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起始之泪 第四章 于是剑刃出鞘
始自懂事,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就常伴他的左右。
爱尔法利亚从小就喜欢威尔。
总是待在身边,为自己提供温暖的人,产生好感不需要理由或证明。
爱尔法利亚需要威尔,而威尔也需要爱尔法利亚。
天经地义。
威尔.赛尔佛特这少年是少女的一部分,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威尔喜欢我吗?」
「嗯,喜欢喔。」
「我也是!我最喜欢威尔了!」
爱尔法利亚总是待在威尔身边。
嬉戏时也一起。
睡觉时也一起。
洗澡时也一起。
用魔法制作威尔喜欢的冰糖果,时常舔着糖。
他那时的笑容,爱尔法利亚再喜欢不过了。
两人瞒着养父偷偷爬上孤儿院的屋顶仰望夜空时,也曾经接吻过。
是爱尔法利亚出其不意的突袭。
明明在夜里,威尔的脸却红到能清楚分辨。
爱尔法利亚也脸颊泛红,但仍笑着抱紧愣住的少年。
爱尔法利亚在那年纪就已经明白,这就是幸福。
「爱尔菲读得懂书吗?」
「嗯,我会喔。」
「好厉害!明明有那么多很难的字!」
除了威尔之外,爱尔法利亚还喜欢一件事,那就是阅读故事。
双眼灿亮的少年夸奖,使她得意起来,结果沉迷于故事之中。
不过撇开契机不谈,爱尔法利亚深爱那些故事。
孤儿院的环境称不上富裕,但也许是养父的兴趣,唯独藏书相当丰富。
爱尔法利亚读了许许多多的书。
魔女王的传说、冰城与冰城王女们的故事、杖与驾驭飞龙的骑士道故事。
魔法师们在翻开的书页中展开大冒险,她好几次想像那就是自己与威尔。
在故事的舞台中,想像中的两人游历世界,看遍了美丽的风光景致。
不知何时,她希望能与威尔一起目睹故事的情景。
爱尔法利亚会萌生这样的向往,某种角度上是自然而然。
于是,到了五岁时。
爱尔法利亚与威尔立下了「约定」。
「书上说,真正的天空中挂着『月亮』和『太阳』喔!」
「只要爬上离天空最近的那座塔的顶端……只要成为至高五杖,也许就能看见『夕阳』!」
「那就一起去看吧!」
「嗯!约好了!」
淡紫花朵般的美丽眼眸,正看着爱尔法利亚。
少年笑得有如故事中登场的「太阳」,明亮而炫目,惹人怜爱。
威尔怀抱与自己同样的向往,比什么都令她开心。
所以那成了宝贵的誓言。
绝对不会褪色,只属于两人的「约定」。
就算威尔完全使不出魔法,爱尔法利亚也觉得无关紧要。
靠爱尔法利亚的魔法保护威尔,开辟两人的道路即可。
就像约定起因的那本书中登场的,守护魔女的勇者。
只要有威尔在,那就是爱尔法利亚幸福的所在地。
但是,她的幸福突如其来崩毁了。
「快逃!快逃啊,爱尔菲!」
某一天。
出没于孤儿院后方森林中的陌生魔物袭击了爱尔法利亚与威尔。
魔物拥有反射魔法的能力,爱尔法利亚束手无策。
她受了伤,身陷绝境。
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直逼眼前,身体直打颤。
然而为了保护害怕的爱尔法利亚,威尔挺身而战。
有如童话故事中的角色般觉醒,打倒了恐怖的魔物。
那真的就有如「魔法」。
爱尔法利亚明白了,那是「只属于威尔的魔法」。
爱尔法利亚不禁看得入迷。
目睹他的「魔法」。
目睹少年的「勇气」。
感谢挺身守护自己的威尔,对他的心意也更加强烈。
但是──将受伤而失去意识的威尔运回孤儿院后,残酷的现实降临。
「你……是谁?」
威尔.赛尔佛特「失去了记忆」。
五年的短暂时光,以及与爱尔法利亚有关的一切。
「咦……?」
「这里是哪里?我是……奇怪?我是谁……?」
「你在说什么……?求求你别这样……别撒这种谎……」
「我没有、说谎。什么都、想不起来。」
「如果你生气的话,我愿意道歉……没有好好保护威尔是我不对……」
「我没有生气。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没办法生气。」
「──骗人!骗人、骗人!我不要!」
威尔失去了。
与爱尔法利亚之间的宝物。
数不清的回忆、幸福的点点滴滴,甚至连那个吻也不复记忆!
爱尔法利亚对床铺上的威尔哭喊哀求。
神情疑惑的少年不像往常般抚摸她的头发,泪水止不住地流。
数不清的「为什么?」填满了爱尔法利亚的脑海。
「爱尔菲……你仔细听。威尔之所以失去记忆,原因一定就是你看见的『威尔的魔法』。」
于是,体力尚未恢复的威尔再度沉眠的夜里。
为了取回少年的记忆而竭尽所能的养父,唤来了爱尔法利亚。
「威尔过去并非无法施展魔法。很可能是因为还没做好『施展前的准备』。这孩子的魔法副作用非常强烈,恐怕会夺走许多事物……当作使用的代价。」
「怎么会……!」
在威尔熟睡的床铺旁,爱尔法利亚听了养父一对一向她解释,险些瘫倒在地。
如果爱尔法利亚没有与威尔一起进入森林。
如果爱尔法利亚能打倒魔物,威尔就不会失去记忆了。
种种事实百般苛责爱尔法利亚的心。
「还是小孩子的威尔发挥出有如土之民的力气,这你也见过吧?我认为那力气其实也是那『魔法』的一部分……是外溢的些许力量。」
