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既然要做的话,那就要好好地变得幸福哦。
自打去游乐园玩的那天之后,姐姐的言行就恢复了正常。
多亏了这一点吧,乃爱回家之后,我们俩也可以相安无事的继续生活,顺利的迎来了父母到家的那一天。
“抱歉啊,把你们俩单独留在家里。”
“没事啦。反正我们要上学,我学生会那边也走不开。”
就这样,我们一家人齐聚一堂吃着晚餐。
妈妈和姐姐一边吃着我做的菜,一边兴高采烈地聊着旅行的事。
“对了,冲绳好玩吗?”
“嗯。大海果然很美。还有水族馆的鲸鲨也——”
大概是能看出来姐姐状态稳定下来了吧,餐桌上的气氛很和睦,爸爸和妈妈看上去也像是松了口气。
“我们不在的时候,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旅行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妈妈换了个话题。
这让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啊,说起来我们去了游乐园,在鬼屋里咲翔他——”
“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从旁边拦腰截断了姐姐像是理所当然般提起的危险话题。
她刚才绝对是想说我在鬼屋里不小心抱住了她的事吧!?
“怎么了,咲翔。”
或许是因为我表现得太不自然了,一直默默听着的爸爸一脸诧异地看向我。
“没、没什么。那个,其实前阵子,我和乃爱还有姐姐三个人去了游乐园。我们还买了伴手礼,回头拿给你们。”
我硬生生把话岔开后,爸爸微微皱了皱眉,但大概是觉得没必要特地去深究,点了点头。
“这样啊。伴手礼我们也买了哦。放在书房了,咲翔你们吃完饭可以去看看。”
“谢谢。好期待啊! 那姐姐,我们快点吃完然后去看看吧!”
我急匆匆地把剩下的一点晚饭扒进嘴里,小声说了句“我吃饱了”后,便站起身来。
事已至此,只能趁姐姐多说些多余的话之前把她带走了。
“啊,等下……我吃饱了!”
比我稍晚一点吃完饭的姐姐,紧跟在我身后离开餐桌。
我们就这么一起上了二楼,走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书房。
“真是的,咲翔你也太慌张了。”
对于几乎是被我强行拽出来的状况姐姐有些不满,而我则用怨念的眼神看着她。
“还不是因为姐姐你打算说些什么多余的话。”
差点就把最新的黑历史,带进和睦的家庭聚会时光里了。
“哎呀,看到弟弟跟我撒娇,我太高兴了嘛,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姐姐诶嘿嘿的故作可爱地笑着想蒙混过关。
可恶,你以为你长得可爱就会被原谅吗? 好吧,我确实会原谅。谁叫我这么喜欢你。
“算了,你以后注意点就行了。先看看伴手礼吧。”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泄了气的我,决定先完成来这个房间的目的。
“番薯塔和金楚糕……都是经典款呢。”
【注:红薯塔是冲绳名物,为当地有名点心。其制作工艺通常需将红薯蒸熟后捣成泥状,加入蛋黄、黄油、淀粉等搅拌均匀,部分做法会添加牛奶或蜂蜜调味 ,再通过裱花袋挤出曲奇形状或塔状后进行烤制而成。
金楚糕是日本冲绳传统糕点,其以低筋粉、黑砂糖或红糖、猪油为主要原料,经混合成团、冷藏定型、模具塑形后烘烤而成。】
“还有海人T恤什么的啊。”
【注:海人T恤是一种具有当地文化特色的纪念品,其名称和设计源于冲绳方言对渔夫的称呼——“海人”。】
我们翻看着从纸袋里拿出来的各种伴手礼。
就在这时,姐姐突然从纸袋里拿出了某样东西。
“嗯……? 这是什么。”
我一看,那是一本宣传册。
我探头看向姐姐手边,读着上面写的字。
“拍婚纱照?”
我记得是那种不办正式婚礼,只穿婚纱拍照的服务吧。
妈妈虽然说因为是再婚所以不办婚礼,但果然还是有这种愿望啊。
“说起来,妈妈和爸爸结婚的时候也是,因为是学生结婚没什么钱,记得她也说过没办婚礼……”
姐姐像是回想起来般小声说道。
头婚没办婚礼,再婚也只打算用拍婚纱照来解决吗。
话虽如此,她特地把这本估计是在冲绳拿到的宣传册带回家,还是能感觉到她对婚纱的向往。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在我陷入思绪的海洋时,姐姐突然发出了高兴的声音。
“好主意?”
我一问,姐姐便朝我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容,随后开口说道。
“——我们来为两个人策划一场婚礼吧!”
在这番对话发生后的第二天。
我像往常一样在Fleur·de·Flamme打着工,同时思考着姐姐那强人所难的提议。
“说是婚礼……可是也没场地办啊。”
教堂的话,附近就有,问一下的话应该能借给我们。问题在于婚宴。
本来妈妈就只打算用婚纱照解决,想必她不会喜欢铺张的仪式和婚宴吧。
所以,婚宴自然也只能是简单一点的……但说石化,就连这点现在都有点够呛。
“酒店婚宴根本想都不用想,直接排除,光靠我和姐姐的存款也不够包下什么派对宴会厅,完全没有头绪啊。”
说计划一开始就触礁搁浅了也不为过。
事到如今,我越来越觉得,最现实的办法就是让姐姐滥用学生会的权限,去把学校的礼堂租下来。
“我还想说客人怎么这么少呢,原来是下雨了。现在超级闲的,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我正在边思考边工作时,乃爱走进了厨房。
难怪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人点餐,她甚至特地跑到厨房来找事干,莫非现在没客人吗。
“那帮我下单补货吧?”
“遵命——”
乃爱拿起订货单,开始确认厨房里的备品和食材数量。
“所以,咲翔在烦恼什么呢?”
