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总算有机会好好聊一聊了,菜菜绪小姐。我是夜行的父亲红椿夜一郎。没能及时跟儿媳妇打声招呼,实在过意不去啊。」

「不会,您千万别这么说,菜菜绪见过公公……」

这一天,我来到皇国的阴阳寮本部,在局长室正式拜见了红椿夜一郎大人。

「都怪我公务缠身,没能回家一趟啊,哈哈哈。」

「臭老爹,你放假也都窝在本部吧。」

「哎呀,夜行,你这么希望为父去打扰你们小两口的甜蜜时光啊?」

没错,他就是夜行大人的父亲,也就是我未来的公公。

他体格高大,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还戴着眼罩。

据说……世人都称他为阴阳寮的「魔鬼局长」,避之惟恐不及。

他的名声和长相让我很紧张,好在实际对话以后,发现他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

这点跟夜行大人挺像的。

「听说啊,夜行对你一见钟情,强行带你离开白莲寺家。然后白莲寺的少主想把你讨回去,他的夫人也气疯了是吧?哎呀呀,也太有魅力了,真是罪孽深重啊。」

夜一郎大人哈哈大笑,夜行大人听了有些火大。

「笑话,他们也不想想自己以前是怎么虐待菜菜绪的。我可是循着正当手段娶亲,还付了大把聘金。事到如今要我交人,简直莫名其妙。」

「好了啦,夜行你冷静一点。你这小子,都长大成人了还这么血气方刚。咱们大和好汉啊,最重要的是沉着和刚毅。」

「……啧,还大和好汉咧。」

「经过这次的事件,白莲寺家应该会安分一阵子,不敢乱来了。菜菜绪小姐,你就放心过日子吧。」

「知、知道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

毕竟晓美姐的事才刚过,我很在意白莲寺少主的动向。

「还有啊,夜行。你之前谈到的婚礼日期,我会去跟阴阳大神宫商量。嫁到黑条家的长女小夜子也会帮忙打点相关事宜。你稍安勿躁,这件事还得配合他们那边才行。」

「……我知道。」

夜行大人冷淡答话,没多说什么。

婚礼的日期……

难、难不成……婚礼要在阴阳大神宫举行?

我暗自心惊,夜一郎大人对我说:「真期待儿媳妇的新嫁娘装扮啊。」

语毕,夜一郎大人对我温柔一笑,接着他望向夜行大人。

「夜行,你出去一下好吗?」

「啥?」

「有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菜菜绪小姐。」

「……」

夜行大人正要开口,我让他不用担心,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局长室。看来心高气傲的夜行大人也违背不了父亲呢。

夜行大人走后,只剩下我和未来的公公,我也变得更紧张了。

「那好,菜菜绪小姐,这东西得先还给你。」

夜一郎大人从抽屉里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狭长的盒子,起初我很好奇那是什么。他打开盒盖,我一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得心头一紧。

里面装的是少主送我的银制发簪。

「这支发簪已经调查完了,也查出你被猩猩抓走的位置,白莲寺晓美罪证确凿了。这东西对你来说,想必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但我觉得还是该还你。你不需要的话,我让夜行帮忙保管,或者埋在红椿家的庭院也行。」

「……」

我收下夜一郎大人递出的发簪。

这东西该如何处理,我也还拿不定主意……总之先放怀里吧。

「对了,菜菜绪小姐。对于我们家的『椿鬼』,你应该略有耳闻吧。」

「是、是的。」我立刻抬起头答话。

「是吗?那你每天晚上都要忍受吸血之苦吧。对此,我也是很过意不去。」

「……」

我摇摇头,夜一郎大人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窗外。

「夜行算是很特殊的存在,他的椿鬼体质远强于历代的椿鬼。他那一身不下于鬼神的力量,也是这样来的。」

「……是。」

「血液对椿鬼来说,就相当于人类的饮用水。若不定期摄取血液,就会饥渴而死。而且血液必须来自灵力强大的女性。因此,供血也成了红椿家新娘的职责。」

听到这里,我突然有个疑问。

「……请问,夜行大人以前都吸谁的血?」

夜一郎大人的眼神中带着忧愁。

「在椿鬼娶妻之前,通常都是吸自己母亲的血。可是,夜行的母亲无法接受这件事,刻意疏离那个孩子。夜行也因为体质的关系,从出生的那一刻就缺乏母爱。」

「咦……?」

「也不能怪他母亲,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咬着母亲吸血……当母亲的只会觉得自己生下了怪物吧。」