爱尔法利亚恍然大悟。威尔无法施展魔法,相对地身体能力非常优异。
双脚一蹬就能跳到比自己还高的树上,也曾空手击碎砖瓦。
实在不像是拥有魔法资质的乐园之民。
爱尔法利亚不禁屏息时,养父将短杖抵在威尔的额头。
于是以威尔的额头为中心,展开了复杂的魔法阵,犹如夜晚湖面的「水镜」。
在吃惊的爱尔法利亚面前,噗通一声,短杖前端随着水声陷入水镜中。
「我尽可能用魔法填补了记忆。这样一来,威尔应该就会想起你。」
「真的吗?」
「是啊。不过记忆并非恢复原状。我使用的是『暗示』的魔法。只是以我的记忆当作基础,催眠他『曾经发生过这些事』。」
爱尔法利亚与威尔的养父,亚修雷.赛尔佛特。
现在经营着孤儿院,但过去曾是惹过麻烦的魔导士,也是流浪的治疗师。
如此来历的他以稀少的「暗示魔法」,修补了威尔千疮百孔的记忆。
这五年来,亚修雷的角度见到的威尔与爱尔法利亚。
因此威尔回想起的记忆,都是透过养父眼睛目睹的「客观情景」。
同时,他并未亲眼目睹的,只属于威尔与爱尔法利亚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
听养父这么解释,爱尔法利亚难掩震惊。
「所以我们不能让威尔察觉『不对劲』。一旦察觉这五年来的记忆是我移植的『纪录』,这孩子恐怕会立刻变得不稳定。」
「…………我知道了。」
「爱尔菲……不,爱尔法利亚。从今以后,你要尽可能避免威尔使用『力量』。特别是一旦再度使用『威尔的魔法』……就算辛苦建立了新的回忆,威尔恐怕还是会再度失去记忆。」
强忍着泪水,爱尔法利亚在悲伤之中点头接受与养父的约定。
而后,苏醒后的威尔与爱尔法利亚表面上恢复了和过去相同的关系。
但威尔依然无法忆起只属于两人的回忆。
爱尔法利亚只要有空,就会细数过去的回忆。然而──
「有过这种事喔?」
威尔总是纳闷地歪过头。
非常难受。一旦放松,说不定会突然哭出来。
尽管难受,她还是希望威尔能忆起从前,因此时常对他细数往事。
从那次悲伤的事件后,爱尔法利亚变得开始依赖威尔。
因为她知道了他绝非只是受自己保护的存在。
但同时也与之矛盾般,变得过度呵护。
为了绝对避免威尔再次动用那份「力量」。
比过去更加紧密地一同行动,敏感地澈底排除所有危险。
「养父不晓得『夕阳』的约定……所以威尔也……不记得那个约定了。」
十岁生日渐渐靠近,爱尔法利亚放弃了某件事。
那就是前往魔法学院──离天空最近的「塔」。
想实现一同看「夕阳」这个与威尔的重要约定。
但如果威尔可能会勉强自己,再度失去记忆,就应该放下这种向往。
爱尔法利亚这么想。爱尔法利亚已经对失去变得百般畏惧。
「幸会,爱尔法利亚。不,爱尔法利亚大人。我名叫伊凡.葛罗德。诚挚邀请您来到魔法学院!」
然而,周遭的一切并未忽视爱尔法利亚。
伊凡特地打从世界中心的魔导央都,来此邀请爱尔法利亚入学。
他自称是魔法学院的教师,同时也是隶属于「塔」的秘密魔导士。
不只是在魔法学院,从世界各地招揽优秀人才,正是他背负的使命。
如此自称的伊凡说路过孤儿院所在的这座村庄时偶然目击了。
一心想守护威尔而行使强大魔法的爱尔法利亚。
在地面上肆虐的魔物群连同部分村庄一并遭到冰封的惊人场面。
「您肯定能成为至高五杖!立于『塔』之巅峰,成为引领这个魔法世界的人物!我敢保证绝对不会错!」
在孤儿院的房间内,伊凡不理会养父的制止,上半身靠了过来,令她作呕。
他那品头论足般的视线并未看向爱尔法利亚。
那视线仅只注视爱尔法利亚身上的「才华」,只对有价值之物感兴趣。
「你回去。」
爱尔法利亚投以冰冷眼神,不理会伊凡的要求。
尔后他又屡次造访游说,但爱尔法利亚全部拒绝。甚至不予理会。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和威尔一起在孤儿院永远生活下去……」
即便是在小小世界的角落重复着单调的日子,也好过失去更多。
虽然有想要取回的事物,总胜过丢失更多事物。失去比什么都可怕。
尽管想与威尔一起踏上童话般的冒险。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
明明她已经如此打定主意──
「爱尔菲,你看!魔法学院寄推荐信给我!我能到知名的利加甸学魔法耶!」
爱尔菲在孤儿院后院独自一人品味寂寥时,威尔冲到她面前。
气喘吁吁的他摊开了一张文件,脸颊兴奋地泛红。
爱尔法利亚为之愕然。
在这同时,她在威尔背后,也就是视野的远处,见到伊凡在树荫下冷笑。
她立刻明白了伊凡的企图。他打算把威尔变成「钓饵」。
他明明就察觉了威尔没有魔导士的资质!
就为了引诱爱尔法利亚到魔法学院!
(饶不了你──!)
爱尔法利亚气愤难平。
她原本要追向伊凡离去的背影,把他变成一尊无法言语的冰雕。
但是威尔的眼眸之中,那份希望是如此闪亮耀眼,令她不禁踌躇。
威尔梦想着自己能施展魔法,未来踏上与爱尔法利亚相同的道路。
要把现实直接摆到他眼前,未免太过残酷而且难以忍受。
爱尔法利亚深陷犹豫。
该怎么做才对、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对威尔最好?
