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话 战士的矜持
1
响彻暗夜的炮声,与络绎不绝降下的炮弹。
加鲁那斯坦的原野,如今已化为战场。
在交错飞舞的曳光弹照射下,两架〈Raven〉的影子就宛如亡灵般的摇曳。
「真是缠人的家伙。」
在一号机的驾驶舱内,达哉如此说道。
反覆过着白天潜伏、夜晚移动的生活,横越了毫无道路的群山,这才总算抵达加鲁那斯坦的东部国境地带。只是,尽管目的地阿富汗伊斯兰就在眼前,达哉他们却被加鲁那斯坦军发现了。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被干掉!」
一边朝着紧追不舍的敌机〈野蛮人〉回击,一边以回避机动四处逃窜。
尽管是靠着不同规格的俄制肌组件驱动,两架〈Raven〉的机动也毫无不安之处。不过,终究只是到目前为止。
『马上就到国境了。别放弃!』
「嗯,我知道。」
尽管向并肩奔跑的菊乃的四号机如此回道,达哉却怎样也无法抹去心底的不安。
「喂,菊乃。」
『怎么了吗?请长话短说。』
「我们被追杀得这么激烈,还硬闯国境,不会有问题吗!弄得不好,就会连对面都认为我们是敌人,而因此发动攻击吧?」
『啊,如果是这件事的话──』
正当菊乃准备回答时,一号机驾驶舱内响起的警报声盖过了她的声音。右侧,三点钟方向有新的反应接近。
「这个速度和移动方式,是直升机吗?──糟糕!」
紧急踩下操纵踏板。同时,直升机的机体上,窜出连在夜里都清晰可见的鲜明爆炸烈火,及照亮的摇曳白烟。是机上搭载的火箭发射器齐射。
『达哉先生!』
「没问题,我能避开!」
抢先一步跳起的〈Raven〉,勉强逃离火箭弹的散布弹着面。还好攻击用的是非诱导性的火箭弹。
跳到顶点的一号机,将BK步枪──从补给基地的物资中拿来的──炮门指向敌方的战斗直升机。让十字线,与萤幕上连忙采取回避机动的直升机叠合。
没放过这反击的好机会,达哉对扣住扳机的手指施加力道。不过就在前一秒,前些日子的战斗掠过脑海。
「呃!」
驾驶舱被确实破坏的〈Shadow〉、与操纵者一起化为尸骸的AS。它们的模样,与直升机的机影重叠。
要让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吗?
(不杀,就会被杀。)
达哉如此说服自己。
「只能这么做了。」
扣下扳机。耳边响起全自动射击的炮声。散布出去的三七毫米弹,其中一发漂亮地击中直升机。
失去平衡的直升机尽管摇晃不定,也依旧算勉强迫降成功。至于机组员的安危……
(哪有时间一一在意这种事啊!)
加速度性的体会到自己的精神失去了控制。即使知道,达哉自己也对现况束手无策。
着地。就连冲击吸收装置也无法完全抵销负荷,让不断狠操到现在的右脚部骨架微微嘎吱作响。
『还好吗,达哉先生?』
「还好,右侧的直升机击坠了。这样就好了吧?」
『嗯。』
一面这样回答,菊乃的四号机一面头也不回地将副臂指向后方。机关炮的射击,击中一架穷追不舍的〈野蛮人〉。脚部被炸飞的敌机,随即倒下且脱离部队。
然而,敌人的数量却毫无减少的迹象。岂止如此,驾驶舱内还再度响起警报。而且,这次还是正面──
「正面?被包抄了吗!」
驾驶舱的正面萤幕上,显示出大量机影。由于是透过夜视装置,加上还隔了一段距离,所以看不清楚清晰的模样,但毫无疑问是AS。
「混帐,谁会放弃!要打就来啊!」
为了鼓舞自己,达哉大声喝斥道。在精神火热激昂的同时,脑髓的中心部分却逐渐变得冰冷清醒。
尽可能掌握不明朗的战况。敌方的AS部队从前后包抄。必须在他们完成包围前,击倒前方的敌机杀出生路。一握紧操纵杆,奔驰的〈Raven〉一号机也重新举起手上的步枪。
不对,等等──在达哉加速的思考中,忽然感到不太对劲。在前方展开的AS部队,那个,该不会是……
『不行,达哉先生!不能开枪!』
几乎就在菊乃传来通讯的同时,达哉也注意到了那件事。
在前方展开的AS,不是加鲁那斯坦正规军的〈野蛮人〉或〈Shadow〉,更不是〈Centuria〉。
「那个是──M6吗!」
约十架左右的美制AS排成纵一横队。
「那么──」
『是呀,恐怕就是那样吧。』
几乎就在菊乃如此回答的同时──
『警告战斗中的各架AS!我们是阿富汗伊斯兰陆军。』
用当地语与口音很重的英文,重复说了两遍。同时,各架M6一齐举起机关炮。
『你们现在已侵犯了我国的领土与主权!请立刻停止机体投降!』
机炮喷出火光。不过,子弹大幅偏离了〈Raven〉与〈野蛮人〉,落在远处的原野上。
似乎是想当作威吓射击。
『我……我知道了!别开枪、别开枪!』
达哉的一号机连忙抛开步枪,举起双手。不过,阿富汗伊斯兰军仍旧不改那杀气腾腾的态度。
「该怎么办?菊乃──」
在如此询问后,达哉顿时吓傻了眼。在炮火交织的战场正中央,菊乃的四号机居然双膝跪地,摆出了入库姿态。
开启背部舱口,菊乃站了起来。乌亮的长发随风飞舞。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达哉先生也赶快离开机体!对方的要求,可是要我们停止机体喔。』
听她这么说,达哉才想起来。对AS操纵者来说,离开机体露出肉身的行为,是最能确切表示自己毫无敌意的讯息。
「可……可是,后面的子弹打过来了耶!」
『再这样下去,前面也会开枪的。』
确实是这样。没有时间犹豫了。
「可恶,只能这样了!」
半自暴自弃地叫道,达哉也让一号机摆出入库姿态,打开舱口。强烈的战场噪音,冲击着血肉之躯。
(好了,加鲁那斯坦他们会怎么做?)
