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出现了死者。

那是个凉冷的房间。现在是十一月中旬,正值冬天即将来临的时期,而这个房间感觉格外冷飕飕。

连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有些清冷,照亮那个动也不动的身影。

八王子警局的菜鸟刑警──祝依然,凝视着死者的脸。

始终不发一语的嘴巴,和没有自我意识的空洞眼神。

即使外型维持生前的模样,看起来却莫名像是不同的存在。那是十分相似的另一个人,或是拟态成人类的彼世之物──每次见到死者,祝依都会产生这样的感想。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留着中长发和没刮干净的胡须,像是那种想打扮得有点坏坏型男人的大叔。身高在一百六十公分上下,以男性来说属于矮小的类型,但透过衣服仍然看得出身材经过相当的锻炼。

他生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打造自己的形象呢?

对于人生在半途被迫结束,他又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但死者不发一语,也已不具丝毫情感。

尽管如此,祝依却从他们脸上读出悲伤和遗憾。这或许不是死者本人的感受,而是祝依自己的感伤。

「喂!祝依!」

一转头,前辈刑警相田凉太正瞪着自己。

「你在看哪里啊?少给我发呆!」

「对不起。」

相田今年三十二,比祝依大六岁。身材纤细的他乍看冷静理智,但那张嘴相当坏。有传言说他以前是八王子的不良少年,但不知真假。不过,从那带刺的语气和态度、精悍的容貌以及锐利的眼神来看,传闻颇有可信度。此外,相田的嗜好是重机、车和赌博,这些也仿佛在替传言佐证。

蹲着观察遗体的相田站起来。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这怎么看都是自杀啊!」

他这么说,用手指示意两人交换位置。祝依乖乖照做。

「我觉得这根本没必要叫我们来。祝依,你当上刑警才半年,最好别摆出这种半吊子的态度,也别小看这项工作!」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听好了,仔细看清楚这具尸体!藤田抱怨过,你动不动就想判定为他杀,可别以为这份工作是在拍警匪剧啊!」

「……我知道。」

祝依压抑住想反驳的念头,再次观察眼前的遗体。

虽是上吊自杀,但遗体并非吊在天花板或鸭居(注1)等高处,那姿势像是双脚伸直坐在地板上,但腰部其实悬空了几公分,脖子上系着绳索,绳索另一头固定在墙边矗立的不锈钢置物架上。

注1:指日式住宅中,拉门上方的横梁。

这座不锈钢置物架是可购买零件、按照个人喜好组成不同尺寸与层数的类型。架上放满书籍,有文库本(注2)、科普书、文豪全集、写真集、画册与漫画等,各种出版品杂乱堆着。看来死者是个爱书人,但对整理和摆放藏书不感兴趣。

注2:在日本较为常见的图书出版形式,价格相对平价,尺寸为A6,便于携带和收藏。

置物架本身约有一百八十公分高,使用网格架当作隔板,吊在遗体脖子上的绳索就绑在正中央的网格架上。

即使不吊上高处,只要能将全身的体重施加在脖子上,某种程度上仍然有办法上吊自杀。据说就连在监狱里,也有受刑人会用毛巾系在门把上自杀。

祝依原地蹲下,察看陷进脖子里的绳索。这名男子准备了像样的绳索,而非使用毛巾等手边现有的物品。

男子名叫配岛直志,四十八岁,单身。死亡现场是配岛的自家兼工作室,一处位于八王子市子安町的大厦。距离JR八王子站走路二十分钟,屋龄不短,但三房两厅一厨的格局相当宽敞。

第一发现者是名叫三宅和夫的三十多岁男性。配岛与三宅在影音平台上拥有各自的频道,据说是因此而结识。三宅今天是为了和配岛合作拍片,才从位于调布市的自家来到八王子。

三宅在约好的时间前来拜访,按了对讲机却无人回应。本来以为配岛或许是忘记约定出门去了,但拨打电话后,房内却传出铃声。他伸手转动门把,发现门没锁,便出声打招呼并走进房间,结果赫然发现上吊的配岛遗体──以上是率先赶到的派出所员警侦讯三宅得到的说法。

刚办完其他案件,正要回局里的祝依和相田接到联络,于十分钟前来到现场支援。相田只看了事发现场一眼便露出无趣的表情,光是这样就确定没有可疑之处。

如此判断虽然太仓促,但这在第一线是家常便饭。若死法明显不自然,或是明明没有外伤却看不出死因,自然会往必须确认死因的方向思考,但这么显而易见的自杀现场,实在很难让人起疑心。

若不是看见它,祝依或许也会抱持相同意见。

「赶快写勘察笔录(注3)啦!接体的人一来,遗体就要送去太平间了。」

注3:指办案人员在犯罪现场勘察时,记录现场状况与证据发现、采集过程的书面证据文件。

「但是相田哥,检视工作还没完成耶!」

「没那个必要。这不管怎么看都是自杀,尸体勘察(注4)由我们来做就够了。」

注4:内容包括调查死因、记录死者长相、身形、牙齿、身体特征、衣着、随身物品与指纹等。

这处死亡现场确实没有任何足以怀疑不是自杀的线索,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察觉所有事实或无任何遗漏。

审视现场之后,要以自杀结案或视为他杀,端赖第一线的刑警。

但并非所有警察都能力优异,也不全是圣人君子。其中有些人观察力不足,有些人做事随便。此外,还有不少人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要逃避麻烦事。

没有他杀的可能性──你能断言这个判断没有任何错误吗?又有谁敢断定,在众多自杀、意外和自然死事件中绝对没有隐藏他杀案件呢?

──祝依想说出这些想法,但还是只应了声「好」。

他蹲在原地,仔细察看配岛的侧脸。

离死亡时间似乎才过不久,遗体没有腐败的迹象。

配岛双眼闭合,看起来也像喝醉睡着了。绳索深深陷入脖子皮肤,但没有出血,脸庞四周也没有抵抗所造成的伤痕,房里同样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这里没有不自然的地方。确实如相田所说,怎么看都是上吊自杀。

然而,祝依脑海中却在重复同一个问句。

──「这个人为什么会遭到杀害?」

祝依转过头,注视房间一角。

办公用的书桌上放着电脑萤幕,一旁放着电脑主机,书桌旁是抽屉柜。

那个男人就站在抽屉柜旁边。

自从祝依他们来到这个房间起……不,应该是更早以前,配岛一定是从死亡的瞬间就站在那里了。

「怎么了?」相田狐疑地问。

「啊……没事。」

「你从刚才就一直盯着那面墙耶?」

相田皱眉,同样望向房间角落,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祝依下定决心开口。

「相田哥,要不要再仔细调查这个现场?」

「你说啥?」相田板起脸。

「不管怎么调查,都是上吊自杀吧?你到底要调查什么?」

「这也有可能是他杀,不是吗?我认为姑且要好好调查一遍。」

相田一时反应不过来,然后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藤田为什么讨厌和你搭档了。」

藤田刑警直到上周都还是祝依的搭档,而照顾祝依让藤田大喊吃不消,从本周起由相田接棒。事情的梗概就是这样。

「够了!勘察笔录由我来写,你去外面看守!」

「相田哥,请等一──」

面对执拗的祝依,相田回以怒骂。

「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下判断!绳索深陷在死者脖子上,而且没有打斗痕迹,你说这哪里不像自杀?」

相田言之有理。一般人都会这样判断,但是……

「不过,我们说不定看漏了什么啊!对了,玄关的门不是没有上锁吗?既然如此,说不定有人曾经进出过这里。」

「那是因为死者希望别人发现他,不愿遗体腐败或液化吧!所以他才会特地和人约见面。」

祝依一时之间无从反驳。

「……此外,现场没有留下遗书。」

「没有留下遗书的自杀案例并不稀奇。」

「可是……万一死者是遭到杀害的,就表示我们错放了他杀案件喔?只有我们能够揭穿真相,我们怎么能靠主观认定就妄下结论──」

「你是在不懂装懂吧!」相田脸上浮现凶恶的笑容,怒瞪着祝依。「既然你要这么说,就提出更有说服力的根据!这里哪里有他杀的迹象?」

「这……」

当然有。

祝依知道死者是遭人杀害的。

但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

要是说出──

「我看得见他杀死者的亡灵。」

别人肯定认为他脑袋有问题,恐怕会被迫留职停薪吧!

然而,祝依的双眼却看见它伫立在房间一角,长相和身影都和眼前上吊的配岛如出一辙。

祝依思考过好几次,是否能设法将这个事实告诉某人,但至今还想不到好方法。他不曾遇过同样看得见被害者亡灵的人,拍照也拍不到它们,没有方法能向别人证明自己眼前所见。

连祝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看得见亡灵,但经历某个事件之后,他便有了阴阳眼。那个事件恐怕就是肇因。

虽说有阴阳眼,但祝依看不见病死和自杀而死的亡灵。

他能看见的──只有遭受他杀的死者。

而且,还仅限于凶手尚未落网的亡灵。

察觉这一点之后,祝依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侦破的杀人案多如牛毛,为此惊愕。

尽管人们都说日本治安良好,警察的破案率很高,但这个比例是以有被发现的案件而言,没被察觉的他杀案件甚至不会成案,不计入数据,而被就此放过。

哪怕只多一件也好,祝依想要侦破那些案件。他萌生这个念头,大学毕业后当上警察,在派出所任职三年之后,终于成为一心向往的刑警。

但现实过于严苛。

遇到明显异常的尸体或不自然的案发现场,警察当然会起疑,但对于乍看之下像自然死亡的尸体,或是状况没有异样之处,他们压根不会产生疑问。

祝依知道其中隐藏着他杀案件。

但无法解释这为何是他杀,也无法说服同为刑警的搭档,最后被人当作毫无根据就断定是杀人案的菜鸟,被贴上不愿得到的标签。

再这样下去,祝依将会再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当上刑警。

明明是他杀案件,凶手却不会被问罪,案子本身也不会被当作刑案看待,这个事实让祝依无法忍受。

祝依反瞪身为前辈的相田。

「我无法立刻举出有利的根据,但要是不进行搜查,不就连有利根据都找不到吗?」

「要是你能找到证据,我无话可说。但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案件发生,在你地毯式调查一个自杀现场时,其他案子就会人力不足,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这……」

这的确是事实。尽管八王子市的犯罪率接近平均值,但这里可是拥有近六十万人口,面积仅次于奥多摩町,在东京都内名列第二,是新宿区的十倍。结果便是八王子市的刑事案件数量在二十三区之外居冠,而且搜查范围还很广。

「但是,我们大可不必这么简单处理吧?慎重确认死因有什么不对?」

「你别闹了!少在那边像臭小鬼一样耍任性!」

正当怒吼声满天飞时,入口传来开门声。

「哎呀哎呀,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你们的声音都传到屋外啰?」

「神长组长?」

上司神长静间带着悠闲的笑容现身。

神长是四十岁上下的单身贵族,戴眼镜使他显得知性。他散发出的气场与其说是刑警,不如说更像菁英上班族,但他是祝依和相田两人的上司,目前担任刑事课强行犯组的组长。祝依对他的印象是性格稳重,总是很俐落又有效率地完成工作。

