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明明本该成为朋友!
虽然我没什么特点,但有一项令人遗憾的拿手好戏——察言观色,揣摩大人的心思。
也许是因为当地的风土人情,我从小身边就有很多大人,总觉得他们对我抱有隐隐的期待。
我天生就擅长捕捉大人们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在察言观色后做出适当的言行举止,并被夸赞「真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这让我很开心。
不过现在我可以断言,当时的我就是个天真的笨蛋。
每次想起买书包时的那段插曲,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上小学前,我去商场时发生的事。
妈妈告诉我「选你喜欢的颜色」时,爸爸却说「书包不就是红色的吗?」。店员小姐委婉地纠正了爸爸的刻板印象,接着按顺序告诉了我当下最受欢迎的三种颜色。
我选的是水蓝色。人气排名第二的颜色。
要是选了人气第一的紫色,妈妈会担心地问「真的要这个吗?」可如果选了是多数派的颜色,爸爸又会不满意。另外,我也想给告诉我排名的店员小姐一个面子。
年幼的我或许还没想得那么深,但直觉让我挑出了能让三位大人都满意的颜色。
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的。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我真心那么认为。
我真是个笨蛋。其实我当时被一款颜色深深地吸引着。
那就是放在商场角落的奶黄色。虽然是接近白色的米色,但连「奶黄色」这个洋气的名字在内,我一眼就相中了它。
为什么那时候我就不能坦率地选它呢!
现在在网上搜图片回看,奶黄色的书包也还是可爱得要命。
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六岁孩子能看上奶黄色,这简直是品味的化身。
那个颜色的话,就算十五岁的我背起来也不会丢人……不对,不管怎么说,背个书包还是太丢人了!
总之,我硬是用了六年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水蓝色书包。要是当初选了奶黄色,我的小学生活应该会亮丽不少吧。
我以前经常犯这样的毛病。总是看大人的脸色,非常不擅长自己做决定。
所以,来东京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克服这个缺点。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来到这座城市,我得到了解放。没有人对我抱有期待,我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正因为如此,我决定,当面临分岔路口时,要自己做出选择。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目标很棒!我好好地面对了自己的弱点!
来东京后也没有飘飘然,保持住了严格自律的精神!
我正这样自鸣得意来着——
「果然不行!自己决定什么的,我做不到!」
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我在厕所隔间里大叫。
当然声音完全传了出去,外面传来「有个怪人呢」的笑声。
当然会变成怪人啊。原谅我吧。因为那个圣良酱向我告白了啊。
昨天在那家咖啡厅,我好不容易才勉强保持冷静,挤出一句「让我考虑一下」,暂时保留了回答。可就算想了一整晚,也得不出答案,反而因为有了缓冲时间,感觉思绪彻底迷了路。
交往还是拒绝。面前是一个过于巨大的分岔路口。
明明决定了要脱离大人的视线独立,此刻却恨不得身边有个大人在。要是有人从旁边告诉我「你应该交往」或者「还是拒绝比较好」,那该多轻松啊!
可是,「交往」这个选项真的存在哪怕一丝可能性吗?
圣良酱是女高中生的究极体,换句话说就是神。而另一方的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
神和人类的情侣关系是不可能成立的。要是我掺和进圣良酱今后谱写的神话,难道不会毁了人家那个格调高雅的故事展开吗?
