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篇的主要登场人物

美美津樱…………整形外科医生

美美津尤莉………长女

美美津姬梅………次女

美美津大和………长男

布布卡……………美美津诊所的前职员-

0 -

蚯蚓人诺艾尔心中满是焦躁。

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们,只要诺艾尔的目光稍微扫过,他们便会尴尬地移开视线。从小就是这样。明明早已该习惯这种感觉,他却仍不免全身渗出湿黏的汗。看来即使肤色变白了,作为蚯蚓人活了三十四年的那股扭曲本性,似乎仍未改变。

「别那么软弱。你只要活出自己的样子就好。」

小学时,诺艾尔被同学欺负,浑身尿骚味地回到家。当他对母亲谎称「掉进河里」时,母亲边抚摸他的脸颊边说了那句话。诺艾尔心中一阵恼火。明明自己肤色与他人不同,手指又只有四根,追根究柢全都是母亲的错,她竟然还说得这么事不关己,实在太自私了。即使后来母亲在交通事故中伤了脊椎,身上散发着如腐烂火腿般的臭味死去,他的想法也没有改变。

如今,日本全国据说约有五万户蚯蚓人家庭。虽说是蚯蚓人,当然并不是指人类会生出环节动物。而是在这样的家系中,大约每四个婴儿中就有一个是红紫色皮肤的孩子。随着年龄增长,皮肤上会浮现横纹,外貌逐渐变得像蚯蚓与人类的混血儿。因为外貌诡异,古时被视为「狐狸附身」的家族。即使到了现代,各种有形无形的歧视依旧存在。

诺艾尔的母亲是由蚯蚓人父母生下的纯种蚯蚓,长相诡异,活像一团烂泥长出了手脚。然而她的性格却十分积极。她为了上大学离开深山村落,独自来到东京,并与一个与蚯蚓家系毫无关联的男人结婚。即使在现今社会,对蚯蚓人的婚姻歧视仍根深蒂固,特别是在旧华族,即贵族后代之间更是禁忌。虽然那名男子并非名门出身,但男方父母的反对极为激烈。这段因婚事而决裂的亲子关系,直到长辈们过世前都未曾修复。

两人于大学毕业的隔年生下诺艾尔。果不其然,他和母亲一样是蚯蚓人。更糟的是,他的手指像被截断般各少了一根。据说连助产士都一脸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父母似乎下定决心,无论遭遇多少困难都要将他养大。然而十八年后,两人却在酒醉驾驶的厢型车撞击下双双丧命,当场被压成肉饼。就这样,在都市的正中央,一个无父无母的蚯蚓人被孤零零地留下。

从那之后直到现在,诺艾尔都靠着在工地打零工勉强维生。蚯蚓人能从手掌分泌黏液贴附墙面,这项特技在工程现场意外地很受重用。看着他背着近十公斤的建材攀上墙壁的样子,连平时板着脸的工地主任都看傻了眼。这份工作比想像中有趣,但即便如此,同事与职员不经意投来的那种、把他当稀有动物看的眼神,仍让他心中的烦躁无法消散。

三十岁之后,诺艾尔开始考虑自杀。只要从兴建中的大楼屋顶跳下去,他的死应该会被当成意外坠楼处理吧。工地主任或许得写份报告,但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人受到牵连。想到天上的父母会因此悲伤,他反而产生一种快感。

就在那时,他读到了「大耳蜗牛」写的小说。契机是他在周刊杂志上读到一篇介绍〈文学蚯蚓的食耳马戏团〉的作品。大耳蜗牛是一位蚯蚓人小说家,发表了许多以自身经验为题材的私小说。〈食耳马戏团〉描写他年轻时期隶属于马戏团,靠着能攀附墙面的技艺一度走红,却因性侵表演用的公马而东窗事发,遭到众人孤立。最后他咬断团长的耳朵,被逐出马戏团。整起事件的始末,作者用浓稠得化不开的笔调写得淋漓尽致。现实中的大耳蜗牛虽已是年逾七十的老头,但诺艾尔仍被他那豪迈不羁的生活方式深深吸引,心中油然生出憧憬。

那年春天,诺艾尔将打工攒下的积蓄全都砸去做白斑整形。这种整形是透过药物注射抑制黑色素细胞的活动,借此去除红紫色肌肤中的色素。说白了,就是故意引发皮肤病变以改变肤色。这项技术在菲律宾已有近三十年的历史,近五年来在日本的知名度也逐渐提升。

诺艾尔之所以知道这种疗法,也是因为读了大耳蜗牛的短篇〈文学蚯蚓的整形枕〉。那是他当时的最新作,以紧凑逼真的笔触描写大耳蜗牛如何拖着老迈的身体飞往菲律宾,透过白斑整形实现梦寐以求的白皙肌肤。大耳蜗牛将舍弃红紫色皮肤这件事形容为「对那些戴着有色眼镜、放弃公正评价的文坛的报复」。早已对大耳蜗牛心醉不已的诺艾尔,也追随他的脚步,把打工赚来的钱全砸进了整形外科。

经过半年的治疗,获得白皙肌肤的诺艾尔,本以为能就此告别这段卑微的生活,重新开始。然而这时候他从电视谈话节目里得知了惊人的消息,大耳蜗牛死了。

他在住宅区强奸少女,被通报逮捕后于拘留所上吊身亡,死得既狼狈又仓促。几个月后发表的遗稿中,以散漫的笔调刻画出深沉的绝望。即使做了白斑整形,人生依然毫无起色。

诺艾尔清楚地感觉到,希望正从自己的世界中消失。自己太过迷恋大耳蜗牛,以致看不清现实。冷静想想,就算肤色改变了,无聊的日子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白斑整形能改变人生的希望,瞬间化为「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人生」的绝望。

十二月,当街头开始挂起缤纷的灯饰时,诺艾尔在自己的小窝里企图自杀。他将一盘柏青哥钢珠那么多的安眠药混着酒精灌进喉咙,再用挂在窗帘轨道上的电线勒住脖子。喉咙与胸口像被老虎钳夹碎般剧痛,天花板上的污渍在眼前渐渐模糊。就在那一刻,诺艾尔两年来第一次勃起了。

自己在成为蚯蚓人之前,首先也是个人啊。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像大耳蜗牛那样,和女人做爱之后再死吧。这念头幼稚得像个国中屁孩,但对于内心空洞的自己,或许这种动机反而是最刚好的。

诺艾尔从手掌分泌黏液贴附墙面,接着取下脖子上的电线,回到地板。虽然脖子上还残留着类似落枕的疼痛,但他没有失禁。那份沉重的疲惫感,与平时夜班结束并没有两样。

下个星期,诺艾尔在打工的地方借了辆小货车,开去水水台的住宅区。目的只有一个:强暴一个少女。蚯蚓人被风俗店列为黑名单是常有的事,连花钱解决性欲都不行。想到会伤害少女的心,他胸口一阵刺痛,但心想「反正就死前任性一次,这种自私应该能被原谅吧」。

水水台是水水市二十年前才开发的高级住宅区,诺艾尔因为做排水管工程的打工来过几次。这里跟他住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满满的高贵与宁静。看着从干净学校回家的国中小学生背影,他快被嫉妒和挫败感逼得喘不过气。

如果要在死前找个上床的对象,也只能选这条街。很多房子还没人住,人烟稀少,绑走少女也方便。诺艾尔把车停在路边,爬上集会所外墙,潜伏在屋顶。

他打开手机相机,透过镜头盯着国中生。拍下的照片,打算事成之后当临死前的最后一发。

少女们都美得要命。冷风吹动的黑发、如丝绸般透亮的皮肤,都闪耀得近乎不真实。原来成长环境不同,穿着和气质差这么多?诺艾尔一心一意把放学路上笑闹的少女们拍进手机。

「————」

他忽然转头看校舍另一边,发现一个娇小的女孩独自从后门回家。一个人更容易拖上车,她那细瘦的身材看起来也没什么力气。虽然对自己的卑劣感到厌恶,但他已经没力气好好反省了。

诺艾尔顺着墙滑到地面,开车绕到校舍后面,寻找刚才在屋顶看到的背影。很快就找到了:栗色头发被围巾包着,裙子下穿深蓝色裤袜。活脱脱像成人影片封底的清纯照,超可爱。诺艾尔瞬间硬了起来。

确认四周没人,他从驾驶座跳下车。

「喂,等一下——」

他一把抓住女孩右臂。女孩停下脚步,转头。

一看到那张脸,诺艾尔说不出话。女孩的皮肤是红紫色,浮着无数宛如地裂的纹路。她是蚯蚓人。

「抱歉。」

诺艾尔挤出声音。女孩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消失在住宅区。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看的周刊报导。水水市十年前就开始大力支援蚯蚓人生活,蚯蚓人比例在全国少见地上升。一边被支援团体赞扬,一边也有居民反对政策,据说连市公所都曾发生小规模冲突。

在这么漂亮的社区居然有蚯蚓人住,他吓了一跳;但更让他恶心的是,自己居然放走了那个蚯蚓人少女。不管怎样诅咒世间,归根究柢,真正厌恶蚯蚓人的其实是他自己。果然还是早点死掉比较好。

他回到小货车上,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此时一名少年与一名少女自后门走出。他感到仿佛被迫看一部不想看的青春电影。两人在斑马线边挥手道别后,只有少女朝这边走来。

他从后照镜确认,这次不是蚯蚓人。灰色连帽衫外披制服外套,活泼又漂亮的美少女。下体又开始躁动。

诺艾尔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呼吸,下车。

女孩沿着巷子走了十公尺,走向一栋平房的玄关,从书包掏钥匙开门。那是一栋带整齐灌木、像小木屋的一户建。屋里传出电视声。诺艾尔放轻脚步靠近,在门快关上时冲进屋内。

「哇!」

女孩尖叫。

诺艾尔迅速关门,一把抱住她。对面鞋柜旁的水族箱里,一群水蚯蚓游来游去,和他对视。女孩用力扭身挣脱,穿着鞋冲进走廊。诺艾尔四根手指抓空,马上追上去。

「救命啊,妈妈!」

走廊那头又传来尖叫。他冲进客厅,一个像是妈妈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隔着餐桌坐着,桌上的肉酱义大利面还冒着热气。

