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饿了……」

这是近健从Caliculus出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佑马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也有同感。斯拉村那些女性们提出「我们会准备许多料理,吃完再走吧」的邀约,早知道就不该那么客气地加以拒绝,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不过也是因为将全村村民都治疗完毕,并把整件事的经过说明清楚时,时间早就过了正午,再加上强行夺走了「欺瞒假面」的是同班同学二木翔,佑马对此还是有所愧疚,自然也提不起劲参加什么宴会。尽管如此,对方还是很爽快地送给他们剩下三瓶的万灵药,而且还得到大批食材作为伴手礼,把这些东西都收进道具栏后,一行人就在旅馆的一间房间里登出,好不容易才总算回到Altair。

佑马和近健正在走廊上伸懒腰时,一次跨过两阶梯子的佐羽走下来,一开口就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嗳,你们说哈林他们,会怎么看我们登出这件事啊?」

「啥?什么意思啊?」

近健露出感到莫名其妙的表情如此询问,佐羽则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使用的Caliculus,又转身开口说:

「从村民的角度来看,应该会觉得我们这些住在旅馆里的人全都凭空消失了吧?这算是跟村民石化一样的异常事态吧?」

「…………这个,嗯,是没错啦……」

近健露出怀疑的表情,他身边的佑马则思索片刻后开口回答:

「森林里那个行商大叔、卡鲁西那的石榴亭老板娘艾伦,还有缟屋的老爷爷,不都叫我们『冒险者』吗?我在想,或许在阿尔戈尔这个世界里,冒险者本来就被视为跟NPC的旅人或战士不同的特殊存在。所以像是可以从道具栏拿出东西,或是忽然消失登出之类的事情,在他们眼里说不定就是冒险者才有的魔法……」

「啊,原来是这样啊……」

佐羽点点头,站在她旁边的近健则咧嘴一笑。

「还有升级也是冒险者的特权吧?」

「等事情告一段落再来检查状态栏喔~」

如此叮咛近健的,是紧跟着佐羽从梯子来到通道的小凪。往左右一看之下,穗刈、千奈美、碧衣、木佐贯等人看起来也都顺利登出了,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下梯子。

其实佑马也很想马上检查自己的状态栏。这次因为没有成功击倒魔王,因此战斗所提升的等级仅仅只有一级,但在成功解除所有村民石化状态的瞬间,系统不知为何跳出了一则讯息,显示他们完成了名为「神药之花」的任务,等级直接跳升了两级。

连任务都没接就能完成这件事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不过如果木佐贯「以非正规的方式满足了任务触发条件」的推测正确的话,或许真的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论如何,等级提升总是好事。

现在佑马、佐羽、近健的等级来到15,小凪是14,而穗刈、千奈美、木佐贯是12,碧衣也追到11了。老实说,佑马原本对这次潜行的期待,只是想完成主要任务「取得能解除石化的道具」,但若小凪的神圣魔法技能成长得够快,说不定连支线任务「学会神圣纽带」也能一并完成。

此外,刚潜行时等级还只有6的曾贺碧衣,现在竟然升到了快追上清水友利的11级,这也是相当大的成果。对避难所来说,僧侣是最重要的职位,而现在三位僧侣的等级都突破10,这比任何武器或防具都更令人安心。

再说碧衣本人也有了明显的成长。潜行初期连杂兵怪物都不敢打,在魔王战里甚至还被吓得逃走,或许是发现了利用球草变色的机关后建立了自信吧,回归战线后再也没有露出胆怯的模样,并且确实完成了属于她的任务。

为了再次肯定碧衣的奋斗,佑马原本正要走向从通道那头下来的她──

「……曾贺同学……」

却发现碧衣低着头,眼角又泛起了泪光,让他一时间说不出搭话后原本想说的话。

他一度以为碧衣的精神状态又回到了潜行之前的脆弱模样,却见碧衣用制服袖口用力拭去泪痕,抬起脸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抱歉,刚才看到哈林和爸爸妈妈团聚的样子,我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家人。不过已经没事了。」

下一个瞬间,千奈美以飞扑般的速度抱住碧衣的肩膀并且说:

