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想看一眼志乃的脸再上床睡觉。

工作愈忙，我的愿望就愈多。

在世人称为「师走」的月份，人类和城市都以过于快速的步调度过每一天。

逐渐消磨身心的生活中，好几个晚上，我都被看不见的怪物摧残到快要心灵受挫……例如可能会失去珍视之物的不安或寂寞。

然而，假如回到家时能感觉到志乃的存在。

光是这样，我就能不计一切地继续努力。

『下、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志乃的声音从放在耳边的手机传出，不安的语气令人心痛。

「……还不知道。等工作时程确定，我再联络你。」

如果目前安排的工作正式敲定，至少有两个星期不能见面。

话虽如此，我也没办法以取消为前提安排约会时间，因为这样对志乃和工作都很不负责任。

『是吗……我明白了。我会配合你，你别放在心上。就算只有一下下也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你，我随时方便。』

最近，我因工作而忙到焦头烂额。

我们想尽可能当面交谈，即使只有短暂的时间也会设法抽空一起吃晚餐，可是这阵子我的工作一下从傍晚开始，一下要到外地拍摄，连那点空档都挤不出。

我对周末和国定假日固定放假的志乃感到过意不去。

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会被我的工作影响。

「……对不起，总是让你等。」

『没关系。你这么努力工作，我很高兴。』

她语气轻快，听起来很有精神。

可是，就算我们交往多年，度过无数个彼此相爱，仿佛要融为一体的夜晚，依然无法完全理解他人的心情。连只活了二十二年的我都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如此，为了稍微替志乃着想，我才想着至少要跟她当面聊天，却连那点愿望都无法实现，令人烦躁。

……不对，讲那么多好听话。

其实我只是想看志乃的脸。想见志乃。

「很晚了，差不多该睡了。下次来开视讯吧。」

我为什么没想到？今天一开始就打视讯电话不就得了？

我果然相当疲惫，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嗯、嗯！……那、那个，恋。我有个请求，你愿意听吗……？』

「什么请求？」

『呃、呃。你不介意的话，那个……』

志乃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等我催促「干嘛啦。说来听听？」，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想看你的自拍照。可……可以的话，要色色的那种……』

「……啥？」

……收回前言。幸好没打视讯电话。

呃，我当然想看志乃的脸。可是我八成整张脸都红了，被她看到我那慌张的表情还挺羞耻的……

『不……不行吗……？』

我没道理拒绝志乃的要求。

想要我照片的志乃很可爱，若能让她开心，我什么都想为她做。

「……好啦。讲完电话我就传给你。给我等着。」

『谢、谢谢！』

「作为交换，你也要传照片给我。」

『知、知道了。我会努力取悦你……！』

「嗯，我很期待。那……晚安，志乃。」

『晚安，恋。』

挂断电话后，我吐出一大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都快换日了，我却兴奋得两眼圆睁。

志乃……平常安分又畏畏缩缩，有时却会非常大胆。

不，这样讲有语病……那家伙在床上基本上是总攻……

算了。那么，要传怎样的照片给最喜欢色色的色狼志乃呢？

我盘腿坐在床上，抱着胳膊思考。

其实志乃不是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

至今有过好几次经验……我们还会做更激烈的行为，例如开着视讯做。

尽管不能实际被她碰触有点空虚，那种玩法……其实还不赖。

……话题扯远了。

都做过好几次了，我还是每次都会认真烦恼。这是因为我一心想让志乃兴奋，或者说希望她高兴。

总之，先解开睡衣的扣子吧。

但我里面还有穿一件内搭，一点都不性感。把内搭脱掉，只穿睡衣……暖气调强一点好了。

下半身呢……脱掉比较好吗？只穿内裤太冷，居家袜不用脱吧。

来拍吧……胸部多露一点好了。

快门声于房内响起……嗯，挺不错的？好，传给她吧。

我紧张地在手机前面等了几分钟，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

志乃回复了。

『恋好厉害。』

『太色了，我今天大概会失眠。』

『下次在家约会吧。』

由于是文字讯息，无法亲眼看到志乃的反应满可惜的，不过这一连串的短句仿佛传达了志乃的兴奋与急切，我不禁扬起嘴角。

『你根本想上床嘛。是可以啦。』

『你的照片呢？』

『恋想要怎样的照片……？』

咦，难道可以指定？

『那我要看胸部。』

……将欲望化为文字，居然会显得如此简洁而愚蠢。

算了。那家伙也知道我喜欢她的胸部。

过了几分钟。看到志乃传的照片，我拿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欲火焚身。

志乃传了一张领口大大敞开的简单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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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太赞了吧……！构图澈底活用了志乃的长处，包含若隐若现的感觉与羞涩的表情在内，令我大受感动。