「组长,你来这里干嘛?」

相田话中带刺,但神长不痛不痒。

「哎呀,因为我有种预感,你们恐怕不是破案的一方,反而是制造案件的一方。」

「藤田说得没错。他简直是个不受控的小鬼,认为自己的想法是绝对的正义,别人照他的话去做都是理所当然。」

「我……我才没有那样想!」

有口难言。但祝依很清楚,不说原因就坚持己见是站不住脚的。若立场颠倒,自己或许也会和相田有同样的想法。

我已经尽了全力,请原谅我──祝依在心里对伫立原地的亡灵道歉。

神长面带微笑,像要打圆场似地,拍拍相田的肩膀。

「好了好了。相田老弟,你的态度也很强硬喔?」

「因为祝依是超级菜鸟啊!要是在一开始就让他尝到甜头,他会习惯成自然,认为凡事都要照他的意思走,周遭的人支持他变成理所当然──养出这种怪物还得了?」

「哈哈,那可伤脑筋呢!只是,如果你说话的口气能够更温和一点,我也会很感谢你。毕竟要是闹出丑闻就不好了。」

「那种事情,由组长您搓掉不就好了?」

「搓」指的是把事情搓汤圆,是警察的行话。

「这个时代办不到了。要是闹出事情在网路上传开,或是被八卦周刊报导该怎么办?」

「唔……!」祝依的身体突然一震。

「嗯?祝依老弟,你怎么了?」

「啊,不……没事。」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祝依还是会做出敏感的反应。

「这不重要,神长组长,关于这个现场……」

神长双手举在身前,制止祝依。

「我说过,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那正好,我带了新的专家过来,委托她检案。就如你所愿,请她来验尸吧!」

「咦……真的吗?」

「对。咦?你不愿意吗?」

「呃、不,怎么会……」

或许是因为事情的发展太过顺利,祝依有些意外。至于相田则是刻意让人听到地「啧」了一声。

所谓的「检案」,就是由医师来相验尸体。

相似的词汇还有「检死」和「检视」,但意思各自不同。

「检视」指的是在医师验尸之前,由警官或检察官确认尸体来判断有无犯罪的可能性,亦即祝依和相田所执行的作业。

「检案」则是指由监察医或法医学者(注5)从医学的角度来判定死因和死亡推测时间。

注5:在日本,监察医和法医学者都是法医,差别在于「监察医」主要隶属于监察医务院,处理的是不涉及犯罪的行政解剖;「法医学者」大多隶属于大学的法医学教室,处理的是涉及犯罪的司法解剖。

一般所说的「检死」,多半用于涵盖「检视」和「检案」,还包括更之后的解剖。

「检死」制度根据地区不同而有差异。同样是在东京,二十三区内设有监察医制度,会由专任监察医团队每天巡回各区,执行检案和行政解剖,解剖件数远多于其他地区。

相较之下,八王子市没有监察医制度,必要时是由任职于指定医疗院所的医师协助警方,其法医学造诣不一定深厚。

法医学知识浅薄的医师只靠检查遗体外表来判断死因,或是在不清楚死因的情况下瞎猜,就此妄定死因的情况并不少见。

「新来的医师?不是平常那个大叔吗?」

相田口中的大叔,指的是一位任职于八王子市内医院的牙医师,祝依曾在现场见过他几次,对他的印象是总是一脸厌烦地前来,一副嫌麻烦的样子确认遗体。

「很遗憾,他跳槽到其他县市的医院了。虽然我请求安排别人代打,但是没有人愿意接手。」

「那么,是谁要来呢?」

「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法医学教室终于愿意和我们配合了。」

「那里的法医学者是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吧?他不是说体力无法负荷,所以拒绝了吗?」

「其实,在那位老爷爷麾下,有一位年轻的法医学者。老爷子退休之后,那位获得自由的年轻人就接下了。」

「是喔……还有这么好管闲事的人啊。」

相田这番感想或许很不中听,但在某个层面上切中现实。

毕竟法医学在大学生之间不受欢迎,十分缺人。这听起来很像废话,但绝大部分的学生还是想成为面对活人的临床医师。

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法医学者身处脏、臭、收入低等严苛的环境吧。实质人数少,再加上高龄化益发严重,陷入解剖率越来越低的恶性循环。

事实上,在厘清死因这方面,法医是不可或缺的职业。先不提揭穿犯罪这回事,法医在许多面向都能贡献社会。

以公共卫生为例,法医能在确认死因的过程中率先察觉传染病的存在,或是从小孩、老人身上留下的伤痕发觉虐待行为。

然而,和其重要性与所需人数相比,新血少到极点。年轻法医就是这么珍贵。

连神长也用莫名自豪的语气描述那位年轻法医。

「她虽然没有到过案发现场,但据说解剖过的遗体已经破百,拥有足够的实绩,而且还非常优秀。」

「那倒是很感谢啦,但我想这个现场不需要法医。」

神长只以沉稳的微笑回答:

「好了,既然人都带来了,就让她看看现场,以便习惯这项工作吧。」

神长态度温和,却有种不由分说的强势。

神长走出屋外,为了迎接某人进屋而抵住门。

「那么,雾崎医师,请进。」

「真是的……只不过是让对方白跑一趟──」

然而相田一看见出现在玄关的人影,便大惊失色。

看到相田的反应,祝依跟着望向玄关。

「──咦?」他同样惊讶地说不出话。

眼前站着一名脸化浓妆,身穿黑色与粉红色哥德萝莉服的女子。

她的穿着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上半身是白色罩衫,下半身是不及膝的黑色短裙,脖子上系着蕾丝项圈。这身装扮以黑色和波浪褶边为主,再以粉红色点缀,是感觉很受少女喜爱的病样可爱系。一头黑色长发光泽动人,内侧微微挑染成粉红色。

她有一张娃娃脸,但五官工整,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长长的睫毛,粉红色的眼线,以及有如瓷器般具透明感的白皙皮肤。

简单来说是个大美人,而且还美得像娃娃般让人屏息。

若要说这身打扮和妆容适不适合她,其实非常适合。但对这个现场而言不适合到了极点。

──这就是所谓的地雷系女子吗?

这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还是在开玩笑?祝依心想,看向神长。

「这位是雾崎真理医师,任职于八王子医科大学的法医学教室,是一名法医学者。」

「……这、这是真的吗?」

「真的假的……」

祝依和相田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两句话。

「…………」

即使神长向两人介绍她,姓雾崎的医师别说是露出亲切笑容,连招呼都没打。她只是目光微微朝下,就算是点头行礼了。

雾崎绑起头发,戴上手套和鞋套,进入房间。

当雾崎行经面前时,祝依不禁盯着她的脸。

那张化上完美妆容的脸有如面具般毫无表情,美丽的眼眸不具一丝情感。

她的皮肤有种看不见毛孔的无机质感,俨如人形机器人或改造人,有种人工且不食烟火的美。

不知道她几岁?由于有张娃娃脸、加上这套服装打扮,看上去也像十几岁,但应该不可能。至少该有二十五岁,或是稍微再年长一些。

相田来到神长身旁,压低声音问:「那算什么?压根不像要来案发现场的装扮。」

「好了好了,先别管外表,据说她可是很优秀的。」

「她根本不尊重这份工作吧?都死了一个人耶!」

祝依不是不懂相田的想法,但雾崎若真如神长所说很优秀的话,或许能为他证明这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祝依再次望向伫立在房间角落的配岛。

「……?」

他突然感受到一道视线,往那方向一看,只见雾崎迅速转移目光。

──她在看我?

虽然有点在意,但光是如此,祝依还是不敢肆无忌惮地向雾崎搭话。

雾崎如祝依先前做的一样,蹲着观察配岛的脸部和脖子,接着以各种角度观察延伸到置物架的绳索,以及像是坐着的遗体。

然后,她拿出相机开始拍照。或许是那身衣服使然,祝依甚至担心起雾崎该不会要开始和遗体自拍,但这件事并未发生。

「……」

拍了一阵子之后,雾崎用有话想说的眼神望向神长。神长察知她的意图,将手上的公事包递给雾崎。

接过公事包的雾崎先是走离遗体,接着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请将遗体放下来,并脱掉衣物。」

这时是祝依第一次听到雾崎说话。虽然不具情感,但音色比想像中更可爱,听起来很舒服。

「呃……」祝依和相田面面相觑,转头看神长,只见神长默默点头。

「没办法了。祝依,我们上!」

两人解开绑在置物架上的绳索,让尸体躺在塑胶布上,准备脱下他的衣物。

虽然是为了揭开死因,维护死者的尊严,但老实说脱去尸体的衣物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更何况死者的亡灵就在身后。

祝依转向配岛的亡灵,暗自说声「恕我失礼了」。

「喂!动作快啊!」

「啊,好!」

祝依赶紧帮忙,但尸僵程度相当严重,要脱下所有衣物让两人吃尽苦头。

「这样可以吗?」

终于脱去所有衣物之后,祝依喘着气问道。雾崎微微点头,重新以各种角度审视遗体,开始拍摄。

拍了一阵子之后,雾崎这次直接碰触遗体。大概是在确认尸僵的程度,她费尽辛劳,试图摆动各个关节,看来她的腕力就和外表相当。

接着,她拨开配岛的头发,像在寻找什么似地进行观察。是在确认有无伤口吗?

看完头皮后,雾崎又持续盯着脸部,接着从公事包中取出镊子,翻开死者的眼皮,并观察口腔内侧。

再来是留在脖子上的索沟(注6)。陷入皮肤的索沟下凹,形成阴影。

注6:法医学与刑事调查中,「索沟」是指颈部遭绳索、布条等线状物勒紧或吊挂后,在皮肤上留下的沟状压痕或痕迹。这通常是判断缢死(上吊)或勒死(绞杀)的重要迹象,能帮助法医判定是自杀、他杀或意外。

雾崎一句话也没说,再次拍了照。

观察的部位慢慢往下,她一边仔细确认胸部和腹部等处有无伤口,一边向下移动目光。死者的性器官纹风不动。当她确认完脚尖,完全没看任何人一眼,只说了句:

「能让我看看背侧吗?」

相田满脸厌烦地啧了一声。

「喂,你抬那边!」

祝依在相田催促下抬起死者脚部,两人让配岛的遗体俯卧。

配岛的臀部到脚尖,亦即身体朝下侧呈现一片红。

是尸斑。

当心脏停止,血液会失去循环的动力,并且因为重力的关系聚集在身体下方。

雾崎用手指按压尸斑又放开,按压处起初变白,但很快又恢复成原本的颜色。她似乎在观察颜色的变化。

接着,雾崎从公事包里取出细长的棒状物,毫不迟疑地将它插入遗体肛门。

即使明白这样做是为了测量直肠温度,但目睹这一幕还是令人不适。也许是脑中下意识想像自己受到同样对待,总觉得屁股一带有些冰冷。

棒子附有缆线,另一头连接到有液晶萤幕的小盒子。不一会儿传出电子声,数字显示二十七。

或许是大致看完了一遍,雾崎轻轻吐了口气站起来。相田迫不及待地问:「那么,请问结果如何?」

尽管用字遣词有礼貌,口气却莫名不耐烦。神长立刻介入。

「相田老弟,别用这种威吓的口气,对方可是年轻女性呢!」

「这是工作,不分男女老幼。若因为这些因素改变态度,岂不是更失礼吗?」

言之有理。实际上,不仅对部下和晚辈,相田连对上司也敢顶撞。如他本人所说,确实很公平。

神长和相田在旁你一言我一语时,雾崎也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环视整间房屋。受此影响,祝依也跟着环视室内。

这里有堆满书本的置物架,对侧墙壁旁放着五十寸电视和音响。电视机前有张茶几,以及能躺着看电视的三人座沙发。

茶几上散乱着空的啤酒铝罐、玻璃酒瓶和零食空袋。

更往内一些是办公用书桌、抽屉柜和电脑,以及配岛的亡灵。

虽然茶几上很杂乱,但房间整体而言相当干净整齐。考虑到这是一个男人的独居房,就知道屋主很用心维护室内环境。

雾崎在房内走来走去,犹如在参观样品屋。

「喂……如果你听到了,好歹回句话吧!」

雾崎无视不爽的相田,从客厅走向厨房。

「别擅自在这里乱看啦!还有,别不理人啊!」

雾崎行经走廊,身影往隔壁房间走去。相田去追雾崎,祝依和神长也连忙跟上。

约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摆放着许多健身器材,包括举重机和哑铃,甚至还有飞轮和单杠机。

「喂!法医小姐,你可别随便破坏现场!」

面对忍无可忍的相田,雾崎以冷淡的语气反问:

「你明明判断这没有他杀的可能性,却要我别破坏现场,这是什么意思?」

「……!」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不方便让我看到吗?」

「怎么可能?你少瞧不起人了!」

眼见相田气得快要猛扑上去,神长赶紧安抚他,并开口询问:

「那么,雾崎医师对那具遗体的鉴定结果为何?」

「……」雾崎低下头,稍作停顿后回答:「我认为应该解剖。」

「……解剖?」

为何她的见解不是自杀或他杀?

