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猿面之女 第十话 暴雨前夕
——夜行大人,不要连你也抛弃我。
那是一个饱受欺凌的女子发自内心的哀求与呼喊。
她只是被刻上了妖印,就被自己的亲朋好友和心上人抛弃,甚至失去了在人前露脸和说话的权利,她受的伤害远超出我的想像。
那句话道出了她最真切的愿望,我得帮她实现才行。
「……今天的早饭,该怎么说呢,分量还真不少呢。」
「对不起、对不起,夜行大人,我一心想着要为你张罗饭菜,不小心做太多了……」
看着眼前的大碗白饭和丰盛配菜,我有点惊讶。
而我的妻子菜菜绪拼命道歉,说她不该做这么多的饭菜。
其实她没必要道歉啊。
昨天折腾了一整天,我的身心都需要滋养。
她真是个乖巧又努力的好孩子啊。
「你一大早起床替我做饭,我很感激,正好我也饿了。」
我双手合十,开始吃早饭。
菜菜绪做的饭菜,味道实在没话说。
不但精致又好吃,还遵循古法注入灵力,我从来没吃过灵力含量这么高的早饭。
我在白莲寺家吃到她做的早饭,所受的震撼难以言喻。
白莲寺家的人告诉我,那是白莲寺丽人的夫人张罗的饭菜,但我一眼就看出饭菜中蕴含的灵力,性质和白莲寺少夫人的灵力不同,张罗饭菜的肯定另有其人。
当时我对张罗早饭的人颇感兴趣,但并非我的主要目的。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白莲寺家的传闻。
白莲寺家有个被妖怪玷污的女子。
据说,那位女子被猩猩抓走,还刻上了妖印。族人逼她戴面具生活,只要看到戴面具的女子就知道是她了。而且她本来是白莲寺少主的未婚妻,灵力异常强大。
我在白莲寺的村中散步,迟迟找不到那名女子,碰巧闻到鲜血的味道,循着血味往村子外围走去,就看到一名消瘦的女子在冰冷的泉水中沐浴。
她用冰寒刺骨的泉水拼命洗刷自己的身体。
皮肤都洗到破皮渗血,甚至到了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的地步。
她背对着我,没察觉到一旁有人,我也不好意思偷看女人洗澡,但她身上伤痕累累,那凄惨的模样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洗到一半,她拔掉头上的发簪,直盯着它的尖端。
我也没想太多,现在我才懂她那时候的心境。
原来在那一刻,她也想着要寻死……
村人逼她戴上面具,代表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人看。
沐浴时,她也不敢摘下面具,我主动向她搭话,她也不敢开口,只告诫我不要触碰她的衣物,说完就一溜烟跑走了。
戴着猿猴面具的女子。
我一直在寻找愿意接纳我特殊体质的女子。
过去有很多人来提亲,当中也不乏灵力强大的女子。
可是,那些从小备受呵护、不懂人间疾苦的女子,不可能接纳我的吸血习性。她们绝对会逃走的。
像那样的女人我见多了。
她们只知道我是皇国的英雄,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们无法接受真正的我,三番两次离我而去。
所以我就在想,或许我能迎娶这位戴着面具的女子……
或许她会愿意接纳我。
关于白莲寺家的新娘,一直流传着各种不祥的传闻,阴阳寮也劝我多加提防。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拯救她脱离苦海,帮助她离开那个食古不化的村子。
一个年轻女子被妖怪抓走,还被冠上了「不洁之人」的蔑称,受尽残酷的歧视,更不得在人前说话露脸。她悲惨的遭遇,让我想起自己也因为「椿鬼」的体质,尝遍了人情冷暖。她所受的遭遇令我义愤填膺。
到了第二天……
有妖虫潜入白莲寺家,她最先发现异状,牺牲自己,保护少主的孩子,完全不计较少主夫妇是如何虐待她的。曾被妖怪抓走还敢挺身而出,这可需要莫大的勇气。
可怜的是,她这般善良,少主夫妇也不买账,照样对她拳打脚踢。在白莲寺家,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毫无人权可言,她的身心饱受戕害。
她蹲在房间角落缩起身子,甚至不敢让别人靠近自己。
那是长年受到欺凌又无力自保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与其说我想娶她,不如说……我只是想以阴阳寮的权柄保护她,尽快救她脱离苦海。
然而,在我看到她的面容、尝到她的鲜血后,我就真心想娶她了。
「嗯,今天也是一大早就精力充沛,可以好好干活了。」
我吃着早饭,不忘赞美菜菜绪。她在一旁看我吃早饭,面色潮红,反应让我有些在意。
