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岸边露伴完全不嗤笑/作者 柴田胜家 没有隐情的人偶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义大利这里,有个人称〈窃贼市集〉之处。
也就是所谓的跳蚤市场,但比起能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市集更加杂乱,更可怕的是没有规矩可言。
与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相符,市集里也摆着不少古董,但正如市集之名,捡来的物品、赃物、复制品等也稀松平常地摆了出来。构成这个巿集的是极少数尚有良心的商人、贩卖破铜烂铁的一般人、经手垃圾场回收物品的聪明摊商,剩下的则是招揽观光客的盗版专卖店。
至于摆出来的商品,才刚瞧见看似精致的生活小物与摆饰,旁边却并列着不成套的餐具、有裂痕的灯罩、光泽黯淡的烛台。抑或是成堆的衣服、摊商没想过要怎么带回去的大量家具,以及摆明是假货的珠宝饰品与绅士鞋。
意即没有美学方为美学,这就是〈窃贼市集〉。
岸边露伴是一位漫画家,这是毋需多言的资讯──
露伴在《少年JUMP》上连载名叫《红黑少年》的作品,是一名广受读者欢迎的漫画家;他现在来到义大利旅行是为了作品的新发展而取材,也兼作休假。
于是在露伴走访取材地时,来到了〈窃贼市集〉。身为漫画家,他自然有这样的兴致。
「海星,喜不喜欢?唉,要不要干掉的海星?」
一名抢著作生意的男人──似乎是在贩卖从海边捡来的物品──从刚才就不断向露伴搭话,但站在摊位前的露伴显然颇为失望。
(什么〈窃贼市集〉,就只是普通的市场吧。)
名不副实,露伴这么想着。
白天的市场被观光客、当地人以及小贩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任何可疑的气氛。
到头来,尽管人称〈窃贼市集〉,也不过就是跳蚤市场罢了。并排于大马路上的摊位贩卖的物品看似种类繁多又珍奇稀有,但其实都是在网路上就能买到的货色。
露伴原本期待的光景是符合〈窃贼市集〉之名,四处摆满无法在一般社会里买卖的东西。
像是用于犯罪,或是作为犯罪成果而携出的物品。是否真的要购买是另一回事,但露伴想看看充斥着这类情念的物品,在人类的欲望之下轻描淡写地被卖出的光景。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特地到这里跑一趟。
(话虽如此,其实我多少还是乐在其中。)
此刻,露伴的包包里放着一本义大利出版的、以义大利面为主题的照片集。是他在市场里的旧书店廉价购入的。
露伴的心情五味杂陈,他烦恼着是否该就此打道回府,还是再逛一会。
「唉,贝壳如何?有很漂亮的哦。」
男性摊商从刚才就一直亲切地向露伴搭话。露伴一直站在摊位前面,所以这是他的不对。
「不,不用了。」
「是吗?很漂亮哦,还有砗磲贝哦。」
男人展示巨大的贝壳使其开开阖阖,露伴将视线对向他。
「呐,我问你,这附近有没有贩卖犯罪用具的店家之类的?如果你告诉我,我就买下那个海胆壳或是……那个看不出是什么的玩意。」
这个提议让男人露出了笑容,开心地拿起海胆壳展示。
「那类东西要找卢乔。他是一个有蛇纹刺青的男人,在那条巷子的入口摆摊。你要哪个海胆壳?」
「明白了,谢谢。」
露伴将欧元纸钞递给男人后,没有收下海胆壳便朝向男人指示的地方走去。
(原来如此,这里……确实有〈窃贼市集〉的风格。)
一进入暗巷里,气氛顿时改变,并排于此的摊贩显然不是在作观光客的生意。
摆在摊子上的,有看似从某处偷来的脚踏车、捡来的各国纸币、旧手机等等。摊商也与大马路上的不同,他们以昏暗的目光打量着露伴。
「这里是卢乔的摊子吗?」
不一会儿后,露伴找到目标店铺并走过去。
额头上爬着一条蛇的男人在粗糙的蓝色帆布上摆放了商品,那些商品没有一致性,既有旧书也有陶瓷器与餐具类,小孩的玩具与珠宝饰品也混在一起。
「没错,我就是卢乔。你是中国人……日本人吗?啊~是谁告诉你的?欢迎光临,我欢迎你。」
卢乔讲话显得浮夸,不过以露伴想看到的〈窃贼市集〉而言,已充分让他享受到了。
「那么,像是这把小刀很令人好奇呢……看起来不像是新的。能说明一下吗?我很有兴趣。」
「好啊。它可厉害了,是连续随机杀人魔用过的凶器。就这样噗的一声,杀了五个人。」
「这件高级女装呢?」
「它令人神伤啊,是投海自杀的女人穿的衣服。我的警察朋友把它给了我。」
「原来如此,那个锅子呢!」
「那是我从全家自杀的房子里带出来的!当时父亲用它煮出毒炖菜,是那一家人最后的晚餐!」
卢乔对答如流,虽然过于虚假的内容令露伴忍俊不禁,却也让他涌起了兴致。
卢乔是即兴编造『隐情』,为商品增添附加价值。他知道对于露伴这样的人而言,『隐情』才是价值所在,才侃侃道出这些骇人听闻的来历。尽管谎言编得拙劣,但这才是露伴想见识的〈窃贼市集〉的商人。
露伴为了还想再多听卢乔说话而指向那具〈人偶〉。
那是具颜色黯淡的木雕人偶,扁平的面孔没有画上任何图样,有着以铁丝连接的手脚。脖子、双肩、腰部、髋关节,再加上双手手肘、双脚膝盖、手腕与脚踝,共有十四处关节。是一具看起来随处可见的老旧素描人偶。
「呐,这具〈人偶〉呢?」
然而卢乔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呃,那个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讲。」
卢乔以眼窝凹陷的双眼注视着露伴。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讲?真的吗?」
「没错,那个……没什么好讲的。真的什么『隐情』……也没有。只是具普通的人偶。我捡来的。」
「喂喂,你在唬我吧~?你这里东西这么多,就只有它──」
「我不是说没有了吗!」
卢乔突然发出怒吼,接着扑向露伴,他试图伸手抓住露伴的衣领。
不过卢乔的手没有摸到露伴的脸。他的身形不稳,当场跪倒在地。
他的脸有如书本般产生了书页,此时正一页页地翻动着。
「〈天堂之门〉。真是的,有够粗鲁。」
这是露伴的替身能力。
透过让对方看到自己描绘的漫画──亦可借由在空中描绘而发动──使其精神变成书本后,便可阅读该人至今为止的经历与体验,以及内心的感情。另外若在书页上写下〈命令〉,甚至还能使对方遵从〈命令〉的内容。写入精神深处的言语会发挥有如暗示的作用,无法以本人的意志违抗。
「趁这个机会确认吧。」