「我也是!那种画面,谁看到都会受不了啦!」

千奈美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开朗,但她的眼眶也微微泛红。

就连佑马,在看到哈林待在父母怀里大哭的那一刻,也不禁想起自己的父母。他知道即使是这个瞬间,在那道无法破坏的外墙另一端,他的父母亲也一定正在Altair的占地里,拼命地为他和佐羽祈求平安。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让他的胸口受到揪紧的感觉袭击。

二木翔、布野龙吾、目时志寿也有一样的心情吧。那么,为什么他们还会想要将应该齐心协力脱逃的一楼避难所的学生们石化?为什么失败一次之后仍不放弃,还要再次策画第二波袭击呢──

「……差不多该回去了。」

穗刈的声音让佑马抬起了头。弯曲的通道前方,穗刈背对着他们站着,旁边则是面无表情看着这边的木佐贯。

「嗯,我们走吧,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松懈。」

佑马如此回答后,便将挂在腰带上的净铁锁炼拿到手上。

回程的途中,他们在下到一楼的主大厅时遇见了两只巨大毛毛虫,也就是地狱蝇幼虫,但在近健的铁锤和佑马的锁炼配合下,毫不费力就将它们击溃。虽说脑中无论如何都闪过「这些怪物或许以前也是人类」的推测,但只要一想起诸雄史被地狱蝇幼虫的蛹寄生后的惨状,就能毫不犹豫地挥下锁炼。

主大厅里出现毛毛虫这件事,说明或许有人不小心踩中了设下的「哨子陷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避难所里的学生们,可能正害怕是不是二木等人又再度发动袭击。佑马他们保持警戒,同时加快脚步,穿过主大厅和等候区,终于看见避难所的出入口。

当成简易路障的陈列架依旧紧紧关闭着。尽管如此,还是会不自觉想像「一进到里面就发现大家都被变成石头了」这种最坏的情况。

佑马下意识中压低脚步声来走近路障,然后用戴着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敲了敲架子。

「各位,我们回来了,可以开门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十秒左右,陈列架稍微移开了一点,空隙间出现了会田慎太的脸。佑马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会田脸上的表情仍带着交织的安心与警戒。

「你是芦原……没错吧?」

「看不就知道了吗!」

近健从旁插话,但刻划在会田眉间的皱纹却没有消失。

「不过,也有可能是二木跟他的同伴用魔法、或者那种恶魔外挂变出来的……如果当初有先决定好暗号就好了……」

「那就问点只有从昨天起就在这间避难所的人才知道的事吧。」

佑马这么提议后,会田便发出「嗯……」的沉吟声,下一秒就像被什么人从后面推开似的消失了。接着换成须鸭光辉那张带着警戒气息的脸出现。

「……把所有死掉的学生和被石化的学生名字说出来。」

「死掉的是三浦同学和诸同学。被石化的是大野同学、濑良同学、泷尾同学、若狭同学……还有江里同学和三园同学。」

佑马立刻回答后,须鸭冷哼一声并退回里面。路障马上就开始移动,形成勉强可让一人通过的缝隙。

在伙伴们依序通过那条缝隙时,佑马和近健则在一旁窥探主大厅的状况。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东西,也没有听到声音。两人默默对视点了点头,然后迅速钻进避难所,并将展示架推回原位。

就在下一个瞬间──

「欢迎回来!」「欢迎──!」「辛苦啦!」

一阵阵声音扑面而来,佑马不由得缩起了脖子。放眼望去,学生们正聚集在避难所中央热烈拍着手。即使是平常应该会立刻发火的须鸭,这时虽然不至于鼓掌,也只是默默地站在角落闭嘴不语。

「……近健,说点什么啊。」

佑马轻声呢喃,近健则嘟囔了一句「为什么是我啊」,接着举起右手高喊:

「各位,久等啦!我们拿到了解除石化的道具喽!当然也带了一大堆食物回来!」

听到这句话,学生们发出一波更加高亢的欢呼声。

五分钟后。

避难所里恢复了平静,三名男生开始进行缜密的搬运作业。

他们小心地搬运着石化的濑良多可斗。他是参加搜索队的穗刈阳树的挚友,在一班的男生当中拥有最长的中分长发,如今仍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凝固不动。昨天搬运时,那头长发曾碰触到架子,结果掉落了一小撮。这次为了避免悲剧重演,由穗刈和近健分别从左右两边支撑身体,多田则抱住双腿,以极为谨慎的方式来移动。