达哉一面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前方的阿富汗伊斯兰军,一面窥看着后方加鲁那斯坦军的反应。
〈野蛮人〉部队停止继续前进。尽管举起了步枪,却没有开枪。从动作上,看得出他们相当迷惘。
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阿富汗伊斯兰军。
从M6的队列中,最右端的一架机体向前一步。是右肩装备着大口径榴弹炮的火力支援机──M6A2E2〈Bushmaster〉。
加鲁那斯坦军的〈野蛮人〉们开始动摇。〈Bushmaster〉就像炫耀似的亮出右肩的榴弹炮,同时展开腰部的辅助脚与两脚的承力支架。朝着动摇的加鲁那斯坦军,发射一○五毫米的炮弹。
是没有取仰角,直接瞄准的水平射击。散发着尖锐的炮弹声并着弹,喷出浓烟。
就跟刚刚一样,是故意射偏的警告射击。不过这次的弹着点,更加靠近了加鲁那斯坦军。
领头的〈野蛮人〉举起右手。以这为讯号,加鲁那斯坦的部队开始缓缓后退。阿富汗方也没有特意追击,目送他们离去。
「看来结束了呢。」
松了一口气的达哉,收到菊乃传来的通讯。
『还没结束。是现在才开始喔,达哉先生。』
「……看来你说得没错呢。」
只见阿富汗军的AS,团团包围住〈Raven〉。而且,还是以非常不友善的态度。
(这也难怪呢。)
如此理解的达哉,重新开启无线电通信的线路,呼叫阿富汗伊斯兰军。
「我是民间军事公司 PMCD.O.M.S.所属的AS操纵者,市之濑达哉。就像你们看到的,我没有抵抗的意思。是想请求贵国的支援──不对,是保护──也不对,流亡──这更不对了……啊,算了!总之是想请求这一类的事情。」
面对达哉这支离破碎的请求,M6部队不知所措似的停下动作。
『达哉先生,你这样说,对方肯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喔。』
菊乃的语调也相当傻眼。
「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PMC的AS操作者?而且还是日本人?这是怎么回事?」
部下的报告,让阿富汗伊斯兰军队长的沙耶夫少校困惑起来。
「本人是这样自称的。至少可以确定,是一对年轻的东洋人男女。」
「又是这种麻烦事。」
目前的加鲁那斯坦纷争,是在旧苏联的构成国之间爆发的,阿富汗伊斯兰对此坚守着不介入的立场。但是,与这些国家邻接的北部国境,现在处于不能大意的情况。
(天知道这场纷争何时会延烧到我国来。)
沙耶夫少校的担忧,也是政府与军方高层的共同担忧。因为苏联解体,而从卫星国之中获得解放,至今总算是过了十年。苏联的支配,还有在这之前的战争爪痕,如今仍残留在阿富汗伊斯兰的大地上。
正因为如此,才认为今晚的战斗也肯定跟这有关,并派出了AS部队,结果却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
「那两人该如何处置?」
「毕竟是特殊情况。就叫AS部队那边,不论是用保护还是拘禁当作借口都行,总之就连同他们操作的AS,一起带回这座基地。」
「带回这里吗?」
那是当然,不过沙耶夫少校还是板起脸。
「不行吗?」
「不,没有。」
轻轻摇摇头,转换一下心情。现在不是抱怨和嫌麻烦的时候了。
总之,得向赫拉特的基地报告。视情况,说不定还必须直接向喀布尔的司令部报告。
「AS部队一回来,就立刻通知我。我要亲自问话。」
「遵命。」
目送部下快步离开房间后,沙耶夫少校就从窗口望向天空。东方的天空,正逐渐地亮起。
「似乎会是漫长的一天呢……」
这句喃喃自语,除了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听见。
阿富汗伊斯兰军的队伍,走在天色尚昏暗的黎明山道上。离开〈Raven〉的达哉与菊乃,被拘禁在军用车辆的后座。
只要从窗户往后方看,就能看到被M6搬运的〈Raven〉。一号机与四号机分别由两架M6从左右两侧的腋下,如环抱般地将〈Raven〉的机体抬起。刚好就像是在运送伤患时的模样。
「嗯,果然呢。」
看了一眼铐着手铐的双手,达哉低喃说道。一连数日毫不间断的紧张与疲劳,缠绕着沉重的身心。
『就快到了喔,小哥。』
通讯机发出开朗说着英文的话语,是走在车辆前头的炮战型M6──〈Bushmaster〉传来的。
『只要越过前面的山峰,就是我们的基地。到时就能休息一会儿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
达哉的回话非常冷淡。
总算从连日的战斗中解放的肉体,渴望着充分的休息,但另一方面,精神却仍然在持续地要求肉体保持紧张。这种身心的背离,让达哉的言行带满了刺。
不过,〈Bushmaster〉的操纵者,却不以为意地开朗笑道。
『我们家的队长也不是魔鬼,总会有办法的吧。』
就在抵达山顶时,〈Bushmaster〉冷不防地朝右侧的方向指去。
『……那边。』
「那边?」
『好啦,小哥,稍微往右边看一下吧。』
被〈Bushmaster〉的操纵者如此催促,达哉就朝右侧的方向望去。然后,眼前的景色让他不由得忘了呼吸。
001
「这是……」
从山顶俯瞰而下的深邃溪谷。在自东方洒落的阳光照射下,浓密笼罩的雾气迅速放晴。
从浓雾的面纱下显现的,是小型农村的风景。
高耸群山的鲜绿色,与谷底溪流的深蓝色。一大片辽阔的农地,就像紧贴在这蓝绿间似的。
田地里的麦子、土砖的农家,在太阳照射下闪动着金黄色的光芒。
「哎呀,真美。」
至今保持沉默的菊乃发出赞叹。
『怎样呀,小哥,很漂亮对吧?』
「是呀,确实是很漂亮。」
听到〈Bushmaster〉传来的引以自豪的通讯,达哉点头赞同。带满刺的心灵,逐渐染上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仔细一看,前方的道路,似乎正通往那座农村。然后在农村的北方不远处,以恰巧封锁住峡谷入口的形式,建造了一座小规模的基地。
「那里就是你们的基地吗?」
『那叫阿尔通基地。就说吧,再一下就到了。』
队伍朝着谷底前进。
可惜的是,〈Bushmaster〉操纵者的长官,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温柔。
一抵达基地,离开〈Raven〉的达哉与菊乃,就立刻被带到司令部──一栋组合屋的平房──中的一间房内。没让他们稍作休息,也没有让他们用餐。
「我是带领这部队的沙耶夫少校。」
在被带到的房间里,有一位看起来年过四十的将校等着达哉他们。有点斜眼看人的右眼,凌厉地看向达哉。
「我是──」
「市之濑达哉与三条菊乃。我没说错吧。」
「咦,是的。」
「正如你所说。」
在开头就被泼了盆冷水的情况下,达哉与菊乃如此答道。沙耶夫少校点了点头,动作粗暴地要两人坐下。
「还有,你们似乎是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我要听详细过程。为了你们好,别想给我说谎或敷衍了事啊。」
「我知道了。」
达哉点头答应后,就开始说起这一连串的事情。
被帕鲁米修将军的反叛军雇用,潜入加鲁那斯坦国内的事;在接连发生俄罗斯介入等变故之下,导致军事政变失败的事;尽管伙伴们成功逃离,但他们两人却被留下,所以尝试自行逃脱的事。
不过关于〈Raven〉、吉翁特隆还有海豹部队的事,不免还是隐瞒起来了。
「所以,你要我相信这个?」
双手环胸的沙耶夫少校,凝重地说道。
「而且,就算假设你们说的都是真话,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想向我国要求什么?」
「呃,这个──」
被他这么一问,达哉有点不知所措。至今光是想着要逃离加鲁那斯坦就毫无余力了,所以从未考虑过在这之后具体的方法。
就算要与逃离的新生D.O.M.S.本队──也就是克拉拉与约瑟夫他们会合,需要的手段是──
「首先,是通讯。」
说出明确回答的人,是菊乃。
「我们想跟本队取得联络,但目前我们手边并没有长距离通讯的机器设备。所以首先,能否向贵队商借通讯设备一用呢?」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
佩服似的点了点头的达哉,被沙耶夫少校瞪了一眼。
「好吧,这话是说得通。」
「那么……」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以低沉险恶的语调,沙耶夫少校如此说道。
