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木和未晴登上比企本家的那一天中午。

在寒冬的桥下度过了一夜的爱丽丝和七云,此时正身处京都市东部的热门观光地而闻名的东山区清水。

虽然是工作日的中午,却依旧游人如织。确实有足够多的人群可以用来掩人耳目,但正因为如此,也让人无法判断京都的幻影究竟潜伏在什么地方,这份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喂,七云,你到底打算去哪儿?」

「嗯。总之啊,爱丽丝小姐你还是太显眼了。越是想低下身不引人注意,反而越惹眼。修道骑士不是应该学过潜行,索敌之类的东西吗?」

「在未知的众多幻影面前单独潜伏在都市中,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修道骑士的战略中。」

「也是哦。更多时候都是修道骑士成群结队,把单个幻影逼到绝路。你反而很幸运呢。可以在这里学学,被盯上的幻影会做什么。」

「什么意思?」

「隐秘行动的基础有两点。第一,是同化进潜伏区域里数量最多的属性,能理解吧?然后第二点就是——」

七云一边说着,一边在某家店铺前停下脚步。

「脱离搜查方的意识之外。」

爱丽丝抬头看向那块招牌,睁大了眼睛。

即便是不擅长汉字的爱丽丝,也立刻明白了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店。

因为那块招牌上,为了方便外国游客,用多种语言标示着店铺的用途。

三十分钟后。

「哦——!可以啊可以啊!很棒很棒!」

爱丽丝的眼眸因困惑而剧烈摇晃。

「没事没事!很合适,很合适啦!」

「是的,真的非常适合您呢!」

「问题根本不在合不合适……」

在七云和店员的连番招呼下,爱丽丝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再次看向店内的全身镜。

薄雾般的纹样中点缀着冬日花卉的夹层和服。布料是淡淡的朱鹭色,在严冬之中却与爱丽丝的发色十分相衬,给人一种温暖而柔和的印象。

在略显张扬的和服外,她披着一条米色披肩,手中提着与和服同色系、印有雪花图案的束口袋。头发上,还作为附加选项插上了一支山茶花的簪子。

七云给爱丽丝租了和服,甚至打算就这样全套打扮好,直接走上街头。

付款完毕走到店外后,身穿剪裁利落西装的日本男子七云,与一身和服的盎格鲁撒克逊女性爱丽丝,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像是从周围环境中凸出一样。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穿成这样又不方便行动,还这么显眼,要是被袭击了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吧!」

「不显眼啦。你刚才在店里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来京都租和服的外国游客到底有多少这件事。搜查的也不会想到,我们会穿得这么显眼在街上到处晃吧?再说了,乌丸那边已经知道我们长什么样了,那干脆就一次性来个大变身反而更好。」

爱丽丝低头看着自己第一次穿上的草鞋。

「连走路都这么难。未晴居然能穿成这样还行动自如,真厉害。」

「未晴酱本来就超厉害的!」

突然词汇量骤减的七云,碰到了爱丽丝冰冷的目光。

「其实也不用真的穿成这样吧?用你的能力进行拟态不行吗?」

「我一个人的话还好,要带着别人长时间维持的话负担太大了。总不能在大街上突然力竭,把我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吧?」

「那……也是。」

「没事没事,很快就会习惯的。那,走吧。」

「你打算去哪?」

七云的回答很简短。

「去给我爸扫墓。」

修道骑士本身也是接受过修士修行的圣职者,因此对他国的扫墓文化并不陌生。虽然多少有些不太庄重,但她心里其实也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七云前往的地方,却是从和服租赁店步行仅二十分钟的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大楼。要不是脚不习惯,去那银行的这段路程十分钟都用不了。

门口挂着她在池袋附近见过好几次的招牌,自动门后是一排排的ATM。

七云理所当然地走进大楼,径直上了二楼。

他随意应付着银行职员的问候,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爱丽丝对这片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区域多少有些忐忑,紧跟在七云身后。随后,七云从巾着里取出了一张卡和一把钥匙。

「保险箱?」

在专用终端操作后,七云进入的地方,是银行二楼的保管室。

爱丽丝第一次进入这种地方,她不由得抬头仰望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银色抽屉,仿佛一面墙从地板竖立到天花板。

七云从三种尺寸的抽屉中拉出了最小的一个,向爱丽丝招手,带她进了入口附近的一间小隔间。

不愧被称作保管室,室内安静得令人几乎要屏住呼吸。

「扫墓要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吗?」

「不是不是。这就是墓。」

「……啊?」

七云若无其事地说着,打开了双层抽屉的内盖,把手伸了进去。

他取出一个小到能被爱丽丝单手包住的球体,表面打磨得如同大理石一般光滑。

「那是……」

「我爸的遗物。」

七云一向明快的语调,明显低沉了一截。

「父亲大人的……?」

七云的父亲,不正是六科家现任当家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和未晴的婚事突然加速了吗?原因之一,大概就是这个。作为日本幻影体系的支柱之一,六科当家被杀了。」

「什么!?」

他轻描淡写地抛出这个惊人的事实,爱丽丝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比企家你也很清楚吧。不过六科也不是省油的灯。非人型的幻影,大多都隶属于六科。」

「我不知道……来日本之前,教给我的几乎都是比企家那一套,而且难缠的幻影也多是人型的……」

「那倒没错。六科的人乍一看也都是人类。但要是统率那些家伙的男人这么轻易就被杀了,世道会动荡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七云用认真的目光看着那颗象征着父亲遗物的球体。

「我爸被杀,是在你们和室井爱花在首都高速干架之前不久的事。」

七云之所以独自前往东京,是为了调查东京比企家的内部情况。而调查结果显示,有人曾与即将前往横滨的爱花取得过联系。

而就在昨天,七云还提到过一个名叫乌丸的男人行为十分可疑,他是比企家的要人。

不,甚至可以说,他连自己的家族都未必信任。

「你是觉得,杀害你父亲的人就在身边吧。」

「我爸要论纯粹的实力,可一点都不输给未晴的祖母,比企天道。换你能理解的说法,大概是古妖级别。一般的幻影就算结成团伙,也奈何不了他。所以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很有限。」

七云紧握那颗白色的球体。

「比企天道,或者我爷爷。两者之一吧。当然,也不排除天道是幕后黑手,而实际动手的是乌丸。」

「爷爷……?那可是亲生儿子吧!?」

「我家老爷子啊,说得不好听点,是个废物。脑子远远低于欲望。活得久,又当过家,就被捧成六科的老祖宗,可实际上只会把祖宗留下的家业一点点吃光。典型的家族老害。」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

「家里人可没少被他折腾。外人是不懂的。不过即便如此,他终究是六科的前任当家,再加上那股贪欲,实力依旧是古妖级别。」

「天道……是未晴的祖母吧?那她又是怎么回事?」

「我那废柴爷爷快要失去对六科的控制时,世道一度非常混乱。那是战后没多久的事。据说天道替他擦了好几次屁股。那时的天道,甚至把原本属于六科的势力也吸收进来,试图将日本所有幻影纳入支配之下。」

「可现在不也是差不多这种状态吗?」

「反对的人太多了。原本在六科支配下的幻影,多是狐狸、狸猫、鼬鼠一类的动物型,还有幽灵那样的不定型,以及像唐伞妖怪那样的付丧神型。而当时原本隶属于比企家的那些亚人型家伙,纷纷反对天道投靠了六科。」

「亚人……是指鬼、天狗那种幻影吗?」

幻影并没有严格的学术分类,不同地区的划分也略有差异。不过,暗十字骑士团将幻影大致分为五类:人型、亚人型、物件型、幽灵型、兽型。

人型包括吸血鬼、僵尸等乍看与人类无异的存在,也包括狼人那样,无论是人形还是兽形都同样自然、能够以人类身份生活的幻影。

像无脸怪、鬼、天狗这类,身体特征明显超出普通人类范畴,若要在人类社会生存就必须进行某种拟态的类型,则被归为亚人型。

物件型在日本被称为付丧神型,是器物或自然物幻影化而成的存在。

幽灵型顾名思义是没有实体的幽灵,而兽型则是无法变成人类却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野兽。

「鬼族的反弹尤其激烈。历史上,鬼一直生活在人类身旁,他们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对比企家站在日本妖怪顶点这件事感到不满。也正因为如此,天道最终没能完全统治日本的幻影。之后,作为爷爷继承人的父亲能力出众,战后过了一段时间,六科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地位。可是……后来,我满二十岁了。」

话说到这里,就连爱丽丝也明白了七云为何会把天道列为嫌疑人。

「杀了你父亲,让你继承六科,再从背后操纵你和未晴?」

「我爷爷也活不了多久了,本来就远不及天道那样的人物。而且……」

七云保持着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我和未晴要是结婚了,未晴绝对会把我吃得死死的。」

「…………哈?」

「天道从我小时候就看在眼里,我对未晴迷得不行,只要是她说的我都会点头答应。要是我们俩结婚了,六科肯定会变得特别好控制吧。」

刚才还以修道骑士的身份,为七云的父亲感到哀悼的心情,瞬间冷却了下来。

「未晴说你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大概就是说这种地方吧。」

「呃——!」

七云不知为何表情依旧没变,却像心里被戳了个洞一样,开始默默流泪。

本来七云是无脸怪,爱丽丝一度忍不住想这种眼泪到底是靠什么机制流出来的?又或者是因为他变身成了旧时代人类的模样,明明有脸却依然难以从表情中读出情绪?她的思绪甚至越过了六科家族那些沉重的内情,拐到了这种奇怪的疑问上。

「不过,你还是想和未晴结婚的吧?这样下去,不就完全按照天道的剧本走了吗?」

「我……我是会被未晴踩在脚底下没错,可,可我才不会对天道言听计从!」

虽然爱丽丝那句不经意的吐槽仍旧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伤害,但七云还是咬牙把话说死了。

「未晴她自己,也不是那种会任由天道摆布的人!」

「要是未晴不按祖母的意思来,她恐怕就不会和你结婚了吧?」

「总之!」

七云无视了爱丽丝一针见血的补刀。

「我要找出杀害我父亲的真凶!那家伙想搅乱日本的幻影社会,甚至可能引入海外的古妖对人类造成危害!」

「可不管是谁,对手都是古妖级别吧。你现在还没法确定,也就是说没有证据。而且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没有圣具的我根本算不上战力。」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边也在想办法,所以才来拿这个,算是为那一天做准备。」

七云这么说着,把那颗白色球体递到了爱丽丝面前。

他的意思是拿着看看。爱丽丝便顺从地用指尖把它捏了起来。比想象中要沉,触感温润光滑。

第一印象果然像是大理石,又或者是某种她并不了解的特殊矿石。

她下意识地把球体翻了个面。

「呀——!?」

看到球体另一侧的瞬间,爱丽丝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差点把它扔掉。

之所以没有失手,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不管多么诡异,这都是亡者留下的遗物。

但话虽如此,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她尽可能缩小指尖与球体的接触面积,战战兢兢地把它还给七云。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啊!」

躺在七云掌心的白色球体上,浮现出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露出痛苦扭曲表情的成年男性的脸。就在球体被翻转的瞬间,爱丽丝和那张脸正面对视了。

而且那并不是刻在球体表面的,而是在球体内部微微蠕动着。

七云俯身看着那张脸,表情中带着一丝怀念,又带着悲伤。

「这是我爸。六科兴春的相魂石。这就是我爸的脸。」

「相魂石?」

「怎么说好呢……你知道的,无脸怪本来是没有脸的吧?可是在复制别人或者变身的时候,会随着情绪自然浮现表情。那源头就是这个。」

「脸的源头……?」

「我们无脸怪,其实也是有脸的。只不过不在身体表面,而是在灵魂内部。它看起来像白色的石头,其实更像是把无脸怪的力量压缩在一起的玻璃容器。既然无脸怪的力量被压缩在这里的话……啊。」