「你、你是谁?给我出去!」

妈妈从椅子站起来,叉子锵一声掉在地上。

现在退缩会怎样?不是被当成闯空门抓起来,就是拖着未能得逞的屈辱去死。活着是地狱,死了也是地狱。既然如此,那就先干了少女再去死吧。

「我才不出去。」

「别碰我女儿。」妈妈声音颤抖着。「不要对小孩下手。」

他差点脱口而出「那就由你——」,但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这可不是开玩笑。妈妈五官精致得像人妻女优,大概三十多岁。表情和动作都散发成熟女人的魅力,不像普通上班族或家庭主妇。他甚至觉得在哪看过她。

另一方面,女儿也不输妈妈。遗传了端正的脸蛋,带着少女的光泽和天真。那刚发育的胸部和青涩身材,勾起他青春期没得到的一切幻想。

还有另一个——明明知道不应该,他还是看向坐在椅子上呆呆张嘴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左右。那种从未曾被恶意触碰过的纯洁存在,让他产生了想要摧毁的冲动。反正这条命早已不值一提,如果要拿生命交换,这点缺德应该也能被允许吧。

「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妈妈的话他根本没听进去。

眼前有三个女人。如果侵犯其中一个,剩下的某个人就会报警吧。警察抵达最多十分钟,没有时间搞两个。

妈妈、姐姐,还是妹妹?

满满的精液只能射给其中一个。到底该选谁?

这问题烦得要死,诺艾尔咂了咂嘴-

1 -

希科波斯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桌上的时钟指着晚上八点。由于是五点前才钻进被窝的,所以才睡了三个小时而已。希科波斯强忍住哈欠,拿起震动的手机。

看了一眼萤幕,是老家妈妈传来的讯息。

「新的刺青哟。」

附上的是一张五十多岁女人的裸照。右手拿着手机对着镜子,左手指着松弛的肚子。肚脐下方刺着一张人脸。一个塌鼻子的婴儿像是觉得刺眼般眯起眼睛。因为阴毛的关系,看起来像是长了胡子。

他对这个婴儿的脸有印象。上周末,在福福市的工业园区,发生了野狗咬死婴儿的事件。女人肚子上刺的图案,和新闻里播的婴儿照片一模一样。

希科波斯的妹妹死去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从那时起,每当发生幼童丧命的事件,他妈妈就会把死去孩子的脸刺满全身。听说刺上刺青就会产生和他们一起活着的感觉。妈妈的手脚像藤壶一样,爬满了孩子的脸。

手机再次响起,新的讯息传来了。

「练习中。小希你也要试试看吗?」

又是妈妈。打开附加的照片,厨房餐桌上排列着像电烙铁般的器具和五颜六色的颜料。

真是够了。当初怎么没关机呢。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带着厌烦的心情从毛毯里爬了出来。

想起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从厨房架子上拿出冲泡式的杯装炒面。在电热水壶里装水,把电线插上插座。

为了打发等水烧开的时间,他打开了电视。

「——根据市民团体的调查,豆豆监狱一年内因心脏衰竭死亡的受刑人多达两百四十四人。其中包括因福福市连续女童杀人案被判无期徒刑的狸小路碰碰受刑人,以及吉吉银行抢劫杀人案主谋狐辻康塔受刑人等。」

看起来很古板的主播正板着脸播报新闻。

这话题早就不稀奇了。自从十五年前监狱民营化,委托给日本惩罚机构营运以来,受刑人的离奇死亡案件就持续增加。

监狱要削减成本,只能减少受刑人的人数。于是日本惩罚机构把豆豆监狱的管理再委托给没有卫生管理专业知识的企业,故意制造不卫生的环境。将刑期长的受刑人收容在那里,透过恶化他们的健康状况,策略性地提高死亡率。

部分市民团体持续向日本惩罚机构抗议,但外界投向他们的眼光却很冷淡。大多数日本人并没有闲到要为监狱的事烦恼。

「——对此,营运豆豆监狱的日本惩罚机构理事菊池奇奇欧召开记者会表示,『我们知道有各种意见,但我们是依照法律执行刑罚,而且——』」

希科波斯关掉了电视。

把遥控器扔到沙发上,转而打开笔记型电脑。电脑发出像坏掉风扇的噪音,萤幕亮了起来。他一边咬着蟹面包,一边播放监视摄影机的影像。眼前出现了少女的裸体。

监狱的新闻可不是别人的事。如果监禁少女的事曝光,自己也会被草率定罪,很快就会被送进豆豆监狱吧。他不认为自己能在传染病蔓延的杂居房里活下来。为了不让少女逃走而持续施暴,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

他透过萤幕凝视着少女。在用纸箱遮住窗户的昏暗小房间里,马霍马霍蜷缩着倒在地板上。虽然有给她食物,倒也没怎么消瘦,但脸颊上卡着像马桶黑霉般的污垢。

「咦?」

他不由得凑近萤幕。马霍马霍的样子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眼皮红肿,脸颊上残留着泪痕。都被监禁一年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希科波斯一手拿着吃到一半的蟹面包,故意加重脚步声上了二楼。打开装在门外侧的圆筒锁,进入黑暗的房间。一股像雨天公厕的臭味扑鼻而来。

马霍马霍像西瓜虫一样蜷缩着睡得正熟。红紫色的肌肤看几次都觉得恶心。双脚不自然地弯曲,是因为为了不让她从房间逃走,膝盖骨被打碎了。画着咖喱面包超人图案的发霉毛毯在房间角落皱成一团。

希科波斯撕下一块蟹面包,像鼻屎一样搓圆塞进马霍马霍的嘴里。马霍马霍痛苦地咳嗽起来。

「嗯?」

毛毯下面,有一条小蚯蚓死了。到底是从哪里混进来的。希科波斯正要把它踢到走廊时,马霍马霍迅速伸手护住尸体。

「请住手。」

她一脸正经地说,希科波斯差点把蟹面包喷出来。和家人朋友分开一年之后,似乎连对环节动物都能产生感情了。

「你这家伙真够笨的。」

希科波斯一脚踹向马霍马霍的心窝,趁她缩起身子的空档踩扁了蚯蚓。

「小蜜!」

马霍马霍叫了起来。脚底残留着踩到果肉般的触感。

「怎么了。想一起被压扁吗?——」

口袋里传来手机铃声。

他慌忙用毛毯盖住马霍马霍,用双脚踩住她脸部附近,右手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希科波斯。」

脚下传来呻吟声,他脚跟又加重了力道。

「不好意思在休假时打扰你。水水台发生命案了。希望你能前往现场。」

听筒里响起粗犷的声音。浮现出署长那张可恨的脸。那家伙人如其名,就像老太婆的三层肉肚子,一副松垮垮的样子。

「水水台的话应该是水水署的管辖吧。为什么要我们豆豆署的人去?」

「因为受害者是艺人医生的孩子。而且还是婴儿。这种内容,周刊杂志和综艺节目最爱了。」

「说到婴儿,又是被慕咪曼干的吗?」希科波斯压低声音问道。

在高级住宅区水水台,从两年前开始,就不断发生一个自称「绝顶慕咪曼」的怪人专门针对蚯蚓人婴儿的绑架案。他用切断婴儿手指寄送、威胁家人的残忍手法,让住在水水台的蚯蚓人居民吓得发抖。一般认为是反对水水市蚯蚓人优惠政策的当地居民所为,但犯人至今不明。县警在三起案件中全都失手让犯人逃脱,只好在水水台部署了四十多人持续警戒。

「很可惜,和慕咪曼无关。手法完全不同。但水水署因为搜查慕咪曼而人手不足。得在媒体那些狗崽子闹起来之前解决,不然会很麻烦。你知道县警因为丑闻不断而如坐针毡吧。我需要你出马。」

「那个艺人医生是哪位?」

「叫美美津樱的整形外科医生。两个月前,旧华族的实业家因为吃太多威而钢死掉的事件,你记得吗?樱好像是那家伙的前女友。」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美美津樱。在她成为艺人医生之前,希科波斯就很熟悉她了。

「威而钢事件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好像已经破裂了。两起事件八成没什么关联,不过——」

「对不起,请找别人吧。」

「什么?」

「那个,我身体不舒服。」

「一个荡妇和性犯罪者的儿子,能人模人样地当刑警,你以为是托谁的福?」

希科波斯小声地啧了一声。明明自己也不怎么干净,这个男人怎么还有脸这么自私自利。总有一天要连他家人一起剥皮杀掉。

「……请告诉我现场的地址。」

希科波斯为了泄愤,用力踩了马霍马霍的脸-

2 -

在如同用尺子对齐般整齐划一的住宅区里,弥漫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喧闹声。

希科波斯在十字路口下了计程车,朝美美津樱的宅邸走去。居民围在那栋平房周围,压抑不住好奇心似地低声议论着。

美美津家是一栋与周围截然不同的木造平房,带有度假胜地木屋般的气息。隔音似乎不太好,屋内传出尖锐的女性说话声。庭院里有一栋山间小屋风格的别馆,屋顶上竖着方形烟囱。

「希科波斯先生,这边。」

在警戒线的另一侧,一名眼熟的女子举起手来。是刑事课的后辈,奥利希梅警部补。穿过警戒线进入宅邸后,两人绕着平房走了一圈,朝玄关走去。

「你也不是值班日吧?被布优布优那家伙叫来的吗?」

「嗯,这也是工作嘛。」

奥利希梅微笑着。她长着一张像猫女般的脸,看起来就很强势,个性也确实如外表般不服输。虽然有看到尸体就会贫血晕倒的那种废柴一面,但在豆豆署刑事课里,她依然属于表现优异的一员。过去希科波斯曾和她搭档办过几起悬案,因此署长似乎也把他们当成一对固定搭档。