糟糕。差点被萌死。

我因为现在是半夜而情绪高涨，独自大闹一番，享受了一阵子，想到再不睡不行才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志乃的面容及刚才的照片浮现脑海，萦绕不去。

寂寞和欲求不满，害我半点睡意都没有耶？

希望志乃看到我的照片也跟我一样欲火焚身。

我怀着任性的愿望，准备迎接这漫漫长夜。

◆

十月在志乃家约会时，为了让她「打起精神」，我说了「我不会忍耐」。

……先不说上床的时候。

考虑到我们平常是社会人士，果然有许多必须忍耐的部分。

——至于我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讨厌，REN！你怎么有黑眼圈！」

间岛小姐捧住我的脸夸张地大叫。

「因为……没办法嘛？昨天拍到深夜，今天又是十点开拍……自然会有黑眼圈，肤质也会变差。」

跟志乃通过电话的那个星期。

除了年底工作忙，还不得不参加合作方举办的尾牙……这种情况也增加了，我的私人时间趋近于零。

现在可是圣诞节气氛最浓的时期，我却穿着夏装扯出笑容，冷到起鸡皮疙瘩，连今天是几月几号都快要搞不清楚。

之前暂时排进行事历的工作，最后就那样正式敲定了，导致我暂时失去跟志乃见面的机会。

仿佛让我的疲劳程度增加了一百倍。

「更红的模特儿，可不只是忙成这样喔？」

间岛小姐这句话不是在激励我，而是纯粹的事实。我得学习那些名模的活力。

「……我明白。」

「好了好了，趁做头发的期间补充志乃妹妹能量吧。啊，金田小姐，关于REN的黑眼圈～～」

我边听间岛小姐和妆发师金田小姐说话，边用手机欣赏志乃的照片。

在手机里笑着的志乃，今天也好可爱。

明明这么可爱……啊啊……为什么……！

「居然见不到这么可爱的女友，是在拷问我吗！」

平常志乃的照片能够提升动力，那对今天的我却造成反效果。

……那一晚。从互传性感照片的那一天起，我的各种欲望就爆发了。

真害怕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点燃欲火的自己。

我深深叹息，间岛小姐往我的肩膀一拍。

「哎呀，看来今天没办法充电。」

「我不太想听人说教——」

「我没有要说教的意思。年轻人尽管被恋爱冲昏头吧。」

「不觉得这句话有点老人味？」

间岛小姐轻轻赏了我一记手刀，金田小姐则咯咯笑着。我们很熟，这只是寻常的打打闹闹。

「但我有一句话要说。REN，你明白吧？」

「嗯。无论私底下发生多惨的事，只要摄影机一对着自己就要成为职业人士……对不对？」

「挺识相的嘛。」

站在我背后的间岛小姐按摩起我的肩膀。

「以模特儿来说，你的身高不占优势，存在感却是无人能比的。今天也要拿出自信工作喔。」

间岛小姐评价我的时候，经常说这句话。

「好。我会认真工作。放心在旁边看着吧。」

用不着她说，我可是公私分明的人……准确来说是学会了公私分明。

例如会考虑到隔天的工作，提早解散。

不能留下吻痕，以免影响接下来的拍摄。

那些是我出社会后慢慢学到的「规矩」、「理所当然」，同时也是跟志乃一起长大的佐证。

……有点得意忘形了。

眼前巨大镜子中的我，黑眼圈重到需要用厚厚一层遮瑕膏和粉底掩饰。这代表我还不够完美。

「不过，下星期二是盼望已久的休假吧？虽然是平日，你能跟志乃妹妹见面吗？」

间岛小姐这句话使我下意识地扬起嘴角。

「嗯，只有晚上就是了。我跟志乃都很期待。」

「光是愿意抽时间见面就称得上贴心的另一半了。懂得互相体谅的情侣才能走得更长远。」

「我一直很感谢志乃。她都会配合工作时间不规律的我……咦？」

怎样叫「互相体谅」？

打个比方，如果以超主观的标准用我的天秤衡量志乃对我的心意，以及我对志乃的心意，说不定是我的心意比较重。

实际上，考虑到用行动表现体贴的比例……配合我工作时程的志乃好像更体贴。

「……那什么表情？你觉得自己搞不好一直在依赖志乃妹妹的好意？」

「闭、闭嘴——！我也有骑车去志乃的工作地点接她啊！」

「咦咦——？换作是我，对方突然跑来，我会很困扰耶。是志乃妹妹拜托你的吗？」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我以为她会高兴。」

但追根究柢，那也是我想尽快见到志乃才自作主张……比起高兴，志乃的反应或许更接近惊讶……？

「果然是自以为是。」

「……真的假的……」

该不会给她添麻烦了？

没考虑到那种可能性，令我陷入消沉。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开玩笑的。」

「……你有没有良心？哪有经纪人会在开拍前欺负模特儿……」

「这不叫欺负。而且你想想，这不是可以当成避免惦记私事的特训吗？换成志乃妹妹，不管别人怎么说，钟声一响，她肯定会认真当『老师』喔？」

……我好像不该随便提到志乃。白给她一个激励我的材料。

可是间岛小姐说得没错，志乃公私分明。

学生会叫她「小志老师」，师生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感，所以她经常跟我抱怨「今天又被闹了～～」、「我是不是缺乏威严」就是了。