当佑马观察搬运作业时,会田凑到他身边,小声地说:

「刚才没能马上让你们进来,真是不好意思。大约一小时前,主大厅那边的『哨子陷阱』响了好几次……我们一直处于警戒状态。」

「啊……触发陷阱的是跟昨天袭击这里的那种巨大毛虫一样的怪物。我们是把它们打倒了没错,但可能还会再冒出来……」

「是那群家伙吗……」

会田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声音,接着伸手摸了摸他那软莫西干头的后脑勺。

「这边的通风管已经封起来应该没问题,但那个大家伙要是又冒出来就麻烦了啊……」

他说的「大家伙」,应该是指「尖头巨怪」吧。确实那个尖尖头也可能再次袭来。

如果佑马的推测正确,那么出现在Altair的怪物,就是异变发生时在建筑物内的大人们变身后的样子,这样只要不断打倒它们,终究会有一天「素材用尽」才对。但佑马实在不想说出这种阴郁的预测,正当他在心里搜寻替代的说词时──

「好,放下喽!」

听见这样的喊叫声,佑马连忙将视线转回去。

在避难所中央铺着的垫子上,石化的濑良被轻轻放了下来。看来这次他的头发没再掉落。

三名搬运者离开濑良身边后,一齐看向佑马。他无言地点头回应,然后走了过去。其他学生们也分成几个小团体,以混杂着不安与期待的目光在周围观望。

不安的不只是他们,佑马自己也一样,但既然这种药在阿尔戈尔有效,那也只能相信在Altair会有同样的效果。他打开道具栏,点击「万灵药(3)」的字样将其实体化。玻璃瓶再次变回贴有标签的宝特瓶,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装着什么万能治疗药。

「喂,那个,真的行吗……」

须鸭原本语带怀疑地开口,却在半途住了嘴。稍晚一步,佑马也注意到了。装在瓶中的透明液体,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在听见女生们「哇啊……」低声欢呼的同时,佑马先是用指尖轻敲瓶身,唤出属性视窗,然后在那个状态下转开瓶盖。

带回来的瓶子总共有三瓶。也就是说,「万灵药」的分量足以为九个人解除石化,但连一滴都不能浪费。他右手持瓶,左手轻轻托住瓶身,在濑良脸庞正上方缓缓倾倒。

微微泛着白光的液体化作一道细线流下,落在濑良的眉间,溅起细小的水花。佑马横向移动瓶身,液体也顺势从脸部扩散至脖子、胸口。虽然从系统上来说,就算只持续倾倒在一个部位也能确实发挥效果,但总觉得全身都沾上比较有效。

当属性视窗上的名称变为「万灵药(2)」的瞬间,小佑将瓶子立起。接着,濑良的全身闪耀起一道光芒,从手脚末端开始逐渐恢复原有的色彩与质感。虽然在斯拉村也看过数十次相同的现象,但当亲眼见到现实世界中的人体从石化状态回归肉身的模样,还是会再度意识到我方身处的状况有多不寻常。

然而,无论有多么异常,总比没有让濑良等人恢复的方法要好上百倍。况且既然能治愈石化,那么佑马心中订下的两大目标之一,也就是「让绵卷澄香恢复原状」也终于浮现了一丝希望──

怀着这样的心情,佑马静静注视着濑良的变化。跪坐在对面地上的穗刈也面带忧色地将视线放在濑良身上。

濑良石化部分的面积稳定地缩小,最后只剩心脏附近一小块,接着就像平底锅里的水被蒸干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了。

原本睁大的双眼重新浮现虹彩,濑良眨了好几下眼睛。虽然斯拉村居民也是如此,所以内心早就有所准备,但石化期间果然不会保留记忆。也就是说,在濑良的认知中,从被二木的石化魔法击中到现在这个瞬间,记忆是一口气跳跃过来的。