露伴避开并排于蓝色帆布上的物品,走近了卢乔。他碰触卢乔的脸,翻阅其脸颊上的书页。内容虽然是以义大利文记述,但替身发动中的露伴能够毫无障碍地阅读。
「卢乔·波尔泰利。三十九岁,单身……什么什么,〈铁锤卢乔〉就是本大爷,还这么自我介绍呢。」
露伴又翻了几页卢乔的书页,于是将卢乔本人的感情赤裸裸展现的文章便随着日期显现出来了,可能是关于最近经历的记述。
『一星期前!这一天棒透啦~毕竟那可是有钱人的别墅啊!我要一如既往地用铁锤打破窗户!把看似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去卖掉!』
露伴边翻阅边「呼」地吐了一口气。
「也就是专闯别墅空门的小偷是吧,总算开始有〈窃贼市集〉的味道了。但我也没有将他交给警察的义务就是了。」
露伴继续翻开下一页时,看到了关于那个〈人偶〉的记述。
『这具〈人偶〉也带走吧。它被放在床边,不知怎地掉进了我的包包,就像在说「带我一起走吧」。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值钱货色,但我不知为何很中意它。』
这些就是露伴想看的情报,似乎真的没有『隐情』。
当然了,也许这具〈人偶〉还是有着记载秘密财富的暗号,或是曾被某位艺术家使用过之类的『隐情』,只是卢乔没有发觉罢了。
「难得来到〈窃贼市集〉,我本来就打算买些有那类味道的玩意儿。其他的都是垃圾,但这个还不错,让我起了兴致……」
露伴阖上书页后,卢乔便惊觉似地睁眼。
「啊啊……所以,呃~」
醒来的卢乔看似不记得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这也是因为露伴以〈天堂之门〉写下了『乖乖把〈人偶〉卖给岸边露伴』的〈命令〉。
「我想买这具〈人偶〉,多少钱?」
露伴已经决定要买下〈人偶〉。为所有商品编造『隐情』的窃贼唯独没有赋予它任何『隐情』,这就是这具〈人偶〉的附加价值。
「哦,你确定吗?这玩意儿可没什么有趣的。哎,就算你3欧元吧。」
「我不杀价,但相对地我要问一件事,它真的什么『隐情』也没有吗?」
「对,真的没有任何『隐情』。」
露伴满意地笑了出来。
「我买了!」
应该挖不出更多宝了吧。露伴这么想过后,慷慨地将三枚2欧元硬币递给卢乔。
「嘿嘿,谢谢惠顾~」
就这样,〈没有隐情的人偶〉落入了岸边露伴的手里。
过了一周。
回到日本的露伴将那个〈人偶〉摆放在位于杜王町的自宅兼工作室。
虽说如此,露伴并不会因为不知如何画出人物的姿势而依赖人偶来模拟,他总是能大胆而正确地将脑海中构思的动作呈现在原稿上。就这样,〈人偶〉成了单纯的摆饰品,不过以漫画家的职业特性而言,桌上放个素描人偶也不会碍事,总比放个海胆壳好得多。
这一天,露伴也将〈人偶〉置于视野一隅,制作着原稿。
由于这个夏天曾中断执笔作业,现在正好转换心情。虽说如此,他的运笔也不曾停息,上午就完成了大部分的作业。
因此也能挪出时间吃午餐兼休息。
露伴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地做了开放式三明治,也泡了咖啡,接着将这些餐点带到客厅。他打开电视,将频道转到新闻节目。
「唔,这味道挺棒的……」
露伴一面吃着从义大利带回来的起司,一面看着新闻。尽管是为了要了解世间动向,却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内容。
然而,播报员的下一句话让露伴抬起了脸。
『昨天,义大利发生了卡车冲入市区的重大事故。』
映现于电视画面上的是于现场拍摄的影像。
首先传来了人们的哭喊声与尖叫声,事故现场正面显现于镜头上,似乎是大型卡车冲入狭窄的巷子,周围的房屋倒塌,车身陷进了墙壁。之所以看起来损害重大,是由于周围散落了许多物品,破碎的无数陶器、大量的衣物、四分五裂的家具,以及海星。
『事故发生于当地人称为〈窃贼市集〉的区域,当时有许多人聚集于此。』
露伴皱起脸说着「这是……」。
他认得映现于电视上的场所,正是自己才在一周前造访过的地方。许多摊商们抱着头站在远处望着现场的惨状。
画面切换为采访影像,当地人激动地应答:
『当时是大白天,有辆失控的卡车!商品都被撞得乱七八糟。不过等等,这可是奇迹呢。在这样的损害之下,却只有一人死亡!甚至连司机都没受伤呢!』
电视播放出的人声令露伴感到不对劲。
「刚才那个人讲的话还真怪。既然是事故导致有人死亡,又怎么会是奇迹呢……」
画面再度映出事故现场。
那里正是露伴买下〈人偶〉之处,也就是卢乔摆摊的暗巷。
「不对,是这么回事啊。卡车冲进那么狭窄的巷子,却没有波及到任何人……他是这个意思吧。可是等等……」
镜头转至损害最为严重的场所。砖块塌垮,粗糙的蓝色帆布在巨大的卡车轮胎下卷了起来,随机杀人魔的小刀、自杀女性的衣服、用来煮毒炖菜的锅子全都凌乱地散落一地。
以及,被夹在车身与墙壁之间的某个东西垂了下来。
那是人类的手臂。漆黑的血液从手臂滴落,囤积在蓝色帆布上
「死了,一个人死了。」
类似预兆的感觉在露伴的脑中闪过。
『这起事故中没有确认到日本人的伤亡。』
播报员说完之后,节目便切换至下一则新闻。
纵使画面震撼,但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故也不会被重复报导,更何况是除了『不幸的一个人』之外谁也没有死的事件──
露伴将吃到一半的开放式三明治放回盘子,走向放着电脑的工作室。他打算上网查询事故的详情。
(我并不是由于旅行去过的地方成为事故现场而感到悲伤……更不是在担心某个特定人物。)
露伴操作电脑,于网路上收集情报,一进入义大利当地的新闻网站就看到这起事故大篇幅地刊登在上面。
(就只是在意罢了,也可以说是挂念……毕竟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故──)
新闻网站上报导着成为唯一牺牲者的人物,并附带照片。
额头上有蛇纹刺青的男人。卢乔.波尔泰利,正是他的脸。
「果然没错!卢乔,死的是〈铁锤(Martello)卢乔〉!在那么大的事故中,唯一丧命的男人!」
露伴不禁往后仰,那具〈人偶〉就在他的视野之中。
人偶不发一语,就只是带着类似阴郁湿气的氛围伫立着。没有摆出什么特别的姿势,就只是站着而已。
「就只是单纯的〈巧合〉……以一般情况来想,也是这样。在看似会出现好几名牺牲者的严重事故中,就只有一个人死了。会认为就只是〈巧合〉……」
露伴将手伸向〈人偶〉。
「可是我的脑中某处却在想……这个〈巧合〉的来源,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偶〉。」
