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股暖意洒落在紧闭的眼睑上。

我从迷迷糊糊的浅眠中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尘埃在光中闪闪飞舞。看来我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

我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发现指腹沾染上了睫毛膏和眼影。对了,我已经能自己化妆了。

我当然明白,失去的东西和得到的东西不可能相提并论。

即便如此,梦中浮现的往日景象,仍在心底清晰地唤起那份失落感,连同至今仍无法抹去的罪恶感,一并翻涌上来。

或许,我一生都无法摆脱那种感觉。

正因如此,我才会拼命想要遵守与妈妈的约定吧。

即便从不知何时起,那已经不再是妈妈原本的期望,而变成了束缚我的东西。

——不,是我自己,将本应美好的妈妈的心愿,变成了诅咒。

无论何时,我都在恐惧。

『正常来说,明明是男生,却打扮得跟女生一样,很奇怪吧……』

【注】这句话按正常理解,应该是引用某人的话语,但我翻遍整本书都没找到原句在哪里。

为了不让自己舍弃所爱之物——为了成为适合『可爱』的自己,我总是害怕着周围的目光。

妈妈留给我的话,是保护我的铠甲。只有披上这铠甲,我才能穿上连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很奇怪的——女装。

说什么为了妈妈,那不过是借口。

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即使妈妈不在了——即使肯定我的魔法消失了,也能让我继续喜欢『可爱』的理由。

我抬起靠在床头的头,奶茶色的头发簌簌落在肩上。我望向房间里的穿衣镜,镜中穿着女生制服的我,妆容斑驳,一脸糟糕。

「……我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呢?」

如果失去了约定——失去了理由,我又该如何肯定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呢?

我所坐着的房间地板,变成了粗糙的地面。地上的裂缝,无论流下多少眼泪都永远无法填满,仿佛随时会张开大口将我吞噬。

2

身边没有星美君,总觉得特别不对劲。

「——请和邻座的同学交换试卷,互相批改」

英语课的小测验结束。听到老师的话,我望向旁边的空座位,轻轻叫了一声。

「啊——心宁同学,那就由老师来给你批改吧」

「……啊、好」

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点头示意,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身旁。明明只是空了一天而已,那个座位却显得格外冷清,给我一种寂寞感。

「心宁同学,要再加把劲哦」

老师递过来的答卷上,是一个惨不忍睹、实在说不出口的分数。

……果然,状态不对。

「不是,你成绩一直都很差吧?跟状态有什么关系」

「你、你居然这么说!?」

放学后,我向圣兰酱倾诉了烦闷的心情,她却干脆地这么回答。这是在拐着弯说我是笨蛋吧!?

「算了,四酱的成绩先放着不提。星美那边完全没有回你消息?」

「是、是的……」

圣兰酱把手机抵在嘴边,歪着头问道,我点了点头。

今天星美君好像因为感冒请假了,但早上发去的消息到现在也没有回复,甚至连已读都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反应,难道睡得很沉?」

「明明昨天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啊」

折户君从旁边探出头来,我点了点头,内心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说起来,昨天星美君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我觉得四酱你更奇怪」

「唔、那、那是两码事」

确实,我因为太在意之前店长说的「爱」什么的,所以故意避开了星美君。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他昨天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啊,说起来昨天放学时,星美和未羽同学在走廊上说话来着」

圣兰酱突然想起什么,竖起了食指。

「她、她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毕竟偷听也不好」

圣兰酱耸耸肩,望向教室后方。未羽同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怎么办?要去问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犹豫了片刻。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跟他们以前的经历有关。

圣兰酱和折户君都不太清楚星美君和未羽同学的过去。星美君不太想说的事情,如果在本人不在场的时候被他们俩知道了,感觉不太好。既然如此——

「我、我一个人,去和未羽同学,谈、谈……看看……」

「你明明一脸不情愿啊……」

我的不情愿都写在脸上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擅长和关系不好的人说话,而且我对未羽同学也没什么好印象……

「算了,四酱的话应该没问题。加油」

「诶、啊、好的……?」

虽然得到了谜之信任,但从我平时的表现来看,绝对不可能没问题吧……

圣兰酱拍了拍我的肩膀,目送我出发。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未羽同学。

「……嗯?什么事,心宁同学?」

未羽同学抬起头,疑惑地皱了皱眉。那不太欢迎我的气氛,让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唔、加、加油啊、我……!