祝依不明白雾崎真正的意思,相田则是抓狂地大叫:

「我们在问你,这是自杀还是他杀!」

「光看遗体难以判断。」

「那么,万一解剖之后发现是自杀的话,你要怎么负责?」

「确知没有他杀的疑虑,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你把我们当白痴吗?」

祝依在脑海中反刍雾崎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目前还无法断定这是自杀吗?」

「是的。」

雾崎简短回答后,走过三人身旁,回到客厅。

「实在是……那家伙搞什么啊!」

相田啧了一声后追赶雾崎,神长和祝依跟随在后。

相田的确是激动过头了,但雾崎的言行触怒相田也是事实。祝依觉得雾崎的举止同样有些不受控制。

雾崎站在配岛的遗体旁,以不具情感的眼神俯瞰它。

「……你叫雾崎是吧?那麻烦你快点告诉我们,这小子到底哪一点不像自杀?」

相田挑衅地问,雾崎只是低声说:

「遗体请送到八王子医科大学的法医学教室。」

「你这家伙!有在听我说话吗?」

相田再次咆哮,神长制住他,开口问雾崎:

「是否可以解释一下,你判断必须解剖的依据是什么?」

雾崎显得有些困惑,视线在房内游移。

「什么嘛!答不出来吗?」

雾崎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很难从中看出什么,但她似乎有些困扰。祝依原以为她在害怕强势的相田,但看来并非如此。若真要形容的话,雾崎给人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印象。

「请问……雾崎医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在意?」

祝依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询问。

「可以告诉我们,你在意的事是什么吗?」

雾崎听了轻轻点头,粉红色的嘴唇开启。

「……正确来说,不是必须解剖,而是找不到不需要解剖的理由。死因不明的遗体全都需要解剖。没有根据能够断定这具遗体是缢死和自杀。」

雾崎一开口便滔滔不绝,说话速度比想像中更快。祝依三人都以为她很沉默寡言,因而大吃一惊。

相田双手交抱,继续丢出提问。

「可是啊……雾崎医师,那具尸体怎么看都是上吊自杀啊?而且也没有抵抗的痕迹。」

相田将配岛的遗体翻过来,抬高遗体的下巴,露出脖子。

「如果这是他杀,脖子上应该会留下用手指抠抓绳索的痕迹,也就是名叫吉川线的东西。」

吉川线源自大正时代(注7),名叫吉川澄一的鉴识人员在学会上发表学说,在他杀的情况下,脖子上的抓痕便是证据。

注7:指西元1912年至1926年间。

相田死瞪着雾崎,表情颇有震慑力,足以让路上的小混混畏惧,但雾崎丝毫不为所动。

「假如被害人失去意识的话,就无法抵抗了。」

「歪理要多少有多少。我就问,你有证据吗?」

「只要进行解剖,即可得知死者是否罹患会失去意识的疾病,抽血检查或许也能发现些什么。」

「说到底,你还是要解剖才知道嘛!」

雾崎看着配岛的脸,继续说:

「他的脸色让我很在意。」

「……?」

「以这种非典型缢死来说,脸部多半会瘀血,眼皮和嘴唇内侧等处会出现小小的出血点,亦即溢血点,但这具遗体却没有。」

「请问,非典型是指……?」祝依问。

雾崎淡淡地回答。

「吊死可分为典型缢死与非典型缢死。绞首的绳索左右对称,支点位于后方,全身体重都挂在绳索上的状态就是典型缢死。非典型缢死可说是它的变形,例如绳索的吊法左右不对称,或者像这样,死者的身体有一部分着地。以典型缢死而言,死者脸部会呈现一片苍白,非典型缢死则会潮红……」

「呃……不过,同样都是吊死对吧?即使如此,还是有差别吗?」

「典型缢死的遗体之所以脸部苍白,是因为绳索扼住了颈部动脉,血液无法送到脖子以上,所以才会苍白。」

「……原来如此。」

「若是非典型缢死,动脉并不会完全受阻。动脉分为总颈动脉和椎骨动脉两种,椎骨动脉由骨头保护,要扼阻它需要一定的力道和角度,据说大约是三十公斤。但是,非典型缢死多半无法施加那么大的力量,所以血液会持续送往脖子以上,引发瘀血,让脸部潮红。」

雾崎拿出相机,凝视着刚才拍摄的照片。

「以这个姿势为例,遗体上应该施加了体重四成的力道。假设死者的体重是五十公斤,施力就是二十公斤,稍嫌不足。」

「……还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相田不屑地低语。

「基于如此,我认为死者的脸部应该要更红一点。另外,若无处可去的血液挤破微血管而出血,形成溢血点也不奇怪。」

「但是……」神长插嘴。「你说的并非绝对吧?」

雾崎老实地点头。

「是的,会因状况而异。在非典型缢死中,也会出现脸部苍白的现象,有时则因为低血压等各种因素,导致脸部不太出现瘀血现象。」

「所以说,你的根据太薄弱了嘛!」

「说到皮肤颜色,还有一个地方让我很在意。死者的肤色有些泛黄,眼白也是。」

「经你这么一说……」

但是以四十八岁来说,这种现象并不特别罕见,所以并未起疑。

「死者可能患有肝病,也许是肝硬化。」

「什么?他明明这么瘦耶!」

相田满脸诧异,雾崎认真地回答:

「瘦子也可能罹患肝硬化。」

「……是喔。」

「肝脏是多功能器官,肝功能衰退所引起的并发症各式各样。这名死者也有可能是因为肝硬化而猝死。」

「但他不是上吊的吗?」

「假如他是在尝试上吊时因为肝衰竭而猝死,死因就不一样了。」

「反正都是自杀,还不都……」

「不。自杀与病死差很多,还会影响保险金的给付条件。」

的确,自杀多半拿不到保险金给付。但若是病死,通常都能领到。即使在别人眼中都一样,对家属而言却是天差地远。

相田似乎在话说到一半时察觉这一点,表情苦涩地回答:

「可恶,说得也是……别放在心上,我只是说说而已。」

「此外,还有一个地方让我很在意。」

「怎么还有啊?」

雾崎将双手伸到配岛的遗体下方,想要将它翻面,但遗体纹风不动。祝依立刻上前帮忙。

配岛的下半身肿成红黑色。

「即使像这样……将遗体翻过来,尸斑也没有移动,是固定的。可是,若用手指按压,颜色却会变淡。从这一点可得知两件事,一是死后经过了十二至十五个小时,二是死者是在这个状态下死亡,又或是有人在他死后立刻将他摆成这个姿势。另外,尸僵的程度相当严重,这点同样让我觉得死后已经过了十二至十五小时。然而──」

雾崎秀出量了直肠温度的体温计。

「直肠温度是二十七度。假设原本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代表死后只经过九个小时。」

时间兜不上?

神长再次发问:「请问雾崎医师,你推测的死亡时间有多准确?」

「这当然会受到环境或健康状况等各种条件影响,但是……」雾崎没看向神长,而是对祝依说:「遗体上很可能还藏着能揭开真相的线索。」

这时,祝依第一次和雾崎眼神交会。

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眸。

祝依的心脏猛然跳动。他望向伫立在屋内一角的配岛,那张脸孔没有情感,但仿佛正诉说着──请帮我揪出凶手!

祝依吞了吞口水。

「……为了查明事实真相,所以需要解剖,对吧?」

祝依转向雾崎,那双大眼还在等他。

「解剖将能揭发一切。」

雾崎的双眼正在请求──让我解剖吧!

「只要进行解剖,就能接收到遗体上留存的所有资讯。从外观所确认到的资讯全都收束在自然的范围内,得以判断这起案件没有可疑之处,但种种迹象却有兜不起来的地方,让我留下不自然的印象。如果你们想要更多资讯的话──」

祝依回望雾崎的眼睛。

她起初有种会回避他人视线的印象,但现在却使出令人退缩的眼神。那道目光强而有力。

「除了解剖,别无他法。」

神长沉吟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就答应吧!不过,是承诺解剖。」

「承诺……解剖?」

「祝依老弟,就由你去拜托家属支付解剖费用吧?」

「咦?」

眼前是个不容拒绝的微笑。

「说什么解剖?你把别人的儿子当成青蛙吗?」

「不是的。由于死因还不清楚,所以我们想确认遗体内部,就像手术一样。」

在八王子医科大学的法医学教室前,祝依正在安抚情绪激动的配岛母亲。

「这种死后还鞭尸的事……话说回来,明明要剖开我家儿子的身体,为什么我们当父母的还得付钱啊?」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法律的规定就是这样……」

明显为他杀的情况时,会进行司法解剖。而当警察局长判断有其必要,则会进行新法解剖。这两者会以公费支付。但除此之外的解剖需要取得家属同意,而且费用亦由家属负担。

「我绝对不同意!」

「就是说啊!身为人父,我也不可能同意。」

配岛的父亲相对成熟理智,但或许是被配岛母亲的气势影响,他的态度也越来越顽固。

根据调查,配岛亲子已经分居二十多年,不仅几乎没有来往,感情甚至还不和睦。双亲大概是不满意儿子从事的职业,可说已经断绝关系。因为这个缘故,祝依以为要说服他们没有想像中困难,却意外受到强烈反弹。

他们可能认为孩子死了也没差,或是不愿意为不得宠的孩子花上半毛钱。

不过,祝依仍然准备了用来说服的王牌。

「我能体会两位的心痛,但我刚才说过,直志先生还不确定是自杀,病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假如是病死,死因就会改变,亲戚们的观感会不一样……还有其他小细节是,自杀通常领不到保险金,但病死应该能领到。」