她落入有生以来最长也最深的苦恼之中。
当天夜里,养父来到烦恼的爱尔法利亚面前。
「爱尔法利亚,我之前也说过了。你拥有非常了不起的才华。如果撇开威尔的问题……身为一介魔导士,我希望你前去利加甸。」
「怎么连养父都说这种话?」
「更重要的是,虽然我一直烦恼着该不该说……利加甸收藏了数量庞大的罕见魔法与禁咒。也许在那之中有种秘术……能恢复威尔的记忆。」
「唔!」
「而才华洋溢的你,也许就能找出帮助威尔的办法。」
爱尔法利亚瞪大了双眼。
亚修雷脸上日渐加深的皱纹微微弯曲,笨拙地笑了笑。
爱尔法利亚马上就明白了,温和又善良的养父与自己同样深陷苦恼。
然而他身为两人的父亲,还是为她提出了「选项」。
「如果能登上『塔』,可能性也会随之增加吧。你考虑看看。」
「养父……」
「……话都说到这里了,也许你会觉得不负责任,但我会尊重你的决断。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和威尔的羁绊也绝不会断绝。」
亚修雷没有命令她「这么做」或「那样做」。
而是把她当作长大的孩子,将判断交给了爱尔法利亚。
养父离去之后,爱尔法利亚依旧苦恼。
她想到脑袋都发疼了,在阴暗的孤儿院中,如幽灵般晃荡。
踱步于走廊。经过义弟与义妹们熟睡的孩童房间。推开大门,来到外头。
威尔就在门外。
在当初约定好一起看「夕阳」的后院,独自一人。
仰望着高挂于夜空的「大结界」──「虚假的月亮」。
「……威尔,你在干么?」
「爱尔菲……我兴奋得睡不着。自己居然也能去知名的利加甸,好像作梦一样……我开心得不得了!」
走到他身旁,站在他身边,威尔面露兴奋的表情,吐露能进入学院的喜悦。
这些话,听在现在的爱尔法利亚耳中十分难受。
「为什么威尔这么想去魔法学院?」
两人的记忆与心意,你明明都已经忘掉了──
把这句话藏在喉咙深处,她不禁如此追问时。
「因为和爱尔菲约好了啊。要一起去看『夕阳』。」
爱尔法利亚的一切都静止了。
「能够更接近我和爱尔菲的梦想……所以我想去啊!」
爱尔法利亚潸然落泪。
两人间的回忆,她以为早已全部消失。
在那一切之中,威尔仅仅记住了重要的「约定」
唯独与爱尔法利亚之间的决意,没有松手放开。
爱尔法利亚哭泣着,抱住了威尔。
不理会慌张的他,暗自下定决心。
即便那是伊凡的陷阱,也要前往魔法学院。
绝对不远离威尔身边,同时排除他身旁的危险。
一定要找出能取回威尔记忆的魔法。
她定下了决不动摇的觉悟,为此不惜触犯任何规定。
决定与威尔一同前往魔法学院后,爱尔法利亚立刻着手准备。
首先借用养父的知识,打造了能传递自身魔法的「苍泪坠饰」。
为了避免无法使用魔法的威尔被人欺负。为了避免他动用那「力量」。
持续磨练分身魔法「白色艺术」,构思了遥控分身潜入学院书库的手段。
为了从学院保管的藏书之中,找出与记忆有关的秘术或禁咒。
最后,爱尔法利亚与一无所知的威尔离开了两人的家。
前往一切命运正等候两人的央都利加甸。
心中怀着与威尔的约定与希望,爱尔法利亚踏入了学院大门。
而那约定与希望,如今已轻易濒临破灭──
「书上说,要先穿过漫长之路才能看见『夕阳』喔!」
漫长的一天即将告终的「夜晚」。
我和爱尔菲在宿舍外头的森林中,坐在倒下的古木树干上交谈。
「因为要跨越很多危险,要先学会很多魔法做好准备!」
正确来说,只有爱尔菲一人独语。
像是在告诉我,两人间的约定以后还有办法实现。
脸上挂起了与平常毫无二致的笑容,像是在挽留我。
(原来……我是「无能者」。)
今天,伊凡老师向我宣告的「无能的烙印」深深刻在耳中,至今仍在脑海回荡。
我无法正眼看向爱尔菲的脸。
给了我坠饰,一直以来帮助不成器的我,实在没有脸能面对她。
乍看表情开朗,表现得一如纯真孩童的爱尔菲正在勉强自己。
稍微有个差错马上就会哭出来,与她相处至今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的存在已经逼得她濒临崩溃边缘了。
爱尔菲强作镇定,仍然不断诉说梦想,那双眼眸如今依旧美得如宝石。
你是如此耀眼,我却不过是颗「无价值的石子」,无可救药地软弱。
这样的我,不愿夺走那份光采。
将视线投落地面的懦夫的心,难堪地蠕动嘴唇。
「爱尔菲一定能办到……可是我……」
「──不行!」
但是爱尔菲不让我说出剩下的话。
伸出双手,将我推倒在草丛上。
如茵绿草接下我的身体。我惊讶地瞪大眼睛。泪雨打在脸颊上。
「一定要有威尔一起才行!」
爱尔菲哭泣着。
强忍至今的泪滴自眼角掉落,打湿我的肌肤。
「如果没有威尔在,根本没有意义!」
撑在我脸庞左右的小小手掌,颤抖地收拢五指,抓起草与泥土。
强忍着许许多多的感情,爱尔菲的笑容仍然动人。
「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眼眸中水光摇曳。
自己真是太窝囊了。
尽管如此,我终究无法背叛眼前少女的心意。
威尔.赛尔佛特,唯独与她的约定无法违背。
全力按捺着几乎要转为哽咽的呼吸,伸出双手。
为了支撑仿佛马上要折断的纤细手臂,伸向她的身子。
爱尔菲突然放松力气,落向我胸前。
默默地抱住她。
交换彼此的温度。
四条手臂索求着彼此。
我强忍着泪水,仰望幽暗的夜空,轻轻地将爱尔菲放到一旁。
我们两人躺在草丛上,注视彼此镜子般的眼睛。
确认彼此的心意。「约定」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永远不会。
在额头几乎相触的距离,我们突然回过神般脸颊发红。
这样用尽力气确认了对方的心意,事到如今却突然觉得害臊。
明明平常老是睡在同一张床铺上,真是奇怪。
但是抚过脸颊的青草教人觉得痒,我们不知不觉间笑了起来。
「……走吧?」
「……嗯。」
爱尔菲站起身。
我也挺起身子,将手叠向朝我伸出的那只手。
我们站起身,默默地迈开步伐。
(很难受,也很丢脸……就算这样,还是努力去实现吧。)
即便无法使出魔法,还是要实现与爱尔菲的约定。
漆黑的阴郁心情仍未放晴。但我在心中反驳:就算这样也不变。
为了不输给自己,握紧了右手。
为了绝对不放开现在仍紧紧相系的左手。
我们决定先回到宿舍,走在森林之中,就在这时。
「请问您要上哪去呢?爱尔法利亚大人?不──新的至高五杖。」
伴随着数名魔导士,伊凡老师出现在眼前。
「……!你!」
「伊凡老师……!」
「您想回宿舍吗?但已经没有这必要了。您的住处不再是为了那些凡庸之辈打造的屋舍,今后就在那崇高的『塔』上了。」
手与身体都僵住的我们面前,伊凡老师亲切地笑着。
就像平常那样稍微眯着眼睛,示意视野远方可见的巨大的「塔」。
「至高五杖之尊『光皇之杖』亚隆大人已经正式认可。要让您名列伟大五杖的末座。」
仿佛判决死刑,伊凡老师对着失去言语的我们宣告。
像是在说小孩子的游戏到此为止。