「……」

「不过,夜行也不是自愿当椿鬼的。这是我们红椿家的诅咒,椿鬼无法抗拒天生的吸血本能。」

我低下头,难掩震惊。

原来夜行大人还有这样的过往。

确实……我第一次被他吸血,他看到我惊恐哭泣的反应,也是一脸悲伤的表情。他说,许多人受不了他的体质,纷纷离他而去。

「好在,随着阴阳医疗的进步,我们可以直接跟医院拿血。家族中一部分女性也体谅夜行的难处,主动献血,夜行才能活到今天。日后你要是真的撑不下去,我们会准备其他的供血方案,你不必勉强。」

「……」

「只是,他真正需要的不光是血……而是一个愿意爱他的女人。」

他需要的不只是血,还有爱……

我静默一会,思考这句话的涵义。

胸前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

「……我想您也知道,过去我被刻上妖印,已经不是洁白无瑕之身。」

我主动提及过往,夜一郎大人缓缓转过头来。

「这我听说了,连你的遭遇也清楚。」

「是夜行大人不嫌弃我,把我从地狱中拯救出来。他不介意我污秽……还说他真的很需要我。」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被他吸血时,我有多开心。

「夜行大人愿意接纳我的一切,我也需要他。」

被需要的喜悦远大于被吸血的痛苦。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独,还有内心的伤,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

所以夜行大人看上了我。

我们都能接纳对方。

「时至今日,被妖怪玷污的女性还是会受到歧视。妖怪长年来威胁这个国家,掠夺人民的土地,人民对妖怪的恐惧与厌恶助长了这种气焰。」

「……是。」

「即便如此,红椿家也欢迎你。愿意接纳夜行的女人,实在太少了。况且……夜行是真心喜欢你。」夜一郎大人转过身来,对我说:「只要你愿意接纳夜行,他会用尽一生守护你,他就是这样的男人。虽然脾气有点大,但我这儿子可是很痴情的汉子啊。」

之后,夜一郎大人还说:「未来也请你陪伴夜行了。」

夜一郎大人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拜托我照顾他的儿子。

「是,我也……」我忍住泪水,也以一个媳妇的身份低头行礼。「多谢公公不嫌弃,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和夜一郎大人的谈话结束后,我离开局长室,在走廊寻找夜行大人的身影。

夜行大人跑哪去了?

「那就是红椿家的新娘啊,听说是白莲寺家的人……」

「好像还被刻了妖印是吧?」

不时有人窃窃私语,那些人同样穿着阴阳寮的制服,他们的目光令我难以忍受。

我下意识挑人少的地方走,试图回避众人的目光。走着走着,我竟然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地方。

「夜、夜行大人……?」

这里到底是哪?为什么都没人呢?

我彻底迷路了,吓得差点飙出泪来。夜行大人你快点来啊……

这时,后方传来熟悉的白木莲花香。

这种味道我在家乡闻到不想闻了,也让我联想到一个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查探气味的来源。

「咦……?」

后方突然冒出一个人,我瞬间被强烈的恐惧感淹没。

来者正是白莲寺家的少主——白莲寺丽人。

「……菜菜绪。」

少主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异常热情。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他——

总之,不能跟他待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得逃离这个人。

我挪了挪发软的双腿,准备逃离现场。

「等一下,菜菜绪!」

少主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他确认周围没人后,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咦……少主?」

想不到他竟然把我拽进附近的房间。

那是间无人的会客室,我被少主拉到墙边。眼见无路可逃,我吓得惊慌失措、面色铁青。

「少主?你要干什么……」

「拜托你听我说,菜菜绪!求你了,求你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单独聊聊。我得知你今天会来阴阳寮,所以……」

意思是,他在暗处偷偷观察我?