「什么?」

配岛父母脸色大变。

「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保险确实有保到直志的份……」

他们交头接耳,说了一阵悄悄话。

「好吧!虽然我们难过得肝肠寸断,但这也是为了直志好。」

父亲以傲慢的态度告知结论。

「在您痛失爱子时这样做,我们深感歉意。我们会努力揭开事实真相。」

趁着他们尚未改变心意,祝依赶紧让他们签署了配岛的解剖同意书,并冲进解剖准备室。

「雾崎医师,我取得家属同意了。解剖的事就拜托您了!」

已穿好手术服待命的雾崎微微点头。

「谢谢你。」

「……咦?」

祝依没想到竟然能得到雾崎的感谢,不知为何有些胆怯。

「你是姓祝依吧?你──」雾崎似乎有事想问。

「什么事?」

「不,没什么。那么,请你先准备吧。」

「准备什么?」

「解剖。」

「啊?为、为什么是我?」

祝依还呆愣着,这时门开了,身穿解剖服的神长现身。

「咦?祝依老弟,你怎么还是这身打扮?快点去准备。按照规定,负责的刑警和鉴识人员要在场见证解剖。」

「……我现在才知道。」

这意思是,相田也会参加了?希望他别在中途碍事。

「顺便一提,相田要办其他案子,不在场。」

「咦?为什么?」

「其实他很怕这种的。虽然能平静地面对尸体,但血腥的就不太行了。」

「……真亏他平时那么有气势。」

祝依边抱怨边换装,然后进入解剖室。

解剖室内有着纯白色墙壁,以及散发光泽的灰色地板。冰冷的LED灯光下方是银色解剖台,配岛的遗体就躺在上面。

站在遗体前方的是雾崎和两名助理,助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长相,但能看出男女各一。稍远处是神长,以及鉴识科派来的三人。包括祝依在内,共有八人围着遗体。

雾崎闭上眼睛默祷,然后又睁开。

「死者名叫配岛直志,年龄是四十八岁。发现时呈现在自家缢死的状态,但由于死因尚有不明之处,因此进行解剖。外观可观察到脖子上的索沟,此外没有明显擦伤或穿刺伤。尸斑集中在下半身背面。」

雾崎像在说明似的,流畅地叙述关于这具遗体的资讯。

「先确认舌骨和甲状软骨的状态。」

雾崎执起手术刀,竖起小指。这个手势莫名有女人味,让人联想到饮用红茶或握麦克风唱歌的情景,但实际上雾崎所做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举动。她的小指抵住遗体脖子用以瞄准,然后将手术刀刃划进皮肤,接着毫不犹豫地沿着脖子的肌肉滑去。

祝依提防着喷出的血液,但实际上血液并未流出,唯有黄色脂肪与红色肌肉从切口露出。原来如此,毕竟心脏已经不再跳动了──即使察觉这点,没有鲜血流出仍然令人有种奇特的感觉。

雾崎切下美丽的一刀,从正面看来呈U字形。接着掀起皮肤,喉咙组织便露了出来。

理智上明知这是为了揭开死因,心理上却还是反射性地怀疑这样做真的好吗?祝依产生某种犯下禁忌般的感受。

「助清小姐,请帮我按住。」

「好~」女助理回应。

祝依心想,女性叫这个名字还真奇怪。

「没有观察到皮下血肿,舌骨和甲状软骨也没有异常。」

「啊~没有骨折吗?这个人是骨头太强健,还是体重太轻了啊?」

祝依推测,这意思是喉咙附近的骨头并未因为绞首的绳索而折断吧。当他皱眉,助清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若是上吊,舌头的骨头和喉咙的软骨经常会凹断喔~」

「感……感谢解说。」

接着,男助理也以轻松的语气不知对谁开口:

「但这是非典型缢死。这个人是影片创作者吧?这样的话,会不会是为了拍片而尝试上吊之类的,结果出了意外呢?」

「喂喂,户丸!你自以为是名侦探吗~?」

「哎呀,别这样夸我嘛!」

「没人在夸你啦!好了,快拍这里!」

「好啦──」

户丸举起相机,拍摄裸露出来的喉咙组织。看这情况,助清是辅佐雾崎的助理,户丸则负责拍照,以及在白板上写下已知资讯。

不过……说到解剖现场,还以为会非常严肃又紧绷,但气氛却比想像中轻松。两名助理助清和户丸在说笑,而雾崎也没有责备他们的迹象。

看着医师和助理们的神长也显得不那么紧张。其中一名鉴识人员一脸无趣地拍照,其他两人的眼神极为空洞,让人怀疑他们八成正在思考下次休假要做什么。

在这种情境下,遗体的解剖作业继续进行,这种落差使得不慎误入异常世界的感觉更加强烈。

雾崎注视喉咙组织,低喃道:

「血管严重堵塞到没有形成瘀血,却也没有皮下血肿和骨折……真奇怪。」

助清低头望着配岛的脸。

「这个人是不是想要骗我们啊?」

「活人会说谎,但死者不会。」

雾崎从遗体喉咙处稍往头部位置移动。

「我要开颅。」

「什么?」

祝依忍不住叫出声来,雾崎用疑惑的眼神望向他。

「啊,抱歉。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上吊会需要将头部……」

「为了确认死因是否为窒息,这是一大重点。」

重点在头部?

祝依不明所以,但雾崎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沿着头部周围滑动,然后剥下头部皮肤。

那景象实在太过冲击。

祝依曾多次读过「剥下头部皮肤」这几个字,但真实情况超乎想像,皮肤能轻易掀开令他大吃一惊,更别说那画面的震撼力更是猛烈。

雾崎的双手没有停下,以电锯切开头盖骨,脑髓跟着外露。

不可思议的是,祝依并未感到不适或想要呕吐,说不定是因为这已经超出想像,让人没有真实感,或是他早已被强烈的冲击击倒,感觉麻痹了。

锯断头盖骨、露出脑髓,这些事情听起来极度困难,但原来这么轻易就能办到吗?连祝依都对自己佩服这种奇怪的点感到讶异。

雾崎用手取出脑部,观察失去脑部的头部断面。户丸在旁多次按下相机快门。

「颅底并未出血。」

「这……这和窒息有关吗?」

祝依逐渐对插嘴提问没了抗拒感。雾崎并未厌烦,很干脆地为他解答。

「有关,死因是窒息的机率变低了。」

「咦?」

「颅底并未出血,这一点和颜面瘀血很少是一致的。但是,假如缢死的力量大到足以让两条动脉堵塞,就有很大的机率能观察到皮下血肿、舌骨和甲状软骨骨折。死因恐怕并不是缢死。」

祝依的胸口激动起来。

或许,眼前这个人真的能够证明。

证明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真相。

「现在要开胸。」

她以小指抵住先前开喉的U字最下方,将手术刀一口气切向腹部。

恐惧的同时,也感受到她那高超的技巧之美。

然而,感动只有一瞬间。当雾崎用手打开配岛的胸腔,体内的一切全都映入眼帘,包括发着红润光泽的肉和脂肪,以及内脏。

这就是人类吗?

看照片和亲眼目睹实物简直天差地远。

原本不可窥看、不可展示之物,都被暴露在灯光之下。

祝依感到莫名的不安和恐惧,然后唐突地心想,写实的时代剧就是这种感觉吗?连自己也不知道脑海中为什么会浮现这种疑问,也许是因为已经陷入混乱了吧。

雾崎拿起一把刀刃弯曲,像是钳子的肋骨剪,逐步切断肋骨。这看上去就像在破坏遗体,令祝依益发担心。

肋骨除去后,肺和心脏现踪。

「浆膜(注8)果然没有溢血点。肺也没有瘀血。」

注8:由间皮组织与结缔组织组成的薄膜,覆盖于胸腔、腹腔等内脏器官表面,并内衬于体腔壁。能分泌浆液以润滑和保护内脏,减少器官间的摩擦。

祝依这才终于察觉,要是不取下肋骨的话,就看不到位于内侧的器官。

内侧外露的人体有种不由分说的震慑力,令人产生人类变成另一种物体的错觉。虽然这样说很难听,但祝依甚至有种人皮下出现怪物的印象。

这种话说出来很失礼,但就是没来由地这么想。横躺在眼前的物体,就是有那么大的存在感。

──这就是人体结构吗?

倘若如此,自己岂不是直到现在都对人体毫无认识吗?它有的东西,自己体内也有,而且自己还以相同的生理机制活着、动着,真不敢相信。

他能够去想像机械的构造。举例来说,祝依懂得汽车的原理,在工厂看见汽车正在维修时一如想像,并不会受到什么冲击。

然而,生物……尤其人类并非如此。

祝依好歹在学校看过人体模型,也学过内脏的组成,但实物和想像全然不同。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回绕时,雾崎已经摘出心脏。

她切下内脏,交给助清。当祝依还在惊讶时,助清早已开始测量内脏的重量并采血。遗体的内容物逐渐变少。

「果然有肝硬化。」

雾崎取下一颗稍大的器官,放在银盆上。它呈现深紫色,表面凹凸不平,十分诡异。

「肝硬化恶化得相当严重,但这似乎不是直接的死因。」

雾崎继续取下其他器官。

「胃也没有异常,请确认内容物。」

「咦~?这么快就要?请等我一下啦~」雾崎的速度太快,助清跟不上。

「啊,不然由我来吧!」

负责摄影的户丸放下相机,将手伸向放了胃的银盆。

「不,这样的话胃的内容物由我来采取。」

「咦?怎么能劳烦医师动手!」户丸发出抱歉的语气。

「没关系,请户丸先生继续记录。」

「收到!」

精神抖擞地回答后,户丸立刻重新拿起相机。

雾崎改拿新的手术刀,用它切开胃。里面残留着泥状的半固体物。

「胃里的食物尚未消化完毕,透过直肠温度所推测的死亡时间或许比较准确。」

雾崎用汤匙舀起胃的内容物,移到塑胶容器中,那就像是在舀取呕吐物一样。尽管已经习惯,但雾崎能面不改色地静静完成这项作业很了不起。

「若肌肉已经疲劳,尸僵现象会比一般状况更早出现。假如死者生前也在进行重训的话──」说到这里,雾崎突然停手。

「雾崎医师,怎么了吗?」手拿相机的户丸偏着头。

雾崎用镊子从胃中夹起某样物品。

那是一张小小的纸片。

长宽各约两公分的纸片上有两个印刷字。

──怨 ♀

「这是什么玩意……」祝依不禁低语。

解剖室中鸦雀无声,安静得连那声低语都显得大声。

「很遗憾地──」

雾崎清洗纸片并放入塑胶袋,自言自语般说道:

「看样子,这是他杀案件。」

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究竟是……?