「呜……啊啊……!」

濑良发出悲鸣并且想要跳起来,却被穗刈双手牢牢按住肩膀。

「没事了,濑良!他们已经不在了!」

结果濑良的身体先是猛然一颤,然后才停止挣扎,抬头望向穗刈的脸。他双眼中浮现的惊惧渐渐褪去,眼神焦点逐渐清晰。

「穗……穗刈……?」

他用沙哑的声音唤出搭档的名字,然后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用左手轻抚胸口与腹部。

「……我还以为自己变成石头了……不可能有那种事对吧……?」

「不,是真的变成石头了喔。」

听完穗刈的话,濑良惊愕地张大嘴巴,周围守候的学生们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由于濑良的HP没有减少太多,只是喝了点水后就已经能行动了。尽管如此,还是让他先在避难所的角落休息,然后继续进行治疗。

既然已经确定只要注意苏醒时的惊慌就没什么问题,接下来的第二个人:大野曜一、第三个人:泷尾昌人、第四个人:若狭成央,以及第五个人:江里唱子也都顺利解除石化。每个人身旁都有交情较好的同学待命,等他们苏醒的瞬间立即加以呼唤,靠着这个方法使得整个过程相当顺利。

但问题出在最后一个人:三园爱莉亚。即使须鸭在旁不断吼叫「别放倒她、别摇她、别撞到她」,大家总算是成功在不让她受伤的情况下,将她搬到避难所中央。问题在于爱莉亚是在准备攻击二木的瞬间遭到石化,因此现在仍维持着左手高举的姿势,而且恶魔化状态也尚未解除。若在这种状态下直接解除石化,不仅可能会陷入恐慌,还有可能立刻攻击眼前的同学。

也考虑过小凪如果能以目前的熟练度施展「神圣纽带」,那么将它套用在爱莉亚以及负责呼唤她的人身上也是一个办法,但可惜的是在石化状态下,多数支援与回复魔法都会被弹开。

无可奈何之下,便只好帮呼唤者加上所有能上的强化效果,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但就在这时,新的麻烦又出现了。须鸭与千奈美两人同时自愿担任爱莉亚的呼唤者,而且两人都不愿退让。

最后采取让两人一同站在爱莉亚面前,在她苏醒的瞬间同时呼唤她的折衷办法。当小凪、友利与碧衣这三位僧侣完成一轮强化魔法并退开后,佑马便取代她们上前,开始倾倒第二瓶宝特瓶中剩下的万灵药。

带着淡淡光芒的液体顺着爱莉亚从太阳穴伸出的锯齿状尖角流下,滑过脸庞与身体。不久后最后一滴液体停留在瓶口,然后「啪哒」一声滴落。

爱莉亚的全身被柔和的光芒包覆,从四肢与发尾开始,石化迅速地被解除。此刻她只穿着一套胸部与腰部稍微被包覆,看起来像是泳装般的服装,若是平时根本不敢正眼看她,但现在可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为了随时能加入呼唤她的行列,佑马稍微退后一步,静待解除程序完成。

石头与肉身的界线通过肩膀、通过腰部、通过脸部,在心脏正上方画出一圈光环。啪一声洒出光之粒子,最后残留的石化部分完全蒸发。

紧接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爱莉亚口中爆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莉亚!」「爱莉亚同学!」

须鸭与千奈美同时呼唤她的名字,但全被咆哮声给淹没。她长着钩爪的左手狠狠挥落──

佑马立刻冲了上去,顺手把空了的宝特瓶丢掉,一把抓住了爱莉亚的左臂。须鸭与千奈美也向前踏出,试图抱住爱莉亚的身体。

啪叽!

一道黄色闪光随着这样的炸裂声炸开,佑马全身遭到强烈电击的冲击贯穿。视界的左侧,须鸭与千奈美一同被震飞。虽然这是第一次亲身体验,但在「晕眩」的异常状态图示亮起前,身体就已经明确感受到自己遭受了电击。

这是爱莉亚的恶魔外挂「雷化」的附加效果。既然她还没解除恶魔化,那么应该早就预料到恶魔外挂可能也还持续发动着才对,可惜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现在要是松手的话,爱莉亚可能会伤害到其他学生。