「啊——啊尼哟!」

……………………咬到舌头了。

「……………………啊、了……」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我正想脚底抹油开溜,肩膀却被她一把抓住。噫……!

「什么事!?你不是有事吗!?」

「不、那个……该说是有事呢,还是……」

「有还是没有?到底有没有?」

她一脸不悦地瞪着我,我只能哭丧着脸点头说「有……有……」。

「……哼,那换个地方说吧」

她抓住我水手服的领子,把我拽到了别处。诶,绑架?

「——咦,四酱被教训了?」

「女生好可怕——」

走出教室时,我听到身后传来圣兰酱和折户君的声音,你们倒是来救我啊……!

她带我来的地方,是我和星美君常去的、通往天台的楼梯间。

「所以?什么事?」

未羽同学抱着胳膊,散发着某种威压感,我不由得低下了头。话说,这个人明明在教室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唯独对我态度很差……?意思是,阴角别来向我搭话……?

「呃、那个……你、昨天和星美君说了什么……?」

哎呀,不管了,赶紧问完赶紧回去!我抱着必死的决心问出口,她却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哈?什么?心宁同学,凭什么要我告诉你?啊——咦?因为是女朋友,所以想掌握所有事情?看你一副老实样,没想到控制欲这么强?」

她连珠炮似地吐出带刺的话。啊,眼眶好热……好想哭……

「不、不是控制欲之类的……只是,那个,昨天星美君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不知道」

「你知道些什么吗——」话尾被她强硬地打断了。未羽同学瞪大的眼睛太过凶神恶煞,我瞬间害怕起来。她该不会是为了把我偷偷做掉,才把我带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吧……!?

「——那种骗子伪善者,我才不管」

她突然吐出的强硬话语,让我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骗子?

「……什、什么意思?骗子什么的——」

「就是字面意思啊。啊,心宁同学不知道?被小美君隐瞒起来的秘密」

心脏发出讨厌的跳动声。

星美君隐瞒的秘密。

听到这个说法,我只能想到一件事。而且,那是绝对不会让未羽同学知道的事。

不可能暴露的。她说的也许是别的事。

但是,如果暴露了的话。

……那样的话,星美君今天没来学校,也不回消息,就都说得通了。

「……?喂,你有在听吗——」

或许是我沉默太久让她起疑,未羽同学探头看向我。我立刻移开了视线,但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反而会表明自己知情。

「……那个,该不会,心宁同学,知道?」

她的声音像冰冷尖锐的东西抵在肌肤上,让我脊背发凉。

「知、知道什么……?」

我们都知道对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又不能轻易说出来,于是我们互相瞪着对方,时间就这样流逝。

「……啊——真是的。互相试探也太蠢了。——那,我只说一点」

她随意地拨开乌黑亮丽的秀发,说道。

「吉尔」

听到那个简短的名字,我倒吸一口气。眼前那双凝视着我的漆黑眼眸,像发现猎物般眯了起来。

「——这个名字你听过吗?我本来想这么问,但看来是没必要问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

「……你果然知道」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最坏的预想成真了。

星美君女装的秘密,暴露了。

我们为了保护这个秘密而开始的关系,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

「……为、为什么未羽同学会知道?」

她嗤笑一声。

「为什么?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啊。还穿女装,装成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真是离谱」

她嘲笑般的声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然后还多管闲事,自以为是地说什么『隐瞒自己的心情不好』,真让人火大。所以我就告诉他」

她因愤怒而扭曲的唇间,露出尖锐的虎牙,看起来很残暴。

「我告诉他,你既然这么说,那你就别再隐瞒自己女装的事啊。你就穿成这样来上学啊。结果,不出所料。虽然我早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来,不是吗?女装什么的本来就不正常,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才隐瞒的嘛。他真的只会说些漂亮话,伪善,像个蠢货一样——」

「不、不许再说了!」

一声大喊在楼梯间里回响,震得我耳膜深处发痛。

一股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热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烧灼着颤抖的喉咙,溢了出来。

