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22 女仆小姐不会背叛
奉季祭的舞台设在学校讲堂(与体育馆分开)举行。
舞台正前方设有“贵宾席”,这让人倍感压力。
不仅有风度翩翩的丰原理事长坐在贵宾席上,其身旁还——
坐着一位身着黑色和服、像僧侣般将头剃得整齐光亮,有点神秘的戴着墨镜并手持折扇的老人。
此人正是万里辻家现任家主——位居贵族社会的顶点,被尊称为“御前”的尊贵人物。
外表看上去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但腰板却挺的笔直,看上去一丝不苟。
唯独那个角落的氛围格外不同……紧张得令人窒息。
顺便一提,坐在他身旁的中年男性就是广哥的父亲,但或许因承受不住御前的威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这人虽然是个企图将亲生儿子推上清宫本家继承人之位的野心家,可看他这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真能成事吗?
“阿司,你在干嘛啊?差不多该上场了吧?”
我正偷偷从舞台侧翼偷偷看贵宾席的时候,舞姬悄然走到我身后。
此时舞台上,“古典剧研究会”正热烈地表演着将著名平安文学压缩成精华十分钟的剧目。
“啊,我只是在看御前。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吧?”
“啊——人家也想拍照来着,可万一拍了感觉会被诅咒啊。反正也不能发出来,发出来了肯定会被骂。”
——该不会是被刚才才确认的那位亲生父亲骂吧,舞姬小姐?
“你们俩,别把人家祖父当珍稀动物似的……”
“啊!小杏璃!”
“哎呀,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年轻人吧。”
万里辻突然现身后,舞姬立刻如脱兔般逃开了。
总之,在舞台侧翼闲聊确实对古典剧研究会也不太礼貌,于是我们先移步至远离舞台的角落。
四周光线昏暗,对于运动神经不佳的万里辻很危险,我便牵起她的手带路。
“谢谢您。那么,我祖父给您留下什么印象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戴着墨镜啊……说不定摘下来之后反而能看到一双可爱的眼睛呢。”
“恰恰相反。”
“…………”
虽然回答很简略,但意思却很明确。
御前的眼神可怕到戴着墨镜反而会显得温和些呢。
“我也听说过那些关于祖父的传闻。不过其实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吓人。”
“我希望他也会对我这样吧。”
据说御前也不怎么惯着自己的亲生子女,却唯独溺爱万里辻杏璃这个孙女。
而小杏璃的未婚夫正是我……会不会稍有不慎,我就被他杀了?
老实说,比起肌肉发达的龙道寺,枯瘦如柴的御前反而可怕得多。
总之我暂且因伤行动不便,坐到舞台边放置的折叠椅上休息。
“啊,万里辻,这个水手服很适合你。”
“诶?啊,谢谢。”
刚才丰原理事长提到的总秀馆旧制服——
万里辻此刻正穿着那套深蓝色水手服。
裙摆很长垂至膝下,显得稍微有些土气,但却意外地与她有些相衬。
刚才舞姬也穿着水手服,而我则是一身学生装。
清心会的舞蹈与制服并不协调,公家装束又过于时代错误,穿在我们身上难免有点像cosplay,于是舞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些旧制服。
所谓不知道从哪里……多半是丰原理事长提供的吧。
“那个,抱歉。万里辻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好的,请问有什么事?清宫同学,我先告辞了。”
一个似乎是奉季祭执行委员的学生将万里辻带走了。
似乎有不少大人想和她打招呼。
我虽然和万里辻处境相似,却似乎没人特意想来见我。
“继司君。”
“……跟我打招呼吗?”