握着相魂石的七云,身形忽然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他的周围升起了一层薄雾,那雾气随即被相魂石吸收了进去。

「诶——」

原本端正的人类外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面的男性幻影。

「那,那个,爱丽丝小姐……」

刚才还是一身西装,颇为沉稳的形象,可一变回无脸怪,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缩水了一样。微微驼背,穿着运动服,肩膀下垂,气场全无。

「七云……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啊……是,是这样没错啦。」

这是爱丽丝第一次看到七云真正的样子。

不论是新干线上那个女性的样子,虎木的外表,还是之前那名端正的男性形象,相比之下,这个形态给人的印象都格外模糊。

不仅仅是因为姿态缺乏气势,又没有面孔,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感本身就稀薄得令人难以捕捉。

即使这样面对面直视着,爱丽丝也几乎要抓不住七云的轮廓。

「对,对不起爱丽丝小姐……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爸……?」

「你,你真的在融化吗!?」

眼看七云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得暧昧不清,爱丽丝慌了。

她已经看过那颗相魂石中翻涌的能量和令人不适的人脸,本能地不想再碰它。

「拜托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会被我爸杀掉的!」

「好,好啦,我知道了!」

想想看,这里虽然是密室,但随时都有可能有其他银行客户进来。

放任七云继续融化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爱丽丝只好战战兢兢地把相魂石捏了起来。

「握紧!把我爸的眼睛挡住!」

「什么——!?」

爱丽丝皱着眉,勉强用双手把石头包住。

「噗哈——!」

下一秒,七云变回大岩正敏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像是活了过来。

「啊啊啊!一握住就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在动!这东西到底要怎么处理啊!」

那股明显带着意志的存在,所产生的细微震动,清晰地传到了爱丽丝的掌心。

「先放进刚才租的那个巾着里。」

「呜……」

爱丽丝照他说的,把石头扔进了自己的巾着。

「这样就没问题了吗?」

「没事没事……呼,刚才可真要命。」

七云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松了松领带。

「无脸怪是用相魂石的眼睛来看周围的。新干线上我不是装成一个能让你安心的角色吗?那确实算是一种术,但从原理上来说,好像是通过这块相魂石读取了对象的内心。」

「读心……听起来可不怎么让人舒服。」

「不是心灵感应那种啦,更像是术式自然而然就那样运作了。很久以前的祖先,甚至能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直接变出让人安心的荞麦面摊子,就是因为相魂石的这种能力。」

「荞麦面摊子……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无脸怪的老故事和术式啦。不只是身体和脸,连周围的东西都能一起构造出来。可我爸已经死了,留下来的相魂石,现在只能单纯地『吸收』眼前看到的东西而已。从生命的外壳中溢出来的相魂石,力量是完全裸露的,强得过头了。尤其是面对幻影时,读取内心的能力会变得过于强烈。有些家伙光是被它看见,就会丢掉性命。」

「诶!?等、等等!别这样说啊!那种东西——」

爱丽丝下意识地把巾着甩了出去,重重地掉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喂!能不能别这么粗鲁地对我爸!?人类是没事的啦!相魂石只会吸幻影的力量!」

「……真的?」

爱丽丝没有去捡巾着,而是皱着眉问道。

「所有无脸怪,体内都有那块石头吗?」

「嗯。当然,我体内也有。无脸怪一旦死去,一定会留下相魂石。这块石头,是我爸临终时留下的,我把它藏在这里。要是被凶手回收了,我这个当儿子的可就没脸见人了。」

「……你父亲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发现的?」

「在六科的宅邸里。被人闯入,父亲是在最深处被杀的。等我们听到动静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在我手里,我爸只留下相魂石就消失了。」

一直以来都喜欢插科打诨的七云,第一次短暂地哽住了。

他似乎很中意那张电影明星般的脸,但在爱丽丝看来那张脸本就不太好读表情。即便如此,提到父亲被杀时,那份压抑的痛苦还是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不便贸然表达同情的爱丽丝,刻意保持着平静,继续问。

「那块石头……接下来要怎么办?放着不管的话,对幻影来说很危险吧?」

「……是啊。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现在的做法就是埋进墓里了事。咳。」

七云轻轻吸了下鼻子,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是我爸的脸和力量,但它已经不是我爸了。虽然想把它留在身边也没地方放。只要对上视线就会被吸走力量。族里每死一个人,总不能把石头无限堆在家里吧?所以会把石头的脸遮住,放进骨灰坛埋进墓里。过上几年,石头里的力量也会逐渐消散,最后就只剩下一颗普通的珠子。和人类的遗骨是一样的吧。啊,对了,圣十字教徒是土葬来着?」

「……最近火葬比较多。土地紧张,而且也有卫生方面的问题。」

看着七云如此平静地谈论父亲的死亡,爱丽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那明明是你父亲本身,我却觉得恶心。」

「没事啦。其他幻影也会觉得恶心,这是无脸怪特有的东西。」

七云微微一笑。

「不过你也明白了吧?我爸的相魂石,对强力的幻影也能起到一定效果。就算对上天道或者我爷爷,只要让他们被这石头看见,也能削掉一部分力量。之后的部分,就得我自己想办法了。不过从潜力上说,我也是有可能达到古妖级别的。」

就像未晴一样,七云本身也是强大的幻影,这一点毋庸置疑。

兴春的相魂石,不但吸走了七云的力量,甚至让他的术式失效。

也就是说,无脸怪的相魂石,是能够直接作用于幻影力量本源的危险之物。

想到这里,爱丽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喂,七云。刚才如果一直让那块石头看着你,会怎么样?」

「喂!?你别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七云皱起了浓眉。

「这么一说,老家好像有古文书提过,以前曾用历代当主的相魂石来执行处刑。刚才也说过,对人类没效果,但对幻影是立竿见影的。弱一点的幻影会被吸干妖力而死。」

「吸干幻影的妖力……」

「所以啊,这也算是六科家的底牌之一,虽然没法靠这个战胜比企家。毕竟比企家的始祖八百比丘尼本来就是由人类转化的幻影,后代也全是人类的混血。就算吸走妖力,也杀不死他们。」

「果然是这样。」

「什么意思?」

「七云。」

爱丽丝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等一切结束之后,能把你父亲借给我吗?」

这话说得太过干脆直接,七云在狭小的隔间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你该不会是想把我爸的魂拿去给修道骑士讨伐幻影用吧?」

「听了刚才那些,我怎么可能那么想。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被当成如此冷酷的人,多少让她觉得有些委屈。

「可在幻影眼里,人类就是那种动不动就想毁掉我们栖身之地,随便找茬袭击,还喊着什么不死的种族想把我们干掉的啊。经历了那么多恶行累积下来的历史,现在会变成这样,也没办法吧。」

七云的这句话,让爱丽丝猛地一怔。

包围宅邸的愤怒之火。

仿佛被恶魔附身一般,直到昨天还温柔的邻居。

那一夜,熟悉的夜晚化作炼狱。

那一天,自己所憎恨的究竟是……

「爱丽丝小姐?爱丽丝小姐,你怎么了?」

「……我啊,七云。」

「嗯?」

「我曾经那么喜欢……真的很喜欢。那样的景象,我再也不想看见了。」

低着头的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擦擦眼角重新开口。

「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作为交换,等一切都圆满结束之后,把那块相魂石借给我。我发誓绝不会滥用它。」

「你这可是要我把老爸的遗物交出来啊。至少也该先知道你打算怎么用吧。本来我也想着无论如何都会报答你,但这要求确实有点……」

「你的相魂石,读不到我的心,对吧。」

抬起头的爱丽丝,眼角微微泛红。

「我要用那块只杀幻影的石头,把由良变回人类。」

微微昏暗的大厅里,一盏设计低调却华丽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淡淡而妖异的光辉。

在那大厅中挽着手出现的一对男女,交谈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呵呵呵,虎木大人可真是坏心眼呢,居然在最后关头邀请我去酒店……」

「只是回住宿的地方而已。」

甜的,只有其中一方。

虎木与未晴回到vappunaatto酒店,是辞别比企家两小时后,晚上八点刚过。

两人拒绝了回程用车,在未晴的带领下,并肩在市内散步了一段时间。

由于离开比企家的时间已晚,像京都御苑,二条城这类比企家附近的观光景点都已无法入内,但他们在周边整洁有序的街区慢慢闲逛,随后在一家非熟客不可入内的高级料亭简单用了晚餐,才乘出租车返回酒店。

在能眺望灯光映照下的大庭园的大厅落地窗旁,咖啡厅的沙发上,两人并肩坐下。虽说还不到依偎的程度,但彼此之间的距离明显近了一些。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

「那么,实际感觉如何?」

「简直像做梦一样。不过老实说还远远不够,也很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呢。」

「那就好。」

若在平时,虎木大概会吐槽未晴这番不知道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的回答,但这一次他选择顺着话说。

「我也很开心。第一次来京都,还能不被任何人打扰地约会,挺不错的。」

「哎呀,这可不像虎木大人会说的话呢。不过我倒是更希望能在一个更不受打扰的地方悠闲地待着……?」

「更不受打扰的地方啊。今天的约会有那么热闹吗?」

「比平时人流确实多一些。不过那家店倒是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是吗……那明天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如果没有接到祖母大人的召唤,明天我也想更悠闲地两个人逛逛市内。虎木大人,有什么感兴趣的地方吗?」

「嗯,我想想……」

不管从哪个角度听,都是一对情侣在商量第二天旅行约会的对话。

「这个话题不如回房间再聊?在这里好像没法放松。」

「说得也是呢。」

然而,两人的眼神里都没有多少笑意。

「那么虎木大人,可以请您送我回房间吗?」

「好好好。这种时候,是该牵起大小姐的手吧。」

虎木牵起未晴的手,将她拉起。

未晴顺势挽住虎木的手臂,稍微贴近他的身体,借着他的身影遮挡,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然后用指尖在虎木的手臂上轻轻点了两下。

「嗯。」

虎木只是微微点头。

有两名疑似比企家的监视者。

所谓「约会是不是很热闹」,指的是监视的人有多少。

「人多,但店里不是那样」,则意味着监视者数量不算少。

至于这些监视,究竟只是怀疑两人是否真的是恋人,还是因为虎木这个对京都幻影而言的异数心生的警惕,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如何,在回到房间之前,除了在乌丸面前他们都必须彻底演好恋人。

从比企家回到酒店的这场约会,说到底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延长。正因为未晴对此心知肚明,才会始终保持警惕,观察周围,并这样向虎木传递信息。

然而,当虎木微微垂下视线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未晴一边警戒四周、一边仍显得兴致勃勃的表情。

「……」

他不禁生出一丝罪恶感。

这次乱来的行程,确实是被未晴的强势所牵着走。但不仅是这两天,虎木的生活中,确实存在着过度依赖未晴的心意与财力的部分。

说白了,只看这两天的话,他完全就是个吃软饭的。

哪怕是决定破坏比企与六科的联姻,最终也必须依靠未晴的自主意志。至于六科兴春之死的真相,那更不容置喙的别家之事。

「……至少咖啡钱,让我来付吧。」

顶级酒店咖啡厅的一杯咖啡,也不过一千日元上下。

与未晴至今为虎木支出的所有费用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哎呀,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然而,一直坚持所有费用都由自己承担的未晴,在这里却干脆地退让了。