乃爱一边在订货单上刷刷地写着,一边对我抛来了这个话题。
“……你看得出来吗。”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昨天的事我可什么都没跟乃爱说。
“那当然啦。因为咲翔你啊,一有烦恼或者压力的时候,就有埋头做家务来忘掉一切的毛病嘛。”
“唔……”
被她这么一说,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厨房。
厨房亮晶晶的,简直像是重新装修过一样。
因为没什么人点菜所以我才开始打扫,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那么,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
在被乃爱再次催促后,我放弃挣扎的把昨天的事说了出来。
从婚纱照的宣传册,到姐姐的计划,再到找不到婚宴会场,计划第一步就快要受挫的现状。
最初还一脸惊讶的乃爱,在听完一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有些担心的表情,观察着我的脸色。
“情况我是明白了……但咲翔你,真的接受了吗?”
她小心翼翼的注意不触及核心,但我立刻就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嗯。这是个好机会。姐姐的事,我已经没关系了。”
我带着某种释然的心情,回答了乃爱。
那一天,在摩天轮里,我已经为我的初恋画上了句号。
当然,我并没有完全放下,但我的初恋确实已经结束了,这一点我自己确实也接受了。
这事我也告诉了乃爱,但是我记得那时的她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带着有些痛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而且,我觉得这次的事,正好可以做一个了断。”
在我家父母提出再婚的时候,因为我是考生,所以什么都没告诉我。
等我得知事实的时候,事情已经完全定下来了,在我还很茫然的状态下,他们就把结婚登记表提交了。
所以,我既没能告白,也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这么顺势跟姐姐成了一家人。
“如果是凭自己的意愿去筹办婚礼的话,大概就能真正整理好心情了吧。”
——婚礼。
那是一场作为新的家人,组建新的家庭,许下誓约的仪式。
如果,那不再是被牵着鼻子走,而是凭自己的意志去举办婚礼的话。
我感觉自己到那时候,应该就能够接受新的家人这件事了。
“……这样啊。既然咲翔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说什么了。我会帮忙的。”
乃爱用着有些微妙的表情说完后,轻轻地笑了笑。
“嗯。帮大忙了。”
倒不如说,我现在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只要撇开了对姐姐的恋爱情感,我就能和那些互相知心的人们成为真正的家人了。
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
“对了! 说到婚宴的会场嘛,我正好知道一个合适的地方。价格实惠、料理美味、规模也恰到好处。”
在话题告一段落时,乃爱像是要转换气氛似的,开朗的说道。
“真的假的,在哪啊? 真有这种地方吗?”
“就是有呀。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Fleur·de·Flamme!”
乃爱唰地指向地板……应该说,是这家店。
这个意外的回答,让我歪了歪头。
“Fleur·de·Flamme? 诶,这家店还能做这种事吗?”
“嗯。拜托叔叔的话,大概能用很划算的价格把店包下来吧。”
乃爱说得很轻松,我却有些面露难色。
“不,也不能就这么拍脑袋就决定吧。普通咖啡馆和婚宴里,菜的做法肯定也不一样啊。”
虽说同样是做菜,但领域不同,就算拜托了店长他也会挺为难的吧。
“倒不如说,叔叔是在酒店修行过的,这不正好是专家吗?”
“……确实。”
这么说来,他好像是有这种经历。
能力、位置、规模,的确都堪称完美。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光凭这点就下决定。
“话是这么说啦,但硬要去拜托一家没做过包场的地方也不太好……”
再怎么说,我也不好意思提这么任性的要求。
“没问题。我接下了。”
这声音并非来自眼前的乃爱,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回头一看,本该在办公室处理书面工作的店长正站在那里。
“店长,您什么时候来的啊。”
“我才刚来。不过呢,办公室就在隔壁。没有做菜的声音,说话声可就听得一清二楚了……”
店长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掺杂着苦涩的笑容。
看来,是因为下雨导致客人稀少这一点,才让他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所以呢,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婚宴的事,完全没问题。我就破例给你们准备一个特别实惠的包场套餐吧。”
从我个人的立场来看,我简直想立刻答应,但我也不能不过脑子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接受这番好意。
“真的吗? 哎呀,我是很感激啦,但如果勉强您就有点不太好了。”
“一点都不勉强。毕竟六月的餐饮店确实是很闲啊……”
店长用一种飘渺的眼神说着,浑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哀愁。
“那、那,机会难得,就拜托您了。”
总感觉不太好推辞的我点了点头后,店长脸上便绽放出如同晴空万里般灿烂的笑容。
“好! 包在我身上!”
……要是他改变主意了可怎么办。
虽然事情的发展一度有些奇怪,但店长的提案确实成了正合时宜的及时雨,这也是事实。
休息时我向姐姐说明了情况,她二话不说,也举双手赞成。
计划的第一阶段宣告成功。
想起店长那副哀怨的样子,我不禁松了口气,一边庆幸还好没被他否决。
就这样,一开始就差点触礁的计划总算是启动了,我们拿着这手多出来的牌,花了好几天时间一步步制定了计划。
就这样,到了万事俱备的那一天。
我们,终于要放手一搏了。
“那个,我有点事想说,请问方便吗?”
晚饭后,一家人正悠闲地喝着茶。
姐姐大概是觉得时机正好,便开了口。
“行啊,怎么了?”
“是有事要商量吗?”
或许是察觉到了女儿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感,父母也端正了坐姿,摆出了倾听的架势。
姐姐缓缓地对他们俩说道。
“那个,我们想让你们两位办一场婚礼。”
沉默。
面对姐姐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两人一脸困惑。
“……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吧?毕竟我们都是再婚,事到如今再搞那些也怪难为情的。”
过了一会儿,妈妈给出了否定答复。
“是啊。还得专门抽时间准备,应该很难吧。而且我们刚请了长假去旅行。”
爸爸也跟着附和,婉拒了姐姐的意见。
当然,他们的这种反应,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其实是,我和姐姐已经大致计划好怎么办这场婚礼了。话虽如此,也就是个小规模的仪式,应该不会太隆重。”
说着,我将混在伴手礼里的那张婚礼摄影宣传册轻轻放到了桌上。
看到这个,妈妈倒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觉得她这副模样有些说法吧。一直显得不怎么感兴趣的爸爸,伸手拿起了宣传册。
“……具体来说,你们打算办多大规模的?”