不,说不定我是献给神的祭品。圣良酱是神,而我是作为祭品的村姑。如果前提是身份差距的话,这种关系或许还真有可能。
「可是啊……」
但圣良酱想要的并不是身份差距。她想在和我保持对等的情况下,建立那样的关系。因为圣良酱对我说的是「做我的女朋友」。
虽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出各种妄念,但我真正害怕的是别的事。
第一,拒绝的话会伤害到圣良酱。
第二,如果关系彻底断绝,我也会感到寂寞。虽然这听起来很自私……
无论选哪边,我都欠缺一点勇气。现在的我,还没有做出决定的勇气。
想起第四节课快开始了,我急忙走出厕所。走在走廊上,越接近教室,身体就越僵硬。
我明明没有尿意却躲在厕所里的理由,是为了避免和圣良酱碰面。要是回到教室,圣良酱一定会——
站在门前,我被心中闪过的预感吓得缩住了脚。但一直呆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下定决心走进了教室。
下一秒,圣良酱漂亮的金发在回头的动作中摇曳。对上视线后,她脸上绽开花朵般的笑容,朝我这边跑过来。
「你去哪了?我好寂寞。」
虽然语气像是在闹别扭,但那份真切的寂寞还是传了过来。心中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啊,去了下厕所。」
「是吗?你今天一直没去过厕所吧?肠胃不好吗?」
「啊,不是,我大便很通畅啦……」
情急之下居然说了句「大便通畅」。这种情报就没必要告诉她了。
「嗯?」
她不知道我在躲着她,真心地为我担心,这份心意让我愧疚得想哭。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你的感想呢。」她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我。「今天的我,怎么样……?」
圣良酱把头发扎了起来。是编起来的半扎发。不是平时那种辣妹风直发,而是更接近大小姐的风格。不用说,当然非常好看。
她指尖把玩着发梢,湿润的眼眸微微晃动。这般神态举止,分明是面对我的答复,心中既期待又不安。
圣良酱是个坚强的女孩。不,曾经是个坚强的女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魅力。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圣良酱在依赖我。她的自我肯定感,全部寄托在我那句「很可爱」的评价上。
那个曾经登上时尚杂志、令我憧憬的女孩,已经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
但我丝毫不觉得她失去了魅力。
自从向我告白之后,圣良酱就彻底放开了。像刹车坏了的超跑一样,把「喜欢」这份感情全力向我砸来。
今天从早上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就一直带着妩媚。被那种充满爱意的视线像淋浴一样浇灌,我的胸口简直要烧焦了。
恋爱中的女孩的表情,为什么能如此撩动人心呢?圣良酱本来就是个美人,加上那种浓烈情感流露在脸上,更是让我心乱如麻。
虽然有点自恋,但圣良酱花时间编头发,毫无疑问是为了给我看的。不管我愿不愿意,她的箭头永远只指向我一个人。
面对她那份坚强又惹人怜爱的表情,我只能说出唯一的一句话。
「我觉得超级可爱……」
可悲的是,我挤出来的声音是嘶哑的。
老实说,这句「可爱」并不单纯。明明她只问了发型,我却连发型以外的东西也一并说了「可爱」。
但圣良酱似乎以为我只在夸发型,她紧紧握着自己蓬松的头发,笑了。
「诶嘿嘿,谢谢……」
在她透着羞涩的道谢之后,第四节课的铃声响了。
我正想着终于可以从这种窒息般的时间里解脱了,刚松了一口气,圣良酱最后把嘴凑到我耳边。
「我等你答复哦。最喜欢你了。」
圣良酱的气息带着甜美的回响,融化了我的大脑,让我彻底停止了思考。之后,直到老师说「坐下」为止,我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到午休时间,我就全速冲出了教室。
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这是在躲着圣良酱,但也没办法。要是继续被她那种甜腻的态度对待,我会彻底崩溃的。
总之先从教室逃出来。但我还没决定好去处。手指上挂着的便利店塑料袋晃来晃去。
这一周我一直都在教室里孤零零地吃饭,所以根本不知道其他可以吃饭的地方。悲哀的是,我连个可以问「哪里有好地方」的朋友都没有。
好不容易摸索到了食堂,却因为来得太迟而找不到座位。
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难道学校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吗?乡下人注定要被城市排挤出去吗?好想哭。
我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在校园里徘徊。
无可奈何地孤身一人。明明来东京时决定只埋头学习,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好想找个人商量被圣良酱告白的事。哪怕一点提示也好,我想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堵巨大的墙。可是,我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
啊啊真是的,我认了。我想要朋友。虽然之前还一脸得意地对圣良酱说什么「我不交朋友」,但遗憾的是,我就是个怕寂寞的人。
神明大人,请拯救这个充满矛盾的我吧。请原谅这个立下没用的大目标然后又后悔的愚蠢的我吧。
我正对着校舍缝隙间露出的天空祈祷,突然发现校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我认识的人。
是同班的观月织音同学。如果我没记错,她是京都来的。也就是说——和我一样,也是外地来的。
我感觉仿佛看到了一束光。
去搭话吧。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和观月同学做朋友。同样是上京组,应该有很多能互相理解的地方!