伸出去的手即将碰到〈人偶〉。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门铃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露伴理所当然般装作不在家,但来访者没有死心,转而敲打起玄关大门。
(到底是谁?在这种时候……不是编辑,因为没有急需交出的原稿……)
来访者没有丝毫打算离开的迹象。如果是熟人就会事先联络,或者呼叫露伴便可。所以来访者应该不是露伴认识的人。
敲门的声音愈来愈大,仿佛是在暴风雪的日子里求救般,有种难以言喻的急迫感。
(给我节制一点。如果再继续敲下去,就报警好了。)
如此寻思的露伴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打算一探来访者的身份。
露伴屏息凝气,靠向被敲打的大门。
「露伴先生~岸边·露伴先生~」
那是带着外国腔调的男人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痰,年纪应该有点大。
「我都知道哦~请你出来吧~」
这句话是以义大利语说的,露伴不禁皱起了脸。
难不成是旅行时遇到的人物前来拜访?还是将遗忘的东西送来的好心人?露伴想到了各式各样的原因,但若说有人会在这个时机从义大利前来──
「露伴先生,〈人偶〉在你这里对吧。露伴先生……」
门铃声再度响起的瞬间,露伴打开了门。
站在玄关的是一名身着西装的矮小老绅士。他一改刚才粗鲁的举动,露出满脸笑容,想要与露伴握手。露伴却在空中挥舞手臂,不由分说地发动〈天堂之门〉。
老绅士的脸变成书,接着往后倒下。
「如果有人看到,可能会觉得我吓破胆或是过度警戒吧。但还是得彻底做好预防措施……」
露伴缓缓靠近老绅士。
老绅士的服装仪容整齐而讲究,条纹西装与皮鞋都是高级品牌的货色。轮廓深邃的面孔带着柔和的神情,浓密的白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看来是个与劳碌无缘的人。
「巴西利奥.皮斯塔利诺,六十七岁,居住于罗马……大型饮料厂商的前营运长(COO)……」
露伴将手放在老绅士──皮斯塔利诺的脸颊上,翻阅记载其经历的书页。
「这家伙不是替身使者……但他追寻着那具〈人偶〉,从义大利来到这里。」
不久之后,露伴翻到了自己想找的书页,仔细谨慎地阅读其内容。
『糟糕透顶!都怪那个别墅小偷!值钱的东西重买回来就好,但是〈人偶〉不行……也不能拜托警察……』
是一段以口气激动的义大利语记载的记忆,可以看出皮斯塔利诺对于〈人偶〉有着强烈的执着。
『我动用黑手党进行调查,似乎是〈窃贼市集〉的卢乔将〈人偶〉卖给了日本人……再根据计程车司机与旅馆员工提供的情报,得知那个日本人是漫画家岸边·露伴。得想办法拿回来才行……』
当露伴准备翻页时,忽然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这家伙是卢乔的受害者啊。他追着被偷走的〈人偶〉,特地来到遥远的日本……是什么在驱策着他,让他展现这样的行动力呢?我开始觉得好奇了……」
露伴从胸前口袋取出笔,在皮斯塔利诺的书页写上了『诚实应对岸边露伴的询问』。
「要继续看下去也行,但我更希望由本人进行说明,听听那个〈人偶〉背后的『隐情』为何。」
啪的一声,书阖上了。
就在露伴转过身时,皮斯塔利诺醒来了。
「欢迎光临,皮斯塔利诺先生。我就是岸边露伴。」
「哦、喔……我自我介绍过了吗?」
皮斯塔利诺没有变成书时的记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呆呆地站在玄关前,便在慌张地掩饰丑态之后,再度伸出手。
这次,露伴也回握了对方的手。
露伴决定邀请皮斯塔利诺进入家里。
他亲自带领客人穿过走廊。尽管对于让外人进入工作室有些犹豫,但关键的〈人偶〉在场会比较好说话,一切都是为了从皮斯塔利诺口中问出『隐情』。
「露伴先生,我──」
进入二楼的工作室时,露伴请皮斯塔利诺坐在后面的沙发,自己则直接坐回工作桌前的椅子。
「多余的客套话就免了。你是〈人偶〉的原持有者,为了拿回它而来到日本,而且是单独前来──话说回来,要喝杯咖啡吗?虽然我认为你不会想待太久。」
「不,不用了。就如你所说,我希望尽快处理完这件事。」
了解皮斯塔利诺的意愿后,露伴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人偶〉。
「这个,有那么重要吗……」
当露伴刻意拿着〈人偶〉晃来晃去时,皮斯塔利诺的眼神变了。
「啊啊,是〈人偶〉!」
「哦唷!」
瘦小的皮斯塔利诺有如猛兽般从沙发上扑了过来,他试图夺走露伴手中的〈人偶〉,却被露伴轻易挡下。
「等一下,皮斯塔利诺先生。这是我支付代价得到的,现在它的〈所有权〉归我。」
「没、没错,〈所有权〉是你的……但是希望你将它让给我。要钱的话,多少我都付。」
「真是有钱人会说的话,听到我都腻了。」
露伴高举〈人偶〉,避免被眼前的老绅士抢走。
「要我把〈人偶〉让给你也行,但相对地~我有事情想问你,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皮斯塔利诺粗鲁地吐气,以威吓的目光抬眼看着露伴。那副极其迫切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瘾君子渴求着毒品,或像是在沙漠里寻求着水,就算只有一滴也好。
正因如此,露伴才想知道这股渴望背后的原因。
「这只是我的猜想,这具〈人偶〉是否有着我所不知道的〈隐情〉?否则你执着〈人偶〉到这种地步实在有点异常呢。」
皮斯塔利诺听了这问题后,端正姿势面向前方。刚才以〈天堂之门〉写入的效果似乎显现了。
「不,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什么『隐情』。」
「啥?」
得到的答复与之前在〈窃贼市场〉从卢乔那里听来的一样,然而这次不可能是〈谎言〉,至少皮斯塔利诺认为没有『隐情』就是〈真实〉。
当然了,这无法令露伴接受。
「是我的问法不对吗?我所谓的『隐情』就算不是『其实是知名作家的作品』或是『里面藏着宝石』这类比较直接的也没关系,像是『持有它就觉得钱会从天上掉下来』,或是『受到许多性感美女的欢迎』,抑或反而『变得〈不幸〉』……这类偏向个人感觉的也可以。我在问的就是有没有诸如此类的『隐情』。」
露伴亲切而详细地说明,但皮斯塔利诺只是摇头。