我的惊恐有增无减,少主满脸苦恼,他用力抓着我的肩膀,自顾自说了起来。

「晓美干的事我都知道了,她为了当我的正妻,故意把发簪丢到结界外面,还骗你去捡对吧。是她害你被猩猩抓走的,我不知道她竟是如此卑劣的女人……」

「……」

少主气愤难当,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好像这一切都是晓美姐的错。

「放心吧,菜菜绪。我已经正式跟晓美离婚,她也被逐出白莲寺家了。你用不着再担心了。」

用不着再担心?

「请、请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可以当我的妻子了。」

他以为自己的笑容依旧风流倜傥,可是在我看来,他的笑容焦虑又扭曲,早已没有往日的风度。他的表情和言行带给我莫大的恐惧,我全身上下都在发抖。

夜一郎大人刚才说,晓美姐在红椿家闯了大祸,白莲寺家应该暂时不敢乱来,我也就放下了戒心。

不料,我竟在阴阳寮的本部遇上这种事。

我头晕目眩,心中产生极度不祥的预感。

少主目露凶光,看起来好恐怖,直觉告诉我当下的状况非常危险。

我得想办法逃跑。

「要不是晓美干下那种勾当,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啊……」

少主语气越来越激动,完全没有沟通的意思。

「回来白莲寺家吧,菜菜绪!这次我绝不会离开你,我会带给你幸福,比嫁给红椿夜行还要幸福!」

少主把我压在墙上,还凑过来抓住我的脸庞。

「少主……!快住手……!」

强烈的恐惧和厌恶感袭上心头,我呼吸慌乱,用力推开少主。

「住手!你不要碰我!」

为了逼退他,我做了一件事——

滴答……滴答……

我的嘴唇流下鲜血,少主当场吓得从我身旁退开。

没错,我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少主的反应果真如我所料,我也放心了。

「……看吧,你还是觉得我很肮脏。」

我用力擦掉额头上的淡妆。

然后掀起刘海,露出底下的「妖印」。

我要让他想起这道怵目惊心的伤痕,以及妖怪的味道。

「现在我只是服药抑制妖气,用化妆遮住伤痕罢了。要不是夜行大人,我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生存方式……」

「……」

「少主,你只看到我光鲜亮丽的一面,就以为自己放下了一切芥蒂对吧?不过,看到这道伤痕,一定会勾起你的厌恶感。总有一天……你还会嫌弃我一身猴骚味……!」

我毅然决然跟他划清界线,少主无言以对,怅然若失。我跑过他身旁,准备开门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就在我碰到门把的一瞬间,手掌被电得发麻。

是结界?怎么会……?

「休想打开。」

少主从我身后逼近。

「五行结界是阴阳五家编制的法术,我身为五家的继承人,在一个小房间施展结界有何困难?」

少主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往后拖。

「好痛……!」

「一股猴骚味?是啊,确实有一股猴骚味。你的妖印和脏血充满了低贱妖怪散发出来的妖气,令人作呕……」

他拉着我的头发,低头俯视着我。

我从没看过他这种表情。

「可是我依然爱你,还开恩让你当我的正妻啊!」

「……呜!住手,你放开我!」

天啊,好可怕、好恶心的人。

这种自恋到不讲理的执念,令我寒毛直竖。

我才不想被夜行大人以外的男人追求。

「为什么你现在才想挽回我?是你嫌弃我不洁之人,是你抛弃我的!」

「我没有!」少主痛苦大叫,他从后方紧紧抱住我,气急败坏地辩解道:「都是面具害的!那张面具上不但有封印妖气的功能,还施加了白莲寺家的咒术!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暗示!」

「咦……?」

「戴上那个面具的人会挑起我的厌恶。上面施加了那样的暗示,白莲寺家的咒术有操弄人心的作用。」

暗……示……?