「三……仔……!」

佑马以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死命抓紧爱莉亚的左臂,同时大声呼唤她。但爱莉亚露出尖锐的獠牙,彷佛二木翔的幻影出现在眼前般,胡乱地挥舞起右手的钩爪。每一次挥爪,都在空中留下一道宛如电弧放电的爪痕。

「嘎啊啊啊啊啊!」

爱莉亚发出不像人类的怒吼,佑马则用半麻痹的身体猛力撞上她,把她压倒在地。然后就这样倾全力将她按住。

「小佑!」

背后传来佐羽的呼喊……

「咕啊!」

发出简短吼叫的爱莉亚几乎同时狠狠咬上了佑马的左肩。

彷佛有电流直接灌进体内──不对,应该说真的灌进来了。佑马的视界猛然闪白,HP条一口气减少一半以上。

爱莉亚的嘴巴松开左肩,或许是准备转咬右肩吧,只见她再次露出牙齿。如果再受到同样的攻击,佑马肯定会死。

但佑马绕过爱莉亚身躯的双臂更用力地紧抱她,接着不顾锋利的角刮伤的痛楚,把额头抵上她的额头,用沙哑的声音吼道:

「Aperta ostium!」

「啪叽!」一声冲击窜过互碰的额头。虽然感觉与先前承受的强烈电击极为相似,但某种关键的地方却明显不同。

佑马的视界瞬间黑了下来,整个人就像是倒栽葱坠入无限的黑暗之中一样。

彷佛被吸入了爱莉亚的内在世界……就在浮现这种想法的下一刻,脸狠狠撞上某个坚硬的平面。

「咕咿!」

发出一声丢脸的惨叫后,下意识想确认是否受到摔落的伤害,但视界左上方不存在HP条,鼻子也没有流血。

伏倒在地的佑马反覆摇着头,等待如同眩晕般的摇晃感消退,这才慢慢撑起身体。

这时映入双眼的,是一幅极为奇妙的景象。

他孤零零地站在一处飘浮在虚空中,约莫十公尺见方的平坦地板中央。远方展开的蓝色夜空里,黑压压的积雨云重重交叠,在云层之中,有条条黄色闪电像蛇一样翻滚扭动。抬起视线后,只见破碎云块流动着的夜空中央,巨大的弦月正发出冷冽的光芒。

佑马再度看向脚边。脚下的地板铺着光泽闪耀的金色磁砖,而场中唯一的家具,便是放在正前方边缘处的一张同样是金色、造型细致的椅子。

然后有人坐在那张椅子上。

「…………」

佑马屏住呼吸片刻,然后慎重地往前迈出一步。即使脑袋里清楚在这个世界──也就是「魂界」,距离并无意义,他仍旧不敢大意靠近。

由于眼下唯一的光源来自月光,就算将两人间五公尺的距离缩短一半,坐在椅子上的某人脸部仍隐藏在阴影中。是否能再靠近一点呢……当佑马稍微感到犹豫的那一刻。遮蔽了上空弦月的云块移动,洒落的月光随之变得更加明亮。

「咦……?」

佑马瞬间倒抽一口气。

那人拥有与三园爱莉亚一模一样的脸庞、相同的发型与身形──但她却不是爱莉亚。拥有金色虹膜的双眼半阖着,嘴唇浮现一抹神秘的笑意。额头两侧长着锯齿状的角,背后则长着蝙蝠般的双翼。而在她身上……连泳装般的衣物都未穿,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佑马差点将目光移开,但终究强撑着将视线维持在正前方。他挺直背脊,深深一鞠躬,然后开口道:

「……初次见面,我叫芦原佑马。首先要为未经允许闯入您的魂界表示歉意。」

「…………」

对方并未回应,不过唇角的笑意似乎稍稍加深了一些。佑马下定决心后,继续问道:

「你是寄宿在三仔……三园爱莉亚体内的恶魔对吧?」

「……我可不喜欢被问这种废话。」

这是那名拥有爱莉亚面孔的恶魔所吐出的第一句话。声音和本人几乎相同,仅混入了一点低八度的音质。

恶魔在椅子上轻巧地交叠双腿,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腮,随后继续说:

「不过你一开始有好好道歉,而且还把爱莉亚从石化中救了出来……好吧,没错,我就是恶魔欧赛。」

「欧赛……」

佑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应该与「华列克」和「克罗赛尔」一样,是所谓的「所罗门恶魔」之一吧。虽然对方与爱莉亚外貌一模一样,但语气却偏男性化,虽然在意这是性格如此还是他本来就是男性,但若是冒失询问,惹得他不高兴可就麻烦了。

何况,本来就没预料到会在这个空间内,与爱莉亚的恶魔碰个正着了。佑马之所以强行连结回路,以近似入侵般的形式闯进这里,是因为认为目前在避难所中暴动的是恶魔的人格,而爱莉亚本身是被囚禁于魂界之中。根据华列克的说法,「要连结魂界,宿主双方必须在精神上具有某种亲密关系」,而佑马与爱莉亚几乎完全不熟,却仍得以进入她的魂界,这根本可称为奇迹,没想到后续竟会发展成这样。

但这样的话,现在在现实世界暴动的难道真的是爱莉亚本人?她对二木的怒火有强烈到足以让她失去理智吗?

当佑马站在原地不停思索时──

「喂,佑马。你该不会是为了阻止爱莉亚的暴动才跑来的吧?」

恶魔欧赛这么问道,佑马吓得抬起脸庞,然后点头回答:

「是……是的。那么……也就是说,暴动的确实是她本人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你往后面看看吧。」

解开托腮动作的欧赛,用右手指了指佑马的身后。

佑马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只见在房间的另一端也有一张椅子,上头同样坐着一个人。虽然距离远达十公尺,但不用细看也能马上判断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三园爱莉亚。

她额头上没有角,也确实穿着雪花小学的制服。她正深深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看来是正在沉睡。

欧赛和爱莉亚,两人都在魂界里。那么,正在现实世界中暴动的到底是谁──?

正当佑马僵在原地不动时,身后传来啪哒、啪哒的细微脚步声,接着在他的左侧停下。

一把视线移过去,恶魔欧赛的裸体就映入眼帘,佑马立刻想要把视线撇开,却最后一瞬间察觉异样。那身体的构造,明显是男性而非女性。佑马已经完全搞不懂,眼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暂且将欧赛的模样放到一边,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正面的爱莉亚。

虽说在魂界中现实时间应该是静止的,但佑马的HP确实早已是风中残烛。他必须设法唤醒爱莉亚,然后跟她一起回到现实世界。然而,实在不认为单靠摇晃就能让她醒过来,询问欧赛也未必会得到答案。因为现实世界的爱莉亚此刻正在暴动中,恶魔化比率应该还在不断上升。对欧赛而言,这正是他所希望的状态。

他该怎么交涉,才能让欧赛愿意唤醒爱莉亚呢。是否非得拿什么作为交换不可,但佑马现在身上唯一能算得上是物品的,就只有穿在身上的制服,况且在这个华列克所说的「心像世界」里,能不能脱掉衣服都还是个问题……

「把力量赐给爱莉亚的,确实是我没错。」

欧赛突然这么说道,佑马也再次转头望向左侧。

「那是……因为爱莉亚自己希望的吗?」

「废话。我最讨厌那些沉重烦人的东西了。把对方根本不想要的力量强塞过去,然后之后才被抱怨来抱怨去,这种事我可受不了。」

「…………」

虽说不能完全相信恶魔的说辞,但佑马却能真切感受到欧赛说的这句话是出自于真心。那么至少可以认定,那个非出自爱莉亚本意的暴动,也并非欧赛所希望的吧。

「……就像你刚刚说的,我是为了阻止爱莉亚失控才来到这里。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醒过来?」

佑马小心翼翼地询问。欧赛耸了耸肩后答道:

「我也想告诉你啊,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现在的爱莉亚,已经被权能的力量吞噬了。一旦变成那样,就只会一直发动下去,直到力量耗尽为止。我可是有提醒过她要小心的喔。」

「被……权能吞噬了?」

佑马瞥了正在沉睡的爱莉亚一眼,继续追问:

「可是,我和妹妹佐羽也用过好几次权能,都没变成那样啊……」

「种类不同啦。我那个被佑马称为『雷化』的权能,是把雷的力量直接附加在肉体上。一旦发动,就不用想太多,只要大闹一番就行了。这种权能特别容易吞噬宿主……尤其是还不熟练的时候。」