——好,上钩了!
就连我们都能察觉到,妈妈其实对婚纱有些想法。爸爸不可能感觉不到。
只要有可能实现,我就觉得他会改变主意。
“教堂定在了学校附近一个小教堂。婚宴嘛,打算包下我打工的那家店来办。虽说只能请些亲朋好友来,但我觉得这样刚刚好。”
再次沉默。
不过,这次大概不是因为困惑,而是因为在仔细思考吧。
这阵沉默的时间让人感觉格外漫长。
明明实际上只过了几秒,却仿佛过了一个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爸爸终于缓缓开口道。
“孩子们特意为我们准备了这么多,不如就交给他们试试吧?”
他用温柔的语气对妈妈说道。
“说的……也是。”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决定作用,又或许她心底本来就想接受,妈妈也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孩子们的一片好心,拒绝也不好。能拜托你们两个吗?”
妈妈有些害羞地看着我们。
“嗯,包在我们身上!”
姐姐打从心底里开心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既然这么定了,那我我们就马上开始正式准备啦!你们就期待着吧!”
说完,姐姐就迈着轻快的步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真是的,真不愧是她,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我也去跟店里说一声。”
虽然对这温馨的氛围有些不舍,但我还是学着姐姐的样子站了起来。
“嗯。就拜托你了。”
“咲翔君,谢谢你啊。”
“不用谢啦。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我有些难为情地转身离开了客厅。
随后走上了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被寂静的室内包围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呼……总算是跨过最难的这道坎了。”
妈妈和爸爸能开心就好,姐姐看起来也很高兴。
但是——
“……不对,正戏才刚要开始呢。得打起精神才行。”
我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赶跑了脑中浮现的杂念。
好了,既然定下来了,我得赶紧联系店长,告诉他大事告成的消息。
我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
就在这时,我才发现。
“咦,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店长的联系方式呢。”
虽然存了店里的电话号码,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们并没有交换过私人号码。
我看了看表,马上就晚上十点了。
这个点,店里应该已经没人了吧。
“没办法。让乃爱转达好了。”
反正也得跟乃爱说一声这事成了,这么想的话也算正好了。
我划拉了几下手机,给乃爱打去了电话。
听着拨号音,等了几秒之后。
‘喂喂——?怎么啦?’
听筒那头,传来了莫名其妙带着回声的乃爱的声音。
“喂。我有事想跟你说,现在方便吗?”
‘嗯,没事呀。我正泡澡呢。’
得知回声的来源后,我瞬间紧张起来。不,我没乱想。真的没乱想。
“呃,那我等会儿再打?”
‘不,没事。啊,要不要开视频?’
“开个头啊!”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话题彻底跑偏了。
我轻咳一声,强行把话拉回正题。
“说正事,之前提过的,我爸妈婚礼的事,刚刚他们已经同意了。”
‘这样啊,恭喜。我也会帮忙的,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开口,别客气。’
“谢了。还有,我不知道店长的号码,你能帮我跟他联系一下吗?”
‘了解。估计还得商量菜品吧,我会让他明天腾出些时间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猛地想起来,刚好有件想做的事。
“关于这个,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
“婚宴上的菜,我想了一下,能不能让我来做呢。”
既然付了钱包场,那当天我就是客人了。
所以,按理说我当天自然不可能作为店员工作。
但,难得是爸妈的婚宴。可以的话,我想亲手来做。
‘原来如此。嗯,应该可以把。我想,你去拜托叔叔的话,他应该会愿意教你的。’
乃爱似乎也理解了我的心情,表示了赞同。
“真是帮大忙了。”
虽然平时嘴上总是说些有的没的,但这家伙真的帮了我太多。
改天必须得好好谢谢她才行。
“小事一桩。啊,对了,到时候我们俩的婚宴,你要自己做吗?”
“你也想得太远了吧!”
好不容易涌上来的感谢之情,瞬间就被吹飞了一大半。
就这样,婚礼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了。
婚礼相关事宜由姐姐负责,婚宴这边则由我来负责,而乃爱则作为我们两人的助手,帮忙四处张罗。
不过话虽如此,邀请的客人并不多,而且婚宴的流程又有经验丰富的店长在把握。
至于我主要负责的就是制定婚宴菜单,以及不断练习烹饪这些菜品。
“店长,麻烦您确认一下。”
在打烊后的Fleur·de·Flamme餐厅里。
我将刚刚煎好的香煎金目鲷盛入盘中,端到了店长面前。
“嗯,我尝尝。”
一直在旁边看我操作的店长,一脸认真的表情看着餐盘。
刀尖划入金目鲷表面后,鱼皮发出清脆的声响裂开,富含胶质的鱼肉随之湿润地分离。
接着,他尝了一口。
他细细品味着,仿佛不愿放过任何一丝信息。
这份寂静催生了些紧张感,而紧张感又让这份寂静越发深沉。
“……嗯。味道做得很好。这样完全可以端上婚宴了。”
终于,店长点头表示合格,我顿时感到全身的力气都松懈了下来。
“非常感谢……”
“只不过,问题在于这道菜是用煎锅烹制的。客人,最终确定是十二个人对吧?人数一旦到了这个规模,想用煎锅完成这道菜是不可能的吧?”
合格之后,店长又提出了新的课题。我刚刚放松下来的脊背又猛地挺直了。
“两个人一起也做不到吗?”