又或者是在嘲笑我与爱尔菲紧紧牵着的手。
「别开玩笑了!你们随便决定的事情我才不管!我要和威尔在一起!」
「不可以任性喔,爱尔法利亚大人。否则我们就得强行带您回去。」
「你要那样的话,我就把所有人冻成冰块……!」
爱尔菲显露反抗的意志,她是认真的。
像是要拒绝我与她之外的一切,惊人的寒气急遽增强。
虽然她连咒文都没咏唱,肆虐的魔力之风使得周遭的树木与花草都迅速冻结。
过去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伊凡老师,表情头一次透出警戒。
「这种魔力,真的是小孩子吗……?」
「伊凡阁下,请允许使用封印结界!」
「各位稍等。即便目前年幼而缺乏战斗经验,但她可是才华的怪物。光是恣意发挥一小部分潜力,也可能碾碎我们上级魔导士。」
这些人肯定是来自「塔」的厉害魔导士吧。
照理来说区区学院学生根本不成对手,现在他们却显得胆怯。
害怕释出苍蓝魔力,举起短杖的爱尔菲。
身穿无色礼服的其他魔导士神色焦急时,唯独伊凡老师一人依旧冷静。
「因此,要应付怪物一定要仰仗『怪物』。」
嘴唇再度挑起弧线。
回应那句话般,两个人影自森林深处现身。
一位是用布条遮挡双眼的奇异男性,从发白胡须与头发来看,大概年近六十。
而另一人则是──
「被当成『怪物』实在难以接受啊,伊凡。」
首先排开周遭黑暗而浮现的,是一身长长的深红披风。
青年身穿漆黑衣物。
年纪远比我们大,但一定比瓦克纳老师要年轻。
与席翁相似的绯红发丝缓缓摇曳,弯曲如弓的眼眸透出笑意。
但是我却发自内心想:这青年很恐怖。
「这还真是失礼了,卡里奥特大人!不过这一切都是在下的真心话。恐惧与尊崇本就是一体两面……也是世界的真理吧?」
「哈哈,你的戏言总是很有趣呢。不过之后不用再开口了。我和爱德沃学长一样,不喜欢你这个人。」
伊凡老师演戏般毕恭毕敬地夸张行礼,但那青年一眼也不瞥。
走过伊凡老师面前,与我们保持距离,互相对峙。
「你叫爱尔法利亚是吧?以后想必会与你有段不短的交情。趁这机会先自我介绍吧。」
不看向我,只注视着爱尔菲,加深了笑意。
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是,我直觉感受到他深藏的「非比寻常的魔力」,血流不安地躁动。
一旁的爱尔菲也脸色一变。
「我叫卡里奥特.因斯蒂亚.怀斯曼。领命背负至高五杖之一,『炎帝之杖』之名。」
「「──!」」
「炎帝之杖」!
当下的至高五杖──!
远远凌驾于众生的存在,也是我们心目中的目标!
出乎意料的遭遇与当下的状况相加,我们的危机意识急遽升高。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吧?好了,摆好架式。可别让我失望了。」
如此宣告后,他摆出架式。
不由分说,将短杖指向我们。
我确实看见了,爱尔菲的头发像猫一般猛然倒竖。
侧脸顿时冷汗直流的爱尔菲将短杖向前伸出时,绯红发色的青年咏唱:
「火炎啊,服从吧。」
平淡的魔之词句。
和那时的席翁同样的咒文。
两个月前,爱尔菲与席翁之间的决斗的重演。
然而在眼前出现的深红魔法阵,远比席翁的还要更小。
另一方面,爱尔菲和那时候一样抢先速攻。
在对方的短杖喷出火焰前,先发动了无咏唱魔法。
「冰结祈园!」
一切都冻结了。
封锁对方动作的「冰结魔法」,要将周遭的森林一并冰封于冰之海中。
然而。
「咦?」
唯独那个人,「寒气无法逼近」。
身旁的高温魔力令景物为之扭曲,唯独至高五杖不被冻结!
于是最强之炎,维持从容不迫的轻松笑容,说出魔法名称。
「红炎从士。」
刹那间,「深红」染遍世界。
高耸树立的是焚杀一切的烈火巨柱。
「水镜!」
爱尔菲的反应同样只在一瞬间。
面对直逼而来的红炎,展开了水的障壁魔法。
犹如城门的巨大青蓝镜面守护我们。然而──
火炎与水之障壁冲突的瞬间,产生了猛烈的冲击。
「呜啊?」
咕噜咕噜!水镜承受了烈焰,发出难以置信的激烈沸腾声。
爱尔菲为了抗衡而惨叫。灼热之声盖过她的声音。
障壁蒸发,即将消灭。
一切都将被烈焰烧尽,全数化为灰烬之时。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
爱尔菲左手拿杖,右手则抓住左手肘承受魔法,我将那身子揽进自己怀里。
将背部献给骇人烈焰,一心只想着要保护爱尔菲。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我紧紧抱在怀里的爱尔菲嘶声呐喊。
像是要反过来保护我,又或者是誓言绝不再度失去。
水之镜绽放强光,以自身的消灭为代价,熄灭了红色烈焰。
「「呜?」」
但是冲突时的力量反过来弹飞我们。
热气与寒气混合,化做强烈气流。
树干与枝条弯折,森林发出惨叫声。
冲击波胡乱肆虐,使我和爱尔菲的年幼身体飞滚如球。
身体好几次撞上地面,下定决心绝不放开而紧紧相拥的身体也被扯开。
「虽然我有所保留……抵销了啊。原本打算稍微烧伤的,还真是值得高兴的失算啊。」
我撞上粗壮的树干,爱尔菲趴伏在地,最强之炎笑道。
那种「大人的笑容」,仿佛我们拼命的抵抗似乎只让他觉得淘气。
「咕、呜呜……!」
「尽管不乐意,伊凡,我就认同你的眼光吧。按照光皇的决定,带她进『塔』。」
强撑起四处擦伤的手脚,爱尔菲颤抖地站起身。
背部受到猛击,呼吸停止的我还无法动弹。无法阻止那些人。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罗格韦尔。」
语毕,一甩红色披风,最强之炎转身背对我们。
一名蒙着双眼的年老魔导士,至高五杖的随从与他交替般上前。
不发出声音的宁静移动之后,一瞬间就出现在惊愕的爱尔菲眼前。
「开启吧。」
「啊──?」
一只手抓住了爱尔菲的额头,短促咏唱。
无色的魔法阵一瞬间绽放,爱尔菲随即发出短促惨叫,失去力气。
她失去意识般浑身瘫软,男性随从轻而易举把她扛到肩上。
那使我眼中景物抹上赤红。
「──给我放开她!」
鞭策在痛苦中呻吟的身躯,强迫自己拔腿奔跑。
发出不输给火焰的愤怒咆啸,我飞身扑向男人。
「别原谅。」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触及。
「无论是我们的所做所为,或是你自己的软弱。」
「嗄啊?」
在我的手构着爱尔菲之前,男人的食指先触及我的额头。
刹那间,「光」放射而出。
跳过视觉,直接窜入意识的闪光。
当我理解到那是压低威力的「失神魔法」时,身体已经瘫倒在草丛上。
「威……尔……」
「爱尔……菲……!」
男人迈开步伐时,双眼失焦的爱尔菲朝我伸出左手。
我也一样。咬紧牙根维系几乎要四散纷飞的意识,伸长痉挛的右手。
但是构不着。依旧无法触及。彼此的距离反倒不断拉远。
不分身体、心灵、心意或约定,全被拆散,愈来愈远了!