「你们身上有着重重嫌疑。说不定是自导自演,企图潜入我国的加鲁那斯坦斥候。或者,也有可能是俄罗斯那边的间谍。」
少校摆了摆下巴,将达哉带来的士兵就动了起来。他们从背后粗暴抓住两人的肩膀,强迫他们站起。
「就算假设你们说的都是真的,一旦加鲁那斯坦要求交人,我们也不得不答应喔。毕竟,我们不想让加鲁那斯坦抓到找麻烦的借口。」
沙耶夫少校瞪着老实站起身的达哉与菊乃。
「不管怎么说,这方面的判断不是我的工作。放心吧,只要老实待着,我就会保障你们当前的安危。大概吧。」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某种幽默,不过达哉他们一点也笑不出来。
达哉与菊乃被带到的地方,是一座半地下式的拘留营。
「总觉得,最近跟这种地方很有缘呢。」
两人被丢进同一间单人房后,达哉喃喃说道。在房间角落,菊乃揉着卸除手铐后的手腕。
「状况没这么悲观喔,达哉先生。这点程度的警备,能逃走的机会多得是。」
「……你满心想要惹事啊。」
朝着就连在这种情况下都这么乐观积极(?)的菊乃,达哉低声吐糟道。
「总之,似乎是暂时不用担心子弹与追兵了,那首先就尽量让身体休息吧!」
「真坚强呢。不过,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
如此低喃说道,达哉环顾起单人房。乏味无趣的水泥构造,铁栏杆对面能看得到走廊。墙壁高处还有采光用的小窗口,这里也装着铁栏杆。
达哉用力地踮起脚尖,窥看窗外。似乎刚好与外头的地面一样高,铁栏杆的对面是一整面的营区广场。
正想看仔细,就突然刮起一阵风。达哉被吹了一脸刮起的砂砾,连忙将头别开。
「还好吗,达哉先生?」
「啊,没事没事。」
蹙起眉,擦擦眼睛。就在这时,铁栏杆对面的走廊上,响起毫不客气的笑声。
回头一看,就见到一名看似在看守的少年兵正在笑着。年龄应该比达哉还小个两三岁左右。
「真不走运呢,小哥。」
达哉对这句口音很重的英文称呼有印象。
「你是刚才那架〈Bushmaster〉的操纵者吗?」
「算吧,我叫哈里里。别看我这样,姑且也算是个下士呢。」
「啊……喔喔。」
那张格外亲切的笑容,让达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说是这么说,既然他人报上了姓名,自己也得要报出姓名,这是世界共通的规则。
「那个,我是──」
「我知道,是达哉吧。然后,那边的美女是菊乃。你们好。」
看来有事先调查过的样子。真热心工作呢──达哉心想。不过,对看守来说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的英文说得很溜呢。」
「算是吧。想说现在要在这个国家出人头地,还是会说英文比较好,所以就拼了命地去学了。不过,也因此被抓来当小哥你们的看守。」
「这……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我开玩笑的,只是玩笑话,刚刚的话就忘了吧!其实是我想跟小哥们聊聊天啦。」
听到哈里里这么说,达哉与菊乃就对看了一眼。
「想跟我们聊天吗?」
「这又是为什么?」
「没有啦!毕竟,小哥们操作的AS,可是帅得一塌糊涂耶。你看看那个。」
哈里里指向窗外。再次踮起脚尖,达哉与菊乃一起看向窗外。
营区广场上刚好经过一批AS部队。是方才看过的M6,还有后头的──
「是〈野蛮人〉呢。」
菊乃不可思议似的呢喃说道。
M6与〈野蛮人〉,这两款分别代表东西两侧的第二世代型AS并肩行进的画面,确实是很罕见。
「M6是老美给的东西,〈野蛮人〉是伊万note他们忘了带走的东西。由于我国很穷,所以不靠这种方法就拿不到AS。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最新型的第三世代型AS。」
注:俄罗斯常见的男性名字
双眼闪闪发光地谈着AS的少年兵,让达哉有点反感。
「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把〈Raven〉──」
「喔喔,那架机体叫做〈Raven〉啊!唔──超酷的啦。」
哈里里立刻就咬上了达哉说溜嘴的名字。
「你很喜欢AS呢。」
「嗯,超喜欢的。虽然我现在操作的是扛着大炮的破烂货,但我总有一天,会操作像那架〈Raven〉一样的新型──」
「劝你放弃吧。」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达哉低喃说出这一句。哈里里无忧无虑地谈着AS的模样,让他看了相当不愉快。
「AS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喔。」
「又在谦虚了。很厉害喔,小哥的动作。我当时可是看得很清楚。」
朝着冷淡地别开头的达哉,哈里里抱着铁栏杆这么说着。看在旁人眼中,真不知道谁才是囚犯。
「像这样砰咻咻地跳起来,避开直升机的攻击,然后哒哒哒!──地反击。两三下就把对方击坠了。这么帅气的AS动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哥其实是王牌吧──」
「够了!」
达哉对着十分兴奋的哈里里,大声怒吼。
他知道哈里里没有恶意。是真心在称赞〈Raven〉与达哉的操作技术。
正因为如此,他这单纯的赞赏,才让达哉难以忍受。
「呃,那个……」
尽管被达哉无理取闹的反应吓到,哈里里也仍然想露出亲切笑容。无视这样的少年兵,达哉目不转睛地注视起自己的手。
达哉回想起在逃离加鲁那斯坦的一连串战斗中,自己亲手击坠的〈Shadow〉与战斗直升机,还有搭在那架直升机上,素未谋面的那些士兵。是自己,夺走了他们性命。
这跟某种意思上算是慈悲的安乐死──旭当时的情况不同。因为在那场战斗中,达哉是以明确的杀意与敌意,扣下了扳机。
对这样的达哉感到不知所措,不过哈里里冷不防地敲了下手。
「啊,我懂了。小哥们整晚没睡,心情差得很呢。好,我这就去准备毛毯和被子。等睡一觉,心情舒畅后再聊吧。」
似乎已经自己说服自己的哈里里,就一副打铁趁热的样子冲了出去。独留下达哉与菊乃两人在拘留营里。
「那孩子,有没有自己是看守的自觉啊?」
如此喃喃念道的菊乃,回头看向达哉。
「那个,达哉先生,还是别想太多了。」
菊乃慎选用词,想尽可能地安慰自己、让自己打起精神。这点事,就连达哉也知道。
「那是战争。就如达哉先生所说的,当时要是不开枪,死的恐怕就会是我们。」
「谢谢你,菊乃。」
不过就算是知道,达哉也没有真的将她的话听进去。
「哈里里说得对,我好像是累了。可以休息吗?」
「……是的。」
菊乃将视线从屈起身子的达哉身上别开。
2
这几天,奥鲁康都睡在共和国宫殿的地下避难所。
他这种半茧居似的行为,也让很多人蹙起眉头。只不过,现在的奥鲁康毫不在乎周遭的这种反应,每天都从地下前往地上的勤务室。
比方说,今天也是──
「看来总算是找到了呢。」
在勤务室的办公桌上,奥鲁康笑嘻嘻地挥着一张轻薄的报告书。
「是……是的,阁下。」
参谋本部的上校,边擦冷汗边说明。
「是逃到阿富汗了吗?他还真努力呢。」
「只是,这种琐事,用不着阁下亲自……」
「做决定的人是我哟。够了,这案件由我来处理。你可以回去了。」
奥鲁康甩甩手,打算结束话题。不过,上校并没有听从他的指示。
「恕下官失礼,敢问阁下打算如何处理?」
「嗯?」
「该不会,是想做出前阵子对库德斯坦的那种事……」
「你在说什么呢?」
奥鲁康明显装傻的态度,让上校涨红了脸。
「您知道,那……那件事让我国陷入了多么大的困境吗!再继续下去──」
上校忍不住想冲上前逼问。看到他这反应,奥鲁康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
「你很烦耶。」
在以漠然的语气如此低语后,奥鲁康就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伸手拿出里头的东西,随手指向上校。
「阁、阁下……?」
奥鲁康拿出来的,是一把略为旧款的转轮手枪 Revolver。被枪口指着的上校,当场愣住。
「你,可以回去了──我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可……可是……」
「还要继续吗?」
「下……下官告辞了。」
或许是从奥鲁康慵懒的表情上,看出认真的迹象。气喘吁吁的上校,慌慌张张地退离房间。