固定菜单必须同时向所有客人上菜。
话虽如此,要是两人分摊,一人负责六份的话,感觉勉强也能做到。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太危险了。毕竟是你父母的婚礼,总不能让你一直待在厨房不出来吧?而且谁也不知道你会在哪个操作环节被叫出去,所以为防万一,所有工序都应该设计成我一个人也能完成。”
“明白了。”
虽说想尽可能亲力亲为,但店长的担忧也确实在理。
从现实层面来看,我或许应该把精力集中在事前准备和那些能提前做好的菜品上。
“没事的。最重要的婚礼蛋糕,就交给你负责了。”
可能是我的遗憾都写在了脸上了,店长试图安慰我,给了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好的。非常感谢。”
被看穿内心的我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很好。至于金目鲷,我们改用铁板来做吧。我记得仓库里应该有一块商用的大铁板。”
“明白了。”
就在我点头应下的时候,从大厅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肚子好饿啊。话说回来,打刚才起就一直闻到一股超好闻的味道,简直是在那放毒呢。我的份呢?”
乃爱打烊清扫完大厅之后就冲进了厨房。
“放心,多着呢。”
我将视线投向操作台上那一排排试做的菜品。
这几天,Fleur·de·Flamme的员工餐全是我试做的菜。
“太好了。那我开动啦。”
乃爱从碗柜里拿出刀叉,开始吃起了香煎金目鲷。
“啊,真好吃啊。能把这种美味当工作餐吃的职场,真是太棒了吧。真希望每个月都能有婚礼。”
乃爱露出笑容,连连点头。
“哈哈,那可得破产了,饶了我吧。”
店长苦笑着看着侄女,然后转过身去。
“那我先去找铁板了。麻烦你们两个吃完后,收拾一下厨房。”
“好——”
“我知道了。”
店长离开了厨房,只剩下我和乃爱两人。
这时,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
“啊,对了。邀请函的回复我都已经收到了,客人们关于过敏的食物清单也送来了,你记得看一下。”
“好。抱歉,事事都要麻烦你。”
虽然邀请的客人不多,而且流程也简化了许多,要准备的事比一般的婚宴要少,但我们这边的人手实在没几个。
我也一直在全力忙着制作菜单什么的,至于联系客人和构建整体流程等事情,很大程度上都全靠她了。
“不用客气。只要你能顺其自然地向你爸妈暗示一下我帮过忙就行了。”
乃爱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有些狡猾的坏笑。
这就叫射人先射马吧。看来她正在稳扎稳打地在巩固外部防线啊。
不过,实际上她确实帮了大忙,我当然不能做出那种把她功劳藏起来的忘恩负义的事。
“……我知道了。我会传达的。”
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答应了下来,乃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这下我就能干劲十足地工作了。”
“你就这么热衷于构筑外部防线吗。”
我现在的心情很奇妙,既有对她的感激,也隐隐有种被步步紧逼的感觉。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这毕竟是咲翔你正在拼命努力想做成的事情呀。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够我尽全力帮忙了。”
她向我露出了比平时更为温柔的笑容,害得我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是,是吗。”
“啊,你害羞了?”
“当然会害羞啊!别这样,搞什么突然袭击啊!”
我做出了夸张地反应来掩饰自己的害羞,一边安抚着自己那狂跳不已的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再次开口道。
“不过,确实帮大忙了。毕竟,这场婚礼对我们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是你之前说的,整理心情?”
“那也是一方面,但又不止如此……我不太会表达,但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件事大概是需要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一起去跨越的难关。”
我感到有些着急,因为无法将自己的思绪条理清晰地表达出来,但我还是尽力组织着语言。
“毕竟,我们是在不同家庭里长大的,是彼此独立的家人。所以就算突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也总觉得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就像那次在游乐园时体会到的一样。
姐姐会出于对爸爸的顾虑,而什么都不说出口。
妈妈有时也会因为顾虑我的心情,对我表现出过度的客气。
在我们之间,还残留着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仅仅是在结婚登记书上盖章,并不能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家人。
我们要成为真正的家人,就必须一道一道地翻越那些隔阂。
“——我们必须去证明,我们之间存在着羁绊。我们要证明我们会彼此着想,能为彼此采取行动。也要证明,我们能够毫无顾虑地接受这些心意。”
而这,最需要证明的对象,其实是自己。
因为竖起这道无形之墙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我想只有当所有人都完成了这个仪式,才能真正确信我们已经是一家人。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事。”
尽管我的说明磕磕绊绊,但乃爱似乎还是领会了我的心情,她一脸认真地点头。
“嗯。”
我必须,让那个幸福的家庭真正的实现。
“但是呢,还有一件事,和它同样重要哦。”
面对重燃决心的我,乃爱忽然说出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同样重要?是什么?”
“就是咲翔你,能得到幸福。”
这过于真挚的关心,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既然要做的话,那就要好好变得幸福哦,咲翔。”
“……嗯。”
听到乃爱的话,我由衷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一定会顺利的。
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成为幸福的一家人。
就这样,迎来了婚礼当天。
为了准备料理和蛋糕,我一大早就来到了Fleur·de·Flamme的厨房。
店长一大早就去市场采购食材了,所以这里的活儿就全都我一个人来干。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嘿—,这里就是咲翔工作的地方啊。氛围还挺不错的嘛。”
姐姐东张西望,一脸稀奇地观察着Fleur·de·Flamme的店内装潢。
“……不是,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冲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过来的姐姐翻了个白眼。
“听说咲翔要做婚礼蛋糕,我就想着也来稍微参与一下。”
穿着围裙的姐姐毫不心虚地卷起了袖子。
“您什么也别干,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待在你身边就好?你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喜欢姐姐啊。”
“哈哈,姐姐你真是的,国语那么差。照这势头,看来明年咱俩就得当同班同学了。”
两人在这打着毫无意义的口水仗。
“哈……真是的,姐姐你总是这么突然。”
我用不满的目光盯着她,姐姐大概也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露出了有些尴尬地苦笑。
“抱歉抱歉。起得太早了,又静不下心。”
原来如此。因为马上就要举行正式婚礼了,所以就连姐姐也难免有些紧张吧。
我还纳闷呢,她明明早上起不来,今天却特意早起跟着我过来了,看来是没怎么睡着啊。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她。要是能帮她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让她帮忙干点这边的活儿或许也还行。
“真拿你没办法。要干的话,可得好好干啊?”