「…………」

确实,爱莉亚的「雷化」比起佑马的「两次行动」或佐羽的「魔法熟练度加成」,更偏向纯粹的力量。但佑马却不觉得爱莉亚的失控只是因为这个要素。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认为她的确是被权能的力量吞噬了,但我觉得,那不是唯一的原因……爱莉亚她,对于朋友被变成石头这件事,感到非常、非常愤怒。我想这份愤怒,也成了她失控的另一个原因……」

他原本以为自己擅自这么说会惹欧赛生气,但对方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说道:

「也许吧。不过要是那样的话,要把爱莉亚叫醒可就更难喽。愤怒加上暴力……这两样凑在一起的话,人类的理性可是很容易消失殆尽的。」

「……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佑马细声呢喃。当他用紧紧缠着净铁锁链的右手狠狠揍上二木翔的脸时,可以说毫不留情。考虑到那条锁链的稀有度,不只足以击碎狼面具,甚至可能对肉体造成连回复魔法也难以治愈的重伤。但他当时却完全被怒火吞噬,毫无保留地挥出拳头。

爱莉亚或许也是如此──但是……

「但是,三仔……爱莉亚她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比我还温柔多了。就算是现在,她的心底应该也不愿意失控,更不想伤害任何人才对。」

听完佑马的话,欧赛呼一声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轻声说了句话。

──才会选上你啊。

听起来像是这么说,但在佑马反问进行确认之前,欧赛又接着开口:

「我也不希望爱莉亚伤害自己的同伴。要是她因此被囚禁或被处决就不妙了……但是想要让爱莉亚醒来,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其实少得可怜。毕竟这里是魂界,只不过是飘浮在宿主精神角落的一个小小泡泡,而我只是被困在这里的魂体(Anima)罢了。」

「……小小的泡泡……?这里吗……?」

佑马环顾这片广大的星空与云海,才想起魂界的广阔只不过是表象。然而,对方表示「被困住」,这种说法让人难以接受。毕竟恶魔们是基于自己的目的寄宿在学生们身上,并不是我方主动邀请的。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意义,佑马重新望向欧赛,开口问道:

「你说能帮的忙很少,也就是说其实还是能做点什么……对吧?」

「嗯,是啦。现在的爱莉亚听不到我的声音,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不管掐她还是打她都没用。因为在那里睡着的爱莉亚,只是现实中被力量吞噬的她的『影子』罢了。」

「影子……原来如此,只有我咏唱『Aperta ostium』的咒文,三仔并没有真正进入魂界吗……」

「正是如此。不过即使是影子,也并非完全与真正的爱莉亚断了连结。接下来,我要分你一点魂力(Animus)。」

「『Animus』……?」

「那是我们恶魔权能的根源,一种精神的力量。」

道出这种让人半懂不懂的说明后,欧赛举起右手,用中指指尖抵住佑马的眉心。

佑马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该处灌入脑海。略带刺痛的热度扩散到后脑杓,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大约五秒后,欧赛放下手,接着指向爱莉亚。

「来吧,把额头贴上去,试着传达你的『思念』。」

「思……思念……你这么说我也……」

佑马迟疑地如此开口,欧赛却用金色眼睛狠狠一瞪。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声音已经传不到她那里了。现在唯一有可能触及现实中爱莉亚的方法,就是将思念附着在魂力之上。」

「这样的话,由原本就有魂力的你来传不是更快吗……」

「我不行。因为我们之间没有累积起来的时间。少啰唆,快去吧!」

欧赛一掌拍在佑马背上,佑马便摇摇晃晃地慢慢向前走去。虽然想吐嘈「我也没什么累积时间啊」,但仔细想想,佑马和三园爱莉亚初次相识,是在进入雪花小学就读的那一年,如今也已经一起在同一个班级待了五年以上。

虽然这一两年里除了「滚啦」、「烦死了」、「喔」之外,几乎没听她说过什么话,但佑马始终将她当成朋友,也知道她虽然总是一副不屑的样子,其实很重感情。会被怒火吞噬而失控,追根究柢也是因为她的挚友江里唱子被石化了。