「现场在这边。」

打开双开门,只见鉴识组的搜查员正把工具收进铝制箱里。室内同样维持着木屋风格,天花板上刻意横着几根圆木横梁。玄关右手边是鞋柜,左手边则放着一个大型水族箱。

水族箱约有两公尺宽、一点五公尺高。色彩鲜艳的珊瑚与水草配置得井然有序,与其说是水族箱,不如说更像个小池塘。不过水早已被抽光,底部白色的砂子裸露在外。

「接到美美津樱小姐的报案后,巡逻中的巡查来访了这个家。确认水族箱里有婴儿尸体,是在十八点过后的事。死者是长男大和,出生六个月大。死因为溺水。」

奥利希梅低头看着笔记本说道。

「在自己家里溺死啊。这小鬼真会杂技表演。该不会是喝醉了对着水族箱猛灌水吧?」

「推测是被某人投入水族箱中,因肺部进水而窒息死亡。不过——」

奥利希梅皱起眉,背面朝上递出两张照片。应该是尸体的现场照。

「这个水族箱里饲养着一种叫红色水蚯蚓的观赏用环节动物。在发现尸体之前,有四十四只水蚯蚓啃食了大和的全身。」

把照片翻过来一看,让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在水位距离边缘约十公分的水族箱里,沉着一团像巨大球藻球般的水蚯蚓群。那密集蠕动的模样,就像怪物红黑色的体毛。如果不是因血水而混浊,恐怕也看不出那是具人类尸体。

「这些家伙肯定饿坏了吧。」

「第二张是把水蚯蚓剥除之后的照片。」

依言翻开第二张。横陈在棉布上的尸体,从头到脚的皮肤全被啃破,红黑色的皮下组织裸露在外。虽然还留着眼球和门牙,勉强能辨出是人脸,但就算说是只小狗的尸体,大概也会有人信。尤其是双手的损伤最为严重,从手腕以下连骨头都被咬得乱七八糟。

「在十九点进行检视时,已经过了死后约四到六小时。倒推来算,大和是在十三点到十五点之间死亡的。」

「解剖是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欧西波利会到场。」

「那个阿宅啊。」

不由得撇撇嘴。欧西波利是刑事课里最年轻、最软烂的草莓族。

「这种会把人啃得面目全非的怪物也能在家里养吗?」

「由于是《蚯蚓爱护管理法》的特定种,确实需要地方政府的许可。不过好像审查并不严格。听说有不少人迷上它们鲜红的皮肤色泽。」

「真是疯了。这些人该不会脑子里也养着寄生虫吧。」

「日本四年前也有资产家男性掉进饲养水蚯蚓的水槽而受轻伤的事故,尚未有死亡案例。由于售价高得一般人根本买不起,所以饲养者应该相当稀少。这家里似乎是美美津樱小姐和长女尤莉小姐轮流照顾的。」

希科波斯把照片还给奥利希梅,视线移向那个被抽干水的水族箱。水族箱约一点五公尺高,放在一公尺高的台座上,总高差不多有两点五公尺。婴儿不可能自己爬上去,看来果然是被人抱起来扔进去的。

然而要把婴儿抬到那样的高度,就算是成年人也不容易。台座是大理石制的,上方像洗发帽一样微微向前突出。犯人大概是踩上那个台座,将婴儿抛进水槽里。

俯身观察台座。水族箱底部与台座之间约有五公分的缝隙。四个角用金属固定,但整个水槽是悬空的。凑近一看,缝隙里积满了灰尘。

「看起来是故意让底部悬空,这样地震时水比较不会溢出。」

奥利希梅从旁边探头看着说。水槽底面装着排水阀,软管固定通往脚边的排水口。外行人根本无法想像要转哪个水龙头才能放水。

「这套设备造价应该也不低吧。」

「容器是贵的,但其他部分应该还好。我父亲生前爱养米鱼,这些器材跟他那时用的差不多。」

奥利希梅一边看着萤光灯、加热器、过滤装置和水温计,一边说。

「那喂食呢?总不可能每天都喂婴儿吧。」

「不清楚。父亲也没养过水蚯蚓。」

「那个啊。」

一名鉴识搜查员指向走廊对面的架子。下层堆着一叠十公分见方的小盒子,纸板盖上画着一个正在拉钓竿、看起来蠢兮兮的男人插图。

「是钓鱼用的蚯蚓饵。钓具店就能买到的廉价品。」

「用蚯蚓喂蚯蚓?这不是同类相食吗?」

「要抓昆虫或小动物当饵料太费事了吧。啊,这个在我老家也有。」

奥利希梅拿起一个黄色塑胶瓶,打开盖子往里看。虽然形状像洗衣精瓶,但标签被撕掉了,看不出内容。

「那是什么?」

「除氯剂。往水族箱加水前,要先混进自来水里去除氯气。」

「听起来挺麻烦的。」

「兴趣嘛,本来就是这样。水蚯蚓比鱼还怕氯,马来西亚的水族馆就发生过因误加自来水导致稀有种全灭的事件。」

「我妈被男人甩了以后开始养小龙虾的时候,可没搞这么复杂。」

「请不要老是岔开话题。」奥利希梅尖声道。「犯人应该是穿过房子正面的门廊,绕到庭院南侧,打破卧室窗户侵入宅邸的。从卧室穿过走廊到玄关为止,地板上都零星滴着水渍。应该是早上开始的那场小雨沾在犯人衣服上。」

「也就是外部犯人?那庭院里没留下脚印吗?」

「没有。雨势不足以冲掉足迹,所以我想犯人刻意避开泥土。因为草坪是零星种植着,从那里绕到卧室后方其实不难不留痕迹。」

「别馆那边地面是裸土吧。」

「是,但也没发现足迹。顺带一提,别馆的烟囱只是装饰,里面并没有壁炉。犯人应该没有焚烧证据的行为。」

「水族箱上有指纹吗?」

「只有这家人的。犯人行动相当谨慎。」

「看来要变成长期案件了啊。」希科波斯耸了耸肩,朝客厅走去。「去听听那些趣味低劣的有钱人怎么说吧。」

沿着被亚洲度假村风格的间接照明照亮的潇洒走廊前进。墙边堆满了婴儿用的纸尿布,破坏了整体气氛。塑胶包装上印着咖喱面包超人的插图,表面还带着水滴。

忽然想起自家二楼饲养的马霍马霍。就花费庞大心力饲养诡异生物这点而言,或许自己也和这家人没什么两样。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

希科波斯苦笑着,转动门把-

3 -

「犯人还没抓到吗?」

奥利希梅一做完自我介绍,美美津樱便几乎是吼着开口。

「目前正倾全力进行搜查。」

奥利希梅以谦和的口吻回答,樱却不耐烦地咂舌,整个人往木制沙发里一沉。旁边并排坐着两个女儿:姐姐尤莉十六岁,妹妹姬梅看来才六岁。尤莉悄然低着头;姬梅似乎还不明白状况,一手拿着玩具伸缩夹,好奇地东张西望。

樱是电视上常见的艺人整形外科医师。虽说年纪应在三十多岁,肌肤却不见斑点与松弛,看起来像二十出头。那双仿佛要溢出的眼球配着厚重的泪袋、锐利的鼻梁与下巴的俐落线条,五官过于整齐,反倒带出一股诡异;活像进口的充气娃娃。

七年前,樱在六六木开业的美美津诊所积极导入先进的美容整形技术,名声旋即传遍日本。其中让蚯蚓人肌肤变白的白斑整形——据说是院长亲赴菲律宾所学的专门技艺,宣传声量极大,全国意欲施术者蜂拥而至。这种刻意诱发白斑症状的疗法,如今已遍及全日本的美容外科诊所。

然而多数日本人认识樱,则是两年前她与旧华族楢山电交往曝光之时。电以俊俏实业家闻名,常把模特儿、偶像、女主播带进饭店,屡屡成为综艺节目的话题人物。私生活放浪不羁,甚至曾在深夜于母校操场进行群交而遭现行犯逮捕。

自从与樱的交往被周刊杂志踢爆之后,电便明显不再闹出什么绯闻。据死后的报导,电从这时候开始就为勃起障碍烦恼。电是死忠派的无毛爱好者,过去的交往对象都必须剃毛。但樱顽固地不肯剃阴毛,所以电似乎无法进行夜里的性事了。电因为吃太多威而钢而死亡,是在与樱的关系破局后不久的事。

「能请你再叙述一次发现遗体的经过吗?」

为免刺激对方,奥利希梅刻意放柔语气。

「你脑子有毛病吗?刚才不是说过了。」

「这是为了笔录的形式性提问,还请见谅。」

「……发现大和的经过?尤莉放学回来,在玄关边的水族箱里看见大和掉进去了。就这样。」

「尤莉小姐,你还记得当时大概几点吗?」

奥利希梅把话题转给长女。

「傍晚五点……大概四十分吧。」尤莉以沉稳的声音答道。「我是搭巴士上学,到水水台的时间一向固定。」

「回到家时,有注意到什么异状吗?例如门锁是开的、物品位置被动过之类。」

「没有,特别没有。门也是锁着的。」

「水族箱呢?据说水蚯蚓的照料是你和樱小姐轮流负责,有什么和平常不同之处吗?」

「我想没有。」

「你回来时,家里还有谁在?」

「妹妹姬梅在自己的房间。然后是……大和。」

尤莉肩头剧烈一颤,双手按住脸。

「谢谢你。也就是说,发现大和时,家里只有尤莉小姐和小姬梅两个人。那么,小姬梅是从什么时候就在家了呢?」

奥利希梅微微俯身询问。次女姬梅盯着她看了会儿,

「姐姐也是卖蚯蚓的吗?」

然后歪头咯咯笑起来。照年纪应该要上小学一年级,但举止稚嫩得像个婴孩。

「这孩子不行啦。这里发育迟缓。」

樱用烟盒的角点了点姬梅的太阳穴。姬梅眯起眼,愉快地拍着手。

「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在有年幼孩童的家里饲养水蚯蚓,你不觉得危险吗?」

「真是多管闲事。就算是小鬼,只要好好教不准碰水族箱,就会记住。说真的,最喜欢水蚯蚓的还是这丫头呢。她常用玩具伸缩夹把饵吊在水面上,仔细观察它们吃东西。」

「樱小姐,你在五点四十分左右在哪里?」

「在六六木的诊所。」

「平常工作时,会把小姬梅和大和两个人单独留在家里吗?」

「不会。平时都寄放在机构。今天原本是排定休息的,结果上午和病人起了纠纷,不得已只好出门。我又不像你们这些公务员,自己的烂摊子只能自己收,所以才没时间安置两个孩子。」