“遵命!”
姐姐啪地摆了个敬礼的姿势。
可恶,她这种搞笑的动作,在我看来也觉得可爱。
“那你就把草莓的蒂摘了,洗干净。”
“好——”
我一边用余光看着姐姐开始处理草莓,一边也拿出前一天称好分量收在冰箱里的材料,开始制作海绵蛋糕胚。
这次的婚礼蛋糕,并不是酒店婚宴上做的那种好几层的大型蛋糕,而是由7寸和5寸两层叠起来的蛋糕。
应妈妈的要求,做成了以草莓鲜奶蛋糕为基底的款式。
将鸡蛋蛋液打发,做成轻盈蓬松的蛋液。
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看向姐姐那边。
“姐姐,你要不要也试试做海绵蛋糕胚?”
“诶,可以吗?”
大概没想到我会让她参与主要工序,姐姐一脸意外。
“嗯,机会难得嘛。”
一生一次的婚礼蛋糕——至少,对妈妈来说是如此。
所以,或许原本应该由我一个人来做,品质做得更高点。
但是,正因为是一生一次,才觉得这其中应该有着超越成品好坏的更值得珍视的东西。
我总觉得,就这样两个人一起做蛋糕,我们的爸妈似乎会更开心。
“太好了!其实我本来也有点兴趣呢。”
姐姐非常开心,脚步轻快地凑了过来。
“要小心的搅拌,动作要轻柔哦。加入面粉之后如果搅拌过度,会产生面筋,口感就变硬了,要多注意。”
“知道了。”
姐姐从我手中接过装着蛋液的大碗,开始小心翼翼地搅拌。
“像这样?”
“对,目前感觉不错。”
我也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但出乎我意外的是,姐姐手法相当灵巧,混合材料、倒入模具、直到送进烤箱,全程都没出什么岔子。
看着她关上烤箱门,设置好厨房计时器之后,我俩一同松了口气,安下心来。
“呼……不管怎么说,还是挺紧张的。感觉已经用光了一整天的注意力了。”
姐姐安心地叹了口气。
“这也太快了吧?接下来还有婚礼啊。”
“这种时候嘛,就需要弟弟来治愈姐姐的心灵啦。”
姐姐张开双臂,要我抱抱她。
“要干嘛?”
虽然我隐约猜到了她的想法,但我还是故意摆出不情愿的表情问了一句。姐姐见状,毫无愧色地露出了大胆的笑容。
“说到治愈,我觉得果然还得是动物疗法!”
“莫非您是把弟弟算在宠物的范畴里了?”
虽然这话讲得我非常不情愿,但姐姐是真的完全没有把我当作异性看待。
所以,这类引人遐想的发言,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深意。
没关系,我可是已经放下了初恋的男人。事到如今,才不会为这点事情乱了心神……!
“才没那回事呢。只不过厨房里又不能带动物进来,我就想着,要是咲翔能像小猫那样跟我撒个娇就好了。”
“……那能让你感到治愈吗?”
我一不小心想象出了自己模仿猫咪向姐姐撒娇的样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至少会相当好笑。”
“喂,找茬呢你。”
“好啦好啦,别那么生气嘛。好啦,给你猫薄荷。”
“这已经开始把我当猫对待了吧!”
见我这么快就开始对自己被剥夺了身为人的尊严而提出抗议,姐姐心满意足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就普普通通陪我聊聊天就好啦。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弟弟疗法了。”
“头一回听说这个词儿。行吧,要是这样就好的话,那我照做就是了。”
我们一边继续着手头的活儿,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大概是因为,今天是是特别的日子里的早晨吧。
我比起平时,心里确实稍微有些不踏实,轻飘飘的。正因如此,才像是要确认一下平常的自己那样,和往常一样互相开着玩笑。
我们就像是在细细品味今天这个日子,又像是在畏惧着它。就这么维持着像往常一样氛围。
大概,这也是必要的仪式。
这场婚礼是由我们自己发起的。明明是为了改变些什么才开始的,但即便如此——还是有某些东西会改变,这个事实依然让我有一点点害怕。
所以,我们才要在这个日子开始的时候,确认彼此之间是否还存在着不会改变的东西吧。
“那么接下来,给大家带来的是由咲翔带来的超有趣的杂谈。有请!”
“哈哈哈。那我就说说为了这一天特意准备的,姐姐的失败爆笑谈前十名吧。首先是第十名——”
“哎呀呀!?这对咲翔来说好像太沉重了呢!所以,话题就由我来选!”
“你从一开始就这么办不行吗。”
“闭嘴。那话题嘛……对了,就聊‘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吧。咲翔,还记得吗?”
“嗯。那时候爸爸要出差,把我寄养在了姐姐家对吧。”
“嗯。”
“那时候的姐姐超级怕生,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啊。我当时特别难过,所以记得超清楚的。”
“不,那个只是,因为我生气了在无声抗议而已。”
“为什么啊。我完全没印象做过什么会让你生气的事啊。”
“谁让你明明是第一次来我家,却那么跟我妈那么熟络,我当时就想‘这家伙谁啊’。然后熊熊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那是因为姐姐你也不跟我说话,我只能跟阿姨说话了啊……”
“话是这么说,但你应该努力跟我搭话,直到我敞开心扉才对嘛。”
“别强人所难了……在那之后不是有大概两个月都是那种状态吗。再怎么说我也会心累的。难道你那时候一直都在嫉妒吗?”