「威尔────!」
「爱尔菲───!」
眼眶泛起泪光的爱尔菲,就是我最后见到她的身影。
消失在森林深处。男人与她与周遭的魔导士都一样。
朝着高高耸立的「塔」的方向,一去不返。
「真是令人伤心的离别啊。不过这样你也满足了吧,威尔?不对……应当唾弃的『无能者』。」
「呃……啊……」
伸长的手也耗尽力气,与脸庞一起坠向地面时,耳畔传来脚步声。
遮挡了并非真正「月亮」的「大结界」之光,影子盖住我的身体。
伊凡老师就在身旁俯视着我。
「明白自己的卑微──并且引以为耻。因为你这般尘芥一度糟蹋了魔法世界的珍宝。」
口吻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话语,不带任何温情的声音,剐穿我的耳朵。
理应再也没有损毁余地的心灵,随着绝望一同被踩碎。
脚步声再度响起。可怕之人的气息渐渐远去。我也无法伸手向他哀求。
意识逐渐被漆黑覆盖的同时,累积在眼角的水滴滑落。
不晓得过了多久。
眼皮颤动时,森林里没有别人,只有静谧充斥四周。
时间的流动安抚了破碎不堪的心灵。
过去那样害怕的「夜晚」黑暗,抚慰了受伤的身体。
舌头似乎麻痹了。咬牙强忍住呜咽。尽管醒来了,仍旧置身恶梦。
身体还能动。居然还能动。
即便四肢被扯断也不能松手放开的重要事物。
明明已经失去了,这具身躯的血液却照样流动,听从我的指示。
尽管无法取回重要的事物。
就算丢脸地挣扎,也已经太迟了。
明知如此,我撑起身体,好几次用右臂擦抹眼角,站起身。
开始移动。走出森林。前往从这里也能看见的「塔」。
那群人押着她前往的牢狱。
以前从孤儿院也能远眺的那座「塔」是约定的场所。
如今已经不再是憧憬,而是绝望的象征。
尽管如此,我步向该处。
前往爱尔菲的所在之处──
踏着摇晃脚步,踽踽独行。
走出森林,甩开黑暗,独占空无一人的街道。
学院地面铺满了魔工石,在这工整有序的校地内,活死人般游荡。
最终抵达了「塔」的入口处。
「……请把爱尔菲还给我……」
踏上宽敞而漫长的阶梯,咚的一声,敲打「魔法师之塔」的大门。
最靠近「夕阳」的塔的入口,对我一语不发。
巨大的厚重门扉紧密闭合,无情又无声地要求我离去。
「请还给我……我的家人……求求你们……拜托你们……」
拳头紧紧压着大门,膝盖缓缓向下滑。
在这同时,拳头依旧不断敲打着门。
「还给我……还来啊……!」
咚、咚────砰!砰!
敲门声愈来愈剧烈,「殴打大门」的声音渐渐失去理性。
孩童的丧气话化为炽热的愤怒,恳求变为凶暴的意志。
手的皮肤开始破裂。渗出红色血液。纯白的门扉渐渐染上愤怒的污渍。
弯折的膝盖缓缓挺直。
紧紧闭合的沉默大门朝内侧弯曲,发出呻吟。
我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握紧的拳头。
「把爱尔菲还来─────────────!」
有生以来最强烈的一拳,即将击碎门扉的瞬间。
「吵死了。是在干什么。」
自背后抛来的粗暴话语声,拦住了我的拳头。
转身。后方有一群魔导士,以及象牙发色与褐色肌肤的青年。
青年给人的第一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像个魔导士」。
前襟敞开的衣物大大方方展现锻炼结实的胸膛与腹肌。
看在魔导士眼中,首先应该会用「野蛮」或「粗鄙」等字眼批评吧。
但是他背后的魔导士完全没有这类的反应。
反倒像是只在书中才见过的「军队」般,服从于青年。
「你是谁……?」
「你才应该先报上名字吧,失礼的家伙!这位大人可是至高五杖!」
像是要盖过我的声音,跟随在青年身后的金发少年厉声斥喝。
我停止运作的思考被「至高五杖」这字眼所吸引。
「泽奥.托尔宙斯.莱茵波尔多大人!震天的雷名都没听过吗?没见识的死小鬼!」
「雷公……之杖……」
「正是如此!泽奥大人现在刚从地下城远征归来!正在荣耀的凯旋途中!知道的话就快点让开,你这脏兮兮的可疑分子!」
「吉尔,你闭嘴一下。你还比较吵。」
「是!泽奥大人!」
刚才破口大骂的金发少年摆出立正不动的姿势,闭上嘴。
泽奥用小指挖着耳朵踏上阶梯。
我一直盯着那模样,不禁朝错误的对象泄愤。
「至高五杖……!要不是有你们这种人,爱尔菲也不会……!」
「啊?是在说什么……喔喔,『魔女之眼』送来了通报啊。说要把不到十岁的小鬼头放上至高五杖的位子。」
青年起初一脸狐疑,但似乎从我的呢喃声中察觉了一切,挑起嘴角。
「我还以为只是个疯子……这下我懂了。简单说你就是──」
话才说到一半,啪叽!
「──女人被抢的『死小鬼』吧。」
「唔!」
一瞬间以为电流迸裂,青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刚才他的位置是阶梯的最下方。
与位在阶梯最上层,站在门前的我距离足足有十公尺。
移动了?在这一瞬间?也没用魔法?──这不可能!