「就是没有,真的……没有什么『隐情』。我并非是得到〈人偶〉才变得有钱,我的工作本来就一帆风顺,得到〈人偶〉是获得地位与名誉之后的事了。我的人生反倒非常平稳,完全没有大起大落。」
皮斯塔利诺的神色扭曲,像在忍受着痛苦。
「至于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拥有〈所有权〉的你大概不晓得,说不定我其实也不清楚……」
这样的说法莫名地拐弯抹角,不过老绅士那副就要哭出来的模样散发出带着某种〈真实〉、想传达却又无法传达的感情。
「我明白了,我稍微换个问法。你若是没有寻回〈人偶〉,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我问个更简单的问题。你是如何得到〈人偶〉的?是在哪里买的吗?」
皮斯塔利诺发出「啊啊」一声,表情变得明朗。就像在表示自己终于能够回答问题般,他夸张地比手画脚说:
「我不是用买的,是朋友给我的。他是我从年轻时就开始往来的朋友,是佛罗伦斯的画家。我猜他大概是买下〈人偶〉作为普通的素描人偶。」
「哦,你不能向那个朋友询问详情吗?」
「问不到了。」
皮斯塔利诺突然睁大双眼,当场跪倒并以手遮住脸。
「他已经死了……单独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被画笔刺进眼珠!」
「喂喂喂,等一下。这不就有了吗……如假包换的『隐情』。曾拥有这具〈人偶〉的人,也就是那名画家与卢乔,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露伴重新观察自己手中的〈人偶〉。
平滑的木头质感,随处可见的素描人偶。但在知道其来历后,看起来就变得阴森诡异。
「举例来说,好像是在美国的史密森尼博物馆里吧,有一颗令持有者接连死去的〈诅咒宝石〉……这具〈人偶〉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隐情』呢?」
「不是!没有那类『隐情』……」
皮斯塔利诺遮住脸的手露出间隙,手指后方的昏暗目光看向露伴。
「我得到那具〈人偶〉是在四年前……我的朋友则是死在一年前!先回答你的疑问吧,他将〈人偶〉给我之后,生活没有因此改变,会死去也是因为意外。好像是跌倒时,一头撞向了笔架……」
皮斯塔利诺喃喃说着〈人偶〉的经历,露伴在这段时间仔细地打量着〈人偶〉。
此时露伴掉以轻心了,也或许他认为拥有社会地位的老绅士总不会诉诸暴力。
所以尽管只有一瞬间,但露伴背向了皮斯塔利诺,他不经意地让〈人偶〉照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哎,我想也是。就算是会让持有者接连死亡的诅咒〈人偶〉,但前任持有者会想寻回它也是件怪事,要说有什么理由──」
当露伴回头时,老绅士已弯曲了矮小的身躯。
皮斯塔利诺以蹲踞式起跑的要领在脚上使力,接着便像火箭般喷发而出,一直线扑向露伴。
「啥!?」
化为小型炮弹的皮斯塔利诺推倒了露伴的身体,两人一起撞到了工作桌,文具散落于周围。
「唔唔唔!交出〈人偶〉!」
不晓得这股蛮力潜藏于这名老人身上的何处,皮斯塔利诺以双手揪住露伴的衣领,将全身的体重压上去。
「虽然还有三年以上,但这可是〈剩余时间〉!每天都要看到令我无法忍受!快点!」
皮斯塔利诺吐露意义不明的话语,面目狰狞地勒起露伴的脖子。由于露伴以惯用手握着〈人偶〉,一时之间无法以〈天堂之门〉进行反击。
倒地的露伴思索着。此时他的喉咙被勒住,无法正常发声。若是以能够自由活动的脚踢开对方,应该就可以解脱──
(虽然我不喜欢动粗……)
这是情非得已的判断。露伴让左脚继续踩在地上,以右膝顶向皮斯塔利诺的下腹部。
「咕嗝!」
皮斯塔利诺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离开了露伴的身体,被踢飞至工作桌上。
然而皮斯塔利诺的执念──那份不顾羞耻与形象、对于生命的执着,在这短暂时刻超越了露伴的冷静思维。
「拿到了!是〈人偶〉!」
露伴「啊」的一声,看向自己的手。理应握在手里的〈人偶〉不见了,是他将注意力放在脚上的瞬间被夺走的。
皮斯塔利诺在工作桌上咆哮,他的手高高举起,昭示成为其战利品的〈人偶〉。
「呀呵呵!这样〈所有权〉就转移了!」
露伴恢复镇定,为了再度发动〈天堂之门〉而立刻伸出手。
然而皮斯塔利诺以有如猿猴的动作一跃而起,将手指攀在墙边的书架上借力一弹,跳过了露伴的头顶。露伴以目光追逐其身影而转头,但老绅士早已逃出工作室,一溜烟地跑到了走廊。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将〈人偶〉还给他,只要能问出『隐情』就好。但那种异常的执着是怎么回事……?」
露伴调整呼吸,接着望向皮斯塔利诺离去的方向。
「还没有全部问出来。一定还藏着『隐情』!」
这时在露伴的视野一隅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不过露伴尚未察觉,因为他为了追赶皮斯塔利诺而冲了出去──所以从视野后方追来、像是数位时钟的物体没有进入他的眼中。
喀叽声响起,浮在空中的时钟发生了变化,显示在上面的33减少为32。
剩余时间为『6日又12小时32分』……
露伴为了追赶皮斯塔利诺而准备离开自宅。
尽管被抢先些许,但对方是老人,相对地露伴对于跑步有自信。他并没有因为当漫画家而疏于养生,再加上皮斯塔利诺的逃走路线是视野良好的道路,所以可以轻易追上他。
──只要露伴没有发觉奇怪的数位时钟追着自己而来的话。
(怎么……?)
离开玄关的瞬间,露伴看到了它。
一些飘在空中的奇怪文字,以数位方式显示、棱角分明的数字。起初露伴以为是某种装置艺术,便也不放在心上,一步、两步地跨出脚步。
然而,数字没有从视野中消失,像滑行般从露伴的右后方追了上来。
(不是我看走眼!那些数字是什么!)
露伴的思维逐渐分裂。
拿着〈人偶〉的皮斯塔利诺已经跑到了大马路,如果他叫了计程车就真的追不上了。
「等等,更重要的是……」
就算如此,可以无视这些奇怪的数字吗?露伴透过至今为止的经验,已经学到了这种异常状况的对应之道。假设有某种〈规则〉存在,轻举妄动可不妙。
(这是什么……?替身攻击吗?不,不知道……数字会对某种东西起反应而有所变化吗?显示的是『6日又12小时30分』……)
此时,喀叽声再度响起。
露伴看到了追着自己的数字显示出来的『30分』变成『29分』的瞬间。
(是倒数计时!这是单纯地表示『剩余时间』,是从〈人偶〉被夺走时开始算起的!)