「原来如此,失礼了。」奥利希梅微微点头。「顺便请教,平时是送到哪一类的机构?」

「老朋友在经营的福祉机构。话说回来,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你啊,找错该责备的人了吧?我们可是被害者。」

樱烦躁地拔高声音。

希科波斯不经意垂下视线,注意到沙发、桌子等家具都以金属件固定在地板上。为了让年幼的孩子在家也不至于发生危险,倒也下过一番功夫。

「事发之后,家里有什么东西不见吗?」

「没有。存折和卡都没被偷。」

「对杀害大和的犯人,有没有任何头绪?」

「一开始不是说过了?不是小混混,就是游戏宅的所为。」

「我能问两个问题吗?」

希科波斯举手开口。

「什么?」

「先说清楚,这是认真的。你跟楢山电,也在母校的操场上干过吗?」

「什么?」樱的表情像得了狂犬病的吉娃娃。「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可疑得很啊。在葛葛市那所学校以现行犯逮捕你前男友的,是我警校同期。他说,在溜滑梯上来个倒挂的玩法,是电的最爱。那为什么你没试过?是因为不肯把阴毛剃掉吗?」

「跟案件无关吧?我可以告你毁谤。」

「尽管来啊。那野外做爱呢?你们两个有没有做过?」

「他也好我也好,都没那种暴露癖。电会因公然猥亵被逮,是他遭人恐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倒失礼了。警察很忙,没空研究你们的嗜好。」

希科波斯带着挖苦说完,从夹克口袋掏出手机。

「第二个问题,这个才是重点。请你确认一下大和的脸。」

「脸?什么脸?」

「别老是动怒。因为尸体的脸被水蚯蚓啃得面目全非,我让科搜单位做了合成影像。想请你确认,大和是不是长这样。」

我把手机萤幕转向樱。上头显示着一名看来约出生半年、脸部轮廓粗重的婴儿照片。

「啊——」

樱像变了个人似地呆呆盯着照片,随即右手掩住嘴,肩膀发抖着瘫坐到地板上。

「……没错。」-

4 -

完成对家人的讯问后,两人接着前往卧室。

室内依旧是一贯的木屋风格。除了刻意设置的圆木横梁外,天花板还垂着一盏像把四支饭勺黏在一起的吊扇。床与窗之间摆着一块与水族箱台座十分相似的大理石,这块只有那边一半大小,看来被当作梳妆台使用。

「真是特别偏爱大理石啊。说不定大和的墓也要拿那玩意儿做。」

把目光投向房间深处,面向庭院的窗户被打碎,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毯上。

「有发现什么遗留物吗?」

奥利希梅向年轻搜查员发问。

「没有收获。也找不到家人以外的指纹。不过有一点挺在意的。」

搜查员说着,指向窗户上方。墙面较高处留有撒过银粉的痕迹。

「因为有像抓刮过的痕迹,就试着采取指纹。结果不知为何,在那种位置竟然黏满了次女姬梅的指纹。」

对方所指位置约有两公尺三十公分高。六岁小孩就算跳也碰不到。奥利希梅踮起脚,盯着那面墙看。

「要是上头顺便把犯人名字写出来就好了。」

「希科波斯先生,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我不是开玩笑,是在挖苦。」

「照这样下去会变成长期战喔。既没找到遗留证物,动机也摸不着头绪。还是说,希科波斯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希科波斯只得摇头。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特地闯进别人家里,去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算是为金钱而来的小偷,即使与婴儿正面碰上,也不至于非得灭口才对。

「犯人的动机我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明白了,那个臭女人在说谎。」

希科波斯一说出口,奥利希梅便狐疑地眯起眼。

「怎么说?」

「樱不是说只有工作日才把大和送去机构吗?那是谎话。大和根本就没有和她同住在这间房子里。」

「不至于吧。你的根据是?」

「玄关不是有个架子吗?最下层放着做饵用的蚯蚓盒。如果家里真的有婴儿,不可能把那种东西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要是小鬼把蚯蚓吃了闹肚子怎么办。」

「只有这些吗?衣柜和洗衣篮里有婴儿衣物,屋檐下也停着婴儿车。」

「那是趁搜查员来之前匆忙备的。你有看到纸尿布外包装上的水滴吧?八成是慌慌张张在小雨里从超市或便利商店买回来搬进屋内。衣服和婴儿车,大概是把次女以前用的翻出来充数。」

「希科波斯先生,这说法也太牵强了。」

「那这张照片又怎么说?」希科波斯从夹克里掏出手机。

「这是福福市工业园区里被野狗咬死的一个小鬼的照片。跟大和毫无关联的别人。但是樱看了这张照片,却装出一副崩溃痛哭的样子。」

一时之间寂然无声。奥利希梅盯着照片看了看,短促吐气。

「你是在设局试探她啊。」

「没错。母亲不可能忘记与自己一起生活的儿子的脸。大和不住在这个家,这是客观事实。」

「你在给她看照片之前先扯楢山电,是为了激起她的情绪吗?」

「只是拿来调侃,怎样,有意见?」

「没有。那樱为什么要撒谎呢?」

「多半另有内情。」希科波斯收好手机说道。「把大和的相关事实,彻底查一遍吧。」

※ ※ ※

「各位在这间教室里,应该都有数也数不清的回忆。」

听见班导师有些上扬的嗓音。大概因为是毕业典礼,想说些体面话吧;可那张浓得像熊猫的厚妆,让一切都毫无说服力。

「也有人觉得学校生活并非尽是快乐的事。不过毕业典礼,只是人生的一个过渡点而已。」

扫视教室,只见同学们穿着刚买来的国中制服,尴尬地观望自己的脸色。胸口一阵憋闷,把视线移向窗外;厚重的云层底下,无色的街景一望无际。

希科波斯住在浑浊河畔的集合住宅里,和母亲、妹妹三人同住。父亲两年前在国中体育馆被警卫撞见他把舌头伸进女学生的胯下,送进留置所后便再也没回来。母亲几乎每晚都从酒吧带陌生男人回家,电视开着,在客厅做爱。妹妹利丘姆是蚯蚓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继承外公的基因。她在学校遭受严重霸凌——在营养午餐里被塞蚯蚓、衣服被人尿湿之类早成家常便饭。低年级时常能在体育馆后见她哭泣;但这一年多来,她几乎不进教室,总像在同学不知道的角落耗时间。

希科波斯厌恶自己生长的这座城,也受够了这个家。这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国中一毕业,他就打算离家找工作。

毕业典礼前一周的星期一夜里,希科波斯为了买洗衣精去了商店街。

「那小子是那个淫荡女人家的儿子。」

在超市的停车场把购物袋绑上后座时,从柏青哥店的屋檐下传来这么一句。八成是认识他母亲的人。希科波斯装作没听见,跨上脚踏车。

「他家不是有个蚯蚓女儿吗?听说那丫头也风骚得很。」

接着又飘来这句。他情不自禁回头看了眼,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慌忙把脸别开。母亲的轻浮早就声名远播;但连妹妹也被说成淫乱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一推门,硫磺味直冲鼻腔。利丘姆百无聊赖地在客厅看漫画,母亲不在。看着妹妹的背影,希科波斯无名火窜起。

「你不上学,倒会去澡堂啊。」

一边踢掉鞋子一边说。利丘姆含糊哼了一声。

利丘姆只要去了邻镇的澡堂,家里就会弥漫硫磺味。蚯蚓人的皮肤容易积垢,家里的浴室洗不干净,她隔几天就得上一次澡堂。

「你,很淫乱吗?」

利丘姆的肩膀微微一颤。

「什么意思?」

「还装什么糊涂。外头都在传你跟妈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活像那个父亲,希科波斯越发觉得恶心。

「是吗。」

利丘姆淡淡丢下一句,留下看到一半的漫画,走出了客厅。

隔天是毕业典礼预演。希科波斯的位置正对着喷射暖炉,等演说结束,已经像被倾盆大雨浇过般浑身湿汗。

回家后,他按下客厅面板上的按键,开始放浴缸的洗澡水。

脱下衬衫,咬住红豆冰棒。把冰棒舔到靠近根部的位置,褪下内裤,朝浴室走去。

「——咦?」

一推门,他只觉血液瞬间凝结。

浴缸的水被染成一片猩红;一把美工刀顺着水流打着转。利丘姆抱膝般蜷在半满的浴缸里。希科波斯丢开毛巾,把她捞起来。她胯间长着像毛毛虫般的阴毛,右手腕裂出一道很深的伤口。