「呜咕?」
不给我沉浸于震惊的空档,他单手就拎起我的领子,把我抛飞出去。
与刚才的位置对调,从门前摔落至阶梯最下方。
排列于该处的魔导士们轻易避开,我背部朝下坠地。呼吸一瞬间停摆。
「基尔。你们几个先回去。」
「咦?您是在说什么啊,泽奥大人?」
「你也知道吧?比起彬彬有礼的学院小鬼,脏兮兮的『死小鬼』比较合我的嗜好。」
我痛苦挣扎时,听见这样的对话。
随后,金发少年叹息道「泽奥大人的坏习惯又犯了」,便开始移动。
刚才我那样击打也不曾打开的「塔」之门敞开,魔导士们鱼贯入内。
门扉在沉重声响中关闭后,周遭就只剩我和那位青年。
「所以呢?你到底想干么?」
刚才那电流般的啪叽!声响再度响起,青年瞬间移动至眼前。
姿势粗鲁地蹲下。压低姿势,水平直视气喘吁吁的我。
「要抢回女人?还是报仇?或是打扁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
他突然连续发问,让我思考陷入混乱。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而且,刚才没注意到,但他佩在腰间的……是一把「剑」。
在魔法至上主义的世界,魔导士居然会携带杖之外的武器。
大概是察觉我的视线,青年用拳头轻敲剑柄。
「这个?是和矮人的老头子们打架抢来的东西啦。因为突然间想要……对了,就这么办吧。」
他一眼瞥向我沾满血的手,突然从腰间把剑连同鞘一同卸下。
「要不要抢下这个,和我互相残杀?」
「什……?」
「只要交出我的人头,也许你的女人就会回来喔?」
他是在说什么?到底想干么?
就好像与想法和文化都截然不同的「蛮族」交谈!
见到我混乱加重而不禁胆怯,青年轻哼一声说「真没种」。
「既然是丧家之犬,就该挣扎得像条狗。只要能从最底层爬上来,光是这样就够有趣,而且够强。」
「……?是在说什么……」
「听不懂啊?那就认命被我欺负吧……本大爷可是至高五杖喔?最喜欢的就是瞧不起你这种丧家之犬,还有不中用的弱鸡。」
仍然在笑的青年──最强之雷,摆明了觉得好玩。
「近乎突兀地突然逞威风,还出言挑衅」,满脸贼笑地俯视着我。
炽热回到脑海。因愤怒而通红。
他究竟想做什么,我依旧搞不懂。
但唯一确定的是,他正拿我「找乐子」!
「你们……全都像这样……!明明地位比人高、实力比人强!却又爱怎样就怎样,根本不管别人!所以爱尔菲才会被带走!」
「哈!无能为力的死小鬼也敢大放厥词!既然都气疯了,有种就赏我一拳啊!」
一只手持剑,对方猛然站起身。
刚才将不讲道理的蛮横强加于我的,是至高五杖。
现在想把我当成玩具取乐的,也是至高五杖!
为了看「夕阳」而当作目标,因此怀抱的敬意与憧憬顿时反转。
对至高五杖的不满,不,对有关「塔」一切的愤怒,我将这一切灌向眼前的人物。
「你这家伙──!」
全力挥出右拳。
朝着毫无防备而裸露的褐色腹肌,毫不留情地挥出拳头。
砰!
殴打结实树干般的沉重声响,自我的拳头与对方的腹部间传出。
最强之雷承受了我的一击,不当一回事般对我挑起嘴角。
「──呕呃呃呃呃呃呃?咕哦!嗄?我的腹肌啊啊啊啊啊!」
但他马上转身背对我,急转直下般蹲下身子。
双手按着腹部,发出痛苦的咆啸。
「……咦?」
「你、你这家伙,死小鬼,拳头倒是挺有劲的嘛……!」
我不禁忘了当下状况,面露傻眼与困惑参半的表情。
浑身颤抖地按着肚子,痛苦呻吟了好半晌后,最强之雷看向我。
只将半张脸转过来……再次挑起了嘴角。
「明明不是矮人,却有这种非比寻常的『蛮力』……虽然原本只是想找点乐子……不错,『有意思』!」
语毕,他动作粗鲁地一抹嘴角,站起身。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死小鬼,我来教教你这世界的法则!」
转过身,俯视着我。
双眼绽放神采。
「女人被抢了?是我们不好?你错了!全都是『因为你太弱了』!」
「──!」
「弱者无论什么都会被夺走!天经地义!无论是女人、财宝,甚至自己的性命!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仿佛在阐述自然法则,他对我厉声吼道。
粗暴的态度、蛮横的理论、逻辑跳跃的诡辩。但是──我无法否认。
无论置身何处,无论如何选择,我们总是只能任凭强者掠夺。
今天这场恶梦的记忆回到脑海。
尊严被伊凡老师夺走,爱尔菲被最强之炎夺走,日常生活被践踏。
只剩下遍体麟伤的威尔.赛尔佛特的空洞残骸。
「不想任人掠夺,就该像头野兽般嘶吼!抛弃懦弱向上爬!为了把一切抢回自己手中,拼上性命抢回来啊!」
没错。他现在说的就是真理。
这一定就是这世界的法则。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变得像他那样!
「我试过了……我试过了啊!我也已经拼上性命努力过了啊!」
吐出一直累积在心底的污水。
对这不讲理的世界一直以来想吐露的想法,大肆喷发。
「为了能站在爱尔菲身旁,我一次又一次练习魔法!读书没有松懈过!可是……还是办不到啊!我是『无能者』,使不出魔法!我……和大家不一样啊!」
喊出落魄的自己。掏出「无能者」的烙印。
不同于刚才的愤怒,不甘心自心底涌现,泪水累积在眼眶边缘。
虽然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却吐露了对谁也说不出口的真心话。
放纵失去控制的情绪,要贯彻弱者的反驳。
「我也已经拼了命──!」
「你骗人。」
但是,这种理由被他一脚踩扁。
「……咦?」
身体与心灵都僵住了。
和方才完全不同,雷电般的眼神仿佛贯穿一切,让我无法继续辩解。
「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
「还不够吧。『拼上性命的气概』。」
最强之雷。
泽奥.托尔宙斯.莱茵波尔多,他不愿容忍。
面对世界的绝对法则时自暴自弃,只管找借口的「弱者特权」。
「真的不惜性命挣扎到底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才找不到。那些人都怎么了?──当然都已经死了嘛!」
男人的嘴角猛然咧开,锻炼结实的左臂朝水平挥出。
魔力随之启动。雷光朝天奔驰。
下一瞬间,自遥远的头顶上,惊人的「雷霆」直劈地面。
「~~~~~~~~~~~轰!」
冲击与巨响直击我身后极近之处,引发撼动大地的震动。
我的身体撞上了最强之雷健壮的双腿,虽然没有被轰飞,但还是愕然无语。
我按着耳鸣不已的脑袋,转头一看,顿时失去言语。
该处出现了一个「坑洞」。
直径五公尺左右的空洞。
仿佛延伸至地底深处般,深不见底的竖坑。
竖起耳朵就能听见。盘踞地底下的魔物们的长吠声。
该不会,雷击打通了地层……连接到地下城了?