「那是父亲和母亲干的好事,因为我是白莲寺的继承人,不能跟一个不洁之人在一起。后来你面具被打掉,暗示也就解除了。请你相信我,菜菜绪。我现在依然爱你啊……!」

「……」

是吗?这就是宗家的老爷和夫人死都不让我摘下面具的原因?

然而……

「那又怎样?你当初嫌弃我一身猴骚味,我可还没戴上面具。」

那一天,他扼杀了我的恋慕之心。

或许他已经忘了吧,但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他说的,肯定是真心话。

「没用的,我忘不了你那句话……也忘不了你们带给我的地狱,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菜、菜菜绪。」

「我绝对、绝对不会回到你身边。我……我是红椿夜行大人的妻子!」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少主,少主听了,也不再用力抱着我。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于听明白了。

「——咦?呀啊啊!」

少主将我推倒在地,还骑到我身上,令我动弹不得。被一个大男人用力摔在地上,我一时之间忍不住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算了,干脆让你忘掉一切好了,你就忘掉痛苦的过去,还有那个男人吧。」

少主从怀里掏出某样东西。

我一看到那样东西,立刻忘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是猿猴面具。

那是我遗弃在白莲寺家的东西,是抹杀我人格的象征。

「我说了,白莲寺家有操弄人心的咒术。」

少主要把面具戴在我脸上。

「不……不要……!」

「对了,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生日快乐啊,菜菜绪。我会让你的记忆回到四年前的今天。等你再次醒来,你就会变回那个纯真可爱、一心仰慕我的菜菜绪了……你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罢了。」

「不要、我不要……!」

我拼命挣扎,少主强行将面具戴在我脸上。

我吓得呼吸不顺,面具内侧散发着熟悉的白木莲香气。

这张面具是用家乡的白木莲做的,上面贴有咒术符纸,一般来说施术还得搭配焚香才行。

少主开始在我耳边念咒。

我的意识渐渐被施加了心理暗示。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睡意,我能感觉到外来的意识在入侵我。

我想起了少主对我的嫌弃。

还有晓美姐劝我去自杀的刻薄言语。

那些年,我被迫戴上面具,过着口不能言的日子……

宗家的人虐待我,村里的人也欺负我。现在这些痛苦的记忆都快要散去了。

现在忘掉这些记忆,或许我真能摆脱过去,重拾幸福吧。

可是,正因为我满身伤痛,才和夜行大人相知相惜。一旦这些记忆被消除,我对夜行大人的感情也将不存。

「夜行……大人……」

不要,我不要。

我不想忘掉这份感情。

本来我早已心如死灰,是这段珍贵的感情让我重新燃起希望。

那一天,我彻底放下了猿猴面具。

夜行大人伸出援手,拯救我脱离苦海。

所以,就算忘不掉辛酸回忆、治不好满身伤痛也无所谓。

少主把面具按在我脸上,专心对我施咒,并没有留意我的举动。我偷偷掏摸胸口,取出那支银色的发簪。

我握紧发簪——

「哇啊啊啊啊!」

我举起发簪插向少主的臂膀,少主放声哀号,从我身上退开。他捂住自己的手臂,疼痛难当。

我撑起身子,面具也从我脸上滑落。

「呼、呼、呼。」

我依然紧握着发簪,由于握得太用力,整只手都在发抖。

四年前的今天,少主送我这支发簪,一切的苦难都是这支发簪带来的,这支发簪是我的诅咒。

我咬紧牙关——将发簪刺进自己的臂膀。

「……呜!」

好痛,伤口都流血了。也多亏这份痛楚,我的意识恢复清醒,暗示也解除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软弱的自己。

谁也别想操弄我的命运。

夜行大人保护我的尊严,让我活得像一个人,我绝不能失去这段感情。

我要挺身反抗,和白莲寺家划清界线。过去那个无力反抗的我已经死去了。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人生,找回自己的幸福,绝不能被这种人夺走。

你们休想夺走,休想。

尤其是你这个当初嫌弃我一身猴骚味的人!

