋。」

我再度把脸凑近的瞬间——突然一阵冷风袭来。

有如要冻结万物的强风吹在身上，我们面面相觑——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要不要去温暖的地方喝点热饮？」

「好、好呀。感冒就不好了。」

「那回去吧。」

恋先行起身，朝我伸出手。

「谢谢你，恋。」

我握住她的手，像公主一样被扶着站起来。

恋总会让我感觉到，回家前都是约会时间。

「好，走喽。回程感觉会很冷～～」

我们都没有放开自然而然牵在一起的手。

不久前——在人潮汹涌的市中心，我无论如何都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可是现在……没关系吧？

就算乐福鞋换成了高跟鞋。

就算化了妆在晚上出门。

唯有此时此刻——跟高中时一样。

尽管情境截然不同……和我牵在一起的恋的手，触感却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突然产生一个疑惑。

「……那、那个。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能回到从前，那该有多好？」

恋沉默片刻，摇头回答：

「……没有。以前和现在你都在我身边，什么都没变。」

我也知道恋那句「什么都没变」说不通。

而恋同样很清楚。

我稍微望向身后。

我们走在沙滩上，身后留下两人份的足迹。

没错，我们两个共同留下了许多回忆。

可是，二十三岁的我们已经知道，仅仅是回忆往昔……绝对称不上对未来的保障。

「对……对不起，恋。」

向恋寻求答案的幼稚举动，令我感到羞愧。

「别道歉……唉，志乃。」

「怎么了？」

恋的眼睛把我吸了进去。握住我的手加重力道。

「我喜欢你。」

「……我也最喜欢你了。」

「嗯。我知道。」

「就算你知道，我还是要说。恋，我喜欢你。」

互诉「喜欢」时，辛酸的情绪比甜蜜及喜悦更早涌上心头。

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