「不、不许,这么恶毒地评价星美君……不、不许瞧不起她!」

我的嘴唇颤抖着,声音难听地破了音。即便如此也停不下来。热流从喉咙深处,从眼眶深处,不停地溢出来。

我从未如此打心底地憎恨一个人。

是谁害的。

是谁害的,让星美君不得不隐瞒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是你这种,完全不把伤害别人当一回事——连别人的痛苦都无法想象的人害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忍受了多少痛苦。

「……叫他穿女装来上学……为什么,你能说出这么没神经、这么残酷的话」

不可能互相理解。不可能和这种,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残酷言论的人互相理解。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得问。

「残酷……你这种说法,不也是在否定小美君吗?因为穿女装不正常,所以穿成这样来学校很奇怪,做不到——」

啊,果然,不可能互相理解。

我无力地摇头,否定她歪着脑袋说出的话。

「不对……」

「哈?哪里不对?」

「我说的残酷,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对星美君说这种话,星美君会怎么想,你想象不到吗……?」

「什么啊,那个。听不懂」

她顽固地瞪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在遥远彼方闪烁的夜空,让我感受到一种令人绝望的隔阂。

人与人之间,竟能如此遥远。

即使站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也无法靠近。

「以前,因为你否定了他,星美君才选择隐瞒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应该是最清楚他为什么做不到的人……但你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我就是在说你这样很残酷……」

「……你算什么东西。从刚才起就一直说,所以全都是我的错?不是吧?最坏的人,是做了必须隐瞒起来的事的小美君吧?你说是我否定了他?不止我吧,大家都否定了!就算我认可他了,世人的眼光也不会改变!明明如此,却偏偏装成自己是受害者,真的让人生气!烦死了!」

她咚地一拳捶在墙上。那赤裸裸的愤怒让我畏缩。

「你们两个都只会说些温柔甜蜜的漂亮话!那种东西在现实里根本毫无力量!那种东西根本拯救不了任何人!」

她焦躁地踢着地面,大声吼道。

漂亮话。

确实,现实没那么漂亮,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曾经被狠狠伤害过,甚至害怕直视那样的现实、选择了逃避。

『——心宁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可爱」哦。』

但是,在那之后遇到的星美君所说的漂亮话,却漂亮得让人忍不住笑出来。

他一定是有意选择那些话语吧。为了不让我受伤,为了让我能向前看。就像无菌室一样,温柔、没有痛苦的漂亮话。

尽管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现实并非只有那种东西。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停止说那些漂亮话。

他始终都在肯定我。给了我迈开几乎要僵住的双脚、向前走去的勇气。

这些或许是谎言,或许是伪善。它们或许根本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个容不下一味漂亮话的现实世界。

但是,至少我,确实改变了。

我得到了抬起低垂脸庞的勇气。也渐渐能够,稍稍挺直蜷缩的脊背、挺起胸膛了。

我所得到的这些东西,绝不是毫无力量的。

「——我被拯救了。被星美君的漂亮话」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

「我想,那能不能成为力量,能不能成为救赎,取决于接受的人」

「……哈,什么啊。意思是我性格不好?你性格也挺糟糕的嘛」

她嘲讽般地说道,我决定说出一直犹豫要不要说的话。被她这样说——更重要的是,她伤害了我重要的人,我不能保持沉默。大概我的性格确实挺糟糕。

「未羽同学,其实,我和星美君,没有在交往」

「哈?你突然说什么?」

这毫无前因后果的坦白,让她露出呆愣的表情。

「星美君想和你保持距离,所以我才假装成他的女朋友。星美君就是这么想避开你」

「哈……什么啊……太恶心了」

她受伤般地垂下眼睛,我则继续说道。

「……明明那么想避开你,明明绝对不想被你发现女装的事,星美君却『主动』向你搭话了对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就算这样,你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依然了如指掌。

因为,只要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迷惘、烦恼,他就无法不伸出援手。

即使对方曾在他身上留下过无法磨灭的伤痕。

「……哈」

谈话的时间很短。我知道我和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相互理解。

但是,我最后依然希望着,至少能把一件事传达给她。

希望她能明白,她断定为漂亮话、伪善的那些东西,是多么难得、多么可贵。

「……那种事……」

咚的一声,她又捶了一下墙壁。

「又没人拜托过他……!」

她低头挤出声音,同时有某种东西从她脸上滑落。

除此之外,我对她已经无话可说,便离开了现场。要对她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也没有其他要对她做的事。