我猜志乃应该是个教学浅显易懂又懂得换位思考的老师，只是她个性认真，容易想太多。只是年轻可爱的老师应该不会那么受欢迎吧？

之前去学校亲眼看到学生的反应，我就切身感受到志乃是非常受欢迎的老师。

志乃受欢迎明明不是坏事。

从在饭店过夜的那一天起，于胸口萌芽的郁闷心情就未曾散去。它甚至会像这样定期加剧，影响我的生活。

没错……换成志乃。

理应会专注在讲课上，不会想我。

那才是社会人士该有的正确态度……任性又幼稚的我却不喜欢。

我希望志乃时时时刻都只想着我。

……呃，我未免太沉重了吧……

我拿起手机，想传讯给志乃。

「REN，时间到了。出发喽。」

「咦，这么快？……知道了。」

我放下讯息输入到一半的手机，站起身。

时机错开造成的小小压力。

但愿这不要成为我和志乃产生误会的伏笔——我自己立了一根旗。

◆

万万没想到，我都二十二岁了还会有扳手指数数的一天。

今天我跟志乃约在餐厅前见面。志乃传讯告诉我：『再十分钟左右到。』

我没有骑机车去学校接她。

说来难堪……我忘不了间岛小姐那句「我会很困扰耶」。我可不想给志乃添麻烦……

……不是，我未免太钻牛角尖了吧。

志乃可不可以快点到？我不讨厌这种等她来的时间，但今天孤单一人的话，我好像会胡思乱想，挺煎熬的。

我等了刚好十分钟。

「对、对不起！恋，你等很久吧？」

刚下班的志乃小跑步过来。

……她怎么可爱得像只有她身周在发光？

时隔多日见到她，这几天来的烦闷心情通通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嘴角上扬。

「不，你没让我等。」

「可是你脸颊好冰。」

志乃脱下手套，右手轻轻碰触我的脸颊。

近在眼前的那张脸和她的动作，害我忍不住想吻她，不过这里人超级多，得忍耐才行。

「别担心。快点进去吧。」

「嗯！」

我打开店门，跟志乃一同踏进店内。温暖的空气及顾客们的交谈声都带给我极大的幸福。

「欢迎光临。两位吗？」

「是的。我是有订位的白雪。」

「白雪小姐……好的，确实有您的资料。这边请。」

尽管只是小事，志乃用「两位」和「白雪」的名义订位也是我心情变好的原因。

可以深切感受到今天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约会，还有结婚成为一家人的感觉。

我们在店员的带领下入座。

点完饮料，和坐在对面的志乃相视而笑。

「很久没来这家店了，好开心喔。」

「前阵子似乎有上电视，周末的预约要排到好几个星期后喔。」

这里是走郊外秘密基地风的法式餐厅，主厨充满玩心，或者说有品味，会试着把日本的乡土料理重新做成法式料理。所以这些菜光看就满有趣的，更重要的是，全部很美味。

我和志乃相当喜欢这家店，学生时期就常来。

「上次来差不多是春天吧？」

「对呀。我想想，当季的浓汤很好喝。」

「啊～～有放山菜那个吧。你记得真清楚。」

「嗯。之前去野餐的时候，你问过我『这种草也能吃吗？』，我通通记得。」

微微一笑的志乃太可爱了。如果是在家里，真想马上推倒她。

就像这样，从前的约会点滴也可能跟这家店的餐点息息相关。提到我和志乃的回忆绝对少不了这家店。

「你、你会不会嫌我贪吃……？」

「才不会。反而觉得你可爱。」

志乃的脸颊明显变红。会对讲过上千次的台词做出如此青涩的反应，可爱死了。

我喝着服务生送上桌的饮料，心情好得不得了。

在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时，有人呼唤志乃的名字。

「咦？小志老师？」

对方的声音空灵悦耳。

志乃望向声音来源。看到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心中的焦躁感，或者说嫉妒心顿时燃起。