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她的体力还没恢复过来吧。
「菜菜绪,你怎么了?一直发呆。」
「……咦?」
「是不是发烧了?你脸很红喔。」
「没、没有!我没发烧,今天非常健康……」
「是吗?」
「是、是的。」
菜菜绪怎么一大早就心神不宁呢。
她动作扭扭捏捏的,用手指不停拨弄着地铺,眼睛也不敢跟我对视,跟平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奇怪的是,我一别过头,她又会偷偷盯着我。我转过头看她,她又立刻转移视线。
就这样,菜菜绪慌慌张张收拾餐盘。
「我、我去泡茶……饭后要喝茶嘛!」
「好,麻烦你了……」
她端着餐盘快步离开,我真怕她跌倒。随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前鬼冷不防出现在身后,笑嘻嘻地说道:「菜菜绪那小姑娘面色红润的样子,展现出了女人味的一面呢。」
「……」
「你说,婚礼之前都不会碰她是吧?」
「除了接吻以外。」我故作镇定答话。
接着拿出烟管抽烟,回忆昨晚的经历。
菜菜绪才十七岁,那点程度的亲密接触,她也会感到害羞吧。
就算开始在意我了,也不奇怪吧……
「昨天我陪她吃饭,睡前还稍微吸了点血。而且我看她挺失落的,就想说陪她入睡,没想到……」
「没想到你自己也睡着了?」
「对啦。」
「唉,这也配叫皇国鬼神。跟自己的新娘同床共枕,还真的只盖棉被睡觉喔……」
「……」
「菜菜绪那小姑娘,看样子还没长大啊。她那样做得了红椿家的新娘吗?」
「无妨,红椿家历任新娘都我行我素,我娘和祖母也一样。我也不打算苛求她太多。」
「这倒是啦。」
「应该说,她已经做得够好了。早饭和鲜血的味道都没话说,个性乖巧又善良讨喜,时时刻刻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可爱啊。」
「瞧你晕得跟什么一样。」
「别胡说,我那叫一见钟情。」
是啊。那时候我确实很同情她,内心也盘算着,她或许愿意接纳我的特殊体质。更重要的是,她带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一尝到她的鲜血,就知道她是我的唯一了。
简单说,就是一见钟情。
当然,菜菜绪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况且,我想好好宠爱她。被妖怪抓走已经是莫大的打击了,结果还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待遇。」
一想到白莲寺家是怎么对她的,我就一肚子火。
昨天菜菜绪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我才真正明白她的过去有多坎坷。
她本来应该是个天真无邪又爱撒娇的孩子吧。现在她慢慢找回了过去的自己,也愿意在我面前展露可爱的笑容。
可是,只要白莲寺的人一现身,她又会想起过去的遭遇,心中的伤口再次被这么血淋淋地撕开。
尤其白莲寺丽人对她的执念必须特别留心。
那家伙昨天在阴阳寮向我摊牌。
「什么?你要我取消婚约?」
「对,你付给白莲寺的聘金,我双倍还你,再另外替你找一个新娘。」
白莲寺丽人把我叫到阴阳寮后院,直接开出他的条件。
总之就是要我归还菜菜绪。
自私到这种地步,未免太可笑了。
「……哈,都有妻小的人了,还对菜菜绪念念不忘啊?你这是违反契约,没啥好谈的。人我已经娶了,你三言两语我就要还你?」
不料,他的眼神异常坚定。
「菜菜绪的血,对椿鬼来说真有那么美味吗?」
「……你说什么?」
「她每天晚上一定被你咬得嚎啕大哭,丧失宝贵的生命精华吧。昨天我看到她身上有大量的咬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跟我在一起,绝对比嫁给你要幸福……」
「……」
「她怀里还揣着我送她的发簪,就是最好的证据。我是她的前未婚夫,她到现在都还忘不了我,盼望我出手相救。她肯定想回到我身边。」
白莲寺丽人的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因为菜菜绪还带着他送的发簪,才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在你们村里被迫戴上面具,连话都不能说。一旦打破这两条禁忌,就会受到残酷的惩罚。她身上布满旧伤,那可不是我咬出来的,你看过吗?」
白莲寺丽人眼神一颤,脸色也变了。
「你还有脸说,菜菜绪想回到白莲寺……想跟你在一起?」
「我再也不会让村人那样对她!」白莲寺丽人扯开嗓子大吼。
他自己也虐待过菜菜绪,还骂她是不洁之人,有什么资格生气啊?