「哼。」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奥鲁康,将转轮手枪的枪口朝向自己。从正面看过去的弹仓里,一发子弹也没有装填。
「这不是无法发现的距离吧?真受不了……」
一面碎念着,奥鲁康一面拿起桌上的电话。
「米赫洛夫社长吗?状况有了点变化呢。其实──」
数小时后,米赫洛夫的身影就出现在从尼萨基地起飞的运输直升机上。
「果然是要对东部出兵吧?」
「不清楚。」
在直升机的机舱里,他很干脆地如此答覆秘书娜塔莉亚的疑问。
「我也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不过还是很在意那个。」
米赫洛夫边这么说,边回头朝后方──固定在直升机后方停机库的红色货物看去。
「特地指示我们把这个运到宫殿的地下避难所。是有发现它有什么用途了吧。」
因此,直升机的目的地,不是共和国宫殿前的直升机停机坪。是要降落在位于加鲁那巴修郊外的出入口前,从那里搬运货物进去。
「话说回来,库鲁平斯基也对那个动了不少手脚呢。」
「是呀。」
「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现在都一直待在加鲁那巴修。」
娜塔莉亚毫不掩饰她不满的态度。
「那个男人本来就不是我的部下,是吉翁特隆的人。既然有在工作,我也没理由对他多说什么。只不过──」
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下的米赫洛夫,引来娜塔莉亚疑惑的眼光。
「怎么了,社长?」
「不,没事。」
此时的米赫洛夫,没有将内心的疑问说出口。
(库鲁平斯基现在是照谁的意思在做事?吉翁特隆的摩根吗?还是加鲁那斯坦的奥鲁康?或是──)
同一时间,那个库鲁平斯基则是在与地球另一侧的雇主,进行阔别许久的联络。
『你到底在想什么,库鲁平斯基博士?』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尽管表面上故作镇定,却因为藏不住的焦虑而颤抖着。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只能回答是工作啊。特意抽空来问我这种问题,董事长这工作也还真闲呢。」
讲电话的对象,是吉翁特隆电子工学公司的罗伯特.摩根董事长。就算面对世界屈指可数的庞大综合企业的CEO,库鲁平斯基也完全不改他平时那种有礼无体的态度。
就某种意思来说,可是个贯彻始终的大人物。
『喔,是工作啊。说是这么说,但你好像做了很多余的事啊?谁要你做到这种地步了?』
「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在战争了哟。是按照你的命令呢。战争总是会伴随着意外的事态,面对意外也必须要采取临机应变的对应。」
『…………』
「就算通讯与情报技术再怎么发达,也没办法从遥远的合众国本土,靠着一支电话掌控这里的状况。这种时候,要是不让现场自行做出判断,我们也会感到很困扰呢。」
对于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说着长篇歪理的库鲁平斯基,摩根回以沉默。不久后,再次开口说道。
『……已经够了。』
什么东西够了──库鲁平斯基也没有问出这种话。
『博士,你是「凯撒计划」所不可欠缺的人物。正因为如此,至今才会对你的一些胡闹视而不见。』
「这么夸奖我,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该有个限度。专案不是你的玩具,你毫无限度消耗掉的无人AS,是我们公司的资产。不论是我,还是公司,都没有能无限涌出黄金的戒指。』
「这样不是很好吗?毕竟尼伯龙根的戒指,可是个说不定会带给持有主不幸与毁灭的东西呢。」
『……没有下一次了。』
摩根没有回应库鲁平斯基的玩笑话。
『记好,我说没有下一次了。可别忘了这句话喔,博士。』
在如此宣告后,电话就挂断了。把安静下来的手机收好,库鲁平斯基耸了耸肩。
「唉,那位大人的胆子还是一样小呢。」
说是这么说,但库鲁平斯基也有自觉,许多事都做得太过火了。本打算安排得再巧妙一点,但他自己也被急转直下的状况牵连,陷入相当危险的局面。
还真是自作自受。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宛如爬虫类的平板脸孔上,扬起冷笑。
「以上,有问题吗?」
「这……是认真的吗?」
在共和国宫殿地下避难所的停机库里,娜塔莉亚听完奥鲁康亲口告知的「作战」内容后,当场就变了脸色。
「姑且算吧?那里是社长很熟的地方吧,还希望你务必要答应下来。」
「……向东部派兵,没错吧?」
「社长!」
无视娜塔莉亚的叫喊,米赫洛夫点了点头。
「就知道你会答应。」
奥鲁康带着冷笑伸出的右手,被米赫洛夫无视了。
「还真冷淡呢。」
奥鲁康一副不怎么遗憾的样子这么说,同时收回空下来的右手。
「话说回来,关于雅德莉娜小姐,你想怎么做呢?」
「什么怎么做?」
「不去见她行吗?这样下去等作战开始后,想跟她说话就会有点困难喔。」
「没有这个必要。」
米赫洛夫非常干脆地断言。他的当场答覆,让奥鲁康像是无聊似的叹了口气。
「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呀?」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市之濑达哉?」
「咦?」
或许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奥鲁康眨了眨眼。
「啊,是这样啊──看起来确实是像这样呢。嗯。会这样认为,也不奇怪吧。」
用低沉的声音如此低喃自语。
「那个……我并没有对达哉执着到这种地步。只是,『他』就有那么一点呢。」
奥鲁康回头看着背后的〈Thurinus〉说道。这不得要领的回答,让米赫洛夫蹙起粗眉。
「你说,他?」
「没错,是『他』。」
奥鲁康边话中有话的这么说着,边打量起米赫洛夫的表情。
「话说回来,米赫洛夫社长也对达哉抱持着各种执着的样子呢。果然很在意吗?不想让自己盯上的猎物被局外人抢走──之类的感觉。」
「无所谓,随你高兴就好。」
只不过,米赫洛夫的回答就跟平时一样冷淡。
「如果市之濑达哉是会被这点程度猎杀的男人,就单纯只是我看走眼罢了。」
「哼──这样呀。」
奥鲁康看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就突然丧失兴趣地转过身去。
「你真的很无趣呢!米赫洛夫社长。」
在奥鲁康丢下这句话离开后,留下来的娜塔莉亚就向米赫洛夫问道。
「你真的打算接受吗?这种卑鄙的作战。」
「这确实是相当偏离正当军事行动的作战,但如今的我们,应该也没有理由抱怨这点。」
听到这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语,娜塔莉亚垂下视线。
「上尉,你果然变了呢。」
「…………」
「过去的你,会为了救助那孩子而背负污名。有着愿意为此脱离军队的矜持。尽管如此──」
「别误会了,娜塔夏。当时的我,并没有救那个女孩。」
米赫洛夫开口打断娜塔莉亚的低语。
「我就只是放她走而已。救了那个女孩的,是女孩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你。」
「上尉……」
「我,不是上尉。」
米赫洛夫重覆说着,就像是在说给娜塔莉亚听,也或许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已经不是上尉了。」
3
达哉被困在AS的驾驶舱里。
(这里究竟是……)
驾驶舱是〈Shadow〉M型的配置。是达哉第一次操作的AS,就某种意思上,可说是超乎〈Raven〉以上的伙伴。
然而,对现在的达哉来说,〈Shadow〉这个名字只会让他想起不祥的印象。在前几天的战斗中,他连同操纵者一起解决掉的,加鲁那斯坦军的机体。
(该死,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
达哉死命地挣扎。可是包覆住全身的主控服,却化为戒具绑住了身体。不论是自己,还是〈Shadow〉的机体,就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突然间,驾驶舱内响起警报。同时,正面萤幕上,晃动并浮现出一架AS的机影。机影的模样,让达哉止住呼吸。
(那个是……〈Raven〉!)