因为此刻,另有需要我倾注心力的人。

我怀着急切的心情冲下楼梯。

漂亮话也好,伪善也罢,随便怎么称呼。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对现在受伤的你伸出援手。

因为是你让我明白,这么做会成为救赎。

这是被你拯救的我,唯一能够确信的事。

3

不知过了多久。

在浅眠与清醒之间反复,窗外射入的光线染上了暖色,不知不觉,那夕景中已混杂了秋的气息。

我脑袋靠着的床单吸饱了泪水,现在已经贴在脸颊上。

咚、咚、咚,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不久后停在房门前。

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次郎?你醒了吗?」

姐姐的声音从方形的门后传来。

「……嗯,醒了」

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哭过,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太好了。那个,有客人来了,怎么办?能进去吗?」

「……客人?」

「嗯,是心宁酱。她说你请假没去上学,很担心,所以来看看」

「呃……」

我脑子转不过来,一时语塞。

没想到只是请一天假,她就跑到家里来了。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拿出一直放在包里的手机,发现心宁发来了好几条消息。伊武和折户也发了。的确,发了这么多消息却没收到回复,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我现在不太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心宁。

「……抱歉,姐姐。就说身体还是不太舒服,让她回去吧?」

说完,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姐姐的声音。

「虽然话是这么说——心宁酱,你要回去吗?」

「诶、不是,刚才完全是装病吧!?他还找借口说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对吧!?」

接着连心宁的声音都传来了,我不由得从床上抬起头。诶?已经来了?

我慌忙看向镜子,发现妆容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更加惨不忍睹,水手服也皱巴巴的。我实在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惨样……!

「对、对不起,心宁,我身体真的不舒服,今天就先……咳、咳咳」

「这也太假了吧!?」

……看来就算是心宁,也不可能被这种把戏骗到。

「那接下来的时间就留给你们两个了——」

姐姐说完便下了楼。真是自作主张。

「……一直没回消息,昨天也有点怪怪的,我很担心你」

门那边传来关切的声音。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平时那种语气回答。

「抱歉,不过我没事。睡了一觉后精神好多了」

骗人的,我一点都不好。但是,我不想让心宁看到我这么脆弱的样子。

因为,我想在她面前,维持住能够担起期待的形象。

对自己的可爱满怀自信,能将一切负面情绪一扫而空,对自己充满肯定。我想维持那样的强大形象。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真正的形象——妆容斑驳、一点也不可爱、甚至连自己喜欢『可爱』的理由都变得模糊不清,这样一点也不强大的、一无是处的形象。

所以。

「明天我应该能去学校了,所以不用担心」

隔着门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可以让她以为我像平时一样笑着。所以。

我紧紧攥住裙子的荷叶边,拼命忍住不让声音颤抖。

门那边的心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

「……我会担心的」

咚,我听到手掌轻轻拍打坚硬表面的声音。犹豫片刻后,心宁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已经听说了……从未羽同学那里。发生了什么,还有她对你说了什么」

我攥着荷叶边的指尖颤抖起来。

听美忧说的?也就是说——

已经听过无数遍、令人厌烦的声音和场景,又开始在脑海中闪回。那仿佛永远无法消失的噩梦,让我颤抖的指尖逐渐失去体温。

我又会被当众羞辱,被人嘲笑吗?

渗入骨髓的恐惧,早已挥之不去。

「……啊、不、不过,其他人大概还不知道。听说的只有我一个人」

心宁慌张的话语,让我不由得用手按住心脏附近的胸口。尽管知道还没有被别人发现,手掌下那狂乱的心跳还是让我疼痛。

矛盾。明明一度做好觉悟,要面对自己的欺瞒——明明打算穿着女装去学校,但一想到要暴露在众人面前,就怕得狼狈颤抖。

但是,这就是我吧。在层层巧妙涂抹的虚张声势之下的,那个真实的我。

「……不能被看到」

我喘息般地小声说道。这种样子,不能被看到。

「……这是可以由星美君自己决定的事情。就算未羽同学这么说,你也不用勉强自己穿女装去学校」

「……不是的」

听到心宁畏畏缩缩的关切话语,我明明看不见她,却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不能被心宁看到」