平时的我胆小如鼠,根本不会主动搭话,但这次是例外。乡下姑娘的生存本能爆发了,我感觉充满了干劲。
「那、那个,你是观月同学吧?」
我绕到长椅正面问道,她缓缓地抬起头,披在肩上的黑色长发流泻而下。
看到观月同学的脸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啊啊对了,这个女孩也是个不输给圣良酱的美女。
自我介绍的时候,因为可爱而引发欢呼的是圣良酱,而因为过于美丽让大家发出叹息的,是观月同学。
肌肤如雪般白皙,与此相对,头发如漆器般艳丽漆黑。五官也像艺术品一样端正,有着一丝阴霾都没有的压倒性的美。
还有,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传闻说,观月同学是京都乃至整个日本都有来头的名门千金,家业也超级有名什么的……
嘛,那只是我在教室里竖着耳朵听来的,真伪不明。因为我在班里没朋友,也没法去确认嘛!
不过,越看越觉得「观月同学是名门千金」这个传闻很有说服力。她不只是超级美,连坐长椅的方式、视线的移动、指尖的动作,每一个举止都透着一股精练和良好的教养。
「怎么了?」
我看她看得入迷,对方倒先问了过来。声音沉稳温和,听起来特别有京都味。
「呃、那个……」
我明明事先在脑海里模拟过该怎么推进话题,可因为观月同学太美了,全忘光了。美女真是罪孽深重!
我从空空如也的脑中拼命搜刮该说的话,然后吐了出来。
「我、我想和你做朋友……」
说错了!再怎么着,一开始就把距离拉得太近了!在说「想和你做朋友」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或者闲聊几句什么的吧!
观月同学大概是感到困惑,微微歪了歪头。
「……朋友,是指我和你吗?」
「是、是的。」
就在我点头的下一瞬间,观月同学的周围仿佛飘起了闪闪发光的粒子,喜悦和期待感之类闪闪发光的东西也是满溢而出。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反应,简直就像一直在等着有人来跟她搭话一样。
打个比方的话,简直就像被幽禁在塔里的公主遇见了王子……
我确信了。我能和观月同学搞好关系。虽然拉近距离的过程错得一塌糊涂,但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观月同学的表情突然一变。
「我……并没有想和栗本同学成为朋友。」
她端着一副冷淡的表情,回了句冷淡的话。
咦?刚才那满是期待的闪闪发光,是我的错觉吗?