除了雾崎以外,所有人都愣愣地盯着纸片。

神长回过神来,表情变得严肃。

「──请拍照,并且保全证据。」

鉴识人员这才警醒过来,开始动作。身体探向解剖台,一个劲地猛拍。

在诡异的寂静中,唯有快门声不绝于耳。

配岛直志的案子,瞬间从自杀变成嫌疑浓厚的他杀。

因此,神长与鉴识人员为了确认案发现场,早早离开了。祝依原本也想同行,但被要求留下来听取雾崎更详细的说明,所以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场。

离开解剖室移至准备室,祝依脱下解剖服,丢进预先设置的垃圾桶。尽管丢弃了身上的服装,还是觉得身上沾染了尸臭。

「哎呀……真是惊人啊!那是所谓的死前讯息吧?」

户丸脱下帽子和口罩,有点兴奋地向祝依搭话。

他是位天真开朗的青年,年纪和祝依相仿,身高则是户丸略高一些,约有一百七十五公分,体型纤瘦。

「死前讯息?」

「我在电视剧里看过,被害人被凶手囚禁,为了留下线索不被发现而吞下便条纸!」

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但目前还不能妄下定论……请问,我可以叫你户丸先生吗?」

户丸难为情地搔着后脑。

「突然向你搭话真不好意思。我叫户丸凪,原本是护理师,看到大学的征人启事,就来法医学教室当助理了。」

「户丸,你也真是的。容易跟人打成一片是好事,但有点失礼喔!」

女助理助清拿下口罩露脸,她有一对意志强烈的眉毛和脂粉未施的脸,和雾崎形成对比。

「你嗨过头了啦!那可是一具可能遭到杀害的遗体啊。」

「我知道……抱歉,我失态了。不过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对雾崎医师守护了死者的尊严很感动!」

「死者的尊严……」祝依反刍着这句话。

「假如其实是他杀的案件,却被当作自杀,那不是太过分了吗?」

直到刚才都还很开朗的户丸,在此时浮现了悲伤的神情。祝依觉得他是位情感丰富又率直的青年,对他产生好感。

「好好好,户丸是新人嘛~就这样继续成长吧!」

助清露出自虐的笑,户丸也瞬间恢复笑容。

「听到这句话有些难为情,但我会加油的!」

「助清小姐,解剖前有没有采取血液?」雾崎问道,完全无视两人的对话。

「有,要送检吗?」

「拜托你了。」

「不过,感觉又会听到『没有预算』这种啰唆的话呢。」

雾崎取下帽子和口罩,轻轻叹气。

「……这样的话,做基本的检查就够了。此外,还要再做血液气体分析。」

「收到~!」

「那么,我去上传照片资料。」

户丸和助清离开后,原地只剩雾崎和祝依。

「不好意思,雾崎医师,我想针对今天的解剖,向你请教更详细的解说。」

「死因并不是颈部受到压迫所造成的窒息死亡。只是,关于真正的死因,目前还没……啊!」

雾崎脱下解剖服时,缠在脖子上的领巾顺势解开。祝依拿到的解剖服并没有附上领巾,他猜想那大概是为了避免染上臭味而加强防护,但当他不经意望过去──

咦?

雾崎的脖子上有一条很大的疤痕,宛如拉链的缝合痕迹绕了脖子一圈。

雾崎迅速用手掩住脖子,走进门上写着更衣室的房间。

刚才那个……并不是我看错吧?

那是相当严重的伤痕。但是,要受到什么样的伤,才会留下那种疤痕呢?那简直像是切下头部,换上另一颗头,但这不可能。连祝依自己都觉得这种想像很愚蠢。一定是雾崎那娃娃般的外表,让我联想到这么荒唐的事──祝依这么说服自己。

从现实角度来想,可能是意外或受到施暴。但无论如何,不小心目击对方不愿被看见的伤痕,这一点还是不变。

糟糕……该说些什么来道歉才好?还是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更好?

祝依抱着尴尬的心情等待。雾崎现身,身上穿着与前往配岛住处时相同的服装,脖子上牢牢系着蕾丝项圈。

「关于刚才说的事……为了找出死因,我有事情想要拜托你。」

雾崎投以锐利的眼神,仿佛有些生气。祝依不由得退缩。

「是、是什么事呢?」

「请让我再看一次案发现场。」

「但是,我想鉴识人员现在应该正在作业中……」

「等他们结束也无妨。」

为什么法医学者会想看遗体已经运走的案发现场呢?

在解剖过后,她的工作应该就已经结束,没理由让她看现场,再说祝依也不知道该怎么向神长解释。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喉咙。

然而,雾崎那像在责备,又莫名有些不满的表情让祝依欲言又止。尽管她外表看似娃娃,依然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再说,刚才不小心目睹她的伤痕,令祝依有种不慎看到她更衣的愧疚感。

「若是鉴识人员离开后的话……」

祝依一个不小心就答应了。

隔天下午,祝依开车前往配岛的大厦。

他今天其实休假,但没办法。钥匙已经在昨天借来,所以他从自家所在地──八王子的柚木开自己的车直接前往。

祝依将车停在大厦附设的访客专用停车场。一下车,冷空气便让身体发抖。或许因为今天是阴天,天气更是冷得刺骨。要是待在户外,耳朵和指尖很快就会发疼吧。

祝依套上副驾驶座上的大衣,抬头仰望大厦。这种贴了磁砖的外观,约是三十年前流行的设计。格局无可挑剔,是适合家庭的分售住宅。以这种条件来说,价格大概在两千五百万日圆上下吧?

祝依的嗜好是浏览不动产的物件资讯,始自他上东京时找房子的经历。在那之前,他住在位于北陆(注9)的爷爷家,考上位于八王子的大学后便开始一个人生活。

注9:北陆由石川、福井、富山、长野、新舄等县市组成。

在上网搜寻出租公寓的过程中,祝依对世上原来有这么多房子感到惊讶。欣赏特别的格局和有趣装潢的房子,确认它们的租金数字成了一种乐趣。

要是住在这种房子里,自己将能过上什么样的人生呢?他有种感觉,只要住在这里,仿佛就能获得崭新的未来。

他如此选出的物件是间骑单车就能到大学的房子。它位于非常乡下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在东京,但就连这点都让祝依觉得有趣。

他大学毕业后,在强制住宿半年的警察学校接受训练,终于可喜可贺地成为警察。他在单身宿舍住了一段时间,但无法融入那种体育社团合宿般的气氛,最后还是决定尽速找房子。

祝依现在仍然住在八王子郊外。由于离车站很远,所以房租和停车费都很便宜。在八王子,若不住在车站附近,没有车会很不方便,所以买了台便宜的中古车。

虽然那是一台不起眼的国产轿车,但祝依做梦也没想过竟然能拥有自己的代步车。生活型态果然会因为居住地点而改变。

当他浏览不动产资讯时,总会思考住在这间房子会替自己的人生带来什么改变。

还是说,最终依然不会改变呢?

前往金泽(注10)之前,祝依住在东京都心的大厦。尽管幼年时期的记忆已经模糊,但应该是一栋很美仑美奂的大厦,他还清楚记得建筑物和周边环境。

注10:位于日本石川县中部,也就是前文提到祝依爷爷家所在的北陆。

然而,他对家人的记忆却很淡薄,尤其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

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寒冷的屋内,等待母亲回家。

母亲一回到家就会抱紧他。

可是,某一天……

「……啊!」

祝依看见站在眼前两公尺远处的人影,是雾崎真理。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情……雾崎医师,辛苦了!」

雾崎身上穿的不是大衣,而是黑色披风,套着黑色丝袜的双脚从在风中翻飞的衣角中伸出。与其说她像娃娃,祝依感觉她更像是和人一样大的娃娃获得生命并动了起来。

「……」

雾崎不发一语地点头行礼,然后两人一起进入大厦,搭电梯上五楼。鉴识作业已经结束,如今房门前甚至没人看守。使用从局里借来的钥匙开门,脱下鞋子进入房间时,祝依没来由地有种怀念的感觉。

先前配岛遗体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经空无一物。置物架上堆叠的书籍保持着原本的状态,但办公用书桌旁边的电脑不见了。打开书桌抽屉一看,里面只剩下用旧的文具,想调查的东西都被鉴识组带走了。

「啊,对了!这是您委托我提供的扣押证物一览表。」

昨天,祝依答应让雾崎看现场之后,雾崎请祝依准备这项东西。祝依从衣服暗袋中拿出影本,交给雾崎。

但老实说,里面并没有值得参考的线索。若要说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就是配岛使用的手机并非智慧型而是传统型,但喜欢旧东西的人多的是。

实际上,配岛年近五十,而且还收藏了这么多纸本书。尽管他是个影片创作者,但搞不好是个很老派的人。

雾崎快速瞄过清单,立刻就还给祝依。

那速度快到祝依不禁怀疑她真的看过了吗?自己都特地带来了,却感觉对方只是随便应付,有些不是滋味。

话虽如此,祝依也没道理感到不满。他之所以答应雾崎的要求,是基于对她的感谢。她不只听进自己的意见,还提出了证据,因此若她有什么愿望,祝依会尽量为她实现。而且,也许她能站在和警方不同的观点看事情,进而察觉些什么。祝依如此说服自己,这时雾崎突然发问。

「电脑只有一台吗?」

「……咦?」

祝依再次确认一览表,放在书桌旁边的电脑只有一台。

「我在局里看过实物……对,确实只有一台。」

「…………」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应该还有别台。」

什么叫「觉得」?假如明显摆过东西的地方有什么不见了,那倒还有道理,但根本没有那种痕迹。

「这个……没有类似那样的东西呢。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特别显眼的物品。如果能作为他杀的证据,那还另当别论,但就连自杀的决定性证据都没有。茶几上的空铝罐和食物残渣中,都没有验出不属于配岛的指纹和唾液。」

可是,只有祝依才看得见的决定性证据,如今依然在原地。

──望向房间角落,配岛就站在那里。

在鉴识人员采证时,配岛应该一直站在这里吧。从那身影看不出它是否有个人意志,假如有的话,它是抱着什么心情看着鉴识组呢?是否大叫着「证据就在那里」呢?

雾崎拿起冷气遥控器,对准室内机。

「啊,这里的电力还没有恢复,电源开不了的。」

「……」雾崎盯着遥控器的液晶萤幕。

「雾崎医师,真不好意思,这个房间很冷吧?要是我有带暖暖包来就好了,我实在不够机伶。」

「不会,没关系。」

雾崎将遥控器放在配岛的办公桌上。

「雾崎医师,我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的话,这个案子一定会以自杀结案。」

「…………」

「凶手杀了人却没被发现,还悠闲自在地活着,我绝对不容许这种没天理的事,所以……」

雾崎直直看向祝依。也因为妆容的缘故,雾崎的双眼十分有存在感,被那双长着长睫毛的美丽大眼盯着看,祝依都快承受不住了。

「不、不过你真厉害,光是凭遗体外观,就能看出还有自杀以外的可能性!」

「我看不出来。」

「……咦?」

「颜面瘀血和死亡推测时间有落差并不罕见,会受到环境或健康状况等各种因素影响。即使怀疑肝硬化,我也不认为它能直接连结到死因。」

「什么?那……」

什么?

眼前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我认为,只要进行解剖,就能得到某些线索。」

等一下!

这不是反了吗?一般来说,通常是先有某些疑点,才会为了进一步调查而解剖吧?

雾崎看到祝依的表情,微微偏头。

「这还真奇怪。你当时的语气,就像很笃定这是他杀。」

「这是因为……」

祝依答不出来,雾崎从披风内侧取出智慧型手机,边点按萤幕边问道:

「祝依先生,你想过自杀吗?」

祝依背脊一凉。

当他穷于回答时,雾崎自己开口了。

「我想过。」

「咦……」

这样的自白让祝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雾崎的举止就如同外表,属于地雷系。

「这是配岛经营的影片频道。」

雾崎说着,秀出手机画面。

「没错,警方也掌握到了。」

昨天晚上,祝依也看过那个频道,播放了两、三支影片。该频道标榜「揭开社会黑暗,伸张正义」,但实际上主要内容是引用新闻并予以批评,类型多为演艺圈和医疗界的丑闻。

该频道有几则独家消息,也有实际闯进医院闹事的影片。绝大部分都是没意义的内容,但配岛的影片似乎还是在现实中惹出了几个争议事件。

雾崎播放最新的一支影片。

『好,配岛频道现在开始!今天要谈的,是前阵子广受好评的神奈川严重医疗过失案。竟然在输血时将空气打了进去,实在有够夸张!我想要继续深入挖掘这个案件,他们骗得过那些愚蠢的媒体,但骗不过我的法眼!』

影片中活跳跳的配岛让祝依感到有些奇妙,因为他只看过配岛的尸体和幽灵。

「这支影片在十一月十三日上传,配岛的死亡推测时间是在十一月十四日到十五日深夜,也就是他死前两天的影片。」

从这支影片中,的确看不出配岛有半点烦恼到想要自杀的迹象,反而还精神抖擞。

「而且他还曾做过下期预告。」

雾崎让影片跳到结尾,只见影片里的配岛喜孜孜地宣布:

『接着是下集预告!我和名叫○○○的频道,联手准备了由我揭发的丑闻后续情报,相关人士最好给我发着抖睡觉!哈哈哈哈哈!医生里果然有太多不像话的家伙,因为那伙人总是趁人之危赚钱!医院简直是不受常理约束的地方,做了坏事也不太会走漏风声,还不断隐瞒。不过,要是你们以为做了坏事还能全身而退,那就大错特错了!我预计要和那个频道合作,会和三宅先生一起深入社会问题!』

配岛说的三宅,就是第一发现者三宅和夫。

「在我看来,他的精神状态不像是想要自杀。」

祝依对这一点有同感,但是──

「人的心思很难说的,无法断言他不会突然兴起自杀的念头。」

他才刚在局里被相田和神长如此吐槽。这个案子虽然并未以单纯的自杀结案,但也还没判定是他杀。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是用绳索呢?」

「咦?」

绳索……用来上吊的那条?