蓄势待发准备登场的,自然是我的女仆清耶香。
她也穿着水手服,意外地十分合身。
她那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的朴素校服装束,与复古水手服竟出奇地相配。
“说什么傻话呢?不过现在我就当没看见,等舞台结束后,必须去医院。”
“没那么疼,贴个膏药就行——”
“必须,去医院。”
“……好。”
她语气平静地说出了斩钉截铁的话,令人无法拒绝。
“要让医生全身都检查一遍。你总受伤却一点都不长记性,肯定是哪里有问题。”
“才没有。我才受了两次伤吧。”
“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因打架受伤,你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两次挂彩,这根本不正常。”
“……谁没个轻伤啊。”
“你的伤可不是擦伤。不只是脚,这里也是吧?”
“好疼……!”
清耶香一把抓住我的右手腕举了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毕竟挡下了龙道寺的重拳,不可能毫发无损。
“你一直下意识护着胳膊。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和家里,我们总是一直一直在一起。如果继司君你动作和平常不同,我立刻就能看出来。”
“不愧是女仆啊……”
如果是清耶香身体不适,我能注意的到吗?
“没错,我是你的女仆。你是最重要的。所以……该怎么办呢?要不取消上台?”
“摇了我吧。如果在这里派系亮相失败的话,之后很难挽回的。”
我的摆脱人渣计划也会大幅推迟吧。
“我听舞姬小姐说,你把那个像黑社会的龙道寺揍趴下了?”
“倒不是黑社会……只不过是我耍了点小聪明,勉强应付过去了。”
“妈妈——冰坂司纱也很能打。我们住的下町常有地痞流氓,妈妈曾单挑制服过好几个人。那时她都三十出头了,却依然这么厉害。”
“……该不会我也继承了她的臂力吧。”
仔细想想,我从小运动神经就不错……
“后来她还假装受伤,从那些被揍趴下的人那儿讹了笔赔偿金。”
“追击手段真狠。”
那些地痞流氓也算踢到铁板了。
“我其实并不喜欢打架。以后会注意的。”
“希望如此。但接下来怎么办?你是派系领袖,应该要穿着那件衣服站C位吧?”
“C位啊……”
又不是偶像团体,哪有什么C位。
不过按舞姬编排的舞蹈,我的确要站在成员中央起舞。
我们身旁有一个大衣架……似乎叫衣纹挂,上面搭着一件金光闪闪的华丽羽织。
作为领袖的我,需在学生装外披上这件夸张的金色羽织起舞。
这也太扎眼了吧……?
“算了,只能上了。跳一支舞应该还能撑住。毕竟是男生嘛。”
“……真是无聊的价值观。男生也不该硬撑的。”
清耶香站到我身旁,仰头直视着我。
“组建派系这种事,一点都不像你。虽然我也希望继司君你摆脱废柴身份,但你却一直在做不像自己的事。到底是为什么啊?”
“聪明的清耶香不可能不明白吧?”
我鼓起勇气——握住了清耶香的手。
她没有反握回来,但却也没有挣脱我的意思。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就算我是以清宫家主为目标,或要是将位置让给广哥、逃离贵族社会,拥有力量总归没错。即便要逃,也需要实力。”
就算是庶子的我,只要顶着家主之子的身份,清宫家就不会轻易放我跑掉。
看似有点矛盾,但却必然如此。
“总之,眼下我得先雇个女仆。得保住清宫家主之子的地位。这样才能拿到足够的钱。”
“我明白了。你这人就是不坦率。”
“这是清耶香你能说出来的话?”
我到现在都猜不透你这家伙的心思呢。
你似乎希望我成为清宫家主,可那本该是你该站的位置吧?
况且,那个位置可意味着无尽的财富与权力哦?
一般来说,谁不想得到啊?
“不过,我清楚的事只有一点,继司君是喜欢我的。”
“现在提这个干嘛?!”
明明之前一次都没提过!
“我知道继司君你在为了我努力。所以——我也会为了你,做一切我能做的事。不仅是在宅邸当女仆服侍你,就算在学校,我也会为了你献出自己。”
“献、献出自己……”
“这么努力过的你,想要一个吻吗?这次是真正的吻,不是上次那种碰嘴唇的玩笑喔。”
“那、那个……改天再说!”