「真的可以?」

「嗯。要是我太随心所欲,让虎木大人感到不自在,也不好呢。」

一切都在未晴的股掌之中。

意识到自己浅薄的心思被轻易看穿,虎木苦笑着将账单递到收银台,同时掏出钱包。

「……对了。」

「嗯?」

「今天在外面走的时候,您明明是在观察市内,却显得有点不自然地东张西望。难道是对别的女人移情了?」

「?」

虎木差点把钱包掉到地上。

「看您这反应,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呢。真是的。」

他甚至觉得收银台的店员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也许只是被害妄想,但这次付款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潇洒。

「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是不是有点松懈了?这里可是京都,现在比企和六科都在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哦?」

确实,他没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与未晴的约会上,这是事实。

一想到爱丽丝也在京都,而且正与联姻当事人六科七云同行,他就忍不住猜测她是否正在比企家周边徘徊。

当然,爱丽丝自己也清楚是在违背协定,因此不可能出现在堪称京都中心的御苑一带。

明明不该在这里。

可即便如此,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她的身影……

「我只是担心那家伙会不会在城里惹出什么麻烦而已。要是她出了什么事……」

「如果只是担心爱丽丝·叶蕾伊出了状况,会被暗十字骑士团或者中浦修女追责的话,比企家会倾尽全力保护她的。」

未晴的语气微微绷紧,但虎木假装没有注意到。

「我可是来摧毁婚约的,比企家也会保护我吗?」

「连未来家主的伴侣都不保护,还算什么比企家呢,虎木大人。」

刚付完账,未晴就几乎要把虎木的肩膀拽脱臼似的,再次把他的手臂拉了过来。

「现在,你的眼里只允许有我这个恋人。来吧,我们回房间。」

「别在外面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呵呵呵。」

面对故意捉弄虎木的未晴,他脸红了。

从反应到气氛,他们简直是完美无缺的模范情侣。

直到他们迈出咖啡区一步为止。

「喂,闯进这种地方没问题吗?」

「既然未晴住在这儿,那就只有这里了。要是能见到她就好了。」

「这几乎就是闯进敌营了吧?」

「没事啦。怎么了爱丽丝小姐,不习惯高级酒店?太大惊小怪会很显眼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这句话,正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

挽着手的虎木与未晴面前,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与陌生男性并肩而行,身着和服的女子,正是爱丽丝。

「……诶。」

虎木看到两人,屏住了呼吸。

「……哦。」

男人那边则是从心底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

「……!」

而爱丽丝在看见虎木的瞬间,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啊这……偏偏在这种地方……」

「不,不是的!这是……!!」

「大,大岩正敏……!」

就在三人即将无法压抑各自的震惊、脱口而出的前一瞬间。

「嗯嗯嗯!!!」

「哦!」

「嘎!」

「啊!」

未晴满脸笑容,一把抱住三个成年人的腰,以惊人的速度横穿大厅,把他们直接塞进了通往套房楼层的电梯。

仿佛体察了主人意志一般,电梯火箭起飞般启动,以几乎要撞上棚顶的气势急速上升。

然后。

「呃噗!」

「哇!」

「啊呜!」

虎木,男人,爱丽丝三人,被直接甩进了走廊。

「喂,未晴……」

「请您闭嘴,虎木大人。」

最后一个走出电梯的未晴,笑容背后却仿佛有着恶鬼般的杀气。

虎木眼中甚至仿佛浮现出了她背后并不存在的刀。

不管怎么说,此刻的未晴,是虎木从未见过的暴怒状态。

「喂,爱丽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先道歉吧!你最近闯的祸可不少!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大岩正敏会在这里啊!?」

瘫坐在地的虎木,赶在未晴做出不可预料的行动前,慌忙想从爱丽丝那里搞清楚状况。

「不,不是的由良!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求你相信我!这家伙不是大岩正敏!」

爱丽丝满脸通红,拼命用手臂遮住和服,完全没法正常对话。

「爱丽丝小姐,这样不行啊。在酒店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还让人相信不是那样可是下下策。」

「闭嘴,七云!开什么玩笑!这这这不该是这样的……!」

「七云!?诶!?大岩正敏是六科七云!?」

「都给我闭嘴!!」

「「「呜!!」」」

如雷霆般的怒吼,足以担负下一代比企的古妖级威压,在走廊中炸响。

虎木,长着虎木的脸的男人和爱丽丝,全都缩起身子看向未晴。

「未,未晴,冷静点,冷静点……好吧?」

「请您闭嘴,虎木大人。」

「是。」

那股气势让虎木确信无疑,未晴毫无疑问是天道的继承者。他毫不犹豫地屈服了。

挺直背贴到走廊墙边的虎木完全被无视。未晴踩着厚地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两人面前叉腰站定。

「爱丽丝·叶蕾伊。」

「那。那个未晴,我。我其实……」

连爱丽丝都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气势明显弱了下来。

「我昨晚,和虎木大人同床了。」

「………………哈?」

「喂,未晴!?」

「虎木大人,那真是非常非常可爱呢?」

「你……!你这家伙!!」

「由良……那是什么?到底什么意思……?」

「不,不是的!这是误会!」

未晴这句话既不算谎言,也绝对称不上事实。爱丽丝究竟怎么理解的不得而知,她依旧瘫坐在地,用暗暗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虎木。

「虎木大人,在酒店里说这是误会,可是下下策哦。」

未晴几乎是带着报复的意味,把刚才七云对爱丽丝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她听。

「骗,骗人的吧未晴……你,你和虎木……那种,那种……」

与此同时,被称作七云的男人,恐怕正是六科七云,整个人瘫软下来,脸直接埋进了地毯里。

「你都有我这个男人了啊!!」

下一瞬间,他猛地抬起脸。

那已经不再是大岩正敏的脸,而是空无一物。

脸消失的同时,身体和衣服也仿佛融化一般。那位让人联想到昭和名角大岩正敏年轻时代的伟岸身影,变成了穿着成套运动服,毫不起眼的体型。

「果然……你就是未晴的未婚夫!」

虎木第一次见到无脸怪,吓得一惊。

但下一秒,发生了更加超出预想的事。

「给我闭嘴!!」

「呜哇!」

古妖逆鳞所引发的雷霆,狠狠贯穿了可怜的无脸怪。

「七云!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你根本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

「未,未晴……」

虎木和爱丽丝都从未听过未晴如此暴怒的声音,只能呆呆地眨眼。

六科七云这边,因为无面的缘故,反而能莫名读出他悲伤又困惑的表情,甚至似乎还在流泪。

虎木忍不住疑惑这家伙到底从哪里流眼泪。

用雷击让无脸怪闭嘴后,未晴一把揪住运动服的领口。

「过来,七云!你这些年都干了多少多余的事,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老实说!!」

「呃啊!等、等等未晴!听我说!先听我说啊!」

七云像是守着最后的尊严,拼命恢复成大岩正敏的模样。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未晴揪着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甩出一记耳光。

「啪!」

「给我用你自己的脸说话!不管你借了多帅的脸,也改变不了你是谁!!」

话音落下,大岩正敏的脸像蔫掉的青椒一样消失,再次变回了无脸怪。

或许变身能力本就依赖于七云的精神力吧。未晴就这样单手把比自己还高大的无脸怪拎到半空中,直接扔进了晨之间。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疲惫的目光看向虎木。

「非常抱歉,虎木大人。本来是想继续昨晚的事的,不过,我要先和七云谈一谈。」

「啊……那,那个,请慢慢来。」

虎木完全被未晴的气势压住了。

「昨晚的……!」

而爱丽丝,在本就还没缓过神的情况下,又被未晴连番打击,已经彻底失了焦点。

「另外,爱丽丝·叶蕾伊。夜之间,是只属于虎木大人的房间。你不许踏入。好了,七云我们就来好 好 谈 谈吧……?」

雷神消失在晨之间后,爱丽丝才慢慢站起身。

「啊」

不习惯的和服与木屐让她一时站不稳,身体一晃,

「小心。」

被虎木接住,才勉强避免摔倒。

「谢谢……」

虎木扶稳爱丽丝,用复杂的神情直直看着她的脸。

爱丽丝猛然回神,脸唰地一下红了,低下头去。

「你,你在生气……吧?」

声如蚊蚋。安静的楼层里,她声音的颤抖反而更明显。

「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困惑。」

「诶?」

「你本来就挺怪的,这次更是怪上加怪。」

「哪,哪有你这么说人的……」

爱丽丝低着头,嘴巴微微鼓起。

「你为什么会来京都?又是怎么和那个无脸怪一起行动的?还有,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

被当面这么一问,爱丽丝才意识到,几乎没有一件事是她能好好解释清楚的。

不……有一件。

「……不好看吗?」

「啊?」

「和服……」

「啊,哦……」

平时总是嘴上不饶人,爱顶嘴的爱丽丝,今天却异常乖巧。

这反倒让虎木更不好强硬起来。

「嗯……挺适合你的吧。你平时只穿单色系,看着还挺新鲜的。」

「真的!?」

虎木有些犹豫地这么一说,爱丽丝立刻抬起头。

她的眼睛出乎意料地亮了起来,那种高兴的反应和眼下的局势完全不搭,让虎木更加困惑。

「我是说真的……不过,你该不会真的是来观光的吧?」

虎木当然听说过,在京都奈良这种古都,外国游客会租和服观光。

但他再怎么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爱丽丝是为了旅游才选在这个时机来京都。

话说回来,未晴似乎早就猜到爱丽丝来京都的原因。那又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飘飘然,很快又垂下了头。

「那个……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震惊。乌丸跟我说你来了京都的时候,我真的懵了。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搞懂。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被逼着和未晴结婚吧?」

「唔,嗯……」

「我虽然不太清楚细节,但暗十字的修道骑士跑来京都,似乎是件大事吧?比企家那边已经认定这是违反协定,闹得沸沸扬扬,正在到处找你和那个无脸怪。」

「……是这样啊。」

太含糊了。

这真的是爱丽丝吗?