「要上吊的时候用绳索,这不是很普通吗?没什么奇怪的……」

「那是经常用于室内装潢的棉绳,也会用于园艺或手工艺。但光看这间房子,我不认为配岛有这样的嗜好。」

祝依并非连绳索的种类都懂。

「那确实不符合这间房子的氛围……置物架上堆积的书本里,应该没有那类出版品。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

「截至目前,我解剖的遗体有个倾向,假如是突然萌生死意,大多会用手边现有的物品替代,例如电线或皮带。我认为配岛就像是事前已做好自杀的准备。」

「……会不会只是刚好有棉绳?」

「那条棉绳的两端早就剪好了,长度经过调整,怎么会有这么刚好的棉绳可用?」

祝依总觉得自己正被逼入绝境。

「棉绳原本是为了其他目的买来,然后再剪成刚刚好的长度……」

「这样的话,应该会有多余的部分。」

但没找到那种东西。

「或许之前就剪好,多余的部分丢掉了。」

「若是如此,就不算是突然萌生死意了。」

经她这么一说,祝依开始觉得这很不自然。为什么自己没发现呢?

「还有,那间健身专用房……是个很好死的房间呢。」

祝依很想吐槽她的说法也未免太那个。

「先不管你的用词了……但很好死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单杠机用来上吊刚刚好,不但能荷重,高度也足够,是很适合用来执行典型缢死的工具。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选放书的置物架呢?」

我怎么知道?祝依虽然能够想像,但实际上如何只能问配岛。

「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当下的心情使然吧?」

「或许吧。」

雾崎靠近堆了书的置物架。

「不过,一定是因为用这个作业起来比较轻松吧?」

「轻松?」

「要伪装成缢死比较轻松,毕竟人可是很重的。」

「这对女性而言很吃力,若是男性的话……」

祝依本来想说没问题,但又把话吞回去。没错,要在单杠机上用棉绳做个环,然后抱着瘫软的尸体,将脖子套在那个环上……这实在是个大工程。

假设先将棉绳绕在死者脖子上再吊起,就必须靠棉绳拉起五十几公斤的重量,还得以不会显得不自然的方式将棉绳打结,光想就觉得累。

「的确……换成在置物架前的话,由于脚会着地,感觉不必花太多力气就办得到。」

雾崎不知在想什么,开始拿下置物架上的书本,并按照不同系列堆起来。

「请问,你在做什么?」

「采用非典型缢死的话,要吊起死者所需的力量确实比较小,但执行起来还是很辛苦。若粗鲁地对待遗体,在上面留下伤痕的话,犯行恐怕会曝光。」

「原来如此……」

祝依不禁佩服雾崎竟然能注意到这么小的细节,简直像是能参透凶手的心思。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书缺了几本。在成套的系列作中,中间缺了好几集。」

祝依觉得这只是小事,但雾崎刚才接连指出祝依没想过的疑点,一直处于劣势让祝依觉得不是滋味。

「难道说,凶手的目的是抢走那些书吗?」

「也有可能。或者是,将书本当成处刑台使用。」

她又说出骇人的用词。

「你说的处刑台是……?」

「凶手应该是先将棉绳挂在遗体脖子上,接着叠起书本,让遗体坐在书上。只要在这个状态下将棉绳绑在置物架上,并逐一抽掉书本……」

……原来如此。

「这样子,执行起来确实轻松许多……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

「这个房间整理得很整齐,却只有书架乱成一团,所以我认为应该有什么原因不得不如此。」

雾崎指着配岛遗体坐过的地板一带。

「遗体在死后经常会失禁。」

祝依突然领悟雾崎想说什么。

「你想说……排泄物弄脏了书本,所以凶手不得不带走它们?」

「我想,凶手八成知道会发生这种现象。虽然无法断定……但若真是如此,这可说是凶手犯下的少数失误。」

「因此,凶手才把书本乱放,试图掩盖书本缺少部分集数的事?」

「没错。又或者是,凶手为了让人对死者留下书本不齐全也不在意的印象,刻意带走了几本根本没有弄脏的书。」

听了雾崎的分析之后,祝依觉得这个房间显得完全不同了。

除了配岛的亡灵还站在这里之外,若只观察这个房间,怎么想都觉得是自杀。祝依原本觉得这里没有任何不自然,但如今它却成了一个到处都是不合理之处的古怪现场。

「咦……等一下。」祝依整理脑中的思绪。

「也就是说,雾崎医师之所以判断这必须解剖……」

「是的。我观察房内的状况感到奇怪,但这已经超出我的领域,所以我才在不超出自己权限的范围内,有些强硬地要求解剖。」

而我当然也借鉴了遗体的状况──雾崎补充。

「真是败给你了……」

祝依叹了口气。

不过,以结果来说,终于证明了这不是单纯的自杀。不,岂只如此──

「雾崎医师,我要请教你个人的看法。本案是自杀还是他杀?」

雾崎瞬间停顿了一下,断定:「这无疑是他杀,而且还以很高明的手法掩饰。」

「但是,雾崎医师。凶手在死者胃里留下了那种讯息,他明明用巧妙的手法来掩饰犯行,但另一方面却又留下证据,这在我看来是很大的矛盾。」

「说得也是。那张纸条对凶手而言或许有着重大意义,毕竟靠解剖无法得知凶手的心思。」

「是这样没错……」

这必须由身为刑警的自己来解开──祝依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认为,凶手想要掩饰犯行是毋庸置疑的。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他为何选择我们刚才说的那种软棉绳,大概是不想在死者皮肤上留下伤痕吧。」

「但这没关系吧?虽然是伪装成自杀,但上吊的尸体留下痕迹不是刚好吗?」

「这表示,凶手考虑到配岛在被缢死前就死亡的可能性。死后才在遗体上留下的伤口不会有生活反应(注11),即使受了伤,出血量也少、不会肿胀。这样子,遇害后才被吊起的事情就会曝光。」

注11:指人体在死亡前依据所受损伤所表现的生理、病理学反应。是用于鉴别受害人是在受伤时已死,还是受伤后仍生存并活动的重要依据。

「原来如此……」祝依佩服地点头。

「凶手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让配岛失去意识,而且还考虑到他可能会在作案过程中死去。」

祝依恍然大悟,问雾崎:

「那么,你之所以将血液送检……」

雾崎不发一语地点头。

在那个时间点,眼前这个人早就看出这么多了吗?

祝依忍不住对雾崎投以热切的眼神,而她则是将脸偏向一边,避开他的视线。祝依在心中反省自己的目光是否太失礼,但从她的侧脸并未读出厌恶感。雾崎淡淡地继续往下说。

「从棉绳的使用方式也可看出凶手的用心。以那种棉绳的粗细,即使绕脖子两圈也不奇怪,但只绕了一圈。凶手应该知道,绕两圈会在皮肤上留下更多伤痕。」

「这种事,凶手是怎么……」

「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是拥有法医学知识的医护人员。」

「什么?这……」

明明刚刚才反省过,他却又将雾崎的侧脸和站姿由上而下打量过好几遍。

「第二,凶手过去也做过同样的事,累积了知识和经验。」

「这意味着……这是连续杀人案?」

「对。我想,在过去的自杀案件中,很可能隐藏着享乐杀人或连续杀人。」

在自己接触过但没能翻案的案件中,搞不好也隐藏着本案凶手的犯行。一想到这里,祝依的心几乎要被罪恶感和责任感压垮。

正因如此,这次绝不能失败。

尽管尚未成功说服神长和相田,但祝依心中已有确切的证据。

这个案子能证明是他杀。

祝依望向站在房内一角的配岛,不料雾崎突然进入视野,遮住他视线,而且距离好近。

「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呃、好。什么事?」

「我本来以为,你肯定是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主张要进一步调查,但并非如此对吧?」

祝依的心脏跳了好大一下。

那个不曾告诉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秘密难道要被揭发了吗?不安袭上心头。

「我……我只是想要仔细搜查而已。」

「不惜做到以下犯上、违抗组织的地步?」

雾崎的双眸耀眼得仿佛会自体散发光芒。那道光该不会能照亮自己的整颗心吧?该不会连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都能揭穿吧?祝依焦急得全身冒汗。

「这是因为……」

这感觉就像被逼到墙边。

这个人究竟──

「你从之前就一直很在意那一带呢。那里有什么吗?」雾崎转向配岛。

「!」

雾崎看似盯着配岛,但实际上只是望着墙壁。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雾崎那冰冷又美丽的眼眸再次直直对着祝依。「难道你看得到鬼?」

祝依的心脏跳动得好痛。

「你、你该不会也看得到吧?」他瞬间叫道。

雾崎发自内心惊讶得张大双眼。

那表情莫名天真无邪。即使在这种状况下,祝依仍然忍不住觉得可爱。

坐在副驾驶座的雾崎压抑着情感说:

「我压根没想到你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祝依握着方向盘,一种难为情、不甘心又难以言喻的情绪袭上心头。

「请你忘了吧!那是玩笑话。」

「但很逼真啊。」

「别看我这样,我演技很好的。」

祝依开着车,沿国道二十号线往高尾方向前进,正在送雾崎回八王子医科大学的路上。

「看不见自杀者的亡灵,但看得见被害人的亡灵……若真是如此,我能理解你为何怀疑有他杀的可能性,还紧咬不放。」

「你不吐槽这太超现实了吗?」

「样本数太少了。只要今后案例变多,终究会得出结论。」

「说什么今后……」

「毕竟你是八王子警局的刑警,而我是八王子医科大学的法医学者啊。」

没错,感觉今后两人将会经常见面。祝依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雾崎。

今后,每当意外或事件中有人死亡,这个不知该说是病态系还是地雷系,打扮极为不合时宜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一思及此,有种复杂的心情。

「话说回来,雾崎医师,你的打扮还真惊人。我对医院有着守旧的印象,所以很惊讶。」

「他们才不会给我好脸色看。但因为法医学不受欢迎,人手也少,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这正合我意。」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将和人的接触降到最低限度。」

「不过,化妆打扮不是为了引人注意吗?」

「这是误解。」

是这样吗?