“没有。只是你看,因为第一次见面搞砸了,后来就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了。”
“你这社交障碍也太严重了。”
“吵死了。话说,我们后来是怎么关系变好的来着?”
“就是那个嘛,我偶然发现了迷路的姐姐。”
“啊——对对对。那时候我跟妈妈吵架离家出走,结果迷路了,正超级不安的那时候。”
“我一跟你搭话,你就大哭着紧紧抱住了我啊。我们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缓解了吧。”
“因为顾不得面子和名声了嘛……真是的,咲翔净记些多余的事。”
“明明是姐姐你太健忘,什么对你不利的事都不记得了。”
“真嚣张啊。”
“彼此彼此。”
“呐,咲翔。”
“怎么了?”
“真没想到,我们会成为姐弟呢。”
“……是啊。”
“但是,能和咲翔成为家人,真是太好了。”
“……这样啊。”
“这种时候你不该说‘我也一样’吗?”
“我倒是希望有个更让人省心的姐姐。”
“你说什么。你这么说我可要哭了。”
“我错了。我也觉得,能和姐姐成为家人,真是太好了。”
啊——真是太好了。
我能让自己带着笑容说出这番话了。
“……咦,是不是有股焦味?姐姐,你烤箱定时设好了吧?”
“诶……啊!我没按开始键!”
姐姐慌忙打开烤箱,取出了海绵蛋糕胚。
“唔,果然烤焦了。”
放在操作台上的蛋糕胚,混杂着一些要称之为金黄色实在有些勉强的黑色。
“搞、搞砸了……这下没法用了。”
姐姐沮丧起来。
“这种程度的话,只要把特别黑的部分削掉就没问题。妈妈她们应该也会比较高兴能吃到姐姐亲手做的胚子吧。”
“真的吗?谢谢你,咲翔。”
姐姐开心地笑了。
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的心脏果然还是会微微加速,这正是我如今真实的感受。
“不用谢。那,要最后完成了,来帮我一下吧。”
“好——”
我在微微残留着焦痕的海绵蛋糕上,涂抹上奶油。
仿佛要将底下的一切都涂满,掩盖掉。
——早上的准备工作结束后,婚礼开始了。
选定的会场,是从Fleur·de·Flamme步行就能到的一座小教堂。
“终于要开始了呢。”
穿着制服来参加婚礼的乃爱,轻声对站在身旁的我说道。
“……是啊。”
来宾们都已到齐,现在是等待主角登场的短暂时间。
“咲翔,你紧张吗?”
“不,我跟姐姐不一样,又没什么要做的事。”
此刻,姐姐大概正在后台帮忙,为妈妈她们做准备吧。
刚才乃爱也在那边帮忙,不过她好像先一步结束了任务,趁机理所当然般地坐到了我身旁的亲属席位上。
“嘛,反正在婚礼进行的时候还是挺轻松的。我的重头戏可是在这之后呢。”
听我这么笑着说道,乃爱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咲翔。那个啊——”
‘新郎新娘,入场。’
就在乃爱想说什么的时候,扬声器里传来了姐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
同时管风琴的旋律响起,礼堂的门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牧师。身穿燕尾服的爸爸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对爸爸来说,这是第二次婚礼了。
他意外地显得很从容,经过我们面前时,还对我们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接着,牧师宣读了某些祷词后,大概是一切准备就绪,礼堂的门再次打开了。
和爸爸不同,妈妈显得有些紧张,在祖父的陪伴下走进了会场。
她的步伐也很生硬,让在旁边看着的我们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虽然入场时候的状况光是旁观就让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但妈妈最终还是顺利地走到了爸爸身边。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随即发现身旁的乃爱轻笑了一声,这让我有些尴尬。
在那之后,就没有什么令人提心吊胆的场面了,仪式顺利地进行着。
看着穿着婚服一脸幸福的父母。
以及人数虽很少,但却都温情脉脉地献上祝福的宾客们。
婚礼就在平静、明朗而肃穆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
婚礼真是伟大。
它是让分属不同家庭的人们,宣誓成为家人的仪式。
它借助神的威光,将这件事以再清楚不过地方式昭示给大家。
因此,在我心中,也无可逃避地深切地产生了那种自觉——或者说,它早已诞生了。
“新郎,健太郎。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裕还是贫穷,你都愿意帮助她、爱她、尊敬她,一生一世真心爱她,至死不渝吗?”
“我愿意。”
“新娘,桃子。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裕还是贫穷,你都愿意帮助他、爱他、尊敬他,一生一世真心爱他,至死不渝吗?”
“我愿意。”
父母两人说出了誓言。
“那么,请进行誓约之吻。”
在牧师的催促下,爸爸掀开了遮住妈妈面容的头纱。
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有人说婚礼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但我只愿今天这个日子,也能成为对父母而言如此特别的一天。
“……差不多到准备的时间了,我先去Fleur·de·Flamme了。”
我用只有乃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然后悄悄地离开了会场。
一踏出开着空调的教堂,全身立刻暴露在六月闷热的空气之中。
之所以感觉莫名地有些喘不过气,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真是场不错的婚礼。
我终于做到了。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凭着自己的意志。
这样一来,我觉得我们终于真正地成了一家人。
至今为止,我们之间那一直若有若无漂浮着的生分感,那种下意识保持距离的气氛,从今往后一定也会消失的吧。
真是可喜可贺。接下来只要在婚宴上献上最棒的祝福,就是大团圆结局了。
“咲翔!”
走在去往Fleur·de·Flamme的路上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看到乃爱正向我跑来的身影。
“乃爱?怎么了,你没必要也跟着我来的啊。”
依这家伙的性格,我还以为她会待到抛捧花环节结束呢。
“还问我怎么了……”
明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找我,乃爱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但稍等片刻后,她便像下定了决心般开口说道。
“那个,你没事吧?”