还来不及惊讶,蓝色的AS就朝这里冲了过来。手中握着嗡鸣作响的单分子刀。所刺出的突刺轨迹,就和自己在那场战斗中解决〈Shadow〉时的轨迹,分毫不差。
(啊……啊啊啊──)
闪亮的刀尖,扩大到整个萤幕──
「啊啊啊啊啊啊!」
达哉被自己的悲鸣惊醒。
「啊、哈、哈──哈。」
仰望着拘留营的天花板,达哉激烈地喘气着。这时,一条冰凉的湿布,温柔擦拭着他冒着冷汗的脸庞。
后头部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舒适的触感。然后,是一脸担心地低头看着他的黑发少女──
「菊乃吗……?」
「你呻吟得很严重喔,达哉先生。」
001
菊乃照料着自己的模样,让他同时感到害羞与安心。达哉平静地叹了口气。
「作了个讨厌的梦……」
就在如此喃喃回答时,达哉这才总算是注意到──自己现在正躺在菊乃的大腿上。
「抱……抱歉!」
达哉慌慌张张地起身。
「最……最近老是这样。给……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不会的,请不要在意。」
露出仿佛连虫子也不敢杀的笑容,菊乃轻抚着自己的脚。
「不介意的话,要再躺一会吗?」
「我……我已经没事了。」
达哉慌张地摇头婉拒。这种甜蜜却又尴尬的气氛,在这时被铁栏杆对面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
「喂──我带水来了──喔喔!」
拿着水壶,气喘吁吁跑来的少年兵哈里里,瞪大了眼。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来回打量着达哉与菊乃两人。
「哇呜!达哉小哥和菊乃姐,都是大人了呢。」
「喂,你是误会了什么啊!」
就在达哉慌张起来时,基地内响起了警报声。
「怎么了?」
急转直下的状况,让达哉尚未清醒的脑袋为之一振。菊乃也以锐利的眼神看向窗外。
同时,铁栏杆对面的哈里里冲了出去。
「我去看看情况,稍等我一下。」
「喂喂──」
哈里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达哉回头看向菊乃。
「你觉得呢?」
「不清楚──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吧。」
阿尔通基地正在燃烧。
兵舍接连起火。阿富汗军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在火光照映下的三架陌生AS。
『敌……敌袭!』
『加鲁那斯坦的奇袭吗!』
尽管在偷袭之下惊慌失措,士兵的反应依旧迅速。
AS操纵者们在停机库搭上自己的机体,其他士兵也为了掩护他们,纷纷拿起各式武器。
「听好,你们给我冷静下来!」
在基地的司令部,沙耶夫少校朝着通讯机大声咆哮。
「就算是新型,敌方也只有三架──听好,就只有三架!我方的M6与〈野蛮人〉合计起来,可是有十架以上的AS!给我用数量争取时间!」
虽是实质上的死守命令,但部下们一句怨言也没有。
「已经向赫拉特的本队回报状况了!只要支撑到援军抵达就好!」
在如此下令后,沙耶夫回头看向背后的副官。
「我也要上阵,这里交给你了。对了,派步兵第二小队前往村子,引导居民避难。听好,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遵命。」
留下敬礼的副官,沙耶夫冲出司令部。一面快步赶往停机库,一面愤恨地瞪向亮着十字型光学感应器的敌方AS。
「是加鲁那斯坦的秘密武器吧──哼!」
该不会,是来抢回那两名俘虏的吧?要真是这样,我们还真是捡了不得了的瘟神回来。
想起达哉与菊乃的模样,沙耶夫呻吟起来。
(说到底,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居然穿成那副德性在当兵,成何体统啊。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
不断在脑中碎念的抱怨,逐渐偏往奇怪的方向。
(记得他们自称是日本人吧。就因为这样,我才说多神教徒──唔?)
沙耶夫眯起眼。因为他看到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少年兵。
「喂,那边的。你是哈里里下士吧。」
「啊,少校。其实──」
朝着像是松了口气的哈里里,沙耶夫大声怒吼。
「在这种紧急时刻,你在混什么啊!你这样也算是AS操纵者的一员吗!」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地下仍──」
「该死,够了!要出击了,跟我来!」
「请等一下,俘虏仍──唔!」
沙耶夫一把抓住哈里里的衣领,半拖着他似的跑了起来。他的脑子里,已完全忘了两名俘虏的现况。
「喂喂,这很糟糕吧?」
突然开始的战斗,让达哉着急起来。
「哈里里!有人吗!我们不会逃跑的,快放我们出去!再被关在这,可是会被卷进去死人的啊!」
即使扯着喉咙大喊,也没有人赶来,就连回应的声音也没有。
窗外的炮声,正缓缓逼近着。
「没办法,就靠自己逃出去吧。」
菊乃一脸认真地说道。
「可是,要怎么做?」
「靠这个。」
达哉看到菊乃手上的东西,便目瞪口呆。
「塑……塑胶炸药!」
以前曾在D.O.M.S.跟雅德莉娜学过使用方式。这个埋着小型管状物的黏土状物体,毫无疑问是军用的C─4炸药。
「这么危险的东西,真亏你能带进来。」
「这个嘛,毕竟我能藏东西的地方很多呢。」
菊乃一面处之泰然地回答,一面手脚俐落地,将黏土状的炸药固定在老旧铁栏杆的钥匙孔上。接着,插上连着引爆线的雷管。
「要引爆了,请退后。」
「喔。」
点燃引爆线的同时,达哉塞住耳朵、半开嘴巴。如今就连遇到这种事态,都能在某种程度内做出对应了,想到就不由得悲从中来──还无暇想这些,炸弹就爆炸了。
拘留营的空气震动,伴随爆炸声响窜起的小型火焰照亮着天花板。在弥漫的白烟之中,被炸开锁的铁栏杆晃动着。
成功了。
「走吧,达哉先生。」
「好。」
还以为阿富汗兵会注意到爆炸声而赶过来,但似乎是没有这种迹象。看来,是为了应付袭击而分身乏术的样子。
离开无人的牢房,达哉两人冲了出去。
战况发展是对敌人压倒性的有利。
阿富汗伊斯兰军的AS部队,遭到入侵的数架「十字眼」恣意玩弄。
「他们究竟是?」
据守在能俯瞰基地的溪谷高地上,操纵着〈Bushmaster〉的哈里里十分惊讶。
此时的「十字眼」早已脱去不可见型ECS的伪装,在基地里旁若无人地大肆作乱。
『唔喔喔喔!』
「少校!」
又一架友军机倒下。是一起出击的沙耶夫少校的〈野蛮人〉。是为了掩护陷入孤立的部下的M6而太过深入,遭受到敌方的集中射击。
(冷静下来。)
边这样说给自己听,哈里里边用榴弹炮瞄准一架「十字眼」。敌人看来是还没发现到这架〈Bushmaster〉。既然如此,就必须得先发制人,确实解决掉一架才行。
千万要慎重──如此提醒着自己,哈里里扣下了扳机。
但就在这瞬间,「十字眼」高高地一跃而起。〈Bushmaster〉射偏的炮弹,就这样击中毫无关系的地面,平白地炸开。
「被发现了!」
「十字眼」朝着大吃一惊的哈里里的〈Bushmaster〉集中炮火。据守在狭窄高地的岩石地面上的〈Bushmaster〉,无从抵挡这波攻击。
「哇!」
〈Bushmaster〉的右脚,自膝盖以下被炸飞。失去平衡的机体,就这样从高地上摔下来。
「────!」
在连同驾驶舱一起震动的剧烈冲击下,哈里里连叫也叫不出来。光是要咬紧牙根,避免咬到舌头,就费尽全力了。
最大的冲击──是与地面的猛烈撞击。就像要给无法动弹的机体最后一击似的,一架「十字眼」靠了过来。
「啊──啊啊啊──」
那副模样,让哈里里感到深刻的恐惧。为了移动毫无反应的机体,徒劳地摆动着操纵杆。半麻痹的思考,就连舍弃机体逃走的判断都想不到。
就像是在嘲笑失去冷静的少年兵似的,「十字眼」将步枪对准了〈Bushmaster〉──下一瞬间,再次跳起采取回避机动。
「咦?」
捡回一条命的哈里里,茫然地注视起萤幕。萤幕上显示着,正朝这里冲来的两架AS。哈里里知道那分别涂装成蓝色,与浅红色的机体名字。
「那个是……〈Raven〉?」
『是那两名俘虏的机体吗?』
通讯机传来的沙耶夫少校的声音,也带着疑问。
『究竟是谁在操纵?』
(……该不会!)