「笨蛋,给我撑着点。」

他拍了拍她的脸,水滴四溅在浴室;阴茎碰到浴缸边缘,发出啪嗒一声轻快的声响。

无论怎么呼喊,利丘姆都没有再恢复呼吸。

「当各位在人生迷惘时,请想起在这里一同学习的伙伴们。」

班导师还在滔滔不绝。希科波斯低着头咬住下唇。闭上眼,利丘姆瘦小的背影浮现在眼前。

临时全校集会在利丘姆死后第二天召开。校长宣布「患有宿疾的女学生因病痛而自杀」,体育馆一阵骚动。同学们随着毫无根据的流言起哄;然而一知道死者是希科波斯的妹妹,大家便像避开烫手之物般,再也不提起这个话题。

「我们也期待与茁壮成长的各位再相逢的日子。」

老师眼角泛着泪。希科波斯用双手堵上耳朵。

杀了妹妹的人是他自己。他很清楚。

利丘姆死后,希科波斯在网络上疯狂翻看自杀志愿者的日记。据他们的切身经验,割腕失血而死并不容易;往往还没到死亡的程度,血液便已凝固、伤口也愈合了。但如果把全身泡进热水,让血液循环加快,自杀成功的机率便会大幅提高。

希科波斯的指尖仍清晰记得按下放水按键的触感。要不是那时候想先进浴室冲个汗,利丘姆就不会死。他确确实实,是把妹妹害死了。

然而要说全是自己的错,也绝对不是这样。如果同学没有霸凌利丘姆,或班导师曾经保护她,她大概就不会动手割腕。而老师们不曾反省,只顾摆出表面的悲戚。

「那么后会有期。各位,恭喜毕业。」

老师的声音像从远方传来。

真是受够了。希科波斯抓起那只扁塌的书包,离开了教室。

「那个——」

正要走出学校出入口时,他被叫住。回头一看,一个不曾见过的娇小女孩环顾四周站着。

「什么事?」

「关、关于小、小利……」女孩的声音在发抖。

「小利?」

「是利丘姆。她自杀的理由,不是因为生病。」

「我知道。」

「啊,也是……」

女孩痛苦地垂下头,从口袋掏出一只信封。

「只、只能给你这个。」

把信封塞进希科波斯手里后,她像逃一样跑开了。

仿佛校舍里空无一人,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小心翼翼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照片。

「————」

利丘姆在哭。她被三个女生按住身体,嘴里硬塞着蚯蚓;纠缠成团的蚯蚓像炒面似的,从唇角溢出。她的连身裙沾着一大片黄色呕吐物。

「这是……什么?」

在利丘姆前方,拍到一名像是带头指使的少女背影。虽然看不见脸,但那头像睡过头的酒店小姐般凌乱的金发,让人印象深刻。她是邻镇医院任职外科医师的独生女;几年前自菲律宾搬回来的归国子女。名字记得应该是——

「美美津樱。」

冷风掠过校舍-

5 -

「尿液?」

婴儿杀害事件曝光后过了一晚,时间来到上午十一点过后。

造访豆豆警察署的希科波斯,正听着后辈欧西波利警部补的古怪报告。

「你在耍我吗?」

「没有耍您,也不想耍您。」

刚从解剖旁观回来的欧西波利,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在被害婴儿的肺泡中,除了检出水族箱用水的成分外,还检出了尿素。推测婴儿在被丢进水槽前,曾经由口摄取了尿液。」

「还真是服务精神旺盛的尸体啊。喝了尿、又溺死,结果身体还被水蚯蚓啃得稀巴烂。笑死人,谁受得了。」

「的确。」

欧西波利挖了挖鼻梁。希科波斯用力按着眉心,硬把涌到喉头的脏话咽回去。

欧西波利这家伙,人就像盐水煮义大利面一样乏味的二十多岁草莓族浑小子,但对刑事案件的学术研究颇为精通,这一点上希科波斯还是信得过他的。近来他迷上逼供学,对嫌疑人以骚扰、恐吓、恶言、诡辩、猪排饭、性骚扰等各种手段磨练逼供技巧,连署长也对他另眼相看。

「说起来,听说对蚯蚓撒尿会让小弟弟肿起来。」

「不会肿。」

「啊?」

「那是没有科学根据的俗说,也与本案无关。」

「行,我懂了。大和是被丢进水槽后立刻失禁,那些尿混进水里,再一起流进肺里。」

「与所见不符。就肺泡中尿素的浓度判断,不像是先被水稀释后才流入肺部。」

「好,我灵光一现。犯案现场不是玄关,是厕所。凶手先把大和塞进马桶把他闷死,再丢进水槽误导现场。如何?」

「这也对不上。肺泡里的水是已经除氯之后的水。毫无疑问,婴儿死于水槽。」

希科波斯靠向椅背,啐了一声。凶手难道是先让大和喝到一定量的尿,再把他丢进水槽?这目的是什么,完全摸不着头绪。

「去把半径十公里内所有有性犯罪前科的家伙都问一轮,看看有没有喜欢饮尿嗜好的。」

他丢下一句,欧西波利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开。

撑着脸颊抽烟时,手机跳出奥利希梅来电。她从今天一早就在跟监美美津樱。希科波斯立刻接通。

「樱小姐正开车往外走。」

「现在位置?」

「沿着县道十八号线往头耳市方向前进。目的地多半是她的母校,头耳女子医科大学。」

希科波斯咽了口唾沫。从水水市到头耳市超过四十公里,怎么看都不是单纯兜风。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披上风衣,快步离开警察署。

「在那间房。」

奥利希梅坐在卧底巡逻车驾驶座,指向一栋两层公寓的最右端。

「这就是职员宿舍?不就是个破公寓嘛。」

「大学经营也很吃紧啊。」

「名门却这副德性,真稀奇。」

希科波斯把副驾的椅背放倒,仰望那栋建筑。十五分钟前,戴草帽的美美津樱刚走进二楼角落的房间。儿子刚被杀,她跑到母校的职员宿舍来做什么?

「肺里检出尿素这件事,真让人难以理解。」

奥利希梅刚感叹完,钢门打开,樱现身,后头跟着一位疑似房客的娇小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但满身皮肤斑驳得像用过的尿布;脸上还浮着一张宛如世界地图般的斑块。

「要不要跟上去?」

「我去。」

希科波斯把针织帽往下一压,下车跟上。砂尘吹得脸一阵发刺。

二人边走边零星说着话,顺着石阶往河滩下去。希科波斯拉开约十公尺的距离跟着。河川地空荡荡,除了草丛里躺着、不知是死还活的老人,几乎不见人影。

两女默默望了几分钟水面,便在一张半朽的长椅坐下。他装作路人从背后靠近,钻进她们身后的公厕埋伏。

「——其实是布布卡干的吧。」

虽然看起来挺亲密,樱的声音却冷得很。

「我只是把小大和送到院长家而已,没做会伤害他的事。」

「你干么把他带来?他那么黏你,你当他的替代家长不就结了?」

「那可说不通。我答应不告诉任何人帮忙照看小大和的时间,只有半年而已。」

「你脑子也太死板,不至于刚好半年一到就把人送来吧。」

能让对方自己把来龙去脉吐出来,希科波斯忍不住暗自窃笑。今天还真是运气好。大概是最近都有做好事,比如说,最近都准时给饲养的少女喂饭之类的。

「院长,我也有工作。小大和出生那会儿,院长人在泰国待了半年,我替你照顾小尤莉她们,结果丢了两份工作呢。」

「我不是不知道。但有谁会不先联络,就叫家里留守的小孩开锁让你进门?」

「……我承认,那确实是不合常理。」

名叫布布卡的那个女人声音变小了。看样子是美美津诊所的前职员,以前就常被樱塞给她当保母。

「我看把你当犯人就全说得通了。你因为过去在职场被怠慢而怀恨在心,于是把那孩子杀了丢在我家。对不对?」

「院长,别迁怒了。犯人不是很明显吗?那个强奸案的犯人——肯定是那个包茎变态干的。」

希科波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强奸案的犯人?那家伙是谁?

「他八成是嫌自己小孩是蚯蚓人,所以抓住后颈就往水槽里一扔——」

「那才是你的妄想。再怎么神经有问题的变态,也不会把亲儿子丢去喂水蚯蚓。」

「很难说啦。看看综艺新闻,老子杀儿子的案子多的是。」

「啊,够了!」樱突然拔高音量。「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你在助产师学校欠的那些烂帐,是谁帮你扛的?要不是你不打招呼就把大和带来,他也不会被杀。这是事实,你还凭什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给我反省!」

「……对、对不起。」

布布卡低下头认错,她那一头像阴毛的卷发在风里抖。

事件的脉络渐渐浮现:当年美美津樱遭到「包茎变态」强奸,怀上孩子,生下了蚯蚓人体质的儿子。身为知名艺人医师的樱,想遮掩这个带着强奸犯血统的孩子,并不难想像。她为生产赴泰国逗留,回国后也打算把婴儿交由布布卡抚养。布布卡虽不情愿,却拗不过前上司,只得以半年期限接手照看大和。

半年一到,布布卡依约把大和带到水水台的美美津宅。但当天美美津诊所出了状况,樱不在家。布布卡只好让次女姬梅开门,把大和放下就走。几小时后,长女尤莉回到家看见了大和那副惨状。