「菜菜绪,你……!你竟敢……!」

愤怒的少主面目变得狰狞可怖,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再次将我压倒在地。

「你竟敢忤逆我,菜菜绪!」

少主正要动手打我,有人踹开了房门。

「束手就擒吧,白莲寺丽人。」

那个人站在少主的背后,用长刀架住他的脖子。

少主猛地回过头,愤恨地说出对方的姓名。

「红椿……夜行……!」

夜行大人看到我被少主压在地上,嘴唇和臂膀也在流血。

他的红眼眸瞬间爆出强烈的杀意和怒火。

「白莲寺丽人,你妈的……究竟要欺负菜菜绪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呜。」

「我受够了!你跟白莲寺晓美都一个样,你们这些败类都在伤害菜菜绪。告诉你,能伤害她的人只有我。」

夜行大人揪住少主的衣领,将他从我身上拉开,然后再次举刀架住他的脖子。少主的脖子被刀刃划开了一条淡淡的血线。

「你就当个无头鬼吧。」

夜行大人话一出口,少主吓得魂飞魄散。

斩杀过无数妖怪的鬼神,以杀气腾腾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少主立刻联想到自己身首异处的模样。

「你、你敢动我……保证吃不了兜着走……我、我可是白莲寺家的继承人。」

少主嘴硬,语气却在颤抖。

「那又怎样?像你这种恶棍,跟那些危害皇都的恶鬼恶妖没两样。」

「……你、该死的……皇国……鬼神……!」

面对刀刃的寒芒和鬼神的红眼,少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夜行大人眼中的杀意,比对付晓美姐时更加激烈。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砍死少主……

「夜行……大人……请别冲动……」

夜行大人听了我的话,这才回过神来。

他收刀入鞘,恢复冷静。少主自知逃过一劫,也松了一口气。夜行大人揪住他的领子,一拳往他脸上招呼下去。

少主从小娇生惯养,从没被人打过,这一拳打得他哇哇大叫,整个人飞了出去。

前鬼先生幻化出身形,将少主压制在地。

少主鼻孔冒血,还不忘白莲寺家洁癖的矜持,嚷嚷着妖怪不准碰他。前鬼先生被逗得哈哈大笑。

夜行大人也懒得理会少主,赶紧冲过来抱住我。

「菜菜绪,你没事吧?我闻到你的血味就赶过来了!」

「我、我没事,我咬破嘴唇刺伤臂膀,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好歹是红椿家的新娘。更何况……夜行大人赶来救我了……」

我一面逞强,一面流下眼泪。

我嘴唇和手臂上的伤口,还有手中紧握住的发簪,都是我奋起反抗的证明,夜行大人一看就明白了。他解下自己的领巾,替我的手臂包扎。

「菜菜绪……」

他以坚定的力道,缓缓将我拥入怀中,包容我的一切。

他的怀抱就是我最安心的归宿。

「干得好,菜菜绪。你不愧是我们家的新娘。你是我……最自豪的妻子。」

「是……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的眼神中夹杂着凄楚和怜惜,他吻上我染满鲜血的嘴唇,温柔地舔去上面的鲜血。

啊啊……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夫君。

在危难时刻拯救我的,一直都是你。

「你等会,我立刻处置这个禽兽。」

夜行大人离开我身旁,走到被压制在地的少主面前。

他大脚一抬,用力踩住少主的脑袋。

「你小子好样的,敢动我老婆,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夜行大人使劲猛踩,将少主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

「红椿夜行,你竟敢……!你竟敢踩我,别以为我会善罢甘休!敢惹火我们白莲寺家,你们红椿家保证完蛋……!」

「这样啊……你就这点斤两?」

「要从你手中抢回菜菜绪,根本轻而易举!菜菜绪本来就是白莲寺家的人!与其当你这种吸血恶鬼的女人,不如嫁给我更好!」

少主还在做他的大梦。

夜行大人挑了挑眉毛,不屑地看着少主。

「你真是自私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你根本不懂菜菜绪。她揣着那支发簪的理由,你一定也不知道吧……?」