「所以,你也死一次吧。」
「呜咕?」
破破烂烂的衣领。
被他一把拎起。
要献上活祭品般,把我的身体抓到通往地狱的「坑洞」正上方。
我瞪大双眼。
对方的双眼透出笑意。
像是要赠送唯独强者才有资格领受的唯一激励,最强之雷说道:
「死过一次,脱胎换骨吧。」
他松开手。
松开了系在我脖子的最后一条安全索。
悬空的感受只有一瞬间。
紧接而来的是残酷的坠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划破空气,向地面告别,我被吸向「坑洞」的底部。
「这个送你当饯别礼。」
语毕,泽奥抛出他佩带的「剑」。
抛进少年坠落消失的「坑洞」中。
「帮你赶走碍事的家伙。尽情吼叫吧。不管是要发泄怨恨或愤怒,什么都好。」
劈裂校园的雷霆令学院骚声四起。「塔」也为之震撼。
不知情的魔导士马上就会赶到这里吧。
所以泽奥设下了结界。以免任何人进入「坑洞」。
覆盖「坑洞」口的雷之膜是至高五杖用心打造的「盖子」。
即便是同等的存在,要突破也十分困难。
「你的长相我三秒后就忘了。我对派不上用场的家伙没兴趣。所以了,爬上来吧。找我还以颜色。抢回女人。」
转身背对洞口。
仿佛已经失去兴趣。
桀傲不逊,自顾自地抛下这句话后,泽奥步向「塔」。
「要打倒那片混账『天空』,厉害的家伙有多少都不够。」
仰望头顶,伸出左手,作势要握住灿烂发光的「大结界」,他笑了。
深知「力争上游的弱者」亦是世界的法则,男人面露凶猛的笑容。
因为袭向全身的冲击而昏迷的时间非常短暂。
察觉围绕自己周遭的「杀意」,身体敲醒警钟唤醒意识。
我恢复意识。
「吼呜呜……!」
「嗄啊啊……!」
自周遭的黑暗中浮现的,是一对对发光的眼睛。
朝着自地面坠落至此的愚蠢入侵者,迷宫的魔物发出低吼声。
地下城第一层,「常暗之庭」。
对于暗目不起效用的威尔.赛尔佛特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场所。
透过雷霆打穿的「坑洞」,些许光线自地表投射至此。
然而对于「无能者」而言,同样是必死无疑的死地。
置身这个被推进坑底的绝望处境,但是我没有哭叫。
「……」
刚才那样激动的狂怒情绪已经平息。
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突破绝望而迈入达观的境界。
不断品尝恶梦滋味,感觉就会麻痹。我已经亲身体验。
撑起上半身,发现掉落在身旁的「剑」,拉到臂弯之中。
手脚发疼。或者该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今天无论身体或心灵都已经受尽折磨。骨头倾轧,遍体鳞伤。
然而泪水已经干枯。
有这把剑就已经很够了。
我将依旧收于鞘中的剑刺向地面。像个撑拐杖的老人站起身。
包围自己的杀意仍然不变。再不到几秒钟魔物的盛宴就要开始了吧。
所以我闭上眼睛。
在剩余的少许空档中,我回顾那句话。
「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如同天打雷劈的粗暴启示,在脑海中响起。
强加于己的蛮横,不讲道理的虐行,忽视法律或道德的雄性法则。
这残酷的自然法则,接下来肯定会杀死「威尔.赛尔佛特」吧。
然而,我不怨恨那粗暴的雷霆。
(现在爱尔菲不在身边……是我的错。)
我承认。
究竟是谁不对?是谁的罪孽最深?
当时,重要的少女(爱尔菲)心中最希望谁能帮助她?
(都是……都是我!)
是我!
是我!
就是我!
无法保护爱尔菲,无法夺回爱尔菲,全部都是我的错!
无法与才华洋溢的她并驾齐驱,是我这个「弱者」的错!
所以──我拔腿奔驰。
「咕呕?」
使劲蹬地便踏裂地面。
握紧剑柄至青筋毕露。
将剑身砸向正面的敌人。
魔物顿时暴碎。鲜血四溅飞散。腥红沾污脸颊。
毫无魔法那样的美感。距离憧憬有千里之遥的「纯粹暴力」。
受魔法背弃的无能者唯一拥有的「异端之力」。
那就是威尔.赛尔佛特的真面目。
压根子不是「杖」的我在此终结而又新生。
所以我──发出新生时的「哭嚎」。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我来开始吧。
魔物的飨宴。
由我来奏响。
亲手打响开战的炮声。
我在咆啸之中扑向魔物,魔物群则为了将我化成单纯的食物蜂拥而至。
架开挥舞的利牙尖爪。
化为胡乱挥剑的风暴。
也不晓得要拔剑出鞘。
误以为自己是个魔法师的无能者,当然不晓得该怎么使剑。
所以连同剑鞘一并挥出,一只接一只,全部打飞!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魔物群一一被打飞而躯体迸裂时,无数的触手朝我击出。
习惯束缚目标以摄食的「头目爬虫」。
剑鞘被触手缠住。丑陋下颚不怀好意地咧嘴而笑。「那又怎样」?
我不理会,不假思索只靠蛮力将剑柄朝自己抽回。
于是剑不再是钝器。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挟带火花而四溅,耀眼的「白银之刃」显露真身。
「咕嗄嗄?」
拔剑的同时,一并造成凄惨的惨叫。
风一般的锐利斩击,将触手连同「头目爬虫」劈成两段。
利刃奔向从头顶上飞来的「小眼球怪」,使之解体。
撕裂「影狼」、劈开「黑蜈蚣」的头部。
魔物的尸体倒地。红雾飞舞。彼此都是野兽,叫声在迷宫回荡。
即便没有「魔法」,仍接连砍倒了数不清的魔物。
「──!」
黑暗逼近。光线渐渐消失。头顶上的「洞口」即将堵塞。
地下城的自我修复机能让岩石构造渐渐复原。
被来自外界的雷霆开出洞口后,地下迷宫如人体般开始治愈伤口。
冰姬(爱尔法利亚)的加护已经远去。现在的我使不出假借的魔法。
来自地面的光源完全被遮断,一旦黑暗造访,此处就会成为单方面的处刑场。
我一只手握紧了坠饰,靠着仅剩的一丝光线,蹬地笔直飞奔。
看准其中一只魔物,「火眼小鬼」。
不理会其他魔物,奔向长着红玉单眼的小鬼,使出灌注全力的突刺。
「嗄──」
剑尖刺进人称火红宝的眼珠。
些许冲击就能引火的「炸弹」爆炸。
「「「───────────────嗄啊啊啊啊?」」」
发生了剧烈的大爆炸,周遭的魔物全被炸飞。
我也一样。丢脸地飞过半空中,坠落在地。
但是学院配给的「魔导士披风」也是一流防具,保护了我的身体。
朝四面八方飞散的爆炸烈焰成为了「篝火」,亮晃晃地照亮了长年黑暗的迷宫。
「这样……就能战斗了。」
手脚烫伤了。不过还能动。既然能动就不成问题。
见到我悠悠站起身,魔物群的杀意受挫,眼眸之中确实浮现了恐惧。
我不理会,拔腿奔跑。跑过烈焰熊熊燃烧的迷宫。
为了避免复活的魔物与迷宫的杀意夺走我的性命。
劈斩、呐喊、嘶吼、持续战斗。
不管是被尖牙咬伤,或是被利爪削剐,将痛楚与苦闷连同魔物一同斩断。
脑袋发烫。思考加速。血与肉正咆啸。
无意识、无条件、无秩序正鞭策着身体与心灵动作!