她的发言和表情完全不一致。我明明觉得她绝对是在欢迎我的。
要是平时,被这样拒绝我早就心碎了,但观月同学这种矛盾的态度反而让我在意起来。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呢?」
大概没想到我会继续追问,观月同学的屁股在长椅上挪了一下。
「就、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没办法接受啊。」
「呃……」
观月同学扭扭捏捏地对了对食指,然后用不确定的声音开了口。
「……我想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我是京都出身的。京都人都对自己的故乡很有感情,以生在京都为傲。所以啊,就算不是京都的人对我说『请和我做朋友』,我也没法轻易点头。」
她的主张是,京都人有自己的骄傲,所以不跟外地人打交道。但奇怪的是,听起来高高在上的只有表面的言辞,并不让人觉得她是真的把这份骄傲融进了骨子里。
虽然没有根据,但直觉告诉我——观月同学不是会说这种刻薄话的孩子。
「也就是说,你觉得我比你低一等,所以不跟我打交道?」
「差、差不多吧。」
「观月同学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
「诶,不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观月同学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声音变得含糊起来。
「观月同学你刚才说的是『京都人』,不是『我』。所以,那不一定就是你的真心话吧。」
「是、是真心话……」
她反驳的声音很小,额头上还微微渗出了汗。
果然,观月同学在隐瞒什么。既然这样,那就乘胜追击。
「如果是真心话,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吗?说『栗本燕比我还低等』。」
我这么一试探,观月同学的瞳孔就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这种过分的话……」
「过分的话?」
「没、没什么!我说了你就能接受了吧!?」
「呃,嗯。」
「……栗本燕,比,我……呜呜……」
观月同学脸色铁青,眼泪汪汪地张着嘴开开合合。
她果然还是教养好吧,似乎很不习惯说难听的话。
「那个,你其实不用勉强自己说——」
「我说得出来!因为我是瞧不起京都以外的京都人,所以我说得出来!那种看不起其他地方出身的人的差劲发言,我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
观月同学虽然嘴上很强势,但本人却像只小狗一样瑟瑟发抖。
这样不好。因为我把她逼到了奇怪的方向,感觉快要把她的精神搞崩溃了。
不能搞错。我只是想和观月同学搞好关系而已。我需要做的,只是传达我的想法。
我用力抓住观月同学的双肩,强行让她停止了颤抖。我看着一脸茫然的观月同学的眼睛,坦率地告诉她。
「听我说!我不是想欺负观月同学,也不是想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什么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请告诉我。如果我能接受,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不、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
我凝视着她,观月同学的眼睛慌张地上下左右转动。我观察了一会儿,她突然「啊对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我喜欢女孩子!所以,在这种没人的地方被你接近的话,我说不定会想袭击你……很危险的,你还是快点逃走比较好……」
观月同学不时瞥我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样,怕了吧」。
反正,这也是她刚刚才想出来的借口吧。我几乎都能看见她头顶上亮起「灵光一闪!」的灯泡了。
「你在说谎吧?」
观月同学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就那么僵住了。她没想到会被看穿吗……
不过,「喜欢女孩子」这种话,真的能拿来当威胁吗?如果是观月同学这种级别的美女,大多数女生应该都会很欢迎吧……当然,我不欢迎!
过了几秒,冻结的观月同学成功重启,张开薄薄的嘴唇。
「不、不不、不是骗人的!我可是超喜欢女孩子的色狼!说不定会袭击你哦!」
观月同学满脸通红地挥着胳膊。她看起来不太适应这类话题,应该是个纯真的孩子吧。
不对!不是这样!是习惯这种话题的我才比较奇怪!是被河边捡来的黄书侵蚀了大脑的我才奇怪……好悲伤。
不过话说回来,观月同学拼命扮演好色女生的样子,还挺可爱的。黑长直的成熟感和表情的孩子气之间,有一种反差萌。
「你在笑什么啊!真的很危险的!你要是靠近,我会摸遍你全身的!」
「啊,嗯。请便。」
「请便!?」
我张开双臂表示毫无抵抗,观月同学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你、你说过要摸遍全身的吧!?」
「嗯。随你喜欢。」
「随你喜欢!?栗本同学你是变态吗……!?」
为什么啊!明明是观月同学在撒谎,我配合她而已吧!