“──────”
这突如其来的担心,让我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足足愣住了几秒之后,我才从口中吐出这句明知故问的回答。
这反应反而让乃爱更加确信了什么,于是她朝我逼近。
“我说过的吧。对我来说,咲翔能变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你现在真的能挺起胸膛说,自己很幸福吗?”
“那种事——”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逞强说些什么。
然而,在意识到自己正想要逞强的瞬间,我心中的某种东西,彻底崩塌了。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啊啊──承认吧。
我一直都很痛苦。
不管是坐上那座摩天轮的时候,还是决定自己动手办婚礼的时候,又或者,说是成为家人的时候。
我一直一直都痛苦得不得了。
那个仿佛无视了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幸福的家庭。
还有那个无法融入其中的自己。
我无法原谅那样的现实,无法承认它。
我只是一味地责备着没有勇气的自己,幻想着那个如果当初什么什么样的话就好了的自己。
为什么我没能对喜欢的人说出喜欢呢。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对于现在这无计可施的现实,我也只能想办法去妥协,然后继续走下去。因为,错的人是我啊。”
姐姐她,确实在努力想要和我成为真正的家人。
爸爸也是,妈妈也是。他们从陌生人变成夫妻,都在努力地互相靠近,互相扶持。
──除了我以外。
所以,错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会觉得这种无比正确的家庭的存在方式很痛苦的我,才是错的。
“才没有错!因为……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啊。”
用那毫不迷惘的声音,说喜欢我的少女,这样喊道。
她的明明就要哭出来了,但却还在笑着,对此刻的我来说,耀眼到有些目眩。
“……你也会觉得痛苦吗?”
“嗯。很痛苦啊。看着咲翔注视着诗穗小姐的样子,我就很痛苦。每次明白你只把我当成普通朋友的时候,胸口就会痛。”
她明明在说着这般如同自虐般的话,她的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坚强,甚至让我觉得她对自己那份痛楚都感到自豪。
“既然如此,为什么即使要承受这些,还要去喜欢上一个人呢……”
痛,太痛了,我明明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把这份恋慕的心情给丢掉。
为什么乃爱却能抱着这种东西,笑得出来呢。
“为什么呢?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但是啊,咲翔痛苦的话我也会痛苦,咲翔心痛的话我也会心痛。想要想办法解决这份心情,就只能一直去想着咲翔的事。这种时候啊,我就会突然想到。要是咲翔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来想着我,那肯定会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吧。”
乃爱的这番话,一定,没有回答到任何问题。
让人忍不住想说这算什么回答啊。
这样不是得不偿失吗。果然还是丢掉会比较轻松吧。
想要说的话像是雪崩般在心里翻涌而过,但最终却没能转化为能说出口的话。
“这样啊……嗯,是这样啊。”
──因为我明白了。
即使痛苦,我也还是想这样。如果诗穗她能看向我,就像我想着她那样。如果她也能同样想着我的话。
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我也忍不住这么想道。
同时我领悟到。或者说,我认命了。
这份心情,已经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的重要之物,不是光靠着默默忍耐就能将其想通,将其了断的。
事已至此,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或许会让这个幸福的家庭产生裂痕。或许会毁掉些什么。
但即便如此──如果不跨越它,我们就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成为家人。
“……原来我,是可以觉得痛苦的啊。”
我苦笑说出这句话后,乃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瞬间楞住了。
“……你打算向诗穗小姐告白了吗。”
“嗯。”
对着这个说喜欢我的女孩,说这种话真的合适吗。
但,同时,我又不想对乃爱有任何的敷衍。
“……这样啊。你不觉得在这种时候都不挽留你的我,是个好女人吗?”
对着像在闹别扭一样嘟起嘴的乃爱,我露出了苦笑。
“我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但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对别的女孩子告白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抱歉。”
“好啦。要是咲翔你一直对诗穗小姐念念不忘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呀。你就尽管去,然后被华丽的甩掉吧。”
“哦……谢谢你,乃爱。”
我对使用这种别扭的方式为我应援的乃爱点点头,转过身,朝着Fleur·de·Flamme走去。
婚宴进行得无比顺利。
精心准备的固定菜单大受好评,我和店长两人相视点了点头,都觉得自己这番辛苦没有白费。
以乃爱为首的外场员工服务也堪称完美,诗穗继婚礼之后,也顺利地主持着流程。
即便身在厨房,也能感觉到店内洋溢着的温馨气氛。
“鲇川君。这边已经没问题了,最后这点时间你也作为参加者去露个面吧。”
在我完成早上开始制作的婚礼蛋糕最后装饰工作的同时,店长这么对我说道。
一直埋头工作的我,这时才回过神来。
本来想着作为家人,多少得去露个脸,结果却一直埋头做料理直到现在。
不知道这是因为压力一大就爱埋头工作的老毛病犯了,还是因为烦恼消失头脑变得清晰了的缘故呢。
虽然我自己也判断不清,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现在的我,能以宛如平静大海般安稳的心情,去祝福我的父母了。
“我知道了。剩下的就拜托您了。”
我向店长行了一礼,便回到更衣室,换上了学校的制服。
然后走向大厅,装饰精美的会场迎接着我的到来。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一直待在幕后,所以没有给自己准备座位。
于是我站在店里不起眼的角落,眺望着婚宴的情形。
“咲翔。厨房的活儿已经忙完了吗?”
有人向我这个靠着墙壁融入背景的人打招呼道。
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本该在主持节目的诗穗。
“对。你才是,在这儿待着合适吗?主持的工作还没结束吧?”
“嗯。他们跟我说,至少最后这点时间,去以参加者身份出席。”
听她这么说,我望向主持人的位置。
‘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是切蛋糕仪式!’