──威尔。你的「力量」绝不能在学院曝光。
逐渐泛白的脑袋中,养父的话语响起。
──但是,唯独我接下来要说的场合,你可以打破这个约定。
那是在出发前往学院之前,只对我一人的叮咛。
──保护爱尔法利亚的时候。在那时候,你要使用这份「力量」。
咬紧嘴唇。传来血味。现在才违背约定也来不及守护重要的事物。
不过还不算太迟。
非得赶上不可。
所以、所以、所以!
(我想变强!)
为了赶往爱尔菲身边!
为了不输给阻饶我们的一切!
为了抵达那座「塔」的顶端,前去迎接她!
为了这一切──
(死吧!)
出剑。
(死吧!)
劈斩。
(死吧!)
斩断、劈断、切断。
(去死吧──威尔.赛尔佛特!)
死过一次,脱胎换骨吧!
为了能守护重要的人。
为了让她再也不哭泣。
要像这把决不折断的白银之剑──
「宛若一把剑!」
誓言化为呐喊,响彻地下城。
剑光反复屠戮魔物的同时,我再度发出了「剑呱呱坠地的哭号」。
「听说爱尔法利亚同学,不对,爱尔法利亚大人真的已经登上『塔』了。」
虚假蓝天垄罩的学院中。
尽管上课时间已到,魔法学院仍因史无前例的话题而沸沸扬扬。
「同房间的女生说,行李已经全部从女生宿舍搬走了。」
「她真的会当上至高五杖吗……?」
不分男女,人人都与坐在隔壁的同学热烈讨论。
在这骚声频传的教室中,爱德沃发出冷澈的怒意。
「阖上嘴。谁不马上安静下来,我就亲自帮忙矫正。」
入学当天用来新生说明的教室突然间恢复宁静。
爱德沃闭上眼睛,吐出难掩烦躁的叹息声。
不只是学生们,整个学院都为了应付本次重大事件而忙碌。
平常在地下教室授课的爱德沃,也必须来到一楼的多功能教室讲课。
因为教师人手不足,他被调来补充空缺。
「天才」的出现,也让爱德沃自己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他瞪向窗外。从偌大窗口可看见蓝得教人心烦的天空,以及那高耸的「塔」
「爱德沃老师!威尔在吗?」
这时,教室的门随着激烈声响而开启。
现身的是气喘吁吁的瓦克纳。
「从昨天就找不到他了!而且也没回宿舍……!」
「……不在这教室。叫你的使魔去找不就好了。」
「已经放出去了!但还是找不到!在校园内各处都找不到……」
尽管课才上到一半,瓦克纳却紧张地逼问爱德沃。
只有他抛开了与爱尔法利亚相关的应对事项,一直寻找着某位学生。
「早知如此就不该配合伊凡老师的计划……!应该还有其他作法才对!这根本就像是把威尔当作活祭品,将爱尔法利亚献给『塔』了……!」
在只有爱德沃能听见的距离,瓦克纳面露满是苦涩的表情。
损毁的「演练场」的善后处理,安抚陷入混乱或者茫然自失的众多学生。
当时将这些事项放在优先,瓦克纳至今仍在后悔。
回想起来,当时应该陪同爱尔法利亚一起去追威尔。
身为一名教师,瓦克纳满心后悔。爱德沃见状不再多说。
「赛尔佛特……好像不见了。他之前是仰赖爱尔法利亚大人,隐藏自己不会用魔法的事实吧?」
「听说他是真正的『无能者』。爱尔法利亚大人也登上『塔』了。换作是我,一定会逃出学院吧!席翁怎么想?……席翁?」
「……」
从上排座位眺望讲台上的两名老师,席翁默默板着脸。
他没有加入友人兼跟班的戈登.瓦雷与利利尔.马尔斯的对话。
「我早就说过了。区区平民少嚣张……」
置身自己当初一度丢脸的同一间教室,他皱紧眉头。
与神气的爱尔法利亚一样,黑发少年同样叫他看不顺眼。
「真是碍眼的家伙……」
火炎般的红发摇曳,他不愉快地唾弃道。就在这时。
──骚动声传来。
与刚才性质不同的交头接耳声,波纹般渐渐扩散。
瓦克纳打开未关的教室大门处,出现了一名学生。
「噫!」
贵族的女学生惊声尖叫。其他人也惊得说不出话。
那少年已经变得浑身通红。
肌肤被撕裂,流着血,却分不出是他或魔物的血,犹如一块破布般浑身是伤。
耐用的防具「魔导士披风」也变得破破烂烂。
忘了收剑入鞘,拖着那柄剑向前走,任凭剑尖刮过地面,喀喀作响。
血珠随着他的步伐滴落,烧伤的双臂无力地下垂。
深渊般的阴暗双眸中燃烧着「弱者的意志」,一步步走上前来。
席翁的时间停止。
教室中鸦雀无声。
少年──威尔来到哑口无言的瓦克纳与爱德沃面前,递出包在布中的物体。
「这些是……『骸宝』?」
包在布中的是「小鬼的火红宝」、「影狼爪」、「头目爬虫的魔皮」。
还塞了其他种类繁多的「骸宝」。
「威尔,你该不会从昨天就一直……?」
少年已无法收集「魔素」。
少年已无法使用「魔杖」。
所以他直接搬运过来。以「证明」自己的成就。
「『学分』……请给我资格。」
自声音干哑的喉咙中,崩坏的语言碎片凋落。
凝固的血的结晶自唇角一块块剥落。
既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剩下赤裸的意志,少年如是说:
「我要登上『塔』……前往爱尔菲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