虎木从困惑变成了担心,他一边压低声音,一边朝晨之间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且,现在这边的幻影情况也很不对劲。那个无脸怪是六科七云吧?未晴原本的联姻对象。」

「是的。」

「他那个古妖级的父亲,最近似乎被人杀了。比企家已经把七云也列入嫌疑人名单了。」

「什,什么!?」

爱丽丝再次抬起头,脸上是真正的震惊。

「七云说,嫌疑人可能是未晴的祖母,或者七云自己的祖父。」

「你连这事都知道?」

「是七云直接告诉我的……他说,他父亲被杀是在诗澪那件事发生前不久。而且……爱花入境日本,可能是比企家在背后牵线……」

「什么!?」

这对虎木来说完全是第一次听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听到室井爱花这个名字。

「还有东京那边,梁尸帮多年来暗中活动,可能也是比企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那个叫乌丸的人,说不定是爱花和比企家之间的中间人……」

「等等等等,话题跳得太快了。你这些,都是从七云那里听来的?」

「是的……」

「在我们这边看来,七云这个人本来就不可信。爱花是比企家帮忙入境这种情报他哪有根据?」

「他说是利用无脸怪的能力变身,潜入了阳光城,暗中调查到的。」

爱丽丝把至今为止发生的事,简要地告诉了虎木。

在新干线上偶然遇见七云,为什么会穿上和服,从七云那里听到的比企家与六科家的过往恩怨以及七云调查到的关于乌丸与比企本家牵涉室井爱花的可疑行动。

「……这算什么啊。」

爱花这个名字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让虎木心中一阵动摇。但他不可能就这么相信七云的一面之词。就算那是真的,六科兴春之死,也不是虎木该插手的事。

虎木的立场,说到底只是帮助未晴拒绝与七云联姻的工具。

再往深处,就是比企家与六科家的问题了。至于其中是否会有所谓的正义审判,那并不在虎木的责任范围之内。

当然,除了六科兴春之死以外,仍有一些事无法忽视。

其中最关键的,是乌丸能够与爱花取得联系这一点。

未晴过去也时常向虎木提供有关爱花的情报,但虎木从未追问过她的调查手段。

他一直以为,是未晴动用了自己的部下进行调查。可如果乌丸能直接与爱花接触,那一切的前提都会被颠覆。

「比企家……和爱花有联系?」

这个结论,并不算太离谱。

比企家虽深度涉足人类社会,但正如未晴在酒店里说的那样,他们也与潜藏的幻影社会保持着联系。

而爱花在大陆拥有多个组织,比企家出于经济或政治目的与她建立联系并非不可能。

可若是这样,就说不通未晴的行为了。

至少在最近,未晴是冒着生命危险与爱花正面对抗,并将她击退的。

虎木无法想象,未晴会为了迎合比企本家的意志,假戏真做来放走爱花。

在横滨的战斗中,未晴是真正与对情况一无所知的爱丽丝并肩作战的。

就算这是自负,从日常相处来看,未晴也不可能对虎木做出那样的背叛。

「比企本家,乌丸,还有未晴……这三方,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是脱离出去的。问题是到底是谁在脱节?」

在处理虎木这件事上,比企天道表现出的态度,与未晴之前说的明显不同。

乌丸的行动似乎与未晴意志相违背。

以及在横滨和首都高速上,未晴明确与爱花为敌,站在虎木与爱丽丝一方。

这么一想,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只有未晴一个人并不知道比企本家的意图,她偏袒虎木这件事,也并不被比企本家所乐见。

那么,如果未晴依然完全是虎木所认识的那个未晴,那为什么比企本家和乌丸要去接触爱花?

「……喂喂。」

战后不久的混乱时期,比企家与六科家曾因日本幻影的统治问题发生争执。

与比企天道实力不相上下的六科家当主六科兴春被杀。

爱花从横滨消失,到与梁尸帮一同在池袋现身之间的那段空白期。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起来了。

室井爱花在未晴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招揽。优秀现任当主被杀,留下无能的前代与过于年轻的继承者。

还有突然从天而降,由比企家主导的联姻。

六科兴春被杀,以及这场联姻的真正目的。

很可能是比企家,也就是比企天道与乌丸,试图吞并六科家的势力。

越是思考,这个推测就越显得合理。

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远离东京,也不在暗十字骑士团监视范围内的地方,处理掉知道室井爱花曾来到横滨这件事的虎木与爱丽丝。

「不对……」

单从客观信息来看,一切都严丝合缝。

但虎木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仿佛某一块拼图出现了异常。

要说哪里最奇怪,那就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觉得爱花会那么老实地配合日本某个幻影的计谋。

如果她真的配合了,恐怕会向对方索取几何级数的代价。

而比企家和乌丸,居然会和爱花这种麻烦的人周旋,本身就很不自然。

「果然……我还是得直接从六科七云那里问清楚才行……」

虎木抱着手臂思索了一会儿,正准备按下客厅的对讲机,却忽然停住了手指。

「由良?」

「……」

比人类性能高得多的吸血鬼之耳,清晰地捕捉到了厚重墙壁另一侧正在进行的惨烈审讯。

「再等一下吧。」

「嗯。」

「那么说回刚才的话题,你怎么来京都?」

虎木靠在客厅那侧的墙上,重新开口。

爱丽丝的目光再次游移。

「那个……是坐出租车,还有新干线……」

「以你的日语能力,应该知道我问的是目的,不是手段吧?」

「嗯……那个……那个啊……」

爱丽丝像面对人类男性时那样,额头渗出冷汗,脸也微微泛红。

「这个……那个……呃……」

她扭捏着,一边摆弄着挂在左手腕上的小布袋,

「啊。」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动作停了下来。

「我说由良,你知道相魂石吗?」

「不知道。」

爱丽丝隔着布袋握着里面的某样东西,不看虎木,仿佛在说服自己般继续说道。

「你别惊讶……如果用那个相魂石的话……也许可以把你」

说到这里,她慢慢抬头与虎木对视。

「变成人类……」

「虎木大人!爱丽丝·叶蕾伊!」

就在那一瞬间,客厅的门猛地从内侧炸开,未晴抓着七云的后颈冲了出来。

「未晴!?」

「怎,怎么……」

「快逃!!」

「「诶?」」

「啊啊!」

七云发出像被踩扁的青蛙一样的惨叫,被狠狠摔在走廊地面上。

下一瞬间,原本即将关上的门伴随着轰鸣声再次从内侧炸飞。

「什么!?」

虎木和爱丽丝甚至来不及摆好架势,就被冲击波掀飞,七云在地上翻滚挣扎。

「煤气爆炸吗!?」

虎木想起套房里有厨房,大声喊道。但答案从破碎的门内走了出来。

「诶……!」

出现的是三名体型与虎木相仿的,身穿西装打领带脚踩皮鞋的。

但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绝不是人类。

那毫无个性的身体上顶着的,是让人联想到梁尸帮僵尸的黑色头巾。

「是流行这个吗喂!」

「不管你们里面是什么东西,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放肆吗?我是比企未晴!」

面对未晴堂堂正正的报上名号,那些男人没有回应。

但他们的架势与动作,显然是习惯偷袭的老手。

「看来是要动手了啊。别以为我没带刀,近战就会输给你们这种货色。」

未晴刚露出无畏的笑容,表情却瞬间一僵,用眼角扫向四周。

「虎木大人。血……喝了吗?我傍晚给你的那瓶……」

「……还没……他们能不能等我先喝完啊……」

虎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爱丽丝·叶蕾伊,你的圣具……」

「没带啊!我怎么可能把解放带进京都!」

爱丽丝脸上满是焦急。

「……七云……刚刚被我揍过了……」

「喂未晴!」

「不想死的话,废物骑士就给我退下!」

「爱丽丝小姐,那和服之后还要还的,别弄坏了!」

「七云你闭嘴……啊!!」

那些“忍者上班族”,同时朝虎木等人发动攻击。

动作中充满了明显的杀意,分别袭向未晴,七云,以及虎木。

拳头甚至连手套都没戴。

「咕!」

「哇!」

「唔!」

未晴轻松挡下,但那股力量完全不像人类,七云慌忙四肢着地闪避,而虎木则没能完全挡住,狼狈地跪倒在地。

「虎木大人!」

「没事!骨头没断……但这也太!」

打入虎木手臂的拳头,颜色逐渐变得如同烧红的铁一般赤红。

「可恶,这是!」

与此同时,攻击七云的那人拳头却像冻结一般,呈现出透明的青蓝色,在地毯上划出冰痕,留下冰霜。

「红与蓝的鬼之拳!」

未晴对战的那人拳头同样是蓝色。

红之拳缠绕火焰,蓝之拳附着寒冰。

擅长近战的这种幻影,未晴再熟悉不过。

「七云!是鬼族!火之赤鬼和冰之青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不知道啊!为什么鬼会攻击我和未晴酱!?」

虽然头上的角被头巾遮住,但那拳头的颜色,让人不禁联想到赤鬼与青鬼。

三人缠斗,逃窜,闪避,却依旧不断遭到袭击。

「唔!」

「啊!」

一开始就处于不利态势的七云与虎木,很快就被那拳头抓住了。

虎木被狠狠砸在墙上,七云则被冰冻住双脚,动弹不得。

「由良!七云!」

「爱丽丝·叶蕾伊!按下紧急报警按钮!这点事情你总能做到吧!」

「啊,嗯!」

这家专门接待幻影的酒店,为了遵守消防法,走廊角落也设有灭火器和紧急报警按钮。

爱丽丝踢掉草鞋,只穿着足袋飞奔而去。

「!!」

然而,那个用冰缠住七云的蓝拳鬼将手贴在墙上,寒冰顺着墙壁蔓延,瞬间越过爱丽丝,把报警按钮整个封住。

「啊!」

「拥有这种程度冰术的青鬼……七云!我可要把这当成六科的叛乱了!!」

「不,不知道啊!呃!等等……!」

蓝色冰鬼压住被固定住的七云,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等,等等你们!我可是六科的……!」

「哇啊啊!?」

所谓古妖级到底算什么,七云一边向蒙面的鬼求饶,一边狼狈挣扎。

而另一边,虎木正被红拳鬼猛烈殴打,几乎只能全力防御。

红色的拳头不仅仅是颜色不同,虎木的西装各处被烧焦,空气中弥漫着纤维烧焦的刺鼻气味。

未晴虽然穿着不便行动的和服,依旧牢牢压制住一人,但显然无力同时去救七云和虎木。

局势明显处于劣势。

只要有一人被击倒,连跑都困难的爱丽丝立刻就会成为最容易被捕的目标。

既然对方此刻轻视她,那就必须利用这一点。

就在三名敌人的视线短暂错开的瞬间,爱丽丝把手伸进巾着,抓住里面的东西猛地抽出。

「等等,爱丽丝小姐!?」

别出声!

爱丽丝在心中暗骂,但她也明白七云为什么喊。

兴春的相魂石确实还在她的袋子里。而面对三名鬼,如果她贸然使用,恐怕在发挥效果前就会被抢走。

但爱丽丝拿出来的是一个比它大一圈的金色厚重圆盘。

「唔!」

压着七云的鬼发出一声闷哼。

「封固音!」

随着爱丽丝的喊声,不仅压制七云的鬼,就连正在猛攻虎木的鬼,也在惊愕中身体仿佛真的被冻结般完全凝固。

虎木突然失去攻击压力,小心翼翼地从防御姿态中探头一看,只见爱丽丝手中那件物体正发出如钟鸣般的共振声。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罗尸盘……!?」

那正是诗澪曾用来施展僵尸道术的罗尸盘。

为什么爱丽丝会有?为什么她会用道术?完全搞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术,确实让三名敌人停住了。

而对于古妖级别的八百比丘尼后裔来说,这一瞬间已经足够。

「喝啊!!」

未晴将与自己缠斗的鬼猛地震飞,全身瞬间爆发出远超赤鬼的炽热气息。

她踏地发力,甚至压得地毯破裂,地板下陷。下一瞬间一脚狠狠踢中正逼近虎木的赤鬼侧头,将其当场踢晕。随即借势踏背,将其踢飞。

接着,毫不留情地用膝盖狠狠撞向压在七云身上的青鬼下巴。

转眼之间,两人被击倒。未晴立刻转身,摆出架势面对最后一名鬼。

与未晴拉开距离的那名青鬼,看着同伴被瞬间击溃,似乎在犹豫是继续进攻还是撤退。

「想逃的话也可以。不过要是继续打,我就让你重新认识一下自己到底惹了谁。」

未晴全身热气翻涌,连发丝都在逆风飞扬。面对这挑衅,最后的鬼没有上钩。

他丢下同伴,转身想冲回爆炸的房间。

「打到这份上还想跑?」

黑色雾气织成的网遮蔽视野,将他缠住掀翻。

「把我西装都毁了,这可是花了不少钱的!」

「啊啊!」

雾网收紧,缠住青鬼的脖子与关节,瞬间让他昏厥。

确认三名鬼全部失去战斗力后,虎木从雾中恢复人形。

他那被烧焦的西装胸口,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可恶!」

虎木脱下烧焦的外套,但里面的衬衫也早已被血染红。

「由良!你没事吧!?」

看着那仿佛致命伤般扩散的血迹,爱丽丝脸色发白。

但虎木的步伐依旧稳健,还迅速解开衬衫扣子。

「没事,不是受伤流的血。啧……连内衣都完蛋了。」

这些血,是未晴之前在晚餐时交给他的『护身符』。在鬼的攻击中,在口袋里被打碎流出来的。

虽然突袭来得太突然来不及取出,但在鬼的连击下血渗出来,再加上爱丽丝让敌人停住的那一瞬舔一口,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呵呵,真是大饱眼福呢。」