这人我是越看越不顺眼。
他大概也看我不顺眼吧。
「改天我亲自去问菜菜绪。」
白莲寺丽人接下来这段话,等于是在对我宣战。
「我绝对要抢回菜菜绪,让她当我的妻子。我死也不会让她成为椿鬼的祭品。」
回想起昨天的对话,我叹了一口气,从口中呼出烟圈。
「……白莲寺丽人那家伙似乎想抢走菜菜绪啊。」
「哈,好样的,血气方刚呢。」
前鬼哈哈大笑,拍打膝头。
这家伙一大早就抱着葫芦酒瓶,喝上好几口。
「你们都是阴阳五家的继承人,他才视你为竞争对手吧。男人啊,看到自己属意的女人被抢走,就眼巴巴地想夺回去。尤其看到那女人过得很幸福,那就更不甘心了。」
「……」
「话虽如此,那娇生惯养的少爷也不可能得偿所愿,白莲寺的老家伙们不可能让他娶一个被玷污过的女子。白莲寺家洁癖惯了,跟红椿家可不一样,他们痛恨异端。你看他们逼迫菜菜绪戴上面具就知道了。小姑娘在那被当成猴子,根本不被当人看。事到如今,宗家不可能让她当媳妇。」
「不过,白莲寺丽人是认真的。」
白莲寺丽人。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只觉得他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是我讨厌的对象。
然而,从他的眼神不难看出他对菜菜绪的执念,仿佛一头饥渴的野兽。直觉告诉我,千万不能对那男人掉以轻心。
「对了,我倒想问问,菜菜绪那小姑娘怎么会被猩猩抓走?要不是发生那件事,她早该嫁给那大少爷了。」
「……」
的确是这样没错,白莲寺家的女子不得离村,我也想不透她怎么会被妖怪抓走……
转念及此,我想到菜菜绪昨天说过的话。
「对了,她说,她是为了捡发簪才跑到结界外头的。」
「你是指五行结界?」
「应该是,白莲寺的村落位于五行结界的最北边,正好在结界的边界上。那种深山野岭的荒地,结界外头肯定有一大堆妖怪吧……」
那问题来了,菜菜绪的发簪是怎么掉到结界外头的?
哐啷——
我离开书房准备外出执勤,走廊却传来物品碎裂的声音,便过去一探究竟。菜菜绪不小心打破了花瓶,碎片散落一地。
「唉,你没事吧?」
「真、真的很抱歉,夜行大人。我、我不小心打破花瓶了。」
「那倒无妨,你是怎么了?怎么一大早就心神不宁?」
「我、我……好痛……」
菜菜绪碰到玻璃碎片,指尖都割破了。
伤口喷出鲜血,她也更加惊慌失措。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菜菜绪,冷静一点,菜菜绪。」
我抓住菜菜绪的手腕,然后凝视着她的双眼,要她冷静下来。
鲜血自她的纤纤玉手滑落,我不动声色,将她手指放入口中。每次看到菜菜绪的血,我就克制不住自己的吸血冲动。
「……抱歉,看到你的血我实在忍不住。」
「啊!不、不会,多亏夜行大人,我总算冷静下来了……应该啦。」菜菜绪满脸通红,低着头小声嘀咕。
「猫妖,出来打扫干净。」
「好……来啰。」
我召唤女佣式神,这个式神脸上贴着一个「猫」字。我命令她打扫走廊,自己则抱起菜菜绪前往书房。
我把菜菜绪放到沙发上,再拿来医药箱替她治疗伤口。
吸血后会用到的消毒水和药膏,书房里都有。
「不好意思,你都要外出执勤了,还这样麻烦你。我今天早上,好像一直为夜行大人添麻烦呢……」
菜菜绪落寞垂首,她也注意到自己举止慌乱。
「呃,你受伤了,我这样讲可能不太厚道,但喝到你的血,对我帮助不小。」
「……是。」
「对了……关于昨天那件事。」
一提到昨天两个字,菜菜绪反应特别大,身子还抖了一下。
「昨天你说……你是跑到结界外捡发簪,才被妖怪抓走的对吧?」
「咦?啊,那是……」
菜菜绪表情一愣,我要谈的话题似乎跟她想的不一样。
昨天菜菜绪向我坦白,她一直偷偷揣着那支发簪的理由。当时她也提到,她跑到结界外头捡发簪,才被妖怪抓走。
这是她不愿回首的往事,但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发簪是不小心掉到结界外头的吗?」
「不、不是的。」菜菜绪摇摇头说。「那时候,我的发簪莫名其妙不见了。我在村里找了半天,最后发现……发簪掉在结界的绳索外头。我明知不该跑到结界外头,却还是忍不住去捡了发簪。」
说着,菜菜绪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实在傻得可怜。村人耳提面命交代我,千万不可以到外头去,我却打破了禁忌,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是吗?我明白了。抱歉啊,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菜菜绪一脸落寞,我摸摸她的脑袋。
果然不该让她谈起伤心的往事啊。可是,我内心的疑问得到了明确的答案。
我站起来望向窗外。
「对了,阴阳寮的气象专家说,今天下午会变天。别看现在天气很好,晚点就会刮风下雨了。」
外头万里无云,但不断有强风打在窗户上。
「算是春天的暴风雨吧,相传那是风神和雷神在皇都的天上大闹。」
「风神和雷神?」
菜菜绪脸色发青,开始担心起来。
「菜菜绪,这种天气你可别跑去外头砍柴,万一你被狂风卷走,我可头大了。」
「我、我才不会……谁会在狂风暴雨的日子砍柴啊。」
「哈哈哈。」
菜菜绪难得嘟嘴闹脾气。
那可爱的模样真把我逗笑了。
「那好,我也该去本部了。有件事情我要趁暴风雨来临前处理好,我会在风雨交加之前赶回来的,别担心。」
「是,夜行大人慢走。」
「嗯,我去去就回。」
菜菜绪送我到府外搭乘马车,她一直目送我,直到马车远去为止。
这孩子的尊严和名声,我一定要替她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