「太好了,赶上了吗?」
确认哈里里与〈Bushmaster〉平安无事后,达哉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在〈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喃喃说道。沉痛地环视正在遭到破坏的基地。
『达哉先生,现在先专心对付敌人。』
「嗯,是呀。」
听到菊乃传来的通讯,达哉重新面向〈Centuria〉部队。
「好,现在起要来真的了。放马过来!」
达哉大声吼道。然而,〈Centuria〉们却在他眼前,就像是退潮似的向后退开。
「想逃吗?」
「不,达哉先生,快看那个──」
看到取而代之前进的红色AS,达哉吓了一跳。
「〈Raven〉──二号机?」
4
红色的机影与离子的奔流,烙印在四号机的萤幕上。
「〈Raven〉──二号机!是雅德莉娜小姐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菊乃惊愕的疑问,无人回答。
喷射着捷变推进器的二号机,朝着菊乃与四号机逼来。是压低姿势在地面上滑行,意图迂回绕到背后的战术机动。以四号机目前的状况,没办法对这种机动作出反应。
二号机举起步枪,对准四号机门户大开的背后。无法对应急转直下的战况,菊乃惊讶地茫然伫立着。
『别想得逞。』
来自一旁的全自动扫射。是达哉的一号机做出的掩护射击。被迫采取回避机动的二号机,随即干脆地脱离战区。
『没事吧,菊乃?』
「没事,得救了。」
赶过来的一号机,与四号机互相掩护对方的背后。暂且退离的二号机,则以背靠着背的两架机体为中心,断断续续地反覆进行着加速机动,在他们的周遭绕行。
菊乃仔细观察起二号机的动作。
「达哉先生,那个是──」
『是呀,是无人机呢。』
捷变推进器的加速,尽管能替AS带来不合常理的速度,但同时电容器的电力消耗也非常激烈。要是随便胡乱喷射,很快就会「上气不接下气」。
菊乃自己也曾在阿拉斯加的育空研究所,用侵占来的〈Blaze〉规格的二号机进行过测试,非常清楚这操作起来有多么困难。
然而如今的二号机,却在断断续续的加速喷射之间,用一般的行走与跳跃弥补空档,借此长时间维持推进器机动的速度。能如此巧妙地控制捷变推进器「换气」的操纵者,除了达哉自己之外,或许就只有拷贝他操纵技术的〈Centuria〉的无人AI了。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此时的二号机,毫无疑问就跟〈Centuria〉一样,是透过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在操作的。
『也就是把在加鲁那斯坦击坠的二号机残骸回收,修复了吗?』
「嗯,然后再跟〈Centuria〉一样,改造成无人机了吧。」
边像这样跟达哉交换意见,菊乃边感到一个疑问。
就连自己在看到二号机后都心生动摇,差点就大意遭到击坠了。甚至还产生错觉,以为是雅德莉娜的亡灵出现了。
(达哉先生的话,应该会比我更加惊讶才对呀。)
菊乃回想起在加鲁那斯坦,和他独自两人的逃难旅程中,达哉在举手投足间所流露出来的,对雅德莉娜的思念与悔恨的片断。尽管内心受到这段记忆甜蜜、锐利地苛责着,菊乃仍是向达哉问道。
「那个──你很冷静呢,达哉先生。」
『冷静?你说谁啊?』
达哉平淡的语调,冷不防地低沉下来。
『我气炸了。』
他的声音,让菊乃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仅杀了莉娜,还把她的二号机改造成该死的人偶送到我这儿来?开什么玩笑。』
「达哉先生……」
二号机的漆黑恶意,与甚至凌驾在这之上的,达哉静谧的愤怒与激情。菊乃同时感受到这两种情绪。
『绝对要解决它──右边,菊乃!』
「是……是的!」
依照达哉的指示,菊乃踩下驾驶舱的踏板。两架〈Raven〉迅速地左右散开。不过着地的一号机机体,却出现些许摇晃。
是缺乏冷静的达哉操纵失误?还是被狠操到濒临驱动极限的机体终于撑不下去了?不论原因为是什么,现在二号机的AI,就连这种微小的破绽都不会看漏。
全力驱动捷变推进器。二号机拖曳着离子光芒的尾巴,以猛禽般的敏锐与速度扑向一号机。
不对,那是──
(达哉先生,刚刚那是故意的?)
菊乃累积至今的经验与直觉告诉她,一号机所露出的破绽,是达哉的诱饵。而就像是被这诱饵钓到似的,二号机冲了过去。
它的右手,抽出背着的一○式单分子刀。从步枪的牵制,一气呵成地转为拔刀突击。是将推进器的速度发挥到最大极限的突袭绝招。
在两架〈Raven〉的身影即将交错前,一号机动了。
彻底看破二号机的机动,就在它挥刀的那一瞬间,向后拉开了机体。一面用右肩承受二号机的斩击,一面以左脚为轴,向后拉开右半身。
激烈的破碎声响与火花,右肩装甲被削掉,不过,这绝非致命伤。一号机以圆弧运动避开二号机的突击,一个动作绕到它的背后。
「漂亮!」
菊乃忍不住喝采。
在二号机背后,一号机的步枪喷出火光。配合他在极近距离下的全自动射击,菊乃也用四号机的机关炮进行扫射。
暴露在两架〈Raven〉的交叉火网之下的二号机,试图以全开的加速机动脱离险境。但却无法完全避开,被数发机关炮弹命中了。虽是小口径弹,也仍旧让二号机的机体大幅晃动起来。
『──照这样下去,赢得了吧?』
「可别大意喔,达哉先生。」
就连如此劝告的菊乃,也在这次的攻防中感到确切的手感。就算自己等人的机体已伤痕累累,这也是同为〈Raven〉之间的二对一的战斗。
(如果是我跟达哉先生的话,就不会输。)
一面与再度拉开距离的二号机对峙,菊乃一面心想。就在这时,那架二号机传来通讯。
『哎呀,这不是很行吗?达哉。还有,是菊乃小姐吧?』
听到这瞧不起人似的年轻男性声音,达哉发出低吼。
『这个声音──你是奥鲁康吗!』
在奥鲁康的面前,两架〈Raven〉慌张了起来。
在逐渐亮起的天空之下,明显产生动摇的敌机模样,看起来就像出演得很烂的人偶剧。宛如置身梦境的飘浮感,让奥鲁康不知为何地想笑出声来。
『怎样呀,你那边的情况?』
通讯机传来的库鲁平斯基的声音,将奥鲁康拉回现实之中。
「呃……嗯?」
眨了两三次眼睛。被固定在坚硬椅座上的感觉瞬间回来了。睁开眼睛,眼前已是〈Thurinus〉的驾驶舱。
直到方才,奥鲁康应该都还在亲身对峙的〈Raven〉身影,显示在正面萤幕上。
「……不错嘛。」
001
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奥鲁康如此答道。尽管残留着类似酒醉的感受,但并不会不舒服。
『是吗?这可是首次尝试,还是谨慎点吧。毕竟不管怎么说,这就像是让你亲自飞到一○○○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一样呢。』
没错,送到阿富汗伊斯兰的〈Raven〉二号机,并不像一般的〈Centuria〉一样是自律性地采取行动。而是透过〈Thurinus〉与它的AI,由奥鲁康亲自以思考控制进行远端操纵。
『怎么是你?难不成,是你坐在二号机上头吗?』
接着从通讯机中传来的是达哉的声音。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长距离通讯,毫无迟滞地让奥鲁康与达哉连线对话。
『我知道这家伙是靠〈Centuria〉的AI在动。你就坐在空荡荡的驾驶舱里,也没在操纵,光摆架子而已啊?』
「你的嘴挺毒的呢。」
奥鲁康特意装出错愕的声音,回着达哉的话。不过,达哉尽管没有说中,但也不是全然错误。
〈Thurinus〉虽是经由TAROS实现思想控制的AS,不过身为操纵者的奥鲁康,并没有在脑中逐一想像机体的细微动作。而是让TAROS读取笼统的动作印象,再由AI去实现。
『怎么啦?露个面出来瞧瞧啊,胆小鬼!要是你有那胆子再说吧!』
达哉那差劲的挑衅,刺激着奥鲁康的恶作剧心理。
「好呀,达哉。就露个面吧。」
『什么?』
「你就睁大眼睛,好──好地瞧瞧吧。」
这话一说完,奥鲁康的意志,就再次附到相隔遥远的〈Raven〉二号机上。
「那是,在做什么?」
萤幕上的光景,让达哉惊讶得不知所措。