「喂未晴。」

「未晴酱……」

看着虎木把上半身被血染脏的衣服全脱掉,皱着眉头,未晴却一脸陶醉,仿佛刚才的杀气全都消失了。爱丽丝忍不住吐槽,七云在后面发出可怜的呻吟。

「我,我先说好」

爱丽丝侧着眼偷看裸着上身的虎木,小声嘀咕。

「我可是看过由良全裸的!几乎刚认识的时候!」

「哈?你在说什么?我在玛丽一世号上也看过。」

「这世界太不公平了!为什么那种吸血鬼会这么受欢迎啊!」

「「总比你好。」」

「太过分了!!」

还被困在青鬼冰中的七云,遭到了两位女生的致命补刀。

虎木完全装作没听见这些对话,蹲下身,揭开脚边青鬼的面罩。

「……冰之青鬼吗。」

脸上刻着蓝色纹样像是刺青,两侧太阳穴长出像猛牛一样的角。

「用冰的是青鬼,用火的是赤鬼……是京都的幻影吧。」

「是的。这套西装的做工,是京都市内一家与比企家关系密切的定制店。」

未晴翻开倒下的赤鬼衣领,点头说道。

「原来还能从这种地方查出身份啊。」

「只要是有社会属性与智慧的幻影,就不可能完全脱离人类社会。这家店会根据不同幻影的体质制作面料,非常有名。像雪女,九成都在这里订做西装,因为他们能把隔热面料做得很时尚。」

对幻影社会的西装流行趋势,虎木毫无兴趣。但穿着这种只要被未晴一眼看到就会暴露身份的服装的幻影,竟然试图对比企家的长子与七云家的长子下手。

如果没有爱丽丝的道术,别说未晴,七云随时都有可能被杀。

「未,未晴酱,爱丽丝小姐,快,快救我……」

虎木看向仍被困在冰中挣扎的那个身材中等面容模糊的男人。

七云本来是可能被干掉的,但结果是他还活着。

虎木慢慢走近七云,一把抓住他的运动服衣领。

「你,你干嘛!」

「要是这一切是你自导自演的,那你可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自导自演!?」

「确实。」

七云一脸冤枉地喊着,未晴却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们两人刚好聚在一起时就遭到袭击,这未免太巧了。不管是谁杀了兴春大人,那人必定对现在比企与六科的统治体制不满。」

「等等!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难道你们是说我杀了我爸,还让人来袭击未晴酱吗!?」

「只是可能性的问题。但从我和未晴的角度来看,这种可能不能完全排除。」

「喂喂喂!先不说我爸,我怎么可能做对未晴酱不利的事情啊!」

「说到底,这场让我们来京都的联姻,本身就已经对我的人生不利了。」

「这都要追溯到那种程度吗!?喂先放开我!」

「放个屁。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你为什么选大岩正敏的脸!」

「最先问的是这个吗!?」

「啊!你这家伙!」

就在虎木眼前,七云的外貌在一瞬间变成了大岩正敏。

「就是看了我爸的电影收藏,觉得这个最帅。从小就想着要是能长这样就好了……」

「你看了哪部?」

「『网走的咆哮 吹雪中散落的绯色之刃 完结篇』」

「……小鬼品味还不错嘛!」

「虎木大人,你们在说什么?」

「咳!」

差点展开大岩正敏话题的虎木,被未晴冷冷吐槽,赶紧收回话题。

「说正事。你为什么把爱丽丝卷进来。暗十字和比企家的协议你也知道吧?要是爱丽丝出点事,我可是要被暗十字追责的。」

「你在意的是这个!?不是担心爱丽丝小姐吗!?」

「没必要。爱丽丝比我强多了。」

「呃……就算是这样,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吧?你看,爱丽丝小姐都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了。」

正如七云所说,爱丽丝确实有点受伤的样子。

但虎木和她的关系,早就不是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动摇的浅层关系了。

「她就算不用幻影的力量,也能和古妖级对抗。战斗方面我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点我是信任她的。」

「……由良!」

「但她在日常生活里总是脑子一热做出一堆废柴操作,把这份信任全毁了,最后还把麻烦推给我。所以你把她卷进来,我绝不会原谅。」

「……由良……」

虎木这评价的剧烈起伏,让爱丽丝的脸色像鬼一样红蓝交替。

「虎木大人,就到这里吧。」

未晴神情严肃地把手放在虎木肩上。

「警笛声正在接近。应该是酒店察觉情况后报警了。」

虎木侧耳一听,确实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消防车警报声。

「没问题吗?刚才动静挺大的。」

「vappunaatto酒店有比企家的投资,而且由幻影经营。我们会立刻安排审讯这些人和七云的场所。我去联系前台。」

「诶!?我也要吗!?」

再次展现资本实力的未晴,从衣袖中理所当然地拿出虎木本该持有的房卡,走进了客厅。

「喂……」

得知未晴随时能进自己房间的事实,虎木脸色有些僵硬,但还是先放开了七云。

「那个……怀疑……」

「听了未晴的话,你觉得怀疑解除了?」

「没有。」

七云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虎木没有移开视线,说道。

「爱丽丝。趁现在离开这里,回东京。」

「诶?」

「包括罗尸盘的事在内,我完全不知道你为什么来京都。但再继续下去就不是开玩笑了。理由等你回东京再慢慢说。本来这件事就和你无关。趁事情还没变麻烦……」

「已经有关了!」

「……喂。」

面对一脸认真的爱丽丝,虎木皱起眉。

「我不是逞强。这件事」

爱丽丝一边握着罗尸盘,一边抓紧挂在手上的巾袋口,目光瞥向七云。

「关系到我在日本能不能完成修道骑士使命的关键!」

「你什么时候卷进这么大的事情了。」

在虎木看来,爱丽丝只是偷偷跑来京都,被乌丸发现,然后租了和服和七云观光而已。

「总、总之!这对我的搭搭搭搭搭档幻影的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事!现在回去根本不可能!」

每说一个搭,爱丽丝的脸就红一层。虎木还在疑惑时,脚边的无脸男呻吟起来。

「搭档幻影!?虎木你这家伙!都有爱丽丝小姐了还对未晴酱出手……嘎啊!」

「别说多余的话!」

「搭档不是那个意思!」

七云的头和脚同时被踩,彻底被击倒。

「去死算了。」

这时,从客厅回来的未晴用仿佛在看狗屎一样的眼神俯视他,这一次七云的内心彻底崩溃了。

「好了,前台的人马上就到了。我已经订好了下一层的房间,我们先过去……啊?」

就在这时,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除七云外的所有人都看向电梯。

「来得真快。虎木大人,麻烦你搬一个鬼。我来处理七云的冰……」

未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什」

「诶」

「哈?」

虎木和爱丽丝同时倒吸一口气,七云则还躺在地上,只抬起脖子看向电梯,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发出了今天最响的一声惨叫。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十多个蒙面持枪的男人。

那画面,简直就像昭和时代黑帮电影。

「等等等等等等!!」

虎木大喊一声,瞬间将全身化作雾气,在爱丽丝等人与电梯之间展开一道雾之屏障。

下一瞬间在日本几乎不可能听到的密集枪声轰然炸响。爱丽丝等人只能本能地伏下身体。

「由良!」

「未晴酱!」

「虎木大人!」

『我没事!你们两个带上七云,从窗户逃!做得到吧!呃!』

「哇啊!!」

子弹穿透雾幕,打在固定七云的冰块上,七云发出狼狈的惨叫。

「啊啊!真是的,两个拖油瓶!」

「喂你说谁啊!」

「当然是你和七云!还能有谁!!」

未晴握紧拳头,那拳头瞬间白热化,甚至比赤鬼还要炽热。

「哈!!」

她只用纤细的手臂挥出一拳就将妖术形成的冰彻底击碎。

「好了!接下来你们自己想办法!七云!爱丽丝·叶蕾伊,我们撤!」

「等,等一下未晴酱!」

『现在是说话的时候!?我快撑不住……!』

「这正是我登场的时候啊!!」

七云猛地站起身,以极低的姿态穿过虎木的雾幕,冲向弹雨。

『喂!』

「七云!!」

虎木与爱丽丝瞪大双眼。下一瞬间变化发生了。

「呜啊啊啊啊啊!!」

七云的身体仿佛爆炸了一般。

眨眼之间虚空中出现了一台几乎填满整个走廊宽度的推土机。伴随着轰鸣声与排气声,举着推土板猛冲向前。

「嘎!」「呃!」「啊啊!」

推土板另一侧不断传来男人们的惨叫。化为推土机的七云一路碾压,最终猛地撞上电梯与墙壁。

「……连那种东西都能变吗……」

虎木忍不住低声嘀咕。

下一瞬间,推土机消失。

那些男人如同被拍死的虫子般嵌在地板与墙壁上,层层叠叠压在一起。

「咳……」

七云也重新出现,仿佛力竭般跪倒在地。

「七云!」

爱丽丝跑过去扶起他,只见那张空无一物的脸的嘴部位置隐约流出血。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比起伤势,她更困惑无脸人吐血的机制。

「太,太勉强了……想吐……」

「真厉害,连那种东西都能变……我稍微对你改观一点了。」

「嘿、嘿嘿,是吧……不、不过……先、先别管我……把他们的武器……」

「知道了!」

「噗!」

七云的头再次无力垂下。爱丽丝毫不在意,开始收集地上掉落的枪支。

大多是自动手枪,还有两把冲锋枪。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取出弹匣查看。

「托卡列夫弹……普通手枪而已。」

虎木也走过去,掀开一名男子的面罩。露出的脸几乎与人类无异,没有角,也没有刺青。

「和刚才那三个不一样……是人类?」

「不好说。不过对我们这种级别的幻影来说,比起用不熟练的术法,用枪反而更有效……」

未晴一边说,一边随手掀开另一人的面罩。

「……诶?」

同样是人类般的脸。

但未晴却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瞳孔猛然收缩。

「……不、不可能……」

她开始一个个掀开昏迷者的眼皮查看。越看,冷汗越明显。

「未晴?怎么了?」

「消防车呢?」

「啊?」

「为什么还没到?明明发生了那种爆炸,我也联系前台了……」

虎木侧耳倾听,确实能听到消防车的声音。

但声音却完全没有接近的迹象,反而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不对劲。消防车没有靠近。在别的地方……」

「在哪!?」

未晴突然抓住虎木。

「什、什、什……!」

被贴着赤裸的胸口抓住,虎木一瞬间有些慌,但看到未晴那前所未有失去从容的表情,立刻冷静下来。

「大概在那边。」

虎木再次集中听觉,指向一个方向。未晴立刻松手,冲进爆炸过的客厅。

虎木、爱丽丝,还有勉强站起来的七云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客厅整面观景窗已经粉碎,未晴站在破碎的窗前,呆立着望向外面。