想到这里,佑马从途中就加快脚步,小跑步横越铺着磁砖的地板,来到坐在椅子上沉睡的爱莉亚面前。

或许是因为这个「影子」没有反映出从去年左右开始的学校妆容,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更稚嫩一些吧。还有虽然不清楚这有没有什么意义,但佑马再往前一步,轻声唤道:

「三仔……」

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语言无法传达给对方。由于不清楚该如何传达所谓的「思念」,他呆站了约莫五秒,随后下定决心再度向前靠近。

佑马将身体往右倾斜,缓缓伸手拨开覆盖在熟睡中爱莉亚额头上的浏海。对方果然没有任何醒来的反应。他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对方白皙滑嫩的额头上。

啪滋!一股犹如静电般的感觉掠过额头。仔细想想,目前现实世界的佑马是透过与爱莉亚额头的接触入侵魂界,然后在这个魂界里再次以额头接触,尝试与现实世界的爱莉亚连结。

虽说这条传输路径好像变得更长了,但只能选择相信它确实能传达过去。佑马闭上眼睛,集中意识于两人额头接触的那一点。

他感觉到停留在头脑中的微温──也就是欧赛赋予的魂力正朝着爱莉亚流去。然后将满满的思念寄托在那股流动之中。

──三仔。

──多亏了你的努力,才能守住避难所。被石化的江里同学他们,也都成功恢复原状了。所以,你已经不需要再战斗了。把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可以休息了。

这些语句并非实际的言语,而是化作高度压缩的意象流入爱莉亚的内心。当魂力的感觉从头脑中消失的瞬间,佑马察觉爱莉亚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急忙离开对方的额头,张开眼睛。「影子」的长睫毛先是轻微颤动了几下,接着慢慢抬了起来。

啪叽!

额头中央再次窜过一道冲击。视界一片黑暗,重力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搞不清楚是坠落还是飘浮的奇妙浮游感袭来。远方出现一个纯白的光点,光芒不断增强──

下一瞬间,强烈的光线与声音如浪潮般涌至,佑马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然而迟了一会儿袭来的却是来自左肩的剧烈痛楚,让他差点发出悲鸣。他咬紧牙关忍住惨叫,再度睁开眼睛。

看起来,他已经回到了避难所,也就是现实世界。虽然周围传来学生们的惊呼声,但他根本没有余力转动视线。

因为三园爱莉亚的脸就在他眼前仅仅十公分的距离。现在的佑马正以骑乘的姿势压在对方身上,双手牢牢把她的双肩压在地板上。但他可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压制住恶魔化状态下的爱莉亚。佑马绷紧全身,好让自己只要一察觉她又想咬人,就能马上跳开。

然而……

「…………小佑。」

爱莉亚的唇微微颤抖,以沙哑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她睁大的双眼泛着泪光,虹膜中虽然还残留着几丝金色的线条,但已不再发光。从太阳穴冒出的尖角也缩短到了大约五公分左右。

「三仔……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佑马小心翼翼地问道,爱莉亚轻轻点了点头。

「嗯……和二木战斗的时候,我脑袋里一团混乱,后来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但我好像在某个黑暗的地方,听见你的声音。你告诉我不用再战斗了……然后我就醒来了……」

「这样啊……」

当佑马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时,爱莉亚的视线便朝他左边移动。接着双眼一瞬间瞪大,随即扭曲了表情。

「那个伤……是我害的吧?」

「不是的,这不是三仔的错。」

佑马连忙摇头否认,正准备将欧赛告诉他的失控原因向她说明。但就在他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之前。

有人从背后猛然抓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他往上拽了起来。

「呜……!」

那股痛楚甚至让佑马一时忘了肩上的伤口并且发出呻吟,只见他努力试着用脚撑住自己的身体。下一个瞬间,由于抓着头发的手松开,他便在小心不去踩到爱莉亚的情况下转过身子。

站在那里的是须鸭光辉。他的双眼高高吊起,眼底还燃烧着愤怒,以及……另一种情绪。

「喂,鸭仔!」

「你想干嘛!」

近健与佐羽惊叫着冲了过来。但抢在他们之前──

「不准碰莉亚──!」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须鸭的右拳,毫不留情地打中了佑马的左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