还没用脑思考，我就跟着抬头，确认让志乃露出那种表情的女人是谁。

跟志乃搭话的——是一位身材纤细的美女。

「小熊老师！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人就是志乃常提起的「小熊老师」吗？

把志乃至今聊过的事情跟眼前这名女子的情报连结在一起。

长得漂亮、会打扮、个性温柔……是职场上的前辈，志乃非常仰慕的老师，没错吧。

「你问我怎么在这里？啊哈哈，除了吃饭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对、对不起！说、说得也是！」

我刻意仔细观察两人的互动。

那人嘴上在吐槽志乃的天然发言，语气及表情却不带恶意。志乃也没有表现出害怕或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之前不是推荐我这家店吗？我想说总有一天绝对要来，今天提前做完工作，很早就开始享受了。你正要吃饭吗？」

「是、是的。我推测工作做不完，订了偏晚的时间。真希望我也能跟你一样，变得更有效率……」

感觉非常不适，仿佛有人正徒手触碰我的心脏。

因为我觉得有人一脚踩进我打从学生时期就很喜欢的这家店……我和志乃充满回忆的场所。

这个人没有恶意。志乃当然也一样。

只是我自己在这边不高兴罢了。

「别担心，工作这种东西，就算你不想也会愈做愈好。比起那个，我居然跟介绍这家店给我的你选在同一天来，真的好巧……对不起喔？在非工作时间遇到职场上的前辈很不自在吧？」

「不、不会！没有的事！很高兴见到小熊老师！」

看到志乃拼命在胸前挥手否认，那个人轻笑出声。

「搞得像我逼你说的一样，抱歉。不过，见到你我觉得很幸运。」

「别、别调侃我了～～……」

看她们聊得有说有笑，负面情绪不停从胸口……不对，从更深处涌现。

我的心胸这么狭隘吗？

「啊，对不起。你朋友也在，我还聊得这么开心。」

那名女子望向我。

「你好。」

「你好——」

我用营业笑容回应友善的笑容。

尽管内心警铃大作，为了志乃，我可不能态度不佳。

「我是跟早乙女老师在同一所学校教书的大熊。早乙女老师和我年龄相近……慢着，咦！」

温和的笑容瞬间转为惊愕，她瞪大眼睛。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REN吧……？」

「是的。」

她有些战战兢兢，我则干脆地回应。

没想到这人认识我。在哪本杂志上看过吗？还是透过社群网站？

「咦咦！本人？我有追你的IG！我很少尝试休闲风的服装，但你的穿搭很时尚！我非常喜欢！」

「能得到志乃前辈的称赞，我深感荣幸。谢谢。」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轻浮台词脱口而出。

或许是我在拼命装出亲切的样子，以免被人发现我其实对她抱持敌意。

她激动不已地询问志乃：

「咦，好厉害……！小志老师跟REN是朋友吗？」

志乃略显得意地挺起胸膛。

「是的。我们从高中就是……」

她停顿了一瞬间。

看起来是在脑中筛选措辞。

「——感情很好的朋友。」

志乃笑着说道，看见她表情的那一刻——内心涌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强烈烦躁。

对方是职场上的前辈。

志乃是老师，而我是模特儿，我的理智明白她是考虑到我们的身份才如此回答。

可是，志乃不是把我当成「恋人」，而是当成「朋友」介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在那之后，我斜眼旁观她们高兴地聊着我听不懂的话题，愈来愈心烦意乱。