「————」

希科波斯盯着两人的背影。

据说布布卡一直对代为照顾小大和之事守口如瓶。那么,昨天下午知道大和被送到美美津宅的人,理论上只有她一个。

凶手打破窗户入侵屋内,却不碰存折和卡片;很明显,其目的是杀掉大和。不论动机为何,凶手事先就知道大和在这个家里。

「就这种程度啊?」

符合条件的人只剩一人,犯人是布布卡。把她带回去交给欧西波利讯问,八成很快就会招了。案子告破,县警的面子也保住。

但,真的就这样吗——

他阖上眼皮,脑中浮现利丘姆被强塞蚯蚓、憋着呕意的模样。

回到卧底巡逻车的副驾驶座上,希科波斯摘下针织帽,拨了拨头发。

「我已经查到案发当天之前,大和待在哪了。樱把婴儿托给她在那边职员宿舍里的前下属照顾。」

「果然如此。但为什么要把小大和托给别人照顾?」

「因为大和是那个包茎变态的孩子。」

「……啥?」

「美美津樱,多半是在两个女儿面前被那变态袭击的。我很确定。」

「你在讲什么?」奥利希梅狐疑地瞪着希科波斯。

「水水署那帮人最好去做个失智检查。大和出生半年的话,那樱被袭击大约是一年三个月前。拜托你通知欧西波利,去把那段时间水水台发生的强奸案翻出来查。」-

6 -

睽违一天回到家,桌上并排着吃到一半的蟹面包和做到一半的杯装炒面。

厨房里电热水壶的红灯正闪烁着。想起被署长硬是叫去办案,希科波斯只感觉心里一阵恶烦。

「喂,天才女高中生。该你上场了。」

一边抱怨着边走上楼,开了圆筒锁,走进昏暗的小房间。红紫色的少女靠着墙发出微微鼻息睡着。希科波斯把干面捏碎,将那些像阴毛一样的碎片塞进马霍马霍的口中,又把电热水壶里的滚水往她喉头灌下去。

「来,这是咪酱的尿喔。」

马霍马霍像装了发条般上半身猛地坐起,把滚水吐在地毯上。她咳嗽个不停,肩膀直发抖。希科波斯拿电热水壶敲了她头顶一下,马霍马霍便蜷起身,把脸紧紧埋进毛毯。

「笨蛋。不是哭的时候。水水台有个婴儿被杀了。快想想凶手是谁。」

马霍马霍稍微抬了抬脸,一跟希科波斯对上眼,立刻又把毛毯盖过去。

「回答。你的耳朵是拿来挂着好看的吗?」

「……请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生硬得像掉了门牙的小学生。八成是舌头被烫伤了,说话有点不流利。希科波斯在地板坐下,隔着毛毯拍了拍她的头。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老子有几个就算拼了命也要送进监狱的家伙。把他们全抓了,老子就不再需要你。想离开这里,配合我就是最近的捷径。」

马霍马霍把她的手一拨,从毛毯里探出脸来。溃烂的下唇渗着土黄色的液体。

「……请不要打我。很痛。」

「行。这件案子一结,我再也不对你动粗。」

希科波斯随口就应了下来。

「我才不信。」

「真的。我保证。」

他放软了声音,马霍马霍面露勉强地吐了一口气。

「……请把案情经过告诉我。」-

7 -

在县警本部的大会议室里听着那位像掉毛的日本狸般的参事官讲话时,手机来电铃声响了。希科波斯冲到走廊,按下通话键。

「查到诺艾尔的藏身处了,在豆豆公寓。」

从话筒里传来奥利希梅兴奋的声音。豆豆公寓离豆豆署近在眼前。为了追查疑似强奸犯那名男子的下落,奥利希梅今早起便去他户籍地尾立区的住宅街打探。

「怎么查到的?」

「诺艾尔的同学说在半个月前偶然巧遇。对方脸色大变,把他吓了一跳,但上前搭话后确认确实是旧友。我让他从多张照片里挑认过了,错不了。」

「脸色大变,是吧。」

「嗯。诺艾尔果然是蚯蚓人。他离开家乡后,似乎透过白斑整形把肤色改了。」

由欧西波利调来的就医纪录也已证实诺艾尔是蚯蚓人。向水水署查询过,关于樱遭强奸一案的资料也都有好好保存。

「靠白斑整形大捞一笔的女人,结果被把她当摇钱树的蚯蚓男人给袭击了啊。」

不过诺艾尔接受治疗的医院并非美美津诊所,所以他是否知道樱的职业,尚不得而知。

「诺艾尔身上还有一个特征。他双手各只有四根手指。」

「喔?」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原因呢?发生意外吗?」

「好像是种叫缺指症的遗传疾病。他的亲戚里也很可能有人手指不全。」

「豆豆公寓后的具体地址呢?」

「已经查到。那位同学看他举止可疑,就硬着头皮一路跟上去,还闯到房间门口。」

「漂亮。把水水署那些糊涂警察的指甲垢煎了给他们喝吧。」

「水水署那边大概被慕咪曼的侦查拖住了。反正这边的案子也不用担心被害人会闹大。」

「话不是这么说,强奸魔也不能放着不管。我现在就去豆豆公寓,把地址给我。」

「好,我也过去。」

把诺艾尔的地址记进手帐后,希科波斯奔下楼梯。

接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了。豆豆公寓虽是豆豆署管内人口较密的区块,不过希科波斯曾因取缔管理卖春来过,地理大致都还记在脑子里。等同僚还在摆出呆样听参事官说废话时,自己又要把一桩重大案件推向解决——而且这回,还附带利丘姆复仇这份特大奖赏。确认四下无人,希科波斯小小握拳比了个胜利。

开着卧底巡逻车赶往豆豆公寓,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窗外掠过被杂草覆满的花圃与黯淡的混凝土。明明离高级住宅区水水台不过十五公里左右,映入眼帘的一切却都显得疲惫、提不起劲。

希科波斯下车后,沿着衔接县道与公寓的路小跑前进。一株樱花树破开柏油,在路中央直立,在这片颓色景致之中,只有它意气风发地舒展枝条。

垃圾集中处传来像抓刮金属的声响。探头看进网里,一只裹着毛巾的小猫发了疯似地哀叫。多半是被母猫的饲主给丢了。哺乳类只要和母亲分离,就像脑子哪颗螺丝松掉般嚎哭,似乎是共通的本能。

踏进公寓范围,一手拿着备忘录,朝目标的栋别走去。就阳台的状况来看,入住率约七成。墙上到处是涂鸦,集会所的玻璃窗破了也任其荒着。上了楼梯,按下二楼那户的门铃。

「警察。开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要不要破门而入?正犹豫着扭了扭门把,铝门竟轻易向内开启。心脏怦怦直撞。

「———」

一股难以言喻的瘴气慢慢溢出。

踏进五叠半的小房,酒精味直扑鼻腔。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照在散落一地的照片上。看了吓一大跳,全是似乎在水水台拍的女国中生照片,许多天真无邪的表情被一一捕捉。

房内深处摆着一只矮书架,排满一位名叫大耳蜗牛的作家作品。书架俯视之下,躺在榻榻米上的是个眼熟、脸色苍白的男人,每只手都少一指。正是搜查资料里的强奸案嫌疑人——「包茎变态」诺艾尔。

「来迟了吗。」

希科波斯啐了一声,飞起一脚把矮桌踢翻。晒得发黄的笔记本掉落,小玻璃瓶在地毯上滚滚作响。瓶上的标签写着某种安眠药的名字。

诺艾尔多半是吞了大量药物自杀。会选在这个时点去死,理由只会有一个,他从报导里得知了大和被杀的事情。强奸案引爆,一条幼小性命就此被夺走,他终于扛不起这份罪责。

「——嗯?」

瞄见那本落在诺艾尔脸上的笔记本,希科波斯倒抽一口气。

看来是弄错了。他把笔记本拿起来,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冷笑-

8 -

「他、他死了吗?」

奥利希梅眯着眼往房内探看,脸颊被夕阳染成橘色。她赶到豆豆公寓,是希科波斯抵达后的二十分钟。

「嗯。不想当场翻白眼晕倒的话,最好别看。」

「救护车呢?」

「来不及了。看这个。」

希科波斯翻开一册晒得发黄的笔记本。上头是一行行用原子笔写成、显得无力的字迹。

「遗书吗?」

奥利希梅皱眉低头读道:

我为了自己的欲望去强奸国中生,是个最低劣的家伙。只有以死谢罪。对不起。

「原来如此。诺艾尔下手的,不是樱小姐,而是长女尤莉。」

奥利希梅扭曲了脸,像把话吐出去似地。她脑中浮现的恐怕是:被男人袭击的国中少女、崩溃痛哭的母亲、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只能在一旁张望的幼小妹妹——那样的场景。

「也就是说,大和的母亲不是樱而是尤莉。警方纪录有误,是因为樱为了保护尤莉而撒谎。樱在泰国待上半年,并非为了掩饰怀孕,而是为了掩饰『并没有怀孕』。事实上,是被托给助产士布布卡照看的尤莉,在头耳女子医科大的职员宿舍生下了大和。」

奥利希梅阖上笔记本,轻叹一声。

「把大和丢进水槽,是为了让水蚯蚓把全身咬得体无完肤,从而辨不出肤色吧。从布布卡在河川地的供述看来,大和是蚯蚓人应该没错。被陌生男人强奸,生下的孩子又是蚯蚓人,尤莉的人生可真是雪上加霜……但这件事,也正是解开案件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

希科波斯一口气说完,奥利希梅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已经知道杀了大和的人是谁。」

奥利希梅仍是一副不太能理解的表情望着希科波斯。

「那个,杀小大和的人,是美美津诊所的前职员布布卡吧?」

「不是。那个满脸斑的女人不是凶手。」

「为什么?知道小大和在美美津宅的人,只有她啊。」

「我按顺序说。那个杀人现场本来就有蹊跷。想像一下:犯人爬上台座,把婴儿往水槽里丢——就像大人从浴缸外替婴儿洗澡的姿势。婴儿进到热水的位置,理所当然会是在大人手伸得到的浴缸边缘附近。如果大人在那里松手让婴儿落下,你觉得浴缸里的水会怎样?」

「嗯……应该会扑通一声溅起来吧。」

「不会只有那样。婴儿又不是腌菜用的石头,窒息前一定会拼命挣扎。水槽的水装到了离边缘十公分的位置,婴儿挣扎的话,水不溢出来才奇怪。

可是水槽和台座之间的缝隙里,灰尘还好好地积着。要是水溢出来,会先落到那圈像洗发帽的台座边缘,再流进水槽与台座的缝隙;但现场没有任何灰尘被冲刷的痕迹。」

「也就是说,小大和掉进水槽时就已经死了……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不是,笨蛋。」希科波斯吐了口唾沫。「你有好好读欧西波利的报告吗?从大和的肺里检出的是已除氯的水。如果婴儿是喝了水槽里的水而窒息,表示他掉进水槽时还活着、还在呼吸。」