露伴想着「既然如此」,锁定住单一目标。
他追赶企图逃走而朝向马路疾奔的皮斯塔利诺。虽然还不晓得〈规则〉为何,但露伴判断只要再度夺回〈人偶〉,数字应该就会消失。
「哈噫──!噫咿──!」
穿着西装的老人手里紧握〈人偶〉在步道上奔跑着,行道树掉落的树叶堆积在路上,皮斯塔利诺有好几次险些被树叶堆绊倒,但他还是直直地冲刺。
从后方追赶的露伴拉近了距离,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用〈天堂之门〉阻止对方的脚步。然而──
(糟糕!是计程车!)
有辆计程车从大马路的对向车道彼端行驶了过来。就如露伴所料,皮斯塔利诺打算挥手使计程车停下。
(能够在他坐上车前追到吗……?如果是在计程车关上车门之前,就能设法──)
冲刺中的露伴「啊」的一声,想到了一个主意。
「喂──皮斯塔利诺先生!」
露伴从后方向着老绅士呼叫。当然了,皮斯塔利诺应该有听到,但不会停下脚步。
「你现在,能停得下来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皮斯塔利诺立刻停下来站在原地。
「可以!」
皮斯塔利诺当场止步,站得直直地动也不动,他在『诚实应对』露伴的询问。只要肉体能够停下,他就只得停下。只要动了一步,『无法停下』就成了谎言。
「啊,怪了!?我在做什么……」
「谢谢你,皮斯塔利诺先生。」
露伴从后方缓缓接近,将手放在站着不动的皮斯塔利诺的肩膀上。这时计程车正好从两人身旁穿梭而过。
「我呢……皮斯塔利诺先生,我说过那种〈人偶〉其实给你也无所谓。只要你好好遵守顺序,我就会确实交给你。可是我还没滥好人到被硬抢还可以说『请你带走吧』的地步……」
露伴抓起身体僵住的皮斯塔利诺的手,夺回他握住的〈人偶〉。
与此同时,一直在露伴视野中闪现、像是数位时钟的东西便看不见了。
「果然如此。尽管不是替身攻击,但这具〈人偶〉依然是关键所在。那些数字是……」
露伴将视线移至取回的〈人偶〉上。
在这瞬间,没有生命气息的〈人偶〉的手脚发出喀嚓声,接着动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突然响起。露伴眼前的皮斯塔利诺跪倒于地,不甘心地敲打地面。
「怎么这样……现在,现在!因为我的〈所有权〉转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骗人的,太短了!」
拳头渗血的皮斯塔利诺这次开始用自己的头猛叩地面,这过于夸张的行径令露伴不禁往后退。
「呐,你冷静点啊,皮斯塔利诺先生。我不会攻击你,我只是想问一下……关于这具〈人偶〉的〈规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皮斯塔利诺将身体转向露伴。
鲜血从破皮的额头上滴下,眼泪、鼻水、尘埃将他的脸弄得一片狼借,高级西装也变脏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呜,呜呜呜!是我错了吗?因为我想要牺牲你……因为我打算什么也不说就取回〈人偶〉……」
「喂,你──」
「活下来的人是我……日本漫画家会怎么样才不关我的事……」
皮斯塔利诺攀住露伴的脚,老绅士伸手设法取回〈人偶〉,但露伴自然是为了不被他夺走而推开他。
「这并不是『隐情』……是我发现的〈规则〉……〈人偶〉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将头发抓乱的皮斯塔利诺将手左右挥动赶开露伴,露伴被那副鬼气森森的表情震慑,朝向后方退了几步。
「啊啊啊……早知道会这样,乖乖地度过『剩余时间』就好了……我做了多余的事!啊啊,骗人的,已经减少到这样了!」
忽然间秋风吹来,步道的树叶随之飘起。
咕吱,隐然带着不祥感觉的声音传出。
「没救了啦!『4秒』、『3秒』……『2秒』!」
皮斯塔利诺发出尖叫。
在他叫出『1』这个数字的瞬间,某种硬质物体裂开的吱吱声在步道附近响起。
折断的行道树逐渐倾倒。是树根腐烂了。
「喂!」
露伴伸出手,但太迟了。
对着步道倒下的行道树仿佛被皮斯塔利诺吸引过去般,倒向他的矮小身体。
「呜!」
声音响起,地面轻微摇晃,迟了片刻之后散落的树叶发出沙沙声。
无论由谁来看都是当场死亡,因为并非被压死,而是粗大的树枝刺穿了人类的胸部,鲜血像是帮浦抽水般汨汨流出。
皮斯塔利诺的身体被巨树压扁了,那虚无的面容从树梢间朝向天空。
(死了,他死了!死在我的眼前!第三个人,曾拥有这具〈人偶〉的人,已经死了三个!这样还能算是没有『隐情』!?)
喀嚓一声,〈人偶〉在露伴手中改变了姿势。
皮斯塔利诺死在露伴的眼前。
报警后救护车来到现场,迅速抬走老绅士的尸体。露伴向之后来到的警察详细说明事故的状况,尽到了善意第三者的责任。
不过对于皮斯塔利诺,露伴告知的是「从义大利来拜访自己的粉丝」,在送他回去时遭遇了意外。当然了,警察们对于这起意外没有起疑。毕竟是腐烂的行道树倒下,露伴没道理能够应对。
没错,如果这并非人类所为的话──
几小时后,终于获得自由的露伴握着〈人偶〉回到了自宅。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若是平时就是露伴做完琐细的家事,开始准备晚餐的时刻。除了下份原稿的分镜作业之外,也有书想要在今天看完。
但是他将这些事全部放下,一直线地走向工作室。
「这样还算是没有『隐情』……?」
露伴几乎用砸的将〈人偶〉放在被皮斯塔利诺弄得乱七八糟的工作桌。
「一开始是佛罗伦斯的画家,接着是〈窃贼市集〉的卢乔,然后是皮斯塔利诺……说不定还有其他死者,只是我不知道而己──但是!」
露伴从桌子的抽屉取出各式各样的道具。螺丝起子、老虎钳、美工刀、直尺、卷尺、放大镜……都是要用来详细调查〈人偶〉的工具。
「这家伙本身,完全没有『隐情』!」
可能是因为面向窗户,置于透写台的〈人偶〉被夕阳染成红色,抑或是被皮斯塔利诺溅出来的血染红的。
「若是让持有者死亡的〈诅咒宝石〉倒还能明白……这具〈人偶〉却是失去它的人会死亡。其中应该是存在着某种法则,但察觉到这点时,〈人偶〉已经不在手边,所以才能主张毫无关联,强调这具〈人偶〉没有『隐情』!就像是不会被列为杀人事件的〈嫌犯〉!就算已经如此明显,这家伙却还主张只是单纯的〈巧合〉!」
露伴将视线移至电脑。
若是用网路调查,究竟是否能锁定〈人偶〉的来历,以及过去的持有者呢?