乃爱用她那明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继续主持着整个仪式。
她似乎是推着婚礼蛋糕过来,顺势就坐上了主持人的位置。
“啊,是我们做的蛋糕。莫名有点紧张呢。能顺利切开吗?”
诗穗一脸紧张地注视着父母的切蛋糕仪式。
或许是也被她这份紧张感染了,我不由得也屏住呼吸,凝视着父母那边。
也许是愿望成真了,刀子无声无息地干净利落地切开了蛋糕,我们都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然后,我们两人目光相接,对自己刚才那副过度操心的样子,相视苦笑。
“呐,诗穗。”
“嗯?怎么了?”
听到我叫她名字,诗穗微微歪了歪头。
连她这般不经意的动作也如此迷人,让我忍不住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都是把她当作异性来喜欢的。
“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将来我们要结婚吗?”
“嗯。记得呀。真令人怀念呢。那时候的咲翔可喜欢我了,特别可爱。”
诗穗话里带着几分调侃,有些怀念般地笑了。
然而,我却没有改变认真的表情,注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道。
“——要是我说,从那时候起,我的心意就一直没有变过,你会怎么办?”
“诶?”
诗穗有些吃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婚宴幸福的背景音乐的流淌中,感觉唯独我们四周降下了一片寂静。
沉默了几秒后,诗穗嘟起了嘴。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呢。居然敢戏弄姐姐,真是个嚣张的弟弟。”
她的回应像是在说她虽然很惊讶,但她还是想要岔开这不合时宜的玩笑,一笑置之。
——这就是,我初恋的结束。
连被真心对待都无法做到。这就是我们如今的距离。
是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变得无法填补的距离——变成了不能去填补的距离。
“……偶尔这么来一下不也挺好吗?谁让我总是被姐姐耍得团团转呢。”
我摆出一副不可爱的弟弟的表情,将早已无法实现的心意,悄悄收进了宝箱里。
“哎呀哎呀。看在是喜庆日子的份上,今天就放过你吧。”
“那真是多谢了。”
“啊,蛋糕转过来啦。我们吃吧。”
姐姐从正在分发蛋糕的同事女服务员那里接过了两份,把其中一份递给了我。
我吃了一口。
生奶油的甜味搭配草莓的风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嗯,做得真不错!咱们的手艺可以嘛!”
姐姐心满意足。
我点点头回应后,又吃了一口。
“……嗯,算是做得还不错吧。”
在甜甜的蛋糕中,只有姐姐烤焦的那部分,微微发苦。
就这样,婚宴顺利结束了。
余下的另一项活动,是会场的收拾整理。
洗餐具、撤除装饰、处理废弃物,工作堆积如山,某种意义上比婚宴本身还要辛苦。
不过,能这么想也是因为婚礼圆满成功了。
这样一想,庞大的工作量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我这边搞定啦——”
收拾完大厅的乃爱走进了厨房。
“辛苦了。我们这边也快要告一段落了。”
我这么应了一声后,便又重新集中精神处理剩下的活儿。
厨房里只回荡着洗东西的声音。
在这片寂静中,我嗫嚅道。
“刚才,我向姐姐告白了。”
乃爱屏住了呼吸。
在数秒的紧张气氛流过之后,乃爱缓缓开口。
“……结果呢?”
“被甩了。或者说,她根本没发觉我告白了。”
我吐出的话语里,包含的感情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少。
洗完东西,关上水龙头后,我坐到旁边放着的啤酒箱上。
“该怎么说呢,这次我真的是彻底放下了。算是真正做了个了断吧。”
哪怕没被认真对待。
因为,这终究只是我为了让自己能释怀而举行的仪式。
光是能把自己的心情化作言语传达出来,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迄今为止感受到的所有痛苦、焦躁,全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消散得太过彻底,以至于我有些空虚。
我本以为,为这段拖延了很久的初恋画上句号,会涌出更多各种各样的感情,但结果什么都没有。
“这样一来,我好像也终于能好好地走下去了。”
待在那个幸福的家庭之中,我再也不会感到痛苦。我可以作为家庭的一员,共同分享同样的幸福了。
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事,真该更早一点告白的。
“这样啊。”
乃爱轻轻附和道。
正当我想这么着的时候,她突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我。
“辛苦你了,咲翔。”
那温柔的,带着抚慰的语调。
大概是因为其中充满了太多的关切吧。
各种各样的情感在我空洞的心里,仿佛被打开了封口一般,满溢而出。
“…………”
——太晚了。我实在是醒悟得太晚了。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没有更早点告白呢。
至少再早一年,不,再早半年。
如果我能早那么一点下定决心的话,也就不至于落得个,连真心话都不被当真的结局了。
可是,姐姐现在已经只把我当弟弟看待,这份心意,永远也无法传达给她了。
“好啦好啦。在我怀里大哭一场也没关系哦,咲翔。”
“……你能别偏偏挑这种时候对我这么温柔吗。”
“怎么,要迷上我了吗?可以呀,我可是做好接受你的准备了哦。”
乃爱这带点玩笑的温柔,深深渗入了我的心。
真是太丢人了,太没出息了。
明明直到刚才都还好好的,眼泪却止不住地一颗接一颗涌出来。
虽然晚了,但是告白了真好。
这份初恋也总算能让人清爽地放下,让人看开了。
从今往后,我就能作为家庭的一员好好地走下去了。
从明天开始的我,应该会咀嚼着这种掺杂着逞强的幸福,并甘之如饴吧。
——但是,唯有现在。
“……可恶。真丢人啊,我。”
我任由泪水流下,将自己交给了乃爱。
“有什么的。这样丢人的咲翔,我也很喜欢哦?”
乃爱像哄孩子般在我耳边喃喃道,随后紧抱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你已经努力了,咲翔。”
——在乃爱的臂弯里,我放声大哭。
一直哭着,直到能将所有的思念都收进宝箱里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