「绝大多数女性打扮都是为了自己,变美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开心的自我肯定。即使想要引人注意,那也是附加效果……扯远了。我之所以采用这种化妆和服装,是因为在大学和医院里能够得到和引人注意完全相反的效果。」

「相反?」

「大家都会避着我。最好别跟那个女人扯上关系。别被当成跟她一伙的──大家会这样想,所以没人干涉我。」

「也就是……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的,这是一种武装。」

「喔……」

先不提化妆和服装是否是一种武装,但祝依觉得雾崎的沟通能力确实有些微妙。该说是我行我素还是不懂体贴呢?她的态度有些公事公办。尽管雾崎和助理助清与户丸相处得不错,但祝依觉得雾崎连对他们两人都立起了一道墙。

「不过,尸体就不同了。我是指,和活人不同。」

就算你如此补充也没什么帮助啦……祝依有种微妙的心情。

「你是因此才成为法医学者的吗?」

「我原本想当外科医师,但它必须具备几乎等同于服务业的沟通能力,所以……」

「这、这样啊。不过,你因此得以采取喜欢的打扮,所以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这副妆容和打扮。」

这个人从刚才就一路推翻前提耶──祝依在心中吐槽。

「这是别人教我的……不,该说是被强迫的吗?但是,能隐藏自己的特色实在值得庆幸。大家的长相看起来都很相似。」

「虽然不太明白,但你的意思是跟流行是好事吗?」

「好处在于,别人看不出是我。」

「……………」

祝依心想,我真的搞不懂她。

但不知为何,对她产生了兴趣。

「即使化了相似的妆,但每个人应该还是有差异。雾崎医师天生丽质,所以反映在妆容上吧?」

「……我没化妆可是很丑的喔?」

「……」

你谦虚了。祝依原本想用这句话轻轻带过,但一想到雾崎脖子上的伤痕,就什么都说不出口。

幸好,正当祝依穷于回答时,刚好抵达了八王子医科大学。他把车子开进相关人士专用的停车场,停在一台黑色厢型车旁。

祝依和雾崎下车时,那台厢型车的驾驶座同时有人下车。

「啊!是小雾!」

祝依不由得后退半步。

对方是一名女子,全身漆黑,从头到脚都做哥德萝莉打扮。她那亲昵的态度,散发出和雾崎一国的氛围。

但雾崎本人却微微皱眉。

「你又来了?」

「咦~你真冷淡!啊,我打扰你们约会了吗?所以你在生气?」

女子的态度热烈得和那身打扮相当不搭。雾崎叹气。

「这位是八王子的刑警,祝依先生。」

「咦?是喔?我偶尔会跑警局,但没见过他耶。」

「跑警局?」

「我是葬仪社『ceremony鑓水(注12)』的员工,我叫猫屋敷琉璃子。还请刑警先生多多指教啦!」

注12:八王子市内地名。

原来如此,局里的确经常有葬仪社的人来接体。看来只是凑巧没机会见到罢了。

「不过,你那副装扮,感觉会引起话题啊……」

「啊哈哈哈!你说得对,我平常都穿黑色套装!不过在这里倒是没关系,基本上我们不会引人注目。」

这倒是,葬仪社员工在医院里引起注意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就算偶然撞见,也看不出你是礼仪师,这反而是好事。」

「唔哇!刑警先生,你真懂人情世故!假如有意外死亡、自杀或他杀发生,请务必介绍给我们喔!」

「这可不行吧。」

「啊哈哈哈!你好认真喔~」

猫屋敷轻敲祝依的手臂。她外表看起来像哥德萝莉,但态度却像辣妹。

「猫屋敷小姐,你是来接体的吗?」

雾崎的表情有如戴了面具,但问话声听起来有点无奈。

「对,没错。啊,不过能见到小雾真好!唉,我们去学餐的咖啡厅吧!我想介绍新的化妆品给你!」

雾崎瞥了祝依一眼,便和猫屋敷走进法医学教室所在的建筑物。

祝依目送她们离开,放在外套内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相田打电话来。

「喂,我是祝依。」

『你还在配岛的大厦吗?』

「不,我正在……开车。」

『是吗?我正要去向与配岛相关的人士问话,你也一起来!先从医生问起。』

「你说医生?」

『我们找到医院的挂号证,配岛生前似乎为了肝脏的问题有跑医院。』

他明明拍片批评医生和医院,却跑去看诊?祝依有点傻眼。

『我们在现地集合!迟到的人要请吃晚餐!』

「怎么这样……」

爱赌的相田经常设下这样的游戏。

『总之先到八王子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再说!不过,我已经快到了。』

八王子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

祝依仰望与大学邻接的白色大楼。

「……相田哥,不好意思,这次要让你请客了。」

祝依和一脸不悦的相田会合,和配岛的主治医师约见面。

很多病患正在候诊,要等所有人看完几乎得等到晚上。因此,祝依两人硬是要求插队,在诊间里向主治医师问话。

「抱歉、抱歉,久等了!呃,我是内藤佑二,我听说你们是警察……」

内藤眼角下垂,看上去像个好好先生。脸颊有些丰润,体型偏矮胖,让人联想到北欧的知名卡通人物。年龄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身材比祝依矮一些,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出头吧。

他们在内藤劝座后坐下,相田便开启话题。

「您认识配岛直志先生吧?」

「认识。他怎么了吗?」温和的表情浮现有些困惑的讨好笑容。

「他昨天过世了。」

「什么?」内藤稍微起身。「啊,抱歉……没想到他的病情竟然恶化成这样……」

「听说他肝脏不好?」

「对。他从脂肪肝恶化成肝硬化了,配岛先生会做重训,所以从外表看不出来。他很爱喝酒……所以我告诉他最好快点动手术,将他转诊到外科……很遗憾,没想到还是太迟了。不过,假如是送到我们医院来,我应该会收到通知啊?」

「配岛先生是前天深夜在自家上吊身亡的。」

「你说什么?」内藤这次完全站了起来。「自、自杀?为什么……」

内藤神情困惑地低着头,相田和祝依紧盯着他的模样,他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感到吃惊,不像在演戏。

「您觉得很意外吗?」

「啊……是的。咦?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经常听说有人久病厌世而自杀。」

「说、说得也是。」内藤坐下。「他是我的病人,我还是很震惊,可是……话是没错,久病厌世自杀的确很常见……没注意到这一点,我也觉得惭愧。」

这次换祝依开口。

「──您的意思是,配岛在看诊时并未显得特别烦恼,是吗?」

「我想想……是这样没错,但说不定只是我没发现而已。要是察觉了,我早就建议他去心理咨商了……真不甘心。」

祝依为了确认,和相田对视。相田又开始询问。

「配岛先生他……该说是工作吗?他似乎拍了影片上传网路,内容在挑衅医院和医护人员,关于这点您有什么看法?」

啊啊……内藤露出苦笑。

「老实说,我很不想成为八卦主角。他大概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为了好玩才拍那些,但身为被针对的一方,我感到很困扰。」

「您被配岛先生威胁过吗?」

相田提出坏心的问题,内藤慌忙摇头。

「不不不,怎么会呢?就算是配岛先生,也不会对照顾自己的医师乱来吧。我想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相田微微点头后站了起来。

「谢谢您的配合。那么,配岛先生最后是在外科看诊吧?」

「对,主治医师是院长高垣。」

特地由院长出马?祝依和相田都很讶异。

「院长也兼任外科部长。虽然我刚刚说配岛不会乱来,但我们还是有提防……不,我的意思是有花心思。我听说,由院长亲自看诊,配岛先生本人也很满意,但详情最好还是问院长吧。只要到外科大楼问问,应该会有人带你们去。」

「我知道了。」

相田和祝依走出诊间,被正在等候的大批患者投以谴责的眼光。为了躲避,他们开始寻找外科大楼。

「内藤和配岛的关系比我们想像中更好啊。」

「是啊,还以为会更剑拔弩张,或是将影片视为更大的问题。」

「既然攻击对象是其他医院,他们可能觉得没关系吧?还是,他们反倒更欢迎配岛打击竞争对手?」

相田干笑,但祝依没这个心情。

「不过,内藤还真惊讶呢,简直像是配岛不可能自杀似的。」

「但他后来不是表示理解吗?」

「呃……那倒是。」

祝依总觉得,内藤在途中突然改变了态度。但他说不定只是对配岛自杀的事感到惊讶,很快就恢复冷静。

「话说,外科在哪?」

「完全找不到耶……要不要先回服务台?总觉得我们在浪费时间迷路。」

祝依说完便加快脚步。

在服务台提出要见院长的要求后,被迫等了整整一小时,但这次的地点不是诊间,而是被带到豪华的会客室。

「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了。」

「不会不会。毕竟都听闻配岛先生过世了……」

院长高垣洋介穿着一袭作工精致的西装现身。从那昂贵的塑胶框眼镜和高级手表,可推知他是位相当讲究打扮的人。

那轮廓深邃的脸让人印象深刻,宽下巴蓄着混有白须的胡须,搭配同样梳得整齐的头发,用「韵味银发」一词来形容相当贴切。

高垣坐在皮革沙发上,不等相田等人发问便主动发言。从他的一举一动到说话方式,都感觉得出自信和从容。

「配岛先生的肝硬化进展得很快,放着不管的话很危险。我曾建议他最好动手术……」

相田边点头边提问。

「那么,配岛正处于有生命危险的状态,即使突然猝死也不奇怪吗?」

「不,老实说,我认为他并非处于随时都性命攸关的状态。只是我好几次劝他早点接受医疗处置,但他都听不进去……」

「这又是为什么?」

「这……因为本人不愿意。他说自己的状况没那么糟糕、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所以就一直拖延。」

高垣面露沉痛。

「但警方之所以来见我,是怎么回事?」

「其实,配岛先生被发现在自家自杀。」

「自杀……?」高垣惊讶得瞪大眼睛。

「您很意外吗?」

「对,从前我为他看诊时,他显得精神奕奕的,只是……」

「只是什么?」

「啊,其实也没什么。」

「即使只是小事也无妨。」

「唉……我和他谈到一半时,他偶尔会突然陷入沉默,让我觉得他有点异状,但他很快就恢复原状开始说话,所以我没有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或许在硬撑。」

说完之后,高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过,既然是自杀,为什么来我这里?」

「尽管我们认为那是自杀,但死因一直无法厘清。」

高垣点头表示理解。

「也就是说,他可能是病死吗?可是,我最后一次替他看诊是两、三个月前了,所以我也不能说什么……既然如此,进行检死和解剖或许更可靠。」

「是的,我们委托了这所大学的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

高垣听了一脸讶异。「法医学教授应该已经退休了不是吗?」

「不,关于这个……」

相田含糊其辞,祝依接着说:「有人介绍新的医师给我们。」

高垣皱起眉头。「……是雾崎吗?」

和高垣见面后,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不悦的情绪。

「雾崎医师怎么了吗?」

不悦的情绪只有一瞬间,高垣立刻又浮现好好先生的笑容。

「啊,没有……她那个人……有许多问题,缺乏社会化和沟通能力。如何?她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句话仿佛正中相田的下怀,他发出了笑声。