答案是No。
纵使〈人偶〉的持有者换过好几个人,也不会让它就有了『隐情』。人们不会谈论没有『隐情』的物品,所以不会成为〈传闻〉或〈都市传说〉。即使阅览大量的死亡报导,也无法锁定谁拥有过〈人偶〉。
「无论何处都没有情报……如果皮斯塔利诺没有来取回〈人偶〉,而是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大概也不会察觉到这不为人知的『隐情』吧。如果我又因为某种原因而舍弃〈人偶〉,我自己也会死,而且还是在与死亡密切相关的『隐情』没有被任何人得知的情况下!」
露伴拉出卷尺的尺带,凑近置于透写台的〈人偶〉。
「这具〈人偶〉藏着『隐情』,必须调查清楚才行。」
露伴使用卷尺与直尺测量〈人偶〉每个部位的尺寸,并对这些部位进行细腻的写生。接着他将工具换为放大镜,仔细确认是否在某处有着可找到其来历的制作者或公司的名称。
「就算不是替身,也感觉得到与其类似的力量……也许是优秀的艺术家或拥有强烈怨念的人制作了这具〈人偶〉,也可能是来自最初的〈所有者〉……可以想像得到这类人的强大精神能量寄宿于〈人偶〉身上。」
露伴独自笑了出来。
「可以想像得到,是吧。这样就不算是『隐情』了。不过这个着眼点倒不坏,若是将它想成一种替身……」
乌鸦在屋外吵闹地鸣叫着,象征着之后将要发生的不祥未来。
「如果能将它变成书来阅读就轻松多了,但我的〈天堂之门〉对于非生物没有效果。」
不对,露伴改变了想法。
「是目前还没有效果。替身是会成长的,如果〈人偶〉有着某种精神能量,就有变成书的可能。要试试看吗?」
露伴单手拿起〈人偶〉,以另一只手指着它。他打算读取其内在,得知潜藏于其中的『隐情』。
忽然间,手上的〈人偶〉动了。露伴有这种感觉。
露伴迅速地凝神戒备。
因为窗户外面有黑影从远方的天空飞来。
响亮的哗啦声响起,玻璃窗被打破了,飞散的碎片落向露伴的身体。
「呜哦哦哦!?」
露伴以手保护脸,锐利的玻璃碎片割伤了他的手臂。
黑色羽毛与血液附着在窗户上。那一瞬间,在夕日的天空飞翔的乌鸦失去了方向感,撞上了窗户。
「为何会在这种时候──」
露伴被割伤的手臂流着血,为了与窗户保持距离而后退。
这时露伴的脚碰到了置于原地的椅子,膝窝撞到扶手,使他不禁重心不稳。露伴为了支撑身体而抓住椅子。
沉闷的嘎叽声响起,椅脚折断了。
「呜咕!」
露伴连同椅子跌到地上,身体受到剧烈撞击。
摔倒之时,露伴本来握在手上的〈人偶〉被高高扔出。
(怎么回事,感觉不对劲……)
全身的痛楚袭向自己之时,露伴仰起上半身追寻〈人偶〉。仔细一看,它掉到了工作桌底下。
只要伸出手,理应捡得到。
此时连续发生了三个〈巧合〉。
首先,工作桌上的卷尺尺带垂了下来,长度正好触及地板;另外散落在桌上的直尺以放大镜的握柄为支点形成了跷跷板的形状;最后是一阵风吹了过来,使损坏的窗框向内侧开启。
然后,被风吹动的〈人偶〉碰到了卷尺的尺带。
「什么!?」
被窗框撞击的桌灯倒下,按下了卷尺侧面的回卷钮,伸出的尺带插进了〈人偶〉腰关节的隙缝。尺带咻噜噜地回卷,被勾住的〈人偶〉也往上爬。
不一会儿后,〈人偶〉由于惯性而被抛至上空,掉在形成仰角的直尺上,接着窗框脱落的一部分朝向直尺的末端落下。
借由杠杆原理的运作,〈人偶〉飞到了空中,就这样往窗户外落下。
「什、什么──!?」
露伴终于站了起来,跑向工作桌。
他挺出身子朝窗外确认,但地面上没有〈人偶〉的身影。露伴左右环视,望见刚好有只乌鸦停在树上。
「慢着……有一种讨厌的预感。虽然一切都是〈巧合〉,但也同时发生太多次了。另外……如果这些都是〈人偶〉的〈意志〉引起的!」
就像在印证露伴的直觉般,停在附近树上的乌鸦叫了一声。
「因为我想得知『隐情』,那家伙才打算逃走!」
乌鸦大大地鼓起翅膀,从树上猛然飞起。它牢牢抓起掉在草丛里的〈人偶〉,保持着滑空姿势,以脚抓着〈人偶〉飞走了。
在那瞬间,有东西出现在露伴的视野里。
『0日又3小时45分』
以数位方式显示的奇怪数字,露伴在刹那间领悟了其中意义。
「这就是……倒数计时。当这个数字变成零时,我就会像卢乔和皮斯塔利诺那样死去,而且八成是被夸张的〈巧合〉波及……」
露伴为了压抑怒气而深吐一口气。
「区区的〈人偶〉……打算趁我不备,利用几个〈巧合〉逃走……甚至还想像其他的原持有者那样把我收拾掉。」
露伴紧咬嘴唇,想要忍住涌上心头的怒意。不过他察觉面对连人类都不是的对象,没有忍耐的道理。
「这叫做〈瞧扁人〉!」
仿佛要甩开从背后逼来的数字,露伴以全力冲了出去。
露伴跑过了夕阳西下的街道。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如果到了晚上,要追踪一只乌鸦恐怕就会变成不可能的事。若要再多加补充,那么倘若乌鸦将〈人偶〉带回自己的巢,要找出来就更加困难了。
(另外……)
露伴瞄向背后。
以数位方式显示的数字依然浮现在视野的边角,其数字已变为『0日又3小时42分』。
(我渐渐明白了,数字的〈规则〉……)
汗水从露伴的脸颊上滑下。并非只有疲惫,亦是因焦躁而生的汗水。
(起初看到时是『6日』,现在却变成了『3小时40分』。没错,我对这个时间有印象。向卢乔买下〈人偶〉是约一周前,从皮斯塔利诺手中再度取回则是约四小时前──)
露伴跑着跑着,望向天空。
(这就是〈规则〉!也就是〈拥有时间〉=〈时限〉!)
他边思索边追寻乌鸦的行踪。最后看到乌鸦时,是朝向西方飞去。
(过去的〈人偶〉持有者全都在转移〈所有权〉之后,存活了〈拥有时间〉的份!卢乔在两周前偷了〈人偶〉,我买下〈人偶〉则是在一周前,而他是昨天死的。也就是说,他拥有〈人偶〉的时间为一周,所以寿命也是一周!)