「那……那当然是她还爱我的关系啊。」

「你少……」

「你少胡说八道了!」

我抢先一步,说出了夜行大人要说的话。

「少跟我说这些自以为是的鬼话!别做梦了!我心里早就没有你了!现在看到你,我只觉得恶心……我最讨厌你了!」

我把那支发簪砸到少主脸上。

看我情绪爆发,说话毫不留情面,少主和夜行大人都吓到了。

「菜、菜菜绪……?」

我试着缓和自己的呼吸和情绪。少主一脸怯懦,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仰慕的只有夜行大人,我爱的只有他。夜行大人认识我以后,从来没有嫌弃我是『不洁之人』呢。」

这就是分水岭。

也代表夜行大人真的把我当人看。

他帮助我找回自己的人生,让我感受到被人需要的喜悦。有他这样的人存在,对我来说就是奇迹。

「我只要有夜行大人就够了。我的人生不需要你。」

我对少主多年的积怨和不满,全都用这句话发泄出来。

少主无言以对,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简直就像那个曾经戴上面具的我。

走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阴阳寮的队员听到吵闹声都赶来了,夜行大人命令那些人逮捕少主。

「把白莲寺丽人关到白莲寺晓美的隔壁。」

「荒谬!我可是白莲寺家的继承人,阴阳五家未来的当家!你们凭什么关押我!开、开啥玩笑啊!放开我!」

少主愤恨咆哮,几名队员直接把他拖出去。

「菜菜绪!对不起,我不该乱来的。请你相信我!我只是想救你而已……真的,我是爱你的……菜菜绪!」

少主依旧鬼吼鬼叫,但他的话打动不了我了。

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我依偎在夜行大人怀中,看他被人拖走,心中一点感触也没有。

之后,我到阴阳寮医院治疗嘴唇和手臂。

好在嘴唇的伤口不严重,上了药以后只剩下轻微的痛楚。手臂的伤口也不深,并没有伤到神经。

不过我还是挨了翠天宫医生的骂,他说我不该逞强乱来的。

「是我对不起你,菜菜绪。」

离开医院,我和夜行大人走在樱花树下,他向我道歉。

「早知道我就陪在你身边,不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会谈了。害你差点……惨遭那家伙的毒手……唉唉,我太没用了!」

夜行大人不断责备自己。

这一次他是真的很后悔,早已没了平日的自信风采。

「请别这么说,夜行大人工作繁忙,都怪我自己到处乱跑,是我太不小心了。」

「不,你没有错。那该死的臭老爹……白莲寺丽人来到本部,他应该告诉我才对啊,哪有人这样搞的!」

夜行大人也没料到,有人敢在阴阳寮的本部闹事。

我也难以置信。

少主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他拼了命想要得到我,眼神和表情几近癫狂,完全失去了自制力。

过去我很仰慕他,现在对他只有无比的厌恶。

这一切都让我好疲累。

夜行大人也看出来了,他摸摸我的头说:「你也累了吧?今天就回家休息,别去咖啡厅了,毕竟你身上还有伤……」

我猛一抬头,说道:「怎么这样,我不要!」

「还不要咧。」

「我想去咖啡厅。」

平常看完病,夜行大人都会带我去咖啡厅,我最喜欢去咖啡厅了。

正因为今天发生这种事,我才想跟夜行大人一起去个心旷神怡的好地方,好好享受幸福的一刻。

而且今天还是……

「我的惯用手没受伤啊,这点小伤跟夜行大人的咬痕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你也变得能言善道了呢。」

「……啊,不过咖啡太苦了,我还不敢喝。」

「你吃布丁吧,不然吃冰淇淋也好。」

「冰淇淋?」

「好奇吗?那是一种冰冰甜甜的点心。啊啊,不过嘴唇受伤,吃起来会痛就是了。」

「会痛我也要吃,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

「夜行大人?」

「唉,不是这样吧,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你要早说啊。我还想要好好帮你庆生呢,这下可好,我完全没准备耶……」

「呵呵,没关系,你已经给了我无可取代的宝物。」

樱花翩然飘落。

花瓣在绚丽的阳光中满天飞舞。

我和夜行大人谈天说地,一同走在落英纷飞中。

皇都的春天,似乎也在祝福这段伤痕累累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