她陷入沉思。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个,星美君。能让我进房间吗……?」

「不、不要!」

我没能掩饰住慌张,发出了孩子般固执的声音。即使立刻捂住嘴,说出的话也无法收回。

「……星美君?果然,你还是,不太好吧」

我抱住头,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为什么。明明不想让她看到,不想辜负她的期待,却总是这么不顺利。至今一直好好伪装着的一切,正从边缘一点点绽开、崩解。

我再次喘不过气来,反复地做着深呼吸。

「……不要开门。不想让你看到,现在的我」

我好不容易说出来,门那边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星美君总是这样呢」

过了一会儿,传来的却是这样近乎责备的话语。突然的责备让我很困惑。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痛苦的样子。明明遇到别人的事情就会插手,轮到自己的事情就要藏起来,不、不觉得很狡猾吗?」

她尖锐的声音接连传来。

「圣、圣兰酱也说,星美君的问题就出在这里,说你是爱逞强的家伙……!虽然折户君好像能理解,但我不懂……」

「等、等一下,你、你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始骂我……?」

面对她接连不断的指责,我忍不住反问。爱逞强的家伙,这明显是骂人的话吧……

「我、我没生气」

「你明明就在生气……」

「因为……」

结束这场近似争论的,是心宁颤抖的声音。

「……这样,根本不对等」

那声音撞在厚厚的木板上,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痛苦的时候,星美君总是陪在我身边,分担我的痛苦,还在支持我……为什么自己痛苦的时候却要一个人藏起来,不肯让我看到……不肯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呢……」

咚,有什么硬物撞在门上,声音变得模糊。

「我知道自己不可靠……可能帮不上任何忙……但是……」

那声音明明小得几乎听不见,明明被厚厚的门阻隔,却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

「即使如此,只是有那种想法,也不行吗……?」

我动摇了。不想让她看到,不能让她看到。可是,紧闭着的门的另一侧,似乎有什么要溢出来了。

「星美君痛苦的心情,我或许无法理解……但是,分担痛苦这种事,我还是能做到的……这样至少,你不会觉得是独自一人,不是吗……?」

滴答滴答,湿润的声音落在紧闭的房门前。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呢。为什么要把我的决心、我的虚张声势,都变得毫无意义呢。

明明不是这样的。我——

「……我不想,让心宁痛苦……」

我像挤海绵一样吐露心声。

因为,这是我的痛苦。无论多么痛苦,我都必须自己咽下、消化、跨越。我不能把这痛苦推给别人——推给心宁,不可以。

即使分担了,我的痛苦也不会消失。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会让心宁也平添痛苦,我明明知道。她自己也一直、一直痛苦着,好不容易才开始向前看。

我怎么可能,让这样的她再次痛苦呢?怎么可能,把她卷入我的痛苦中呢?

「……星美君,就是这样呢」

心宁轻声说道,仿佛早已预料到我的回答。

「你总是这样,优先考虑别人……这是非常可贵的,那样的星美君,也拯救了我……」

但是,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敲着门,敲着我的心。

「但是,如果星美君痛苦的话,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咚,咚,门震动着。那拳头根本没有打破坚硬木门的力量,却比任何事物都更用力、更笔直地,敲击着我的心口。

「我……虽然不能像星美君那样,推别人一把……虽然做不到帮助别人……但是至少,我想陪在你身边……陪在想要帮助别人、却受伤痛苦的星美君身边……」

我想分担你的痛苦,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声音因为流泪而难以听清。

我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温热的东西溢出来。明明已经流了那么多,眼眶居然还没有干涸,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体内积攒的泪水。

我的地面明明那么干涸、龟裂,其下却流淌着如此温暖、永不枯竭的东西。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近门,将手放在坚硬冰冷的门上,向另一边问道。

「……所谓的分担痛苦,只是从一个人痛苦变成两个人痛苦而已」

我还没理清想说的话,我仍然在逃避着。

「那样,毫无意义。既然如此,心宁就没有必要白白受苦」

「意义什么的,那种东西根本不需要!」

她高声喊着,仿佛要将我这虚弱无力的声音彻底盖过一般。

「……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不行吗?就算毫无意义,就算帮不上忙,只是不想抛下你一个人,不行吗……?」

她的热度隔着冰冷的门传了过来。恍惚间,我们之间那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隔阂仿佛消失了,我们的手掌重叠在一起。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以为没有人在。因为我跟大家不一样。我以为必须独自前行,以为痛苦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负担。

但是,你说愿意一直陪着我。你说愿意和我一起分担。

如果这不是救赎,又能是什么呢?