「朋友在等我，我该闪喽。我是在准备回去时看到你，急忙跑过来的。」

「好、好的。明天学校见。」

志乃所说的道别，莫名地刺痛我的心。

这个人不用理由，明天也能见到志乃吗？

「嗯，明天见。祝你吃得开心。还有……REN也是，对不起，打扰你们用餐了。我会继续支持你！」

最后还不忘跟我打招呼，可见是个礼数周全的社会人士。

「谢谢。也请你多多照顾志乃。」

我的回应有种不小心在摆架子的感觉，跟这个人成熟的发言根本没得比。这个事实使我更加挫败。

「好的，包在我身上。那么我先走了。」

她朝这边一鞠躬，踩着高跟鞋离去。

散发亮眼的气质，逐渐走远。

走出店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对我们挥手，志乃则点头致意。

她是女友的职场前辈。照理说，我也该跟志乃一样点头致意……但我实在办不到。

我真幼稚……幼稚到不配站在志乃身边。

「久等了。为两位上南瓜汤。」

情绪低落时，店家仿佛在叫我打起精神，于分秒不差的时机把餐点端上桌。

「哇！看起来好好喝，恋！」

「嗯。对啊。」

我和双眼放光的志乃一起说「我开动了」，将热汤送入口中。

好喝。足够温暖冰冷的身体。

可惜效果似乎没好到能够澈底修复我烦躁的心。

「……总觉得那人跟我完全相反。」

隐含嫉妒情绪的话语，从无法切换状态的口中传出。

有女人味、用词得体、仪态优雅，看起来是可靠的前辈。

……作为志乃的前辈，她根本完美无缺嘛？

「会吗？我觉得小熊老师和你有相似之处喔？」

本以为她会附和我，志乃却微微歪头，一脸疑惑。

「啊？哪里像？除了都是女人，我想不到任何共通点。」

「那个，例如一下就能猜中我在想什么。」

呃……与其说那是我和那个人的共通点……

「…………大概只是你的想法很容易写在脸上吧？」

「……咦！才、才没有！」

「看，现在的表情就是。你嘴上试图否认，心里其实在想『有那么明显吗！』，着急得不得了吧？」

「咦咦咦咦咦！你怎么知道！」

笑着笑着，我突然感到失落。只要平常就在观察志乃，这点小事其他人也看得出来吧。

——只要平常就在观察志乃？

这个想法令我恍然大悟。

如果我猜得没错……志乃有发现吗？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人对你有意思，把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紧张地询问，想试探一下。会不会她其实已经跟志乃告白过，或者在追求她了……？