三人走到她身旁,瞬间明白她在看什么。

从酒店顶层望去,西北方向的天空烧了起来。

那不是夕阳。而是地面燃起的大火,将京都的夜空照亮。

「那是……比企家的方向!」

「什么!?」

比企天道曾说,比企家位于御苑的鬼门。

也就是从酒店看去的西北方向。

而消防车的声音,正是朝那里去的。

「啧!!」

「喂未晴!!」

「未晴酱!!」

还没来得及阻止,未晴已经从破碎的窗户跃了出去。

从二十层跳下本该是疯狂之举,但她轻盈落地,转瞬消失。

「喂这到底怎么回事!?连比企家也被袭击了吗!?」

「我,我不知道啊!这种事……!」

「我们才更是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被卷进你们家的事,受尽白眼,还被冷嘲热讽,连西装都毁了!现在还被卷进你们家的杀人事件!」

「呃,那个……」

「我对你没什么感情。我看你也是最可疑的那个!」

「诶!?真的!?」

「就算现在掐死你从这里丢下去,我也不会有半点愧疚!那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未晴家着火了!」

「哇啊!?」

「喂,喂由良你冷静点!」

虎木抓住七云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破碎的窗外探出去。

反正七云是无脸人,从这种高度摔下去大概也死不了。

「开什么玩笑!我老爸被杀,还眼睁睁看着未晴酱被你抢走,早就火大得不行了!现在还要我去烧比企家!?那可是我娘家!」

「我哪知道!我一点不了解你们!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鬼不是你们六科的范畴吗!」

「我才不知道!我自己都一头雾水!为什么连我也要被袭击啊!」

「你,你们两个先冷静点!」

爱丽丝插到两人之间,打断了情绪失控的争吵。

「不管七云说的是真是假,我们现在都没有判断的材料,对吧!」

「……!」

虎木咬紧牙关,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先处理那些袭击者吧。如果他们醒来逃掉就麻烦了。与其逼问七云,不如审问那些人更容易。」

「……好吧。」

「哇啊!」

七云被拖回房间,翻滚着跌倒,还怨恨地瞪着虎木。

虎木完全不在意,转身回到走廊,开始一个个掀开袭击者的面罩。

「看起来完全是人类啊。」

正如爱丽丝所说,露出的全是普通男人的脸。

掀起袖子,裤脚,甚至解开衬衫检查也完全看不出任何幻影特征。

「是啊。不过未晴刚才看了他们之后,好像很震惊。可这些人跟那三个鬼比起来,根本没什么明显特征……嗯?」

就在虎木和爱丽丝疑惑时,七云凑近一个人的脸。

然后伸手,硬生生把对方闭着的眼皮掀开。

「……真的假的。」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睁大眼睛,立刻变回大岩正敏的脸,露出严肃表情。

「不妙……这不妙……未晴酱有危险……!」

他又一个个掀开其他人的眼皮,每看一个,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你们看看这个。」

虎木不耐烦地问,七云掀开最后一人的眼皮,让他们看。

「诶……这,这个……」

这些袭击者外表与人类无异,但只有眼球明显不一样。

本该是眼白的部分是金色。黑眼珠没有虹膜,完全是一片纯黑。

熟悉东方幻影的爱丽丝,一眼就认出了这种特征。

「这是什么眼睛?」

虎木从没见过。

但这种幻影对日本人来说,甚至比八百比丘尼,吸血鬼,无脸怪都更熟悉。

那是,天狗的眼睛。

就在三小时前,未晴带着虎木来到这里。

带着最爱的男人,向祖母骄傲地介绍。如今,这个房间,这个家,正被火焰吞噬。

「未,未晴……你为什么……」

那祖母,额头流血,倒在燃烧的房间中。

而在她周围,日本幻影的高层,不论是比企还是六科,全都倒在血泊中。

「祖母大人!」

未晴顶着灼烧肌肤的热浪,却依然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一切都不合理。

比企与六科的强者全部被击倒。本该针对强力幻影叛乱而设计的宅邸却像普通木屋一样燃烧。

甚至让她一度怀疑这是六科的无脸人演的一场戏。

否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一众倒下的幻影高层之中唯一站着的满手鲜血人,竟然是乌丸鹰志。这种场景,本不该存在于世。

「回答我,乌丸!!」

「小姐来得这么快,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乌丸用右手轻轻推了推银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呈现出浑浊的金与黑两色。

那个未晴与比企家的得力助手,时而顺从、时而劝谏的温和鸦天狗,已经不在了。

火焰如同狂舞的蛇,吞噬着榻榻米、纸门、雕栏、天花板。仿佛要将现场的一切生命全部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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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中,唯独乌丸鹰志的周围,仿佛是在酷暑中全力运转的空调一般,完全不受四周火焰的影响,始终保持着清凉。

「能给我一点慢慢谈话的时间吗?」

「虽然这样一来,比企与六科诸位获救的概率会下降,但若大小姐能够因此接受的话。」

乌丸像往常那样从容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去追问乌丸的正义或理智已经没有意义。

未晴压下对心腹背叛的动摇,开始冷静计算以最少的问题试图揭露乌丸的目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好。大小姐很懂得语言的经济性。」

乌丸露出温和的笑容,对这个简单的问题给出了同样简单的回答。

「为了众多的幻影。」

「如果杀了兴春大人和祖母大人,不会让很多幻影陷入混乱吗?」

「革命本就伴随着混乱。」

「带有恐怖主义的革命通常都会短命,这是常识吧?」

「何谓恐怖主义还有讨论空间,但我认为这次的行为并不属于恐怖行为。」

乌丸轻轻扶了扶眼镜。

「无论是在比企家,还是在vappunatto酒店,我都优先让人类撤离了。至于幻影,也严令不得对比企与六科直系以外的人出手。」

「但在酒店里,虎木大人和爱丽丝·叶蕾伊也遭到了袭击。」

「虎木大人是大小姐的恋人,将来会进入比企家吧?至于爱丽丝大人,她是违反协定的修道骑士,有被排除的理由。」

「如果修道骑士遭到袭击,暗十字不会坐视不管。」

「那也可以以违反协定为由让他们闭嘴。既然爱丽丝大人是单独行动而非组织命令,那么排除她就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说,这是在暗十字正式介入之前,清除她的绝佳机会。」

「未,未晴……快……逃……那家伙……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乌丸了……」

就在未晴与乌丸如同平常办公室对话般冷静交谈的旁边,满身是血的天道发出痛苦的呻吟。

「祖母大人,乌丸不会放我走。如果要放我走,他会杀了您。即便逃了,如果不弄清他的目的,也无法反击或复仇。现在继续谈下去才是最优解。」

「我也这么认为。」

乌丸依旧恭敬地附和未晴。

「七云少爷、虎木大人、爱丽丝大人应该很快就会到来。我希望他们三位也能死,而大小姐则希望他们成为援军。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就这样再聊一会儿吧。」

「如果杀了虎木大人,东京警方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但虎木和乐大人已经退休,虎木良明大人地位太高,不会轻易以个人身份行动。若只是失踪,在吸血鬼尚未被公开承认的当下,不足以调动京都府警。」

「乌丸……!」

「横滨玛丽一世号事件是因为豪华客船遇袭,以及乘客中有外国人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这一点很关键。从这个角度来说,室井大人来日本的方式,确实不太理想。」

「把室井爱花来日本的消息告诉我的,是你吧?」

「那是对方的委托。」

乌丸毫无愧意。

「我知道她是虎木大人的『血亲』,但没想到会如此执着,这点超出了我的计算,导致计划出现了一些偏差。」

「……是指暗杀兴春大人的计划吗?」

「不,是六科家的毁灭。」

「什么……!」

连未晴也无法保持冷静。

「横滨那次室井大人受那么重的伤,是预料之外的。如果没有爱丽丝……如果只有大小姐和虎木大人,事情不会发展成那样。叶蕾伊骑士,暗十字骑士团果然始终是我们幻影的敌人。」

「我不明白。毁灭六科?你当时就打算连御老和七云也一起杀吗?」

「正是如此。」

乌丸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未晴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

「即便解释,大小姐也无法理解。毕竟您原本是比企家的下一代。」

乌丸用过去式评价了未晴的未来。

「反而是虎木大人或许会赞同我……因为我的目的,是拯救像他那样的幻影。」

「你说什么……?」

「不仅是虎木大人。为了拯救如今生活在日本的众多幻影,这一步是无法回避的。那么。」

一直保持姿势不变的乌丸,影子忽然摇曳起来。

「看来虎木大人没有来呢。」

「……你要杀我吗?」

「这是必要之举。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是革命。比企家与六科家的血脉,必须在此断绝。」

「……如果你以为能轻易杀了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未晴也摆出徒手格斗的架势。

「当代家主尚且不过如此,大小姐你实力不如当代家主,仅凭空手不可能在我面前撑太久。」

乌丸右拳燃起火焰,左拳凝聚寒冰,金色的瞳孔如火般炽烈燃烧。

未晴的拳头也带着热度,但远不及乌丸。

「大小姐的热度,比当代差得太远。」

乌丸那被柔顺的白发在火焰中如流星般袭来。

「什么!?」

未晴慌忙迎击,却被轻易弹开空门大露,下一瞬乌丸那磨得锃亮的皮鞋鞋跟狠狠击中她的腹部。

「咳啊!」

未晴肺中的空气被瞬间挤出,娇小的身体撞破隔门,重重砸在走廊的柱子上。

「没用的,这种程度……」

「我知道。比企家的优点就是坚韧与生命力。」

未晴勉强躲过第二击,却因呼吸紊乱被乌丸迅速逼近。

「大小姐太依赖刀了。」

剑士失去剑,并不代表力量可以被轻视,但面对从一开始就以格斗为生的拳斗士,徒手战根本无法抗衡。

乌丸的拳击震动骨骼,撼动肌肉,也摇动内心。

未晴无法接受。

身为妖家顶点之一的乌丸,竟会反叛比企与六科,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

他曾是公私两方面都支持她的优秀部下,是理解她的人。

她一直坚信,当日本的幻影社会动荡时,他会用自己的能力帮助自己。

「我一直相信你啊!!」

「嗯?」

未晴反击,手中握着某种东西挥出,乌丸只是微微后仰,毫发无损。

趁攻击停顿的瞬间,未晴想逃,却双腿无力跪倒在地。

和服半被烧焦半被冻结,脸被打肿,骨头作响。

她手中那把小小的短刃,只是在乌丸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却无法改变局势。

「居然藏着怀剑……那通常是新娘装饰品吧?」

「当,当然……我是来,和虎木大人说……要结婚的……」

曾作为武家新娘服饰的打挂中,常藏有驱邪护身的怀剑。

如今的婚服多为仿制品,但仍有人佩带真正刀匠打造的怀剑。对于比企这样的名门来说,更是新娘必备之物。

「没想到您对虎木大人竟然如此认真。」

「被你……这样怀疑……还真是让人意外啊。如果不是认真的,我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真遗憾。如果大小姐不是比企家的继承人,就不会发展成这样了。」

「到底……为,为什么……连比企家也要……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竟然在这里问这个问题吗。」

乌丸微微一笑。

「全部。」

「全部……?」

「现在的比企家、六科家居于顶点,让幻影融入人类社会隐藏自身,还被所谓的协定所束缚。日本幻影的现状,全部都必须改变。而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乌丸平静地说完,下一瞬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踢飞了未晴的短刀。

「到此为止了,大小姐。」

乌丸的手掐住未晴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未晴拼命挣扎,但乌丸的握力让她无法动弹。