「这个嘛,她以那副打扮出现在现场的时候,我可是大吃一惊呢!」

高垣感到为难地低头。

「哎呀,真没面子。我们也拿她没办法。」

祝依小心翼翼地插话。

「请问,雾崎医师是法医学的负责人,那么法医学教室的管理是高垣教授您负责吗?」

「倒也不是……她原本在附属医院的外科,但她不仅不改掉装扮,和别人沟通也有问题,所以才调到法医学教室。」

「是这样吗?」

这和先前从雾崎本人口中听说的内容几乎一致。

「那么,雾崎怎么说?」

这件事或许没必要隐瞒,但高垣可能是在试探搜查进度。

「……不,目前还无法下定论。」

高垣似乎老实接受这个答案,倚在椅背上叹气。

「看样子,雾崎连在法医学教室都没能派上用场呢。」

高垣对雾崎的非难依然很强烈。

「不会不会,我们也还在进行各种确认。」

祝依说出敷衍的回答,接着相田改变话题。

「对了,配岛先生生前有经营影音频道吧?他针对医疗从业人员制作了内容相当辛辣的影片,您知道这件事吗?」

高垣不禁苦笑。

「哈哈哈!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好受。如果医疗过失属实,我会坦诚接受批评,但他把没问题的事塑造成犯罪,将小事夸大,我感受不到他有想要传递事实的意图,反而一味煽动社会大众对医疗的不信任。」

「他做了这种事,还敢来向教授您求医啊!」

相田这句话让高垣高声大笑。

「结果,有需要时还不是来拜托我。啊啊,为了避免误会我要先说,我可是全心全意地治疗他喔?虽然我刚才说了批评他的话,但直接和他本人交谈,就发现他是个普通人,没有影片中那种感觉。那或许像综艺节目,而他就扮演艺人的角色。真正有问题的人或许是那些将影片内容当真的家伙,明明不关他们的事,却还抱着自以为是的正义感闹事。」

祝依对这句话深有同感。

走出医院时,祝依的手机收到新讯息。

〈雾崎:血液检查的结果出炉了,如果你还在附近的话,请到法医学教室来〉

相田探头看向手机画面,表情僵硬。

「祝依,你干嘛加她好友?」

「不,这是因为……」

祝依和雾崎是昨天在解剖配岛之后互加好友的。祝依答应要让她看配岛的房间,交换账号只是用来联络这件事。

「你表面上装得像正人君子,没想到出手真快。话说,原来你喜欢那种的喔?」

「我就说不是那样了!」

「这么一想,总觉得你们很卿卿我我……虽然她不是我的菜。」

彻头彻尾被调侃了。说什么都没用,只好放弃。

「话说回来,血液检查的结果出炉了,要不要一起去听?」

「交给你就好。」

相田丢下这句话,走向访客用停车场。

祝依没办法,决定独自前往法医学教室。穿过医疗大楼旁,通道便延伸到隔壁的大学校舍。当祝依正要踏上通道时,视线一角有个人影。

在医疗大楼极近处,有人站着仰望天空。由于对方背对着这里,看不到长相,但疑似是医院的女职员。

是正在休息呢?还是在偷懒呢?不知为何,祝依有些感兴趣,但他没理由对那人搭话,况且现在还有其他要事在身。他很快就移开目光,朝大学校舍走去。

进入校舍,往前走了一会儿便抵达法医学教室。他敲敲解剖室旁的研究室的门。

「喔~刑警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心情大好的黑色哥德萝莉服出来迎接。

「……你还在啊,猫屋敷小姐。」

研究室里放着四张办公桌,雾崎的书桌就在稍远处。这里平时似乎是雾崎、助清、户丸他们执行非解剖事务的地方,墙边有不锈钢制的柜子,摆着书本和实验器材。以气氛来说,像是舒适的小型办公室加上自然教室再除以二。

办公室一角是会客区,户丸和助清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了咖啡杯和蛋糕,看来现在是下午茶时间。只有雾崎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电脑萤幕。

「蛋糕是在学餐咖啡厅买来的吗?」

「怎么可能嘛,再怎么样也没在卖这种甜点啦!小雾说学餐会让她静不下心,所以我想就在这里吃好了。」

「我在最好的时机买来的!」户丸挺起胸膛。

「户丸,干得好!」

「你在这方面特别机伶呢!」

被猫屋敷和助清夸奖,户丸很老实地开心笑了。助清说了句「话说回来」,来到祝依面前。

「我们还没好好向刑警先生自我介绍吧?」

助清站起来,从口袋拿出名片盒。

「我是助清琴音,在这里担任法医师。虽然我解剖经验还少,没办法执刀就是了~」

原来助清是姓氏啊。

祝依也拿出名片,正式自我介绍。这是他第一次好好向这里的职员打招呼。助清看起来年龄比雾崎大,但无法执刀是怎么回事呢?

助清看透祝依的心思,补充说道:

「我原本是外科的人,但因为自己有些想法,才到法医学教室来实习。因此我虽然比较年长,但这里还是雾崎医师执掌。」

「原来如此……」

「啊,我也要、我也要!」

这次换猫屋敷递上名片,而且还是两张。

「一张是工作专用,另一张是私底下用的。」

两张都写着「猫屋敷琉璃子」。

「原来这是本名啊。」

「啊哈哈,大家都这么说!我的正职是礼仪师,副业是影片创作者。」

「咦?影片?」

「对。除了丧葬相关的秘辛之外,也有比较惊悚的。此外还有流行彩妆,就这两大主题。一般来说这种组合并不普遍吧?但礼仪师也会化死妆,对我个人而言两者倒是有些关联之处。」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有配岛的同行,而且影片的内容还真是形形色色。

猫屋敷还想聊得更详细,但祝依躲开她,为了最一开始的目的走到雾崎身旁。办公桌上放着咖啡和吃到一半的蛋糕。

「听说血液检查的结果出炉了?」

雾崎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萤幕,正在敲键盘的手也没有停下。

「血液检查的结果没有异常。」

「这样啊……」

祝依正失望时,雾崎的手停下动作。

「但是,血液气体分析验出了异常数字。」

「气体……?」

祝依想起,雾崎在解剖时除了一般血液检查之外,还委托了另一项检查。

「动脉二氧化碳分压(PaCO2)远高于正常值。这代表,累积在配岛体内的二氧化碳多得异常。」

「……二氧化碳?」

「死因是二氧化碳中毒。」

祝依感到困惑。

「不是毒物也不是安眠药,而是二氧化碳?但这不是很正常吗?人类本来就会呼出二氧化碳吧?」

「没错,但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是剧毒。要是大量吸入,中枢神经就会麻痹,陷入停止呼吸状态,最终死亡。」

「……真的吗?」

不知是不是自己呆愣的脸很滑稽,助清边偷笑边补充。

「之前还发生过意外喔~灭火用的二氧化碳在停车场流出,死了好几个前来维修的工人。」

「有……有这回事?」

竟然因为自己吐出的气体而死,祝依很没有真实感,但雾崎却对助清这番话默默点头。

「助清小姐说得没错。除此之外,利用汽车的废气自杀也属于此类。自杀者以为自己会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但最近的汽车由于废气净化技术,几乎不会排出一氧化碳,也有案例是死于二氧化碳。」

「这……太意外了。」

「以症状来说,首先会有强烈的睡意袭来。若空气中含有7%二氧化碳,人便会失去意识并就此死亡,20%浓度的话这个过程只需几秒钟。」

祝依背脊一凉。

「若是一氧化碳中毒,尸斑会呈现鲜红色,有很明显的特征,但二氧化碳中毒则不会出现明显的症状。」

「呃……但是,要怎么取得……浓度那么高的二氧化碳?」

「随便就买得到喔,钢瓶装的。」

怎么会这样……

但是,这下子就锁定死因了。

从雾崎刚才的发言来推测,凶手进入配岛家之后,用某种方法让配岛吸入二氧化碳并失去意识,接着才进行上吊的伪装作业,而配岛在途中死亡。

若是如此,就是配岛主动让凶手进屋,而且还非常有机可乘。换句话说,凶手是配岛的熟人──

但是,那里是配岛的自宅兼工作室,即使不是那么熟识的对象,不也能进入房内吗?

想到这里,祝依觉得要过滤出凶手的样貌还早,但二氧化碳的购买途径倒是能够确认。

「谢谢,我要回局里报告。」

祝依低头鞠躬,走出研究室。他想尽快回到局里,在走廊上踩着快步,但雾崎小跑步追上来。

「请等一下!」

祝依目前只看过文静的雾崎,她头发飞舞奔跑的模样实在很新奇。

「什么事?」

「我有一个请求。」

宛如娃娃的美貌仰望着祝依,微微上抬的眼神让他不禁心跳加速。冷静点啊──祝依在心中对自己说,反复说着「这是工作」。

「什么请求?」

「能不能让我看看过去两、三年内自杀者的相验尸体证明书?」

相验尸体证明书?

「难道说……」

「这一定不是初犯。配岛的尸体上能观察到各种反复练习过的迹象,以前应该有类似案例。」

「就是你刚刚说的,凶手在练习杀人手法,或是在做实验吗?」

雾崎的长睫毛半闭,点点头。

「在本案中,凶手犯了几个失误。尽管是拜此之赐才得以发觉,但假如凶手的手法就此更加精进,迟早会犯下没人能发现是他杀的案子。」

他杀案件将会就此逃过法网──

「好的,我会准备。」

雾崎的双眼微微眯起。

「……谢谢你。」

刚才那个变化小到不仔细观察就不会察觉。雾崎乍看只是维持平时的冷冷表情,但祝依察觉出不同。

──她该不会是笑了吧?

实际上无从得知,但祝依认为那是第一次看见雾崎微笑。

雾崎独居在八王子市内的某栋大厦,从京王高尾线的目白台车站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便利性不差。距离任职的八王子医科大学只有两站,之后搭接驳车便能抵达。

但雾崎总是避人耳目,尽可能不使用大众交通工具。今天是为了前往配岛的自宅,才久久搭一次电车。

因此,这天她比平时感受到更多他人的目光。

多亏有化妆,她才能隐藏真正的长相,但这样也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尽管矛盾,但总比自己的真面目引人注目来得好。

她不等洗澡水加热好,便脱下居家服走向脱衣处。妆已经卸好,她在脱衣处脱下内衣,放入洗衣袋中,再丢进洗衣篮。

然后,她盯着洗脸台上镜子里的自己。

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

就算想忘记过去发生的那起案件,但这副模样却不让她忘记。

一条疤斜亘在眉间,另一边脸颊上也留有割痕。

雾崎突然想起刚认识的年轻刑警。

那个说我美丽的男子若看到我没化妆的模样,还说得出同一句话吗?

……太蠢了。

那种事不用想也知道,这个疑问没有意义,想这个是多余。

为什么我会想这么没意义的事呢?

这一定是因为……那名刑警和自己有相似的地方。

想揭发隐藏的他杀事件。

不允许他杀案件逃过法眼。

两人的这些信念很相似。

而且,他还说了有趣的话。

他说他看得见亡灵。

假如此事为真──

不,别想了。

我今天是怎么了?

快找回平时那个清醒、冷静的自己。

姑且闭上眼,深呼吸,然后睁开。奇迹并未发生。

眼前依然是那张不变的丑脸。

目光往下看,脖子上绕着一圈缝合痕迹。

简直像科学怪人或改造人。

那种胡闹似的伤痕遍布全身。

手臂、脚和躯干都有。

至于胸前,还有个更加显眼,被巧手刻上的伤痕。

那是个小圆加上T字。

那仿佛就像代表雌性的记号。

是为了让我认清「你是女性」吗?

还是有其他意义呢?

抑或是,为了不让我这个猎物逃走而做的标记呢?

……别再想了。

不然精神上又要生病了。

好不容易才能过上不必吃药也能平静度日的生活。

不如来享受难得的入浴时间吧。

可别浪费这一天中最安逸的时光。

我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打开淋浴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