「怎么可能～～」

志乃笑着否认……她是说谎会写在脸上的类型，所以我认为她没有说谎……不过她也有可能根本没察觉到那个人的好感吧？

因为志乃毫无防备又毫无戒心。太令人担忧了。

「……搞不好只有你那样想。」

我满心不安，语气怎么听都带着刺。

「恋……？」

志乃的语气因为我而变得困惑。

这么久没见，好不容易有机会一起吃饭。我明明希望全程都是愉快的时光。

「为什么要生气……？」

「我没生气。」

「真、真的吗？……可、可是……」

「……了解你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我为何如此烦躁？

不，理由显而易见……除了又逊又幼稚又难堪的嫉妒心以外，还会有其他原因吗？

「小熊老师是职场前辈，就只是这样喔？」

「我知道……抱歉。你忘了吧……话说，下一道菜是什么？之前来的时候，主菜那道肉啊——」

我强行挤出笑容，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急着想让约会气氛恢复正常。

志乃大概也察觉到我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再也没有提到那个人。

吃完饭，接下来就是回家。

我踏着沉重步伐走向车站……不想回家。全身被「不想让志乃回家」的心情支配，重得如同铅块。

「真好吃。恋，你明天要出远门拍摄吧？」

「嗯。」

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尚未决定。

总觉得怀着这郁闷的心情道别会酿成一发不可收拾的事态。

「要好好睡觉，避免感冒喔？虽然你可能免不了要穿薄衣，记得喝点热饮，让身体暖和一点。」

「是是是。你是我妈吗？」

就算在跟志乃聊天也会不自觉地恍神。

这算哪门子的社会人士？哪门子的人气模特儿？

除了跟女友上床，我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

「……我说，志乃。」

我明天一早就要工作。

因此，今天原本也打算一起吃晚餐就解散。

毕竟工作绝对不能迟到，影响拍摄的人没资格当职业人士。

不得不回家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可是——

「……恋？怎么了？」

我抓住志乃的手。

像父母不买零食就赖在货架前不肯离开的小孩似的，停下脚步。

「……今天，可以住你家吗？」

「咦？」

志乃眼中浮现困惑的情绪。

「可、可是……你明天很早就要出门吧？」

「六点前就要出门，所以或许会吵到你……不过，我想跟你在一起久一点……会给你添麻烦吗……？」

「怎、怎么会！你、你方便的话，我当然很欢迎！」

志乃说着便用双手包覆我的手。

比起因为温暖柔软的手掌和志乃的贴心之举而感到心动，得到肯定的安心感，以及忠于自身欲望的罪恶感更加强烈。

不过，我今天已经撑不住了。

想快点被志乃深入碰触。

想要她抱紧我，把我弄坏。

通往志乃家的路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我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

◆

志乃家到了。

「志乃……」

大门锁上后，我立刻抱住志乃亲吻。

在电梯里也有机会接吻，但我怕自己停不下来，忍住了，真希望她夸我几句。

「恋、恋，等一下……」

「我不等。」

我将志乃压在大门上，抚摸丰满的胸部，把脚插进她的大腿之间。

「等、等等——」

我不喜欢她阻止我，拼命堵住志乃的嘴。

希望她快点燃起欲火。希望她快点想上我。

我怀着欲望及愿望，不断传达爱意。

「……恋。」

志乃搂住我的腰。激烈地蹂躏我的口腔，甚至害我喘不过气。

我渴望的反应，令全身的细胞感到喜悦。

「……去床上吧。」

连鞋子都还没脱的我们默默脱鞋，默默走进卧室。

只闻得到志乃味道的卧室，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如同弥漫媚药的房间。

我脱下外套，拉着志乃的手倒向床。志乃压在仰躺在床上的我身上。

发现眼前这张脸也染上情欲，我扬起嘴角。

「……唉，恋……」

被那样的声音呼唤，被她注视。

光是这样就令体内燃起热度，心痒难耐。

「你今天……怎么了？」

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我板起脸孔。

——理由显而易见。不过我知道，就算告诉她，志乃也无法理解。

我也知道她无可奈何。

既是如此……跟她说也没意义，只会浪费时间。

有那个时间说明，我宁愿跟志乃相爱久一点，多出一秒也好。

因为我们的时间有限。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

志乃还想继续乱讲话，所以我堵住她的嘴。

我现在不需要那句话。我想要的只有忘记一切，对我发情的志乃。

「没什么。只是想被你上而已。」

「讲这种话……我会让你下不了床喔？」

「嗯。随你便。」

我轻咬、舔舐志乃纤细的手指。没做美甲，用来疼爱我的手指。从指尖延伸到手指，刻意发出声音，像在诱惑她一样。

「恋。」

我似乎终于成功让志乃抛弃理智了。

看见那打算肆意进攻的眼神，我起了身鸡皮疙瘩。

「……就算你明天会下不了床？」

「求之不得。」

我们互相凝视数秒。

那是确认对方有没有骗人、有没有勉强自己的时间。

「……我给过你忠告喽。」

志乃舔舐沾上我唾液的手指，将那根手指放入我口中，行为和软弱无力的声音形成反差。

嘴巴被粗鲁地封住，即使我出声抗议也无法准确传到志乃耳中吧。

所以，就算我哭出来，志乃肯定也不会停手，会狠狠拥抱我。

但那正是我现在的愿望。

极度强硬的行为在床上揭开序幕。

衣服虽然有被脱掉，却不是全部。这是因为我们连要开暖气都忘记，志乃怕我感冒吗？还是说——连脱光衣服的时间都省不得？

今天的我希望是后者。

因为这样能让我感觉到，志乃跟我是心灵相通的。

她掀起我的毛衣，露出内衣及腹部。

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解开扣子，内衣也被掀到上面。志乃的呼吸吹上乳房的尖端。仅仅是受到这点程度的刺激，它就硬了。