「咳……啊……!」

「承蒙照顾至今,大小姐。请安息吧。」

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冷静,几乎要被比企家燃烧崩塌的轰鸣声吞没的那一刻。

「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一开始,还以为那是燃烧的屋舍灰烬与烟雾卷起的景象。

「嗯?」

但很快就看出,那是漆黑的雾。

黑雾盘旋着包围住乌丸与未晴,缠住了掐住未晴脖子的手臂。

「这是!」

乌丸立刻松手,与未晴拉开距离。

未晴正要坠落的身体,被黑雾包裹住,直接穿过燃烧的屋子,被带到了外面。

「不会让你逃了的。」

乌丸虽稍显惊讶,但瞬间恢复冷静,以如风般的步伐追上那团黑雾。

黑雾将未晴送到宽广的中庭,在池边轻轻放下。

「未晴,没事吧?」

「这种程度死不了吧,对吧?」

对于这两人的出现,乌丸并没有太过惊讶。

「还以为你们会再早一点来。虎木大人,爱丽丝大人。七云少爷呢?」

与鬼战斗后衣衫染血满是焦黑的虎木,以及同样穿过火海,和服多处被熏黑的爱丽丝正照看着未晴。

「七云那家伙为了干掉你派来的那些人,变成推土机在酒店那边累趴了……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你会老实回答吗?」

「方才已经基本告诉大小姐了。若想知道,就请打倒我,再去问大小姐吧。不过。」

伴随着轰鸣声,中庭的土石被卷起,乌丸的身影瞬间消失。

「前提是你做得到。」

乌丸已经完全绕到虎木背后,燃烧着火焰的右臂直刺他的侧腹,然而却落空了。

「哦?」

不,并不是没刺中。

他确实刺中了虎木的侧腹,却完全没有触感。

被贯穿的部位化为黑雾凝滞在那里。

虎木仿佛早已预料到乌丸的行动,仅将身体的一部分雾化,在原地就化解了这一击。

失去应有的阻力,即便是乌丸,也不禁微微失去平衡。

「老头子搞革命负担也太重了吧。」

被贯穿的黑雾瞬间包裹虎木全身化作龙卷,下一瞬间,实体化的拳背狠狠击中乌丸的下巴,银框眼镜飞向空中,乌丸被重重击飞。

就在即将撞上庭内石之前,乌丸在空中扭转身体跃向高空。

他的背后,展开了一对宛如神话天使般的发光羽翼。

「哦?原来天狗飞行还需要这种翅膀啊!」

虎木继续追击空中的乌丸。

他全身瞬间化作黑雾,凝聚成一柄长枪,直线射向乌丸。

「啧!」

乌丸试图用冰之拳击碎雾枪,但雾终究是雾。

每次被拳头击碎,它就分裂成无数细小的箭矢,继续向乌丸袭去。

「哦哦哦哦哦哦!!」

乌丸第一次发出了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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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拳缠绕着火焰,如流星般狂暴挥舞,试图将来袭的雾箭尽数击落。

然而,虎木的雾箭被击碎后又重新聚合,聚合后又再次被击碎,如此反复,始终毫不放松地追击着乌丸。

终于,一支雾箭贯穿了乌丸那天狗般的翅膀,他在空中失去平衡。

「到此为止了吗?」

下一瞬间,虎木在空中实体化,狠狠一脚踢中他的侧腹,将他重重砸向地面。

「我不会杀你。我还有一大堆问题必须问你。」

「咳……真、真是意外啊。没想到虎木大人的全力……竟然如此强大。」

即便是乌丸,此刻也已不复面对未晴时的从容,气息紊乱,鲜血滴落,死死盯着虎木。

「果然是……哪怕堕落了,也是死催戈的子嗣吗。没想到你竟然被吸了这么多血。」

「是啊,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怕。」

虎木的双眼泛着赤红光芒,口中锋利的犬齿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笑容。

在火光映照下,那张脸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完全配得上吸血鬼之名。

「……爱丽丝……叶蕾伊?」

未晴在爱丽丝怀中低声呻吟。

「未晴?你没事吧?」

「……我……没事。比起这个……虎木大人……到底……」

未晴忍着全身的剧痛,勉强起身看向虎木。

现在虎木所展现的力量,明显异常。

这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虎木。

「要投降的话趁现在吧。你看不惯比企和六科那些老家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这次明显做过头了。至于你对未晴出手这件事,也得好好给个交代。」

「……没想到虎木大人竟如此在意大小姐。」

「毕竟受过她照顾。而且,我也没善良到会放过这么明显的恶人。来吧。」

虎木那深红的瞳孔愈发幽暗。

「把一切都说出来吧。从哪一步开始,是你布的局?」

「从一开始。虎木大人。邀请室井大人前往横滨,并委托她破坏由比企与六科统治的日本幻影秩序的人,正是我。一切都是为了拯救那些无辜的幻影!」

「拯救无辜的幻影?」

「只要比企家还统治日本,所有幻影就必须隐藏在人类之中,对人类低头,在黑暗中生存不是吗?」

虎木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喂喂,你该不会要说什么『幻影比人类更优秀,所以要毁掉人类世界建立幻影世界』这种肤浅的话吧?」

如果是在那个桃子里诞生的英雄讨伐鬼怪的时代或许还有可能,但在如今人类文明已经复盖整个星球的情况下,让幻影取代人类这件事,即便有像爱花那样级别的古妖存在,也可以断言绝对不可能。

因为幻影社会本身,已经不具备实现这种目标的结构。

包括爱花、梁尸帮、比企家、六科家在内的势力,全部都是建立在人类社会基础之上的。就连乌丸自身,也是依附于日本资本主义社会中成长起来的比企家而存在的。

即便幻影们联手摧毁日本的国会与自卫队,用妖力征服日本,也不意味着能建立一个幻影的太平盛世。

一旦幻影的存在被公开,人类世界的各国出于恐惧,必然会将其视为攻击目标。

到那时,乌丸也绝不可能得到国外幻影组织的援助。

因为大多数海外幻影,同样是依靠人类社会获取利益而生存。

幻影之间本就有过相互争斗的历史,而如今这种冲突之所以减少,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依附于人类社会。

只要工作、获取金钱,就能维持生存。

正是这种结构,让幻影之间的争斗相比古代和中世纪大幅减少,带来了某种程度的和平。

如果这一切被推翻,等待乌丸的,只会是无尽的战争,最终走向因疲惫而灭亡的结局。

乌丸在现代日本幻影社会中无论作为幻影还是人类都属于上层,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更何况,爱花也绝不可能在毫无回报的情况下参与这种计划。

然而现实是,爱花回应了乌丸的邀请,而乌丸也做出暴行。

「契机,是室井大人麾下的梁尸帮……这个曾经在天朝幻影组织中首屈一指的势力,也因僵尸数量不足与组织衰弱而苦恼。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将人类转化为幻影。就像现在虎木大人的同事……梁诗澪,对吧?」

「……什么?」

未晴震惊于乌丸竟然提到了诗澪的名字,而且是作为人类转化为幻影的具体例子。

「听说尸帮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我如梦初醒。虎木大人您本身,就曾被世人认定为人类。我」

乌丸嘴角上扬,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想要把幻影变成人类。以本来的姿态,直接融入这个世界。为此,那些伪装成人类扎根人类社会的比企与六科,就是障碍。」

「你说什么……?」

「大小姐、虎木大人,你们可曾想象过吗?那些无法化为人形、因此无法现身于世的存在的生活?那些拥有不逊于甚至凌驾于人类的能力与智慧,却不得不在黑暗中生存的存在!」

乌丸的双眼愈发闪耀。

「在比企与六科的统治之下,就连所谓的名门妖族,也只不过是名存实亡,最终会被缓慢淘汰。比企与六科以统制幻影之名,长期以人类的逻辑压迫幻影。在这期间,究竟有多少幻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过去,未晴曾对虎木讲过一种名为『野镰』的幻影,它分为兽型与付丧神型。

而他们如今也已经灭绝,其原因正是人类生活方式的变化。

「那这……和你……邀请室井爱花……有什么关系?」

「室井大人在天朝统领着众多幻影组织。与她合作,可以在接下来的一两百年中,让幻影这一存在逐步被人类世界认知。在此之前,先模糊两者的界限。为此,那些已经彻底变成人类的比企与六科,必须被排除!」

「这种事……不可能做到……」

「其实就在几十年前,就曾有这样的机会。战后初期国内混乱,比企天道刚继任不久,六科则由无能的御老掌权。那时,代理乌丸家的我的父亲,邀请了室井大人。」

「什……什么……?」

「但当时刚崭露头角的兴春大人迅速整合六科,与天道大人联手击败了室井大人。她虽然侥幸逃脱,但据说在日本境内逃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未晴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情,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虎木成为吸血鬼,正是在那个时代。

也就是说虎木变成吸血鬼,从间接上来说,与六科家、比企家,以及乌丸家都有关系。

然而,从虎木的背影中,看不出一丝动摇。

「原来如此,逻辑我明白了。」

虎木低声说道。

「也明白了,这是你基于你自己的正义与理由所做的选择。」

「嗯。」

「不过啊……打着正义旗号去杀人的家伙,不管是人类还是幻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你不会以为讲完这些,我就会站到你那边吧?」

「……!」

「当然没有这么想。毕竟虎木大人,似乎比我预想的还要重视大小姐与爱丽丝大人。」

虎木的话让未晴瞪大了眼睛,而乌丸则露出一丝令人不快的笑容。

「所以,我不能再让你们妨碍下去了。这个世界……」

乌丸的面容随着一声咆哮发生了变化。

那副与鸦天狗之名相符的鸟面,其喙中翻涌着远超拳上火焰的灼热烈焰,牢牢锁定虎木。

「不是人类独有的!!」

从乌丸的喙中,射出了已经无法称之为火焰的恐怖热线。

「啧!」

虎木无法完全躲开那如激光般的热线,鸦天狗的能量甚至能够贯穿钢铁,擦过他的雾幕。

若是平时,这种程度的攻击对虎木而言根本不算伤害。但乌丸的热线,却能将雾本身烧毁,连一丝残渣都不留下。

就像肉体被贯穿一般的伤害,让虎木单膝跪地,口中吐出鲜血。

「这远程攻击出乎预料。」

「那是迦楼罗的闪热……鸦天狗的秘技……大概……点燃宅邸的火,也是这股力量。」

「未晴……」

「难怪火势无法控制……明明消防车早就到了……」

虽然被燃烧的声音掩盖,但消防车早已包围比企家。

然而护城河阻碍了灭火,而火焰本身也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乌丸的术。

「祖母大人被击倒……恐怕也是天狗的集中火力先制攻击……」

未晴仅用目光看向虎木。

「你打算怎么办?」

「哈……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得赶紧……」

「别以为你能逃。」

乌丸再次锁定正试图用雾包裹身体站起的虎木。

「迦楼罗的闪热,是自我们始祖从大陆渡来之时传承至今的鸦天狗秘术,是神代的力量。即便是比企天道与六科兴春,也无法正面抵挡。就连死催戈室井大人也不例外。你这种刚成为吸血鬼不久的人,更不可能应对。」

「是啊。不过我有个问题。你嘴巴里那样烧着,说话不会烫到舌头吗?」

「玩笑到此为止。虎木大人的实力确实让我惊讶,但说到底你只是吸血鬼。关于室井大人那边,我会解释为你妨碍计划,不得已处理掉了。」

乌丸的喙中能量凝聚,如太阳般耀眼。

「真是离谱……这已经不是生物该干的事了……」

虎木一边吐血,一边低声嘟囔。

「永别了,大小姐。」

那宛如太阳般的极限热线,即将将虎木、未晴与爱丽丝一同蒸发的瞬间。

「准备好了。」

一直抱着未晴、默默注视局势发展的爱丽丝,不,甚至连虎木与乌丸的战斗都未曾动容的她,忽然开口。

就在那一刻。

「!?」

乌丸背后爆发出狂风与轰鸣,冲击让他微微失去平衡。

虎木抓住这一瞬间,将全身化为雾,将未晴卷入其中,试图飞向高空。

「别想逃!!」

乌丸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带伤还抱着未晴的虎木,行动轨迹清晰可见,是绝佳目标。