“……没出息。”
“……对不起。”
但是总不能在舞台侧翼、众目睽睽下接吻吧,这显然不合适。
“不过,如果你愿意听我命令,我有件事想请你做。”
“好色。”
“所以说,不是那个!我是说……”
唯有清耶香能办到的事,只有那一件了。
文武双全、能力出众,身为女仆亦无可挑剔,实际上是能继承清宫家血脉的千金小姐。
而且,正如小静学姐随口所说,清耶香与我非常相似。
正因是这样的清耶香,所以唯有她才能完成这件事。
“清耶香,和我交换吧。”
优雅的音乐声响起。
聚光灯下,舞姬率先登场。
她身着深蓝水手服,长裙摇曳,跳起了激烈地舞步。
这舞蹈远超接下来藤河集团即将表演的水平,是真正精湛的现代舞。
“啧。”
身后突然传来咂舌声,我回头一看,藤河一个人站在那里,凝视着舞台。
干得漂亮,舞姬。藤河那伙人根本无法和你的舞蹈相提并论。
舞姬虽然在初中时放弃了舞蹈,却从未懈怠训练。
平时总是穿着迷你裙炫耀美腿的她,今日却连大腿都不露,跳起了如此激烈的舞蹈。
观众席有些骚动,大概是因为和舞中混入了现代舞元素。
但舞姬的舞蹈只是前奏——用她的话说,是出其不意地后续的铺垫。
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走吧,万里辻,小静学姐。”
“好、好的。我会小心别摔倒的。”
“小、小静也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我带着运动神经迟钝的万里辻与胆量不足的小静学姐走上舞台。
虽然两人动作都算不上流畅,但是只需要先模仿我的动作,等身体舒展后——再由舞姬引导她们起舞。
当然,万里辻和小静学姐不可能完美复制舞姬的动作,但能模仿三成已经很好了。
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的光头墨镜老头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他究竟以何种心情看着最疼爱的孙女起舞的,真是完全无法揣测啊。
他身旁的丰原理事长,也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注视着私生女——女儿的舞蹈。
这老头和这中年男,简直太可怕了。
我正忍着右臂右腿的疼痛强装镇定跳舞呢,求你们别在最前排散发这种恐怖气场啊。
不过,至少——比让我站C位跳舞好多了。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隐约听到这样一句低语。
不过,大概在舞台外是听不见的。
金色羽织上下翻飞——最后一名成员跃入舞台。
身披金色羽织的深蓝水手服少女,自然正是那清耶香。
她一边跳舞一边摘下眼镜抛向舞台侧翼——接着,又解开了双马尾的发结。
观众席爆发出哦哦的欢呼。
卸下平日朴素伪装的清耶香,在金色羽织与水手服的映衬下,与平时判如果两人。
实在是太美了、太优雅了、太端庄了——
我甚至想跳下舞台,挤进观众席第一排近距离欣赏。
右臂右腿几乎无法动弹的我,需要有人来代替——
舞姬再擅长舞蹈但终究不是我,万里辻动作再优雅也终究不是我。
能代替我、能与我互换身份的,唯有清耶香。
清耶香的金色羽织翻飞着,在舞台上轻盈腾跃。
简直就像是天女飞上了天空——
哦哦哦哦哦,比先前更热烈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好,就是这样,清耶香……!
这就是舞姬为“C位”设计的必杀技——不,是称作大招的“天之逆返”。
唯有在清宫家旧邸每天目睹我练习的专属女仆,才能完美复现。这真是讽刺啊。
清耶香能胜任我的替身,正因她既是真正的清宫家千金,也是我的女仆。
真没想到居然在这个舞台上,验证了互换身份的意义。
自出生起便互换身份的我们,在这方舞台上再度交换了一次。
恐怕没有人能理解到其中的深意,毕竟父亲并不在场。
如今,与藤河集团的对决已无关紧要。
此刻对我而言,唯有看着冰坂清耶香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才是唯一有意义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