露伴回想起皮斯塔利诺。
那位老绅士长年持有〈人偶〉,剩余时间应该有许多年的份。但露伴从他手中取回〈人偶〉时重新计时了,寿命变成只有短短几分钟。
皮斯塔利诺本来就理解〈规则〉吗?虽然他似乎意图牺牲露伴来让自己存活。
(我会同情他,但我也一样会拼命……毕竟从一开始得到时算起本来有一周的时间,却因为皮斯塔利诺而重新计时,剩余时间变成短短的『0日又3小时40分』……)
刺眼的落日余晖映入眼里,此时露伴思索着〈人偶〉或许可说是生态的行为。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如果所有者察觉到『隐情』,那具〈人偶〉就会主动离去,如同野生动物感觉到人类的气息而逃走……所以皮斯塔利诺也主张没有『隐情』,就像是猎人在猎物面前屏息凝气……)
露伴穿过自宅附近的小径,来到与车道相连的马路,就是皮斯塔利诺在『3小时45分』前丧命的步道。事故现场的树已经撤去,但周围还拉着封锁线。
露伴确认左右之后,跑向没有封锁线的方向。这里是住宅区,不过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行道树上停着两只乌鸦。两只都不是带走〈人偶〉的乌鸦。
它们盯着露伴,一齐张开翅膀。
「这也是〈巧合〉吗……?偶然靠近的行道树上有乌鸦的巢,它们为了保护雏鸟而攻击行人……」
两只乌鸦发出嘎嘎的刺耳叫声,一直线冲向露伴。它们发动攻击,意图以嘴喙与脚爪挖出露伴的肉。
「可恶!」
露伴挥动手臂防御乌鸦的袭击。
(我开始明白了……那个〈人偶〉的能力!这虽然是我的猜测,但它大概会吸收持有者的〈巧合〉。皮斯塔利诺说过什么?他说自从得到〈人偶〉之后,人生完全没有大起大落!)
露伴保护面孔以防止被戳到眼睛,同时对于〈人偶〉进行推理。
它会收集本来会发生在持有者身上的〈巧合〉,好比在享用美味的饵食。而当它充分吃饱〈巧合〉之时,或是持有者即将察觉到『隐情』的时刻,届时〈人偶〉就会使用积蓄起来的〈巧合〉移动至远方。它有这样的习性──
这就是『没有隐情的人偶』唯一的『隐情』。
「我现在被拖住了脚步……这是〈人偶〉为了远走高飞而在争取时间。所以现在发生的并非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巧合〉……生命危险在倒数计时结束时自然会来到。」
露伴做好觉悟,将视线移向攻击自己的乌鸦。黑色羽毛四处散落,锐利的脚爪已数度埋入他的身体。
「若要说到我与皮斯塔利诺有何不同……就是我拥有〈天堂之门〉。所以,我要去对付它!」
两只乌鸦振翅飞起,再度扑向露伴。在那瞬间,露伴伸手发动〈天堂之门〉,乌鸦们的翅膀变成书页而大大张开。
「幸好是乌鸦,若是乌鸦就能理解简单的〈命令〉……」
露伴蹲下身,碰触落在地面的两只乌鸦。他直接从胸前口袋取出笔,在大大张开的书页上写下文字。
「所以我写进去了,『去追逐持有〈人偶〉的乌鸦』!」
书页阖上,接着两只乌鸦飞起,同时发出喧嚣的叫声。虽然露伴无从得知此事,但乌鸦之间或许也会彼此沟通。两只乌鸦飞向黄昏的天空,朝着西方飞去。
露伴确定〈人偶〉就在那个方向,自己也跟着移动。
从背后追来的数字变成了『0日又3小时34分』。
染红的天空中,乌鸦在争吵着。
抬头望向天空、奔跑于住宅区的露伴听到了乌鸦叫声,便将视线朝向叫声传来的方向。
有三只乌鸦交错飞行着。两只乌鸦在电线杆、房屋屋顶、种植于公园的高大树木之间移动的同时,对另一只乌鸦穷追不舍。
然而,被追逐的乌鸦似乎已经丢掉了〈人偶〉。
(就是那只乌鸦吗?但〈人偶〉不在它那里。如果掉下去了……)
露伴在住宅区到处跑着,他穿过复杂的巷弄,巨细靡遗地确认左右。居民的住家、向前延伸的围墙、停车位上的汽车与引擎盖上的猫。
(如果掉在别人家的腹地就麻烦了……)
此时响起某种东西被弹开的啪唏声。
露伴抬头望向上方,看到远处有黑色的东西落下。现在还飞在空中的乌鸦有两只,它们附近的电线杆有黑色羽毛附着于其上。
「虽然很少见……不过停在电线上的乌鸦似乎会触电而死。如果只是脚停在上面就不会有事,但若是用嘴喙等部位碰触到别根电线,电流就会一口气──」
额头流下汗水的露伴向着乌鸦掉落的地点跑去。
「本来是〈人偶〉持有者的乌鸦死了!倒数计时在刚才就已经开始,意即从它失去〈人偶〉的〈所有权〉之后,经过了这段时间!是几分钟?大概是一分钟到三分钟左右,所以它应该是将〈人偶〉丢在了这附近!」
露伴跑着跑着,来到了住宅区的小公园。
这里平时是孩童们游玩至傍晚的场所,只要经过附近,理应会听到嘻嘻哈哈的吵闹声。然而,现在却静得出奇。
「啊啊?」
露伴不禁发出惊叹声。
公园里没有任何人,露伴是借由声音如此判断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在没有大型游具的公园中央,独独站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那是个脸颊上有擦伤,看似会毫无理由地单独在公园跑来跑去的活泼孩童。
察觉到露伴声音的少年,缓缓地将脸朝向他。
少年的手里握着东西,那是有着十四个关节的木制素描人偶。看似随处可见,却又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绝无仅有之物。
「你、你……」
「咦?」
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睛。
汗水从露伴的背上流下,脖子与胸口一下冒出许多汗水,手脚也变得冰冷。露伴仿佛要抛下一切似地奔跑到刚才,但疲惫、焦躁以及倒数计时的数字终究将他逼进了绝路。
剩余时间为『0日又3小时20分』……
「──你,捡了那具〈人偶〉对吧!」
少年看向自己手中的东西,再度将视线移向露伴,然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嗯,是在这里捡到的。话说,你是岸边露伴老师对不对?」
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使露伴的神色变得扭曲。他已经想像过最坏的情况,而且立刻明白情况成真了。
「我有在看JUMP哦!我有看过露伴老师的照片,也知道你住在附近。可是超猛的耶,我第一次看到你!」
少年高兴地跑向露伴。
「虽然现在没有连载,但我之前也一直有看《红黑少年》!我朋友都说图看起来很可怕,可是我超喜欢的!」
「这样啊,你……喜欢就好。」
少年天真无邪地向露伴攀谈时,被他握在手中的那具〈人偶〉微微动了一下。它发出咔嚓声伸直双臂,就像在夸耀自己的胜利般将自己的姿势展示给露伴看。
「话说回来,关于那具〈人偶〉──」
「啊,我知道!这叫做素描人偶对吧,是漫画家在用的工具!莫非是露伴老师掉的东西?」
少年以一副「理所当然要这么做」的态度,将捡到的〈人偶〉向露伴递出。
露伴明白这动作意味着什么。
(这个少年……是〈人偶〉现在的持有者。如果我在此收下〈人偶〉,〈所有权〉就会从少年移转给我……相对地,倒数计时就会出现在少年身上……)
露伴将手放到头上。
(这个少年捡起〈人偶〉之后,经过了『几秒』?要是过了这段时间,他就会被〈巧合〉波及而丧命吗?就像卢乔和皮斯塔利诺那样!)