从我体内流出的温热液体,逐渐填满脚边地面的干裂。然后,那水流化为一条大河,成为我前进的路标。

我被温暖与不再迷惘的安心感所包围。这股温度,与我曾经失去的某种确切事物相似。

与爱相似。

「……不对。是我自己想待在你身边」

喀嚓一声,我转动门把,打开紧闭的门。

门的另一侧,她露出沾满泪水与鼻涕的笑颜。而我也回以妆容凌乱、眼眶糊成一团的笑容。

「……好丑的脸」

「……好丑的脸呢」

「哈——,糟透了,所以我才讨厌这么乱七八糟、一点都不可爱的脸被人看到……!」

我和心宁并肩坐在床上,一边擤鼻涕一边抱怨。

咚,肩膀和肩膀撞在一起,我往那边看去,同样在擤鼻涕的心宁,不知为何嘿嘿笑着。

「……干嘛」

「没、没事……只是觉得,害羞的星美君,好可爱」

「才、才才没有害羞」

心宁嘿嘿笑着放松脸颊,我感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体温又升高了。这、这家伙,随口就说我可爱……!

「嘿嘿嘿,感觉星美君弱气的样子好新鲜」

「啊啊啊,真是的!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看到这种样子……!」

我连同假发一起抱住头,心宁轻声笑了。

「是这样吗?可我倒是觉得,能见到这样的你,真是太好了呢……」

「就是这里啊!毕竟,我其实是这么软弱的人——你会对我失望,对我感到幻灭吧?」

「……咦,原来你在意这种事?」

「这种事!?」

我瞪大眼睛,心宁连忙摆手否认。

「啊,不是,我不是想说你不好……只是,我怎么可能对你幻灭呢?」

心宁一本正经地这么说,我一时语塞。

「因为,星美君你不是没有因为我是阴角而对我失望,抛弃我吗?明明我有很多地方都很糟糕……所以,就算星美君有稍微软弱的地方,我也不会对你失望……!不如说,如果我失望了,那也太不讲理,性格也太差了吧……?」

「不,心宁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双标……」

「你到底觉得我性格有多差啊!?」

心宁抗议着拍打我的肩膀,我笑着扭动身体。

只是这样坐在她身边,跟她一起放声大笑,我的脑袋就像驱散了附身的邪祟般,逐渐清明起来。独自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的烦恼,仿佛也温柔地化开了。

现在的话,我能明白吗?

我该怎么做才能肯定自己?

叩,心宁的指尖贴上我放在身体旁边的手背。我顺势抬起眼睛,她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星美君,你今天,原本打算穿成这样去学校吗?」

她眼眸的表面,映着穿着水手服的我。

「……嗯」

「是因为未羽同学说的话……?」

「不是」

面对她的询问,我静静摇头。

「……导火索可能确实是那个,但我是自己觉得必须这么做。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真正意义上遵守『约定』」

「约定?」

心宁眨了眨深色的眼眸,微微歪头。

「嗯。我之所以开始女装的,和妈妈的约定——」

于是,我对她讲了一段简短的回忆。

关于年幼的我和妈妈之间的,『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的约定。

妈妈留下这个约定后,就离开了人世。

为了逃避心中残留的罪恶感,我拘泥于那个约定,认为自己必须一直『可爱』下去——必须接受随之而来的所有痛苦。

一旁的心宁默默听着我诉说。

「——我觉得,如果继续隐瞒女装,就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遵守和妈妈的约定。因为她希望我,不要输给周围的目光,希望我贯彻自己心中那份喜欢。所以,当美忧对我说那些话时,我就在想,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我放在身侧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我打算穿着女装去学校……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害怕……」