「那为什么没有溢水?」

「因为犯人把婴儿丢下去时,水槽的水位是被降低过的。」

「为了什么?」奥利希梅歪头。

「为了防止水蚯蚓从水槽逃出去。丢下婴儿、水面溅起来的瞬间,要是水蚯蚓一起被抛出来就麻烦了;一旦咬到皮肤、留下血迹,那就致命了。于是犯人先把水位降下来,再把大和扔进去。

但是等长女尤莉发现大和遗体时,她说水槽和平时没有不同——也就是水位被恢复了。那犯人为什么还要把先前放掉的水再加回去?」

奥利希梅掐着下唇想了想,随即「啊」地拍手。

「是为了『不让人看出犯人懂得怎么把水槽放水』,对吧。」

「没错。水槽底部固定的排水软管,可不是外行人能操作的玩意儿。一旦露出放过水的马脚,嫌疑范围就会立刻缩小到懂得操作那条排水管的人。犯人怕的就是这点,所以才把水位补回原样。」

「也可以直接把水桶伸到水面去舀水啊。」

「犯人降低水位,是为了丢大和进去时避免让水蚯蚓溅出来。要是拿水桶去舀水,反而可能被水蚯蚓咬到,那就本末倒置了。而且犯人也会想到,警察至少推得出这层道理。」

「原来如此。」

「还能再推理出一件事:和放水一样,要把水加回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直接把自来水灌进去,水蚯蚓就会像某水族馆事故那样成片死掉。它们当时活得好好的,代表犯人是把自来水先混了除氯剂再灌回水槽。」

「也可能是把先前放掉的水暂时存进水桶,之后再倒回去吧。」

「排水软管是固定接到地板的排水口,根本没法把水留在桶里。」

「啊,对喔。」

「有趣的是,装除氯剂的容器标签被撕掉了。那样一来,没事先知道内容物的话,充其量只会把它当成洗洁剂或通水管剂。综合以上,可以这样归纳凶手的条件:其一,凶手知道怎么安全地从水槽放水;其二,凶手知道水蚯蚓怕氯;其三,凶手知道除氯的方法,也知道美美津家把那些器材放在哪里。奥利希梅刑警,这样你还觉得凶手是布布卡吗?」

「不。」奥利希梅摇头。「我不认为那个过着清苦日子的美美津诊所前职员,会精通水蚯蚓的饲养法。凶手是在美美津家里的人。」

「正是。具体说,就是平常在照料水蚯蚓的那两个人——樱或尤莉。打破卧室窗玻璃、在走廊滴下雨水痕迹,那些只是为了把案子伪装成外部犯行的拙劣把戏。

另外还有一点,几乎可确定凶手是内部人士。撇开细节不谈,凶手想要掩盖大和是蚯蚓人这件事应该没疑问吧。要不然,也不需要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死婴儿。

但更仔细想想,如果只是为了让人看不出肤色,有更简单且确实的方法——烧掉就好了。美美津宅的别馆,有根想不看见都难的漂亮烟囱。」

「希科波斯先生,那行不通。」奥利希梅连连摆手。「那个烟囱只是装饰,别馆里没有壁炉。」

「我知道。问题在于,犯人连靠近别馆都没有。如果犯人是外部人士,不进去别馆、至少也得从窗户往里看,否则不会知道那儿没有壁炉。但别馆周围没有脚印。表示犯人知道那根烟囱只是装饰。也就是说,那家伙是美美津家里面的人。」

希科波斯坐上窗框,接着说道。

「另一方面,如果凶手是樱或尤莉,也有说不通之处。动机,犯人为什么要杀自家人?」

「果然是觉得小大和碍事吧。尤其樱是名人,不想被媒体嗅到女儿遭到强奸、还生了蚯蚓人孩子这件事。」

「那样把婴儿丢进养着怪物的水族箱,根本是反效果,简直是在撒饵喂那些周刊记者。换成我,会谁也不说就埋到山里。况且樱是自己打电话报警,绝不是想抹消大和的存在。

再说,犯人也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布布卡的行动。就像樱说的『突如其来』,大和会出现在美美津宅,对犯人也是意料之外。所以杀害大和也是突发事件。那么犯人为什么要把婴儿丢进水族箱?

线索在于从大和肺里检出的尿素。大和在喝到水族箱的水之前,先喝了尿。除非犯人是嗜好饮尿这种超级变态,否则可以推想那是偶发的意外。」

「偶发的意外?」奥利希梅狐疑道。「会偶然喝到尿,这也太荒唐了吧?」

「还真有。犯人把大和剥个精光,自己爬上大理石台座,抓住他的大腿,从头朝下把他往水槽里放。不是扑通一下扔下去,而是倒吊姿势慢慢放进水里。大和这时大概尿出来了。身体倒过来,他的小鸡鸡就往肚子那边翘,正像个水龙头。这姿势下流出的尿,沿着肚子到胸口,最后流到脸上,再从呜咽的大和鼻、口吸进气管。搞不好他此刻在另一个世界,正后悔自己是男生呢。」

「一点都不好笑。」

「能确定的是:犯人把大和放进水槽时,曾把大和的头停在还没浸到水的高度片刻。要是整个脖子都泡进去,就只能喝水槽的水了,肺里也不会积下那么多尿。

那犯人为何在那里停手?考量到遗体双手腕以下的损坏特别严重,答案很明白——犯人先把大和的手腕以下浸水,让水蚯蚓集中啃咬。犯人有让大和手掌变得面目全非的理由。

这么想,卧室墙面高处的姬梅指纹也就说得通了。那房里也放了和水族箱台座相似的大理石吧。犯人抓着姬梅的大腿站上台,测试自己能抓住小孩身体撑多久。当时姬梅乱挥双手,才在墙上留下那一串指纹。」

「为什么不用小大和本人,而要用小姬梅来预演?」

「这个先放一边。动机搞清楚,答案自然会浮出来。先把动机解掉。」

「动机……」奥利希梅点头。「犯人为何要特地让水蚯蚓把小大和的手掌啃得彻底?手掌上有秘密,犯人想隐瞒——是不是这个意思?」

「八九不离十。那秘密是什么?当然是手指数目。诺艾尔的缺指症是遗传性的;既然是诺艾尔的儿子,大和也很可能缺少手指。犯人才会为了遮掩大和的缺指症,让水蚯蚓把手掌彻底咬烂。」

「也就是,犯人打算把小大和的身体特征彻底抹去。看来还是怕人发现他父亲是强奸犯——」

「不对,不是那样。」希科波斯语气一沉。「正是那个误解把案子搞复杂。樱并没有积极掩盖大和是强奸犯之子这件事;是水水署那群蠢警察自己疏忽罢了。犯人要遮掩大和的缺指症,必须另有理由,否则兜不拢。」

「另有理由?」奥利希梅反问。「是什么?」

「想像一下:你回到家,家里躺着个不认识的婴儿。那婴儿皮肤红紫、手指缺失。换作我一定会这么想——咦,被绑走的婴儿,怎么会在这里?」

「啊……」

奥利希梅低呼一声,张口愣住。

「水水台的住民正生活在绝顶慕咪曼的阴影下。那家伙会拐走蚯蚓人婴儿、切断手指寄送,手段残酷;然而警方频频失手,连线索都抓不到。这种局面下还能保持镇定才奇怪。

就在这时,一个缺指的蚯蚓人婴儿突然出现在家里。犯人虽然困惑,却也试着弄清楚状况:既然是不认识的婴儿,肯定是有人从外头带来的;因为皮肤红紫、手指缺失,带来的人十之八九就是那名绑匪——慕咪曼。能把婴儿带进美美津宅的,只会是出入自由的人,也就是自家人。顺着这条思路,会信以为真认为:家里有人是绑匪。」

「感觉像一场恶梦。」

「而且,被当作监护人的布布卡丢下的大和,八成哭到嗓子都哑了。哺乳类幼崽一旦找不到亲人,会像疯了一样大哭。这哭声更把犯人逼到墙角。

水水台有四十名以上的警察在巡逻。美美津宅因为木屋风格、隔音差,声音很容易外漏。要是让人听见婴儿那疯狂的啼哭,巡逻员警极可能怀疑慕咪曼在这里。于是犯人被不安驱动,立刻觉得必须让婴儿闭嘴——而且要用一种就算被警察撞见,也能硬拗为与被绑架婴儿无关的方式。」

「原、原来如此。」奥利希梅连点两下头。「在误以为家里有人是绑匪的前提下,犯人判断:为了保护家人,只能杀了这个婴儿。」

「没错。预演不用婴儿、而用姬梅的身体,也是因为再把婴儿弄哭就本末倒置了。

再据此可推导出犯人的另一个条件:犯人并不知道大和是蚯蚓人、也不知道他有缺指症。再怎么慌乱,要是犯人早就了解大和的身体特征,就不会把他误认作被绑来的婴儿。强奸案发生时,诺艾尔已接受白斑整形,樱她们没察觉对方是蚯蚓人并不奇怪。