露伴意图以发抖的手碰触少年手上的〈人偶〉。
「露伴老师?」
忽然之间,落日余晖斜射过来,照在少年握着的〈人偶〉之上。
细微的凹凸不平处变得明显,使得本来扁平的头部产生了阴影,那是一张仿佛在嘲笑愚蠢人类的恶毒面孔。
『0日又3小时17分』
有如数位时钟的数字纠缠在露伴的脚边。
(开什么玩笑!本人我!居然被区区人偶逼迫做出决定!)
将自己的性命与少年的性命放在天秤两端,选择其中一方──露伴被这般诱导。虽然是具不会说出任何话语的〈人偶〉,却能从中感受到明确的〈恶意〉。
正因为如此,露伴的愤怒也到达了顶点。人类不能容许被〈人偶〉试探──这样的愤怒。
不过露伴的表情突然变了。
「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小孩,而且若是为了让自己生存,我都会挣扎到底──但是!」
露伴冷静地抑止涌上心头的怒意,以做好觉悟的神情将手举起。少年讶异地抬起脸。
「我岸边露伴!并不打算牺牲自己的读者而独自苟活!所以,这是一场赌注!」
露伴的手指──身为漫画家的手指指向少年的额头。
「〈天堂之门〉──!」
少年的面孔变成了书,一页页地翻开来。
露伴取出笔,以不由分说的速度在出现于少年脸上的书页写下文字。写完最后的文字后,露伴小心地阖上书。
与此同时,少年醒了过来,转身背向露伴。
「会变得怎么样,我也不确定……」
少年跨出步伐,不发一语地走向公园外面,仿佛露伴没有存在过似的。露伴也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被少年握住的〈人偶〉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改变着姿势,看起来像是对于什么感到焦躁,而拼命地想要逃走。
「很在意他要去哪里吗?明明不过是个〈人偶〉……」
可能是与那具〈人偶〉的意志同步,露伴视野里的数字也像是坏掉的数位时钟般变得歪七扭八。
「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我对那位少年写下的〈命令〉是『将捡到的东西交给警察』!」
对于露伴而言,这是场赌注。
遗失物的〈所有权〉在于遗失的本人身上,同时也会产生于拾取者身上,所以仅是保管遗失物的警察自然不会产生〈所有权〉。
「不可以交给对方。不可以让任何一方拥有〈所有权〉。但若是遗失物,将会在遗失方与拾取方重叠的状态下发生〈所有权〉!」
露伴仿佛要将对手逼向绝境的言语,使得〈人偶〉在少年手中数度改变姿势。其动作十分急迫,就像是在拒绝被带往处刑台。
然而,它是绝对无法挣脱的。
「你在焦急的话,就可以视为我赌赢了吧?」
现在的持有者──少年不晓得任何『隐情』,所以也无法引发突发性的〈巧合〉从他手中逃脱。
「将掉在路上的东西交给警察,这对于外国的〈人偶〉或许无法理解,但在日本可是理所当然的〈规则〉。依据〈规则〉而存在的你,也不得不遵从这里的〈规则〉……」
走出公园后,便可望见住宅区对面的道路,赶着回家的人们也映入了眼中。派出所就在道路的前方,以少年的脚程来看,大概再走几分钟便可到达。
「最后我再说句话,之后的事情,我也想好了。我会在少年将〈人偶〉送到派出所之后,以遗失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报上名号。」
露伴目送少年的背影,并冷酷地向他手中的〈人偶〉告知其下场。
「对于捡到遗失物的人,也必须给予回礼。根据〈规则〉,好像是要交出遗失物的一成左右,但这次遗失的并非金钱,那么就将〈人偶〉拆开来,并在其中一部分签上我的名字交给他好了。这样就会同时发生〈所有权〉了吧?」
仿佛在认输似的,本来飞舞于露伴周围的数字列在空气中分解了。
然后呢?坐在桌子另一侧的男性如此问道。
「露伴老师,之后怎么样了?」
午后时分,杜王町的咖啡厅──露台席上坐着啜饮咖啡的露伴,以及打开记事本的年轻男性。他是《红黑少年》的责任编辑,现在正在与露伴讨论连载回归时的剧情发展。
「怎么样是指?」
「就是刚刚那个故事的结尾啊。这个点子是不错,但很好奇该怎么解决呢。」
「等等……你莫非以为我刚刚讲的是《红黑少年》的故事吗?」
编辑一脸茫然地睁大眼睛,像在说「是啊」。
「是你问的耶?问我去义大利取材的成果如何,我才把买下麻烦伴手礼的事情讲给你听的啊。」
「真有意思~!」
编辑嘻嘻笑着,在记事本上写下了某些东西。这类型的人很棘手,总是坚信所有怪异事件都是虚构情节,以观众的角度站在外围轻松旁观。
「啊,不过呢?如果把先前皮斯塔利诺先生的事故放入故事,说不定会很难处理呢。这一段就砍掉,改成别的事故吧。」
「哦,说得也是……」
根本没听进去。放弃解释的露伴再度将咖啡端至嘴边。
「那具〈人偶〉最后怎么样了呢?」
不死心的编辑再度问道。露伴索性放任编辑将它视为虚构情节,回想自己是如何了结这起事件。
「就如我说过的,我将〈人偶〉拆开,在躯干上签名之后送给少年当礼物。剩下的手脚就集中起来收进坚固的箱子,埋在家里的庭院。」
「哦哦~」
「也就是所谓的〈时光胶囊〉。我并没有丢弃它,所以〈所有权〉永远会在我身上。」
露伴边喝着咖啡边思索。
并非完全没有危险性,但再怎么操弄〈巧合〉,光靠手脚应该很难从地下深处脱出吧。最好的情况是那具〈人偶〉领悟到自己的败北而安分度日。
若说到还有什么其他在意的事──
「还是有情况变坏的可能,就是那位少年把〈人偶〉丢掉。」
露伴触碰编辑作为参考而带来的《红黑少年》单行本。
「哎,就别太担心了吧。毕竟上面可是有我的签名呢。」
露伴并非只是为了受人欢迎而画漫画,也不会为了粉丝而扭曲自己的美学,他只是真摰地面对漫画罢了。
只要露伴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态度,那位少年就不会将〈人偶〉从自己的手中放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