即使我用力攥紧拳头,用力到指甲陷进皮肤,也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我深刻地体会到,无论经过多久、无论用多少理论武装自己,当初刻在柔软心灵上的伤痕都不会消失。一阵无力感袭来,仿佛将挺身而出的勇气连根拔起。

即便如此——

突然,我那握得生疼的拳头,被温暖地包裹住了。

我低头看去,心宁那双比我稍小的手,正叠在我微微颤抖的手上,传递着柔和的体温。

「……没关系的。会害怕很正常的。因为星美君就是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虽然体会不到同样的痛苦……但绝不会,视而不见的」

紧紧交握的手那一端,她的脸庞痛苦地扭曲了。在头脑用语言理解『她想与我分担』之前,身体已先一步感知。那是如同受伤的野兽相互依偎般的、带着某种原始的,正因如此才比任何道理都更深地刻印在身体深处的感知。

我感受到了温暖,与安宁。

「……嗯,我很害怕。现在也害怕。但是,我更害怕输给恐惧,无法遵守和妈妈的约定,以及舍弃它……」

将恐惧说出口,就像是在切出它的轮廓,进行分类一样。

如果只是盲目地害怕,移开视线,就会连该走的路都迷失。所以,我必须好好看清自己在害怕什么,即使害怕,也必须前进。

「……现在的我——多亏了那个约定,才能维持自我。如果没有『为了遵守约定』这个理由,我大概不会想穿女装。但是,有时候,它也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妈妈不在了,我只能自己对自己施加魔法。

但是,每当魔法解除时——脱下衣服、卸掉妆容时,镜子里的我就会向我追问。

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到底要这样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看不见终点,却也害怕终点的到来。

我到底能可爱到什么时候?

我是男人,身体会不断长大。

如果有一天,可爱的衣服、化妆不再适合我——到那时,我还能继续喜欢它们吗?

到那时,我还会继续被这个约定束缚吗?

「……姐姐说,不用勉强自己一直喜欢下去。她说妈妈应该也会这么说……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妈妈的期望,还是我对于被认可的渴望」

「……想被认可有错吗?」

「因为」

面对她平静的提问,我猛地抬起头。与她真挚的视线相撞,我一时语塞。

「……因为,只是因为自己不想再痛苦下去,就擅自揣摩已故之人的心情,想要得到认可,我觉得这非常……不诚实」

想要被认可的心情,以及喊着不应该被认可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在我体内翻腾。

「——那、那个,我能说说我的事吗?虽然有点突然……」

「诶、啊、嗯」

心宁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声音扬起。

「那个,你也知道,我不是给不擅长与人交往的阴角嘛……?但是,我妈妈不一样,她反而是那种和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的阳角……」

「诶,是吗」

心宁突然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的。然后,小时候的我经常因为这个感到自卑……妈妈可能也看不下去我交不到朋友,就积极地带我去上各种兴趣班或者参加各种活动……我也觉得妈妈为了我这么努力,我必须得回应她,但是性格上果然还是很痛苦……」

心宁垂下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虽然理所当然,但我意识到,她也有着我不知道的、只属于她的痛苦。

「我总是想,为什么妈妈总是人缘很好,我却不行呢……明明我这么痛苦还在努力……然后,有一天,这种心情爆发了,我哭了出来……我对妈妈说『我就是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所以就算妈妈为我做了这么多,我也无法成为妈妈期望中的孩子』。然后,妈妈好像真的吓了一跳,对我说『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四夜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自己』。反而是钻牛角尖的我像个笨蛋一样」

心宁说着,嘴角微微放松。

「妈妈只是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所以才想让我也变成这样……她并不是希望我一定要变成她那样。意识到这一点后,我感觉轻松了不少……嘛,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多少勉强矫正一下,长大后或许就不会被自卑感折磨了……」

最后她似乎忍不住流露出些许阴暗。说到这里,心宁看向了我。

「呃,虽然感觉说得很乱……总之我想说的是,就算为了某人而痛苦,也不一定会被理解,更何况想通过痛苦来报答什么,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对方,或许都不是好事」