在一号机与四号机的面前,二号机突然就蹲了下来。紧接着双膝跪地、双手置于地面,摆出毫无防备的起降姿态。
「奥鲁康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难不成真的要露面吗?」
『虽然不清楚,但现在还是谨慎为妙。』
就在与菊乃通讯时,二号机开启了背部舱口。露出驾驶舱的内部。
『那是──』
看到一号机放大萤幕显示出的那个身影,达哉止住了呼吸。
憔悴不已的表情──
凌乱的金发──
被主控服绑住的肢体──
「莉……莉娜?」
以喘息般的声音,达哉发出悲鸣。
『怎样呀!这可是令人感动的再会喔。』
伴随奥鲁康充满恶意的话语,二号机再次站起。
伴随着机械声响,〈Raven〉二号机的舱口关闭了,再度让驾驶舱内的雅德莉娜与外界隔绝。
『好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哟。』
「呃──」
奥鲁康的嘲弄,让雅德莉娜发出悲鸣。
成为戒具的主控服束缚着她的肢体,让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萤幕上显示的战况。
「你……你这家伙──」
『别这么生气嘛,雅德莉娜小姐。毕竟,我可是特意带你来到重要的朋友身边了呢。』
雅德莉娜端正的面容上,浮现焦虑。
打从在加鲁那巴修被迫坐上二号机后,雅德莉娜就尝试过各种手段,看看能不能夺回机体的控制权,不过全是徒劳无功。现在的二号机是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由〈Thurinus〉在远端操作,完全不接受来自驾驶舱的操纵。
在这种状况下,特意让自己坐上二号机的理由,雅德莉娜只想得到一个。
「是打算拿我当人质吧。就算你这么做,也是没有用的。」
『是吗?但似乎是立即见效的样子耶。』
就跟奥鲁康说的一样。萤幕上显示的达哉的一号机,只是愕然伫立着。
朝着这样的一号机,二号机扑上前并挥出刀刃。
「不行,达哉──」
『快闪开!』
雅德莉娜的叫喊,让达哉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
「喔……喔喔喔!」
二号机挥出的剑芒,在萤幕上留下残影。达哉连忙将操纵杆后拉,让一号机的机体从下方逃开。
单分子刀的刀刃,从一号机的头上擦过。
一刀两断的步枪,高高地飞上天际。失去平衡的一号机,难堪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跟方才不同,并不是为了当诱饵而特意露出的破绽。
「莉娜──为什么……你,为什么会──」
达哉陷入了混乱。只要稍微想想,就应该能想到的答案,却是怎样也想不出来。脑袋就像麻痹似的,就这样茫然地仰望着二号机。
不对,就算是这样的达哉,也能理解到一件事情。
『在干什么,达哉!快站起来!』
那就是眼前的雅德莉娜,确确实实是本人没错──
「呜……呜哇──!」
『明白了吗?』
通讯机传来的声音,从雅德莉娜换成了奥鲁康。二号机的单分子刀也同时挥下。
『哎呀哎呀。是怎么啦?瞧你这副德性的,不好好站起来战斗,可是会死的哟,达哉?』
面对接连挥出的斩击,一号机就坐在地面上,拖着机体向后退开。奥鲁康挑衅自己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
『还是说,你不想跟重要的伙伴战斗?但这也很奇怪呢。你都杀了三名我国的士兵了耶。』
不对──在内心里,达哉如此吼着。
那是生死之战。如果不杀掉敌兵,被杀的就会是自己。
只是这句反驳,达哉却说不出口。
『明明是这样,事到如今却不想伤害她吗?这样,难道不是差别待遇吗?』
好不容易拉开距离,单膝跪起的一号机还来不及喘息,就被步枪无情地指着。萤幕上显示着漆黑的炮门。
我要被莉娜杀了?开什么玩笑──
『别想得逞!』
伴随着通讯机传来的叫喊,萤幕大幅晃动起来。
大规模的钢铁对撞,响起沉重的声响。从一旁冲来的四号机,顺势撞在二号机身上。
两架〈Raven〉纠缠在一起,就这样朝大地倒下。这副模样让达哉产生幻觉,仿佛看到了激烈扭打在一块儿的两名少女。
『哎呀哎呀,居然插手男人之间的战斗,真不识趣呢。』
「请闭嘴。」
面对奥鲁康的挑衅,菊乃果断地说道。这时,通讯冷不防地换成少女的声音。
『四号机──是菊乃吗!』
熟悉的少女的声音,让菊乃备感怀念。对了,说起来,跟她用AS的通讯机对话时,好像一直都是在生死交战的决斗之中。
然后,今天也是──
「哎呀,雅德莉娜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面对意外重逢的情敌,菊乃就跟往常一样地搭话。
「瞧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虽是这副德性就是了。』
雅德莉娜语气迫切地答话,菊乃的四号机跨坐到她所乘坐的二号机身上。就算四号机现在的状况非常差,臂力与重量仍占了上风。
「能再稍微老实一点吗?」
『我也很想,但机体不受我的控制。』
「那就没办法了呢。」
展开肩膀上的副臂,高高地举起──在手臂前端一张一合的,是近战用的钩爪。
「就这样打烂驾驶舱的话,达哉先生就会是我一个人的呢。」
『喂!』
这句危险的玩笑话,让雅德莉娜的声音僵硬起来。当然,这就只是个玩笑。
「要上喽。」
挥出的钩爪,瞄准的不是二号机的驾驶舱,而是头部。只要扭断脖子,以结构上来讲,就能确实地让AS停止运作。
不过──
『快闪开,菊乃!』
「咦?」
在这瞬间,二号机暴冲了。
在被四号机压制的情况下,以最大输出启动了捷变推进器。抵挡不住这庞大的推力,四号机的巨大身躯被撞了开来。
「呀!」
『哈哈哈哈哈,个性相当不错嘛,小姐。』
伴随着奥鲁康的大笑,刺出的单分子刀深深插入了四号机的腰部。下半身的平衡器被这一击破坏,四号机倒了下去。
「……太粗心了呢。」
『不不不,你做得相当不错喔。真是可惜呢。』
二号机俯瞰着站不起来,在地面上挣扎的四号机。他的这种态度,菊乃毫不领情。
「就算被使出拿女士当人质这种没情调策略的人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
『还真会说不是吗?不过呢,其实我也不想做到这种地步哟。但「他」似乎不这么想呢。』
(……他?)
听到他这种话中有话的说法,菊乃蹙起眉头。不过,奥鲁康很干脆地无视她的这种疑惑。
『不过,果然没办法呢。毕竟那家伙,也渐渐让我真的火大起来了。』
在回头的二号机对面,一号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达哉,你要假装自己很正常到什么时候?』
奥鲁康传来的通讯,在一号机的驾驶舱内响起。达哉不发一语,默默听着他说。
『你早就深陷在战争的泥沼之中了,不是吗?结果到现在都还在装好人。真像个笨蛋呢。这种半吊子的态度,看了让人有点火大喔。』
(确实就跟他说的一样。)
在他嘲弄般的语气之下,隐藏着真正的愤怒。感受到这点的达哉,无言地同意了他的说法。
不论理由为何,达哉都远离了在日本的和平生活,选择站上战场。而且,实际上也亲手夺走了数人的性命。
然而,达哉直到现在,都还没能舍弃应该早就抛开的日常道理与伦理。这不叫半吊子,还能叫什么?
「喂,奥鲁康。」
『怎么啦?』
「你已经不正常了吗?」
『……………………哈哈。』
漫长的沉默之后,奥鲁康所给予的回覆是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阴沉的笑声,听起来也像在哭泣。
『哈哈哈哈哈──这还用说吗?』
就在笑声停止的同时,语调也猛然一变。
『在这种状况下,是不可能保持正常的吧。』
就在奥鲁康毫无感情地回答的同时,二号机动了。
将手上的一○式单分子刀,重新举到略高的位置。剑尖,正好对准了一号机的驾驶舱。
『够了。去死吧,半吊子!』
(半吊子吗?──是呀,就是这样。)
到头来,现在不论是和平的日常、还是严苛的战场,达哉都无法真真正正的适应。当不了羊,也成不了狼,就只是战战竞竞地摇摆在两者之间的半吊子。
既然如此,这样的半吊子,如今在这个战场上,应该要怎么做?