他毫不犹豫地将蓄积的能量射出。

「快走!!」

就在两人之间,一个身影冲了进去。

「什么!?」

连乌丸也震惊了。

爱丽丝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热线的射线中。

若被正面击中,不仅会死,甚至连尸体都不会留下。而且热线贯穿她之后,也会继续贯穿虎木与未晴。

本该如此。

但击中爱丽丝的热线,并没有烧伤她。

甚至连一点伤害都没有造成,直接穿过她的身体后扩散消散。

「什么!?」

趁这一瞬间,虎木全力抱起未晴,飞向夜空。

未晴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向下望去。刚才还熊熊燃烧的比企宅邸,大部分火焰已经熄灭。

似乎刚才的爆风,将火势压制了。

而沿着爆风源头,未晴看见,在烧毁的宅邸中有两道身影。

『未晴!先撤到酒店!我已经跟经理打过招呼了!你必须马上接受治疗……』

「嗯,拜托你了,七云。」

在冬日京都寒冷的夜空中,未晴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诶』

如果此刻没有雾化,那张脸一定会露出怎么被发现了的慌乱表情吧。

未晴在雾的包裹中放松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想让别人加入,在关东可不会说站到我这边哦。」

飞到乌丸无法追上的距离后,那人终于放弃伪装,变回六科七云的模样,低声说道。

『……真的假的。我刚刚说了吗?』

「说了。」

听到不再是虎木,而是七云那有些泄气的声音,未晴忍不住微微一笑。

「习惯的口音,一放松就会不自觉说出来。我在东京也吃过苦头呢。」

『啊那个……未晴酱,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我知道啦,不用那么慌。我现在可是全身都疼,搬的时候温柔点。」

『好、好!交给我!』

「拜托了啊。感觉就像被虎木大人抱着一样,还挺舒服的。」

『未、未晴酱!?』

「呵呵,开玩笑的。」

未晴稍微调侃了一下七云,随后放松了身体。

「……虎木大人……爱丽丝·叶蕾伊……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未晴的低语消散在寒风呼啸的夜空中,两人就这样朝着vappunatto酒店降落而去。

在乌丸的眼前,爱丽丝的身影迅速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张被烧焦的人形纸片。

「傀儡式纸……为什么爱丽丝大人会用这种东西……」

乌丸回头看向火势几乎熄灭的宅邸,从烧毁的废墟中走来的两道人影,让他不悦地眯起了眼。

「真是奇怪。最近的修道骑士,也开始使用僵尸的道术了吗?」

在那里,刚才应该已经消失的爱丽丝手持罗尸盘站着,而她的身旁。

「能用的东西就都用上,这就是现代文明社会。不管人类还是幻影都一样吧。」

本应抱着未晴飞向空中的虎木,也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球体。

「原来如此,刚才那位虎木大人,是七云少爷啊。」

事到如今,乌丸也已经看穿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我刚才贯穿的爱丽丝大人,是用道术制造的分身……你们是通过它来观察战斗的,对吧。」

「那可不一定吧。你怎么确定我不是七云?」

「刚才的虎木大人,作为吸血鬼来说,强得过头了。」

乌丸断言。

「我知道未晴大小姐为虎木大人准备了血液,本以为是这个原因。但若能压制我到那种程度,那就只能是七云少爷了。」

「……嘛,这点再隐瞒也没意义了。」

在酒店遭袭之后,从比企家的大火以及袭击者的身份来看,乌丸单独犯案的可能性迅速上升。于是,在七云的提议下,他们组成了两组虎木与爱丽丝,前往救援未晴。

理由很简单,如果乌丸真的是幕后主使,仅凭只会道术的爱丽丝、几乎不吸血的虎木,以及只是无脸怪的七云,根本无法对抗。

于是,七云变身成虎木,通过吸取袭击者的鲜血,发挥出作为死催戈之子的最大战力。

而真正的虎木与爱丽丝,则负责在暗中救助比企家与六科家中受伤或来不及撤离的人。

当看到虎木模样的七云吸取天狗血液时,虎木与爱丽丝都皱起了眉,但七云却毫无犹豫。

「和相魂石吸收力量没什么区别。现在必须救未晴。」

那毫不掩饰自己喜欢未晴的七云,让爱丽丝不禁产生了一丝羞愧。她连坦率表达自己的感情都做不到,却在这趟京都之旅中做了许多无意义的举动。

也正因如此,此刻她才开口说道。

「……乌丸先生。你说的话,我多少能理解一点。」

「哦?」

「在如今的人类社会中,能通过经济活动生存下去的幻影,其实只是极少数。而且一旦身份暴露,所建立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甚至连性命都不保。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反而比幻影更加残酷。」

「修道骑士也来装理解吗……」

乌丸本想嘲笑她的表面同情,却被爱丽丝的一句话打断。

「我的『父亲』,是吸血鬼。」

「什么?叶蕾伊骑士的父亲是吸血鬼?」

「没错。这件事,爱花·室井也知道。」

「……爱丽丝」

虎木对此也感到惊讶,但又隐约觉得早有预兆。

「在我十岁之前,我和你拥有同样的理想。也有许多理解者。我曾坚信……人类与幻影可以共存。」

「那你的结论呢?」

「那样的世界不存在。人类与幻影,属于不同世界。如果强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双方都会变得不幸。所以……」

爱丽丝直视着乌丸说道。

「所以我希望由良,能重新变回人类。」

「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乌丸叹了口气,鸟面的喙消失,天狗的眼睛也恢复为人类的样子。

「喂,别以为你能跑。理想世界的话题可以先放一边,现在的问题是乌丸先生你的去留。这个东西的力量,你应该很清楚吧。」

虽然乌丸暂时没有出手的迹象,但虎木依然警戒着。

虎木自身并未吸取除未晴准备的血之外的血液,一旦进入真正战斗,他无法像七云那样发挥战力。

正因如此,他将右手中的石头如同王牌般举向乌丸。

「那是,兴春大人的石头吧。」

虎木手中的,是无脸怪的秘法,相魂石。

刚才能熄灭迦楼罗闪热点燃的大火,正是这枚六科兴春的相魂石所为。

那颗能在掌中把玩的大小的带着面孔的宝玉,竟一口吞下足以烧毁整座宅邸的火焰,连虎木都不禁为之战栗。

「恕我直言,以现在的虎木大人与爱丽丝大人,就算有那块石头,也不足以与我正面对抗。」

「那当然啊,这种事我也清楚。现在的我们,在未晴和七云面前不过是杂鱼。」

虎木苦笑着说道。

「我是未晴的附带品,爱丽丝又没有圣具。这样的我们,怎么可能正面开战。毕竟这件事」

「是比企家的内部问题啊。」

「什么!?」

乌丸闷哼一声,猛然跃起,但已经来不及了。

京都夜空中的弯月,仿佛坠落下来一般。

从夜空中突袭乌丸的,是比企天道。她手中挥出的刀,已然斩下。

「……当代……呃……」

乌丸自左肩被斜斩而下,鲜血喷涌,跪倒在地。

「乌丸啊……你还真是干得漂亮呢。」

俯视着这一切的,是比企天道那冷冽的目光,她挥去刀上青白色光芒中的血迹。

她额头沾着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和服也破损不堪、遍体鳞伤。

即便如此,仅仅站在那里,比企天道所散发出的气势,便足以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

「看来……我打得稍微太悠闲了一点……我低估了当代的恢复力。」

「平时装成个老头子让人小看嘛。什么都得准备一点,这不连你这种人都骗过去了,也算值了。」

天道全身虽满是伤痕,但所有伤口都已经愈合,站姿稳健,握刀的手也毫不动摇。

那是八百比丘尼的生命力所带来的惊人恢复力与体力。

「事情我已经通过爱丽丝的罗尸盘听说了。没想到七十年前把那个吸血鬼招来的,竟然是你们乌丸家啊。」

「那时的六科所作所为,家父曾说过实在不堪入目。」

「确实啊,那老头子是个混账。不过呢,他也有一个优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天道将刀锋抵在乌丸的下巴上,微微一笑。

「那家伙啊,对同伴可是相当讲义气的。虽然也因此欠了一屁股债。不过,他至少还努力想和六科那些分支的名门妖族维持好关系。」

「咳!」

「喂、喂!」

天道忽然将刀锋一翻,直接刺入乌丸的喉咙,虎木见状忍不住喊出声。

「这种程度还死不了吧,乌丸。现在这个时代,不管多漂亮的理念,只要是用鲜血写出来的,就会产生和支持者同样数量的敌人。连这点都不懂,还敢嚷嚷什么革命。」

「唔……!」

「乌丸家就此废除。天狗一党连同手下全部归入比企与六科的管理之下,不得拒绝。就算你能煽动几个血气方刚的鬼和天狗,大多数幻影还是看得清现实,一边与世界妥协,一边努力活下去。关乎大量生命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这一点,我会再好好刻进你那聪明脑袋里。」

「……别开玩笑了。」

「嗯?」

「别开玩笑了!!在这期间,会有多少妖怪死去,会有多少种族灭绝!!」

喉咙被刀贯穿,鸦天狗之长却依然怒吼。

「比企与六科这几百年来都做了什么!向人类低头,逼死同胞,却只有你们自己假装成人类,对日本妖怪的苦境视而不见!」

「……看来在这点上,是没法互相理解了。」

天道冷笑一声。

但在虎木看来,虽然她在笑,那双眼中却隐约带着一丝怜悯。

「不只是我……」

乌丸用手直接抓住刺入喉咙的刀刃,抵抗天道的压制。

「幻影……在拼命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人类……必须了解我们……」

乌丸没有看天道,而是看向虎木。

那不是天狗的目光,而是那副银框眼镜后,属于人类的眼神。

「妖怪与人类已经开始交融了……虎木大人,还有梁诗澪……正是先驱。」

「什么?」

「不过,这次因为成功处理了兴春大人,我有些操之过急了。本该等室井大人再次归来……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在这种情况下,天道自然不可能允许他离开。

虎木也举起相魂石,随时准备应对。

然而乌丸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手指。

「……!乌丸!!」

察觉到这一点的是天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如同迦楼罗闪热般的太阳,在乌丸左手中显现。

仅仅这一瞬天道的刀被弹开,整个人被震飞,虎木手中的相魂石像方糖一样瞬间粉碎溶解,虎木与爱丽丝也被冲击波掀飞。

当他们各自稳住身形、重新警戒时,乌丸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乌丸!!」

天道愤怒地将刀砸向地面。

「连如意宝珠都用上了……看来你还真是把这场闹剧当回事了。是铁了心要与比企为敌啊……啧。」

天道像是一下子泄了气般,直接坐在地上,低声骂了一句。

「蠢货。」

「消、消失了?……啊!」

爱丽丝一边警戒四周一边想站起来,却踩到尖石失去平衡。

「喂,小心点。没事吧?」

虎木赶紧上前想扶她。

「没、没事!真的没事!」

爱丽丝却慌张地避开了他的手,踉跄着自己站稳。

「比起这个……乌丸真的消失了吗?」

「消失了,没错。用他那压箱底的如意宝珠逃走了。搞不好现在已经在地球另一头了。」

回答她的是天道。

「如意……那是什么?」

「如意宝珠。天狗族的秘法。传说中是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魔珠,不过实际上就像你刚看到的,是能把指定对象瞬间传送到任意地点的术。」

天道懒洋洋地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仰望夜空。

「接下来收拾残局,可要花大价钱了……六科那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