她思索着,那摇曳的眼神,直直地投向我。

「……所以,我觉得星美君的妈妈,或许也一样。比起星美君为了妈妈而痛苦,她一定更希望星美君能露出笑容」

从心宁的声音彼方,我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令人怀念的声音。

——因为我最喜欢这个,喜欢可爱东西的次郎——最喜欢发自内心笑得灿烂的次郎。我想守护那个笑容,也希望你守护它。

……是啊。这一定就是妈妈最重要的愿望。妈妈总是让我自己选择,引导我能够珍惜自己、守护自己。

然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抛掉了这句话的本质,只理解了字面意思,并且一直固执己见。

我真正应该守护的,不是和妈妈的约定本身,而是妈妈在约定中想要守护的东西。

心宁或许是对沉默的我感到慌张,慌慌张张地上下摆动着手。

「话说,我好像突然说了一大堆,是不是完全跑偏了?那样的话非常抱歉……!感觉我好像擅自代言了星美君妈妈的想法,我算什么东西啊……明明星美君刚刚才说过这种行为很不诚实……」

「不,但是,心宁想传达给我的意思,确实传达到了」

我苦笑着对嘟嘟囔囔开始自虐的心宁说道,说出了至今未能说出口的话。

「——如果我痛苦的话,可以放弃女装吗?」

听我这么说,心宁一瞬间寂寞地垂下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一定可以的。谁也不会责怪你的……虽然我还有点遗憾就是了」

以后就看不到吉尔酱了……心宁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禁笑了出来。然后,笑过之后,感觉胸口舒畅了许多。把堵在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用焕然一新的心情,去拥抱残留在心底的东西。被痛苦压垮、一度看不见的,我心中重要的东西。

「……是啊。我也觉得,看不到可爱的自己很遗憾」

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她愣了一下,然后被逗笑了,「居、居然说自己可爱……!」

「不过,这很有星美君的风格」

我的风格。那一定是由各种各样的东西组成的。和妈妈的约定,还有周围投来的目光,都组成了如今的我的一部分。

但是,不止如此。我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也一直未曾改变。

喜欢可爱东西的心情。

这不是被强制的。虽然为了绝不抛弃它而用理论武装自己,让它沉重到连继续持有都会感到痛苦。

如果把这些全部剥去,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心情。

因为喜欢。

能和喜欢同样东西的人看着同样的东西,一起笑着说「好可爱」,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像这样,正常地做我自己,就足够了。

「……心宁,谢谢你」

「诶、谢、谢什么?」

我笑着回答不知所措的心宁。

「怎么说呢,就是突然想说这种话而已」

因为,你在我身边,这样握着我的手。

所以我才能面对自己的痛苦。

即使现在,我还是害怕周围的目光,也未能完全从与妈妈的约定和罪恶感中解脱。

但是,我明白了,我不需要为了这些而舍弃自己的愿望。

是你让我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太羞耻了,所以我还说不出口。

我心想,如果有一天,能把流淌在这内心深处的那份温暖也传达给你,就好了。

「今天谢谢你了。托你的福,明天我应该能去学校了」

我送心宁到玄关,挥手说道。

她穿上鞋子回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或许从中感觉到了什么,犹豫地挪动着脚步。

「……难道说,明天也」

「嗯,明天我打算穿成这样去学校」

我将手放在水手服的胸口,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终于能面对自己的痛苦了。

但是,这一切的导火索——美忧。

一定还停滞在只属于她的痛苦中。

果然,她和我很像。

她同样被妈妈的话语束缚,无法直面自己的愿望。我不能放着她不管。如果那样做,我一定会后悔自己抛弃了另一个自己,今后再也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所以——

「……是为了未羽同学,吗?」

心宁问道,我摇了摇头。

「不是。是我自己想这么做」

「……是吗」

心宁的视线和细碎的呢喃都落在鞋尖上,她陷入了沉默。她一定是察觉到了,那样做只会让我再次陷入痛苦。所以才没法轻易地推我一把吧。

真温柔啊。心思细腻又容易受伤的她,一定对他人的痛苦也格外敏感。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懂得想要分担痛苦与悲伤的这份心意有多珍贵。

「……那么——」

不久,心宁抬起头,直视着我。

那如宝石般闪闪发亮的深棕色,温柔地、温暖地。

「我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学校吧」

这不过是个平凡的约定。

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的路标。

「……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