说到这里,凶手已呼之欲出。重申一次,凶手是樱或尤莉其中之一。而尤莉不符条件,她是亲自生下大和的人。没有母亲会不认得自己生的孩子。」

希科波斯话锋一转,咧嘴一笑。

「剩下只剩一个人。尤莉生大和时正在泰国逗留的那个烂母亲——美美津樱,就是杀死婴儿的凶手。」-

9 -

「——美美津樱小姐就是杀婴儿的犯人。」

月光从被纸箱遮住的窗户一角透入。

马霍马霍话一说完,喝干电热水壶里剩下的温开水,短促吐气。

天才女高中生之名果非虚张。马霍马霍在听完案情说明短短三十分钟后,便点出了犯人。把她监禁起来,果然是对的。

「原来如此。但樱为什么要报警?把尸体丢到深山里不就行了。」

「在警方严阵以待的情况下,她没那个胆子把尸体运出去吧。邻居也可能听到了小大和的哭声。先打破窗户伪装成外部犯案,再报警,我觉得是聪明的判断。」

「也许吧。没想到那个臭女人就是杀了大和的犯人。」

希科波斯叼着烟说,马霍马霍却瞪大眼,连连摇头。

「不对。我可没说樱小姐就是杀死小大和的犯人。」

「啊?」

「我只是说有那个可能性而已。刚才推理的前提是,一年三个月前被强奸的是长女尤莉小姐。」

「不是那样吗?」希科波斯歪头。

「不清楚。诺艾尔在美美津宅究竟袭击了谁,没有可验证的方法。刚才的推理,只是其中一种情况。」

「那要是被袭击的是樱呢?」

「那当然,杀小大和的犯人就不是樱小姐了。

请回想刚刚的说明。犯人的条件有两个。其一,犯人是在美美津家里负责照料水蚯蚓的人。据此,对象缩小为樱小姐与尤莉小姐两人。

问题在第二个条件——犯人不知道小大和的身体特征。从河川地上布布卡小姐与樱小姐的对话看来,小大和的父亲应该是『包茎变态』诺艾尔。如果遭到诺艾尔侵犯的是樱小姐,则小大和的母亲也是樱小姐。这种情况下,樱在生产时理应看过小大和,因而不符合犯人的条件。」

「那犯人就是——」

「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就只剩长女尤莉小姐。」

马霍马霍毫无停顿地答道。

希科波斯叼着烟,没点火,靠着墙。用来拼出犯人的最后一块拼图,偏偏竟是诺艾尔的性癖。自己一本正经地想了一圈,简直像个傻子。

「把诺艾尔逮住,丢几个交友网站初始注册那种问题就行了:十几岁与三十几岁,你偏好哪个?」

「光那样不够。」马霍马霍微微摇头。「也不能排除诺艾尔侵犯了次女小姬梅。」

「姬梅?那个六岁的小鬼?」声音不由得走了调。

「案发时是五岁。不能否定诺艾尔对她下手的可能性。」

「不,那才不可能。姬梅是个连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小鬼,起码还要十年才会有分泌物。就算诺艾尔真上了她,也不可能怀孕。」

「正是如此。那么小大和的父亲就不是诺艾尔,而另有其人。樱小姐是对布布卡小姐撒了谎吧。强奸案不至于频仍发生,因此小大和的父亲,应该是樱曾交往过的对象——实业家楢山电。」

「胡扯。」希科波斯咽了口唾沫。「哪有这种事。」

「为什么不行?」

「楢山电是旧华族。那帮人死命执着于血统与门第。要是电让来路不明的艺人医生怀孕的话,族中那群老家伙不可能坐视不理。」

「所以小大和的存在被彻底隐匿。樱小姐才会对布布卡胡诌婴儿的父亲是强奸犯。至于周刊写楢山电勃起障碍的报导,也可能是他刻意放出的。」

被水蚯蚓啃得支离破碎的尸体照片浮上脑际。那个婴儿会是旧华族的私生子——真有这种可能吗?

「不对。你的臆测太离谱了。从布布卡在河川地的发言看来,大和是蚯蚓人毋庸置疑。可是蚯蚓人的孩子,只会出生在蚯蚓人家系里。如果大和是楢山电的孩子,就等于楢山一族流着蚯蚓人的血。旧华族忌避蚯蚓人是众所周知的事。那个家系绝不可能。」

「当然。因此,只能说是樱小姐身上流着蚯蚓人的血。」

马霍马霍理所当然地说。

「……那个臭女人,出身蚯蚓人家系?」

「没错。樱小姐也许本身就是蚯蚓人。她幼年旅居菲律宾时或许做过白斑整形。

在此情况下,犯人条件也会改变。先不论第一条,第二条——犯人不知道小大和的身体特征——便不成立。既与诺艾尔无血缘,就谈不上缺指症的遗传;而若自身就是蚯蚓人血统,看到红紫色的婴儿,也不会把他误认成慕咪曼的受害者。于是樱是犯人和尤莉是犯人两种假说,就都不对了。」

「……越听越乱。也就是说,犯人并不是把大和误认为被绑架的婴儿?那到底为什么要杀死大和?」

「道理依然相同。如果犯人正确认知小大和的真实身份,原本不至于下杀手。是搞错了婴儿出现在美美津宅的缘由,才酿成命案。」

「这不是在绕圈子吗?既然知道自己出身蚯蚓人家系,樱也好,尤莉也罢,都不会误解大和的身份。对吧?」

「是的。所以两人都不是犯人。犯人误解小大和身份,还有另一种原因可想——犯人年龄太小,无法理解自己是蚯蚓人家系这件事。」

希科波斯情不自禁推了马霍马霍的肩膀。

「太乱来了。别瞎说。」

「不是瞎说。尽管被教导不能去碰水槽,小姬梅应该总看着母亲与姐姐照料水蚯蚓。

『尤莉,早上还没喂饲料。』

『知道了,我来帮忙喂。』

『妈妈,饲料快用完了。』

『真的?又得去买蚯蚓了。』

这类对话,她平日应该听惯了。

某天,母亲临时外出上班,小姬梅被一个人留在家。尤莉姐姐也迟迟没从学校回来。她仰望水槽,在想:这些孩子八成也饿了吧。她不知所措。这时,抱着婴儿的陌生女人出现了。」

马霍马霍平平淡淡地往下叙述。希科波斯猛地明白她要说什么,后颈一阵发麻。

「小姬梅应该问了:

『阿姨,这孩子是谁?』

『是小姬梅的弟弟,小大和喔。』

『为什么肤色不一样?』

『因为,这孩子是蚯蚓呀。』

听到这里,小姬梅想当然认为这位阿姨是来送水槽饲料的。送走走出美美津宅的布布卡小姐后,她把婴儿扛起来,朝玄关去,把他丢进了水槽。」

——姐姐也是卖蚯蚓的吗?

奥利希梅想打听情况时,姬梅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在耳边。

「无聊。」希科波斯故意咂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忘了自己说的第一个条件吗?犯人得把水槽的水放掉或加回去。我可不觉得那张呆脸的小鬼办得到。」

「不,水槽的水——」

「再说水槽的边缘有二点五公尺高。六岁小孩怎么折腾也够不着。就算再长高点也未必爬得上台座,姬梅更不可能。美美津宅的家具全都固定在地板上,也搬不了椅子当踏脚。」

「请冷静。」马霍马霍竖起红紫色的食指。「别忘了我一开始说的前提。」

「什么前提?」

「在这条推论路线里,樱小姐出身蚯蚓人家系。自然,她的女儿小姬梅也继承了蚯蚓人基因。

如果是蚯蚓人,手掌能分泌黏液攀墙,抱着婴儿爬上去再丢进水槽,并不难。小姬梅抱住天花板的横木,将婴儿慢慢放到水槽中央附近。水槽的前后深度约两公尺,就算婴儿挣扎,水花也不至于溅出槽外。这种状况下,也不需要去操作排水软管降低水位。」

「妄想过头了。」

「不是妄想。小姬梅是做过白斑整形的蚯蚓人。卧室墙上手构不到的高度会留下她的指纹,就是最好的证据。

小大和会喝到尿,也是因为在落下前被悬着一段时间。她先把婴儿的手腕以下浸水,观察水蚯蚓扑咬的样子,听说她喜欢把饵吊着看它们吃东西。

把婴儿放到水槽中央附近,理由也一样。给池里的鲤鱼喂食,没有小孩会特地把饵丢到鲤鱼不易注意的角落。

当然,我不是说所有事都是六岁小孩干的。打破卧室窗户、佯装外部犯,或擦掉天花板横木上的指纹,那些应该是樱小姐与尤莉小姐做的。即便如此,杀死小大和的犯人是小姬梅,这点没错。」

马霍马霍结束长篇陈述,长长吐气,拉过画着咖喱面包超人的毛毯盖上。像老人肛门般的恶臭弥散开来。希科波斯捂住鼻子,从口袋掏出吃到一半的蟹面包。

「来,给你。」

马霍马霍狐疑地望了过来,慢慢伸出细瘦的手臂,接过蟹面包。

「……及格了吗?」

「勉强及格。原本该把犯人缩到只剩一个才行,不过既然看见解决的线索,就先放你一马。」

「谢谢您。我最喜欢面包了。」

她微微一鞠躬,放松了脸颊,咬起蟹面包。

希科波斯走出监禁房,锁上圆筒锁,忍不住窃笑。自己果然走运。只用一个蟹面包就能让案子得到解决,太划算了。

奥利希梅应该会在几天内掌握诺艾尔的行踪。只要知道他强奸的对象,杀死大和的犯人也就水落石出。找个像样的理由把诺艾尔带回来,交给欧西波利逼出真相,案子就结了。

然而,这样真的好吗——?

希科波斯摇了摇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把美美津樱关进监狱,让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就算她一度把他当成别人家的婴儿,但把儿子丢给水蚯蚓当饲料这行为,也不可能有缓刑的余地。樱的归宿,只能前往人间地狱——豆豆监狱。日本惩罚机构会代替希科波斯,把她推向悲惨的死亡吧。

该做的事很清楚:一旦查到诺艾尔的落脚处,抢在所有人之前冲到那里。取暖用的煤炭,或重一点的酒精和安眠药,正好派得上用场。以防万一,再带条结实的绳子。运势在自己这边,一定会顺利的。

耳朵深处,回响着妹妹干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