达哉无言注视着挡在前方的〈Raven〉二号机,还有被囚禁在内部的雅德莉娜。
依照羊的伦理,被二号机杀死?──我不想死。
依照狼的道理,就算得杀死雅德莉娜也要活下来?──我做不到。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用我这双手,救出莉娜。)
我做得到吗,在这种状况下?不对,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达哉深深地吐了口气。
『终于想打了吗?』
将奥鲁康的挑衅、倒卧在地的菊乃的四号机、被囚禁的雅德莉娜之存在,全都抛诸脑后。
达哉现在所注视着的,就只有显示在萤幕上的二号机红色机影。
『那么──就去死吧!』
就在奥鲁康开口时,二号机的推进器亮起火光。离子喷射的轰鸣声。耳膜遭到撕裂。
达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以加速机动冲来的二号机,还有它手上握着的一○式单分子刀的刀刃。
它的模样、动作,全都跟方才在恶梦中看到的一号机,分毫不差。
(这是当然。)
不论是击毙加鲁那斯坦的〈Shadow〉的一号机,还是眼前冲过来的二号机,双方都同样是〈Raven〉,而且操纵的也同样都是达哉自己。
差别就只有操作者是本人,还是复制本人的AI。
(……既然如此!)
集中──
单分子刀的刀尖紧逼而来。达哉预测出所可能挥出的轨道。
集中──
快看!快思考!假如自己是二号机的话,会怎么攻击?会怎么去杀?
集中──
『这样就,结束啦!』
下一瞬间,胸部──驾驶舱被二号机的突刺深深贯穿了。
『达哉先生!』
『达哉!』
两名少女大声呼喊着。不过──
「不,还没完呢。」
坐在半毁的一号机驾驶舱内,达哉低吼着。
单分子刀的刀刃,擦过驾驶舱的舱顶,贯穿过去。就从达哉头上,离他只有数公分的位置。
不仅完美地看穿所挥出的刀刃轨迹,还在命中之前稍微移动机体,避开了致命伤。根本是不要命的接刀法。
在刀刃贯穿驾驶舱之际,飞散的碎片在左眉处割出了一大块伤口。在极近距离下承受轰鸣声的关系,右耳的耳膜也破了。染成一片血红的视线,与逐渐远去的噪音。
但是,达哉还活着、还可以动,还──可以战斗!
『太……太乱来了──你想死吗!』
「你在说什么呀?这可是战争对吧?」
不能放过这个瞬间。隔着接连停止的萤幕瞪着二号机,对握住操纵杆的双手施加力道。
几乎濒死的一号机,尽管如此也仍旧是回应了操纵者的意志──用双手抱住了二号机。
「既然如此,能乱来到最后一刻的人,当然会活下来啦!」
虽然箝制住了二号机,不过一号机还是拔出了单分子刀。以反手的一刀,从背后贯穿了二号机的电容器。
『达──达哉──!』
奥鲁康扭曲的喊叫,噗哧地中断了。
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在剧烈震动后,随即停止运作。差点瘫倒的机体,被一号机温柔且强力地支撑起来。
交叠在一起的两架〈Raven〉,看起来就像是在交换重逢的拥抱。
伴随着沉重的机械声响,〈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舱口,被从外部开启了。
「啊──」
照射进来的落日余晖,让达哉眯起眼。看样子,似乎是昏迷了一会。
「达哉……达哉……」
听到这声音,达哉才总算是注意到。逆光的少女阴影,正在俯瞰着自己。
苗条紧实的肢体,与跃动的金色马尾;凛然端正的脸孔,被泪水濡湿了。
在加鲁那斯坦与她分离,明明还不到半个月,却感觉相当久不见了。
001
「真的是你呢。莉娜。」
「达哉……」
看着安心笑起的达哉,雅德莉娜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他解开主控服,朝向这样的她伸出右手。
「回去吧。」
「……嗯。」
微微点头,雅德莉娜回握起他的手。彼此的心跳、体温,融合成一体。
「抱歉,达哉──谢谢你。」
「没关系。而且,该道谢的人是我。」
「咦?」
露出安详笑容的达哉,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与雅德莉娜相握的右手。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操纵AS的才能,一点价值也没有。一直疏远着这种只能破坏与杀戮的才能。」
「……我知道。」
「可是,今天我总算是明白了。是这份力量,让我有办法拯救你。不只是如此。至今为止,这份力量一直都在守护着我。」
「真是后知后觉呢。」
「是呀,真的是后知后觉。不过,让我明白这件事的人,是你。谢谢。」
达哉神情认真地说道。听到他这句话,雅德莉娜就像难为情似的垂下视线。
就在这时──
「所以,你在做什么?」
雅德莉娜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抱着达哉左手臂的菊乃。
「你太过分了,达哉先生。」
一面低头装出明显的假哭,菊乃一面靠在达哉身上。
「雅德莉娜小姐回来了,就不需要我了吗?那一天──你如此激烈渴求我的那一晚,难道全是假的吗!」
「喂……菊乃──」
「这是怎么回事,达哉?」
雅德莉娜眯起眼,瞪着一脸焦急的达哉。
「我不在的时候,你跟菊乃做了什么吗?」
「不是的,那个是……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不小心就──」
「死了?你说因为我死了就怎么了?你这个──」
「就……就说是,那个──痛!」
雅德莉娜朝着达哉的右手毫不留情地施加力道,极为危险地半眯起眼,以浑身的力道紧握着。
或许是注意到这件事,菊乃也抬起头来。擦掉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微笑。
雅德莉娜与菊乃,两名少女就隔着达哉的头交换眼神。
「……就这一次。」
以宛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雅德莉娜低吼着。
「我也欠了你一次。所以这一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哎呀哎呀,是在说什么呢?」
相对地,菊乃则是像银铃般的咯咯笑着。
「我一直这样下去也无所谓喔!当然,就我们三个人。」
「────」
「…………」
夹在少女之间,达哉心不在焉地仰望着天空。由于耳膜破裂的关系,两人的争吵听起来相当遥远。
或者说,达哉就连她们在吵些什么都听不太清楚。
(啊──累死了。拜托饶了我吧!)
就在这个时候。
「达哉,有通讯喔。」
「咦?啊,真的耶。」
在雅德莉娜的提醒下,达哉将没事的左耳对向一号机的通讯机。由于右耳听不见,所以直到刚刚都没有注意到,但确实是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喂──听得见吗,小哥?』
「这声音,是哈里里吗?」
从敞开的舱口往外看,就看到仰躺在地上的〈Bushmaster〉,维持着这个姿势挥着右手。
「什么嘛,你还活着啊?」
『哇,真过分。』
哈里里不免抱怨起来。
『算了,是没关系啦。比起这个,有一通要给小哥的通讯。」
「……通讯?我的?」
『嗯,虽然不太清楚,不过说是重要电码。我现在就转过去哟。』
「喂‥…等等──」
在询问详情之前,频道就切过去了。是一通混着杂音,不成原样的通讯。不过一听到内容,达哉就顿时变了脸色。
『听……得到……吗?──达、哉……菊、乃──』
因为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是达哉他们十分熟悉的声音。
「克拉拉!」
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就连感到疑问的余力也没有了。连忙钻进驾驶舱内,拿起通讯机。
「是我!我是达哉!到底怎么了?你现在人在哪?」
『现在──立刻……快逃──加鲁那……斯坦──军,越过国境了──』
「喂,喂──」
『────』
留下不祥的话语后,就突然中断的通讯。
「加鲁那斯坦军,居然越过国境了。」
达哉等人面面相觑。在这瞬间,西北方的方向响起如远雷般的轰隆声。
不断,持续地──
「是真的吗──?」
「开始了啊。」
在据守于山顶上的独眼AS──〈Legatus〉之中,米赫洛夫低喃说道。
眼前能看见越过国境进军的加鲁那斯坦军。
在他指挥之下的,不只有〈Centuria〉。加鲁那斯坦的正规军,就在〈Shadow〉与〈野蛮人〉等AS的带领下前进。
没错,就跟二十年前侵略阿富汗伊斯兰的时候一样。
「哼,无聊。」
没有因为感伤而心生动摇,米赫洛夫朝东南方的方向望去。
「别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死了啊,市之濑达哉。」
就在这一天,加鲁那斯坦纷争迎来了新的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