她就这样直接抚摸它，将其含入口中，我实在控制不住声音。

「恋……舒服吗？」

看我的反应就一目了然……何必特地问？

志乃做爱时，总会在激情之余也不忘关心我。

可是比起温柔，比起快感，我现在想要的是——

「……希望你弄痛我。」

「咦？为、为什么……？」

今天面对志乃的「为什么？」，我没有一次答得上来。

我切身体会到，就算长大了，就算出社会了，还是有很多事情做不到。

「……就是想。」

「不、不过……我、我不想弄痛你……」

「有什么关系？是我叫你那样做的……当成代替吻痕留下的痕迹，如何？」

我从床上坐起身，凑到志乃耳边轻声说道，舔了下她的耳朵……然后轻轻啃咬。

不留下会影响工作的痕迹。

那是出社会后，我们制订的「必须遵守的规则」。

我被那条规则牢牢束缚。

不管是吻痕这种显而易见的记号，还是走结婚这种法律上的形式都无法证明我属于志乃，志乃属于我。

所以，我想透过痛觉将志乃碰触过我的证明、进入过我体内的证明，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

希望她尽情疼爱我，连我的最深处都破坏掉，让我不经意想起时身体都会发热。

「……要轻一点吗？」

志乃将手放到我脸上。

「当然不要……！」

「……知道了……恋，我喜欢你。」

志乃重新开始动作。我第一次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被痛觉拉回现实世界。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讲「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平常的我绝对会那样讲，不过是我自己渴望这种性爱的，所以这次什么都没说。

而且……不是不舒服。

我的身体被逐渐写入新的刺激。

逐渐蜕变……变成没有志乃就活不下去的构造。

我剧烈喘气，望向正在舔我身体的志乃。

在那个瞬间……惊人的快感窜过全身。

——唉，那个叫大熊还是叫小熊的……你没看过吧？

不对，工作时的志乃，你应该很了解。大概也看过许多我没看过的志乃。

可是，你没看过志乃做爱时的表情吧？

这家伙会露出这么性感的表情喔？

沉溺于我这个女人的表情。受不了吧？

绝对不会让你看见就是了。

我再度闭上眼睛，沉浸在跟志乃的性爱中。

看到平常的志乃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也让她说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结束后，残留在我心中的是——身上确切的痛楚、扭曲的优越感……以及些许寂寞。

◆

听得见志乃的鼾声。

不久前还疯狂占有我的她，带着跟性爱时判若两人，如同天使般的平静表情沉沉睡去。

可爱到无可挑剔。可是……反差还真大。

经历那么激烈的性爱，身体肯定累了，我却不知为何没有睡意。

我望向时钟。当然跨日了。

……睡觉时间也好，身体状况也罢，绝对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

我叹了口气。不小心做出把出社会后慢慢学到的「规矩」和「理所当然」一笔勾销的行为。

我不后悔，罪恶感倒是有。

原因不只一个，例如明天八成会被间岛小姐骂、比起职业意识更看重自己任性的要求、不够成熟等等。

然而，更重要的是——我转身盯着志乃的脸。

我用全身承受了志乃的爱。

做爱时，志乃的视线、从她口中溢出的话语、动作细腻的指尖，全是为我而存在。

真不知道那让我有多幸福。

问题在于……幸福感并不持久。

若是平常的我，应该能怀着幸福感坠入梦乡。

今天……为什么我的心没有得到满足？

虽说这场性爱跟平常风格不同，我不认为志乃的爱意不够。

肯定是因为我内心的某处开了个小洞，志乃再怎么倾注爱情都无法填满。

心爱女友的可爱睡脸。

能看到这张睡脸也是我的特权。

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这个权利我也不打算让给任何人。

我抱紧志乃，她在我怀里睡昏头了，扭动身躯回抱我。

此时此刻，只能透过仿佛要把她包覆住的温柔拥抱证明爱意。

明天要非常早起。

我却完全睡不着，满脑子只有如何撑过这难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