我忍住想要反驳的冲动,对她说道。
「你看,这种现编的谎话就到此为止——」
「不是编的!」
观月同学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我真的会摸的。后果我可不负责。」
她弯曲手指,摆出了像要扑过来的肉食动物般的姿势。简直像只小猫,可爱死了。
「可以啊。」
我清楚地看见观月同学吞了口唾沫。如果要收回谎言,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但她似乎不打算退缩。意外地固执呢。
她该不会真的打算扑过来吧?我也紧张起来。就在下一瞬间——
「嘿、嘿呀!」
观月同学扑了过来——我还以为她要干什么,结果她抱住了我。
观月同学微微浮起的黑发,搔过鼻腔的甜美香气,紧贴过来的柔软的胸部。因为她比我高,我的整个身体都被温暖包裹住了。
涌入大脑的信息太多,我头都晕了。
用全身感受女孩子的触感,对我来说刺激太强了,心跳加速到极限。
同时我也注意到了,观月同学的身体也很僵硬。从她全身传来的紧张感,让我知道她同样也心跳加速。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喜欢女孩子」果然是谎话吧。即使是拥抱这种程度,也能感觉到她是在勉强自己。
结果,我失败了。其实我只是想和观月同学说说话而已。
因为确信能和观月同学成为朋友,反而做了过头的事,把她逼到了墙角。
虽然可能已经晚了,但我现在想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
这是我毫无疑问自己做出的选择。我想和观月同学成为朋友。
我鼓起勇气,也回抱住了观月同学。
「……你记得我的名字呢。」
怀里的观月同学身体微微一颤。
「诶……」
「观月同学总是不在教室,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却毫不犹豫地叫出了『栗本同学』。谢谢你。虽然刚才没说,但我其实挺开心的。」
我抛出毫无虚假的话语,感觉到搭在我肩上的观月同学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力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
声音像是在闹别扭,但这句话,是观月同学第一次向我展现的真心的一部分。
我从观月同学的怀里挣脱出来,凝视着她的眼睛。观月同学虽然还有些害羞,但她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我。
「刚才我说『想和你做朋友』的时候,观月同学露出了非常开心的表情。」
大概自己没意识到吧,观月同学瞪圆了眼睛,眨了眨。我继续说道。
「虽然你马上就拒绝了我,但因为我看到了那个表情,所以才觉得那不是你的真心话。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没法放着不管了。」
我像捧起一样握住了观月同学的双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交融,我下定了决心。
虽然还没有好好做过自我介绍,也没有闲聊过。但是,对于这个性格别扭的观月同学,我想说的话只有一句。
「所以,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
那一刹那,观月同学的周围再次飞舞起闪闪发光的粒子。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果然藏不住那份喜悦。
但闪光立刻就消失了,观月同学垂下了眼睛。
「可、可是会把你卷进来的……」
她切换得好快啊。那闪光开关就这么方便吗……
「卷进来?」
「我啊,是故意不在教室待着的。我们班不是有个很热闹的人吗?我不想和她碰面……」
「很热闹的人……」
这种说法好奇怪,但我马上就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京都腔吧。
故意不直接说「吵」,而是选了「热闹」这种不那么尖锐的词……解读起来有点麻烦啊。
总之,观月同学的意思似乎是,因为有一个又吵又让她头疼的人,所以她才会避开教室。
「总之,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避开教室的。如果跟我关系好了,连栗本同学也会跟着远离教室。我不能把你卷进来……」
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我们牵着的手传了过来。
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观月同学只是为了保护我才撒谎的。其实她应该很想交朋友才对……
「观月同学,你大概误会我了。」
如果她有「不想卷进来」这样的隐情,我早该知道的。要是知道的话,事情本来可以顺利多了。
我苦笑着道出真相。
「其实,我在这所高中也没有朋友……」
「诶、诶?怎么会……」
观月同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就算在教室里的时间变短了,我也没关系。」
「你、你真的没有朋友吗……?」
她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一个一上来就说「请和我做朋友」的人,看起来应该已经有很多朋友了。
「孤零零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也只是变成两个孤零零的人而已。所以,我能和观月同学成为朋友吗……?」
我话音刚落,视野里再次飞满了闪闪发光的粒子。观月同学的脸颊通红,洋溢着兴奋感。
「……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跟你做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语气上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但上扬的嘴角怎么都藏不住。而且,这次的闪光一直没有消失。
「……谢谢。」
「嗯!不客气!」
能让不坦率的观月同学说出这句话,满分一百。
我正暗自满意,观月同学突然慌张地说道。
「一直这样牵着手,好害羞啊……」
说起来,我们一直握着双手呢。我和观月同学手与手相接的地方,渗出了黏糊糊的手汗。我是不太出汗的体质,所以应该是观月同学的吧。
「抱歉,其实不牵手也没关系的。」
我一边说一边松开手,观月同学使劲摇了摇头。长长的头发像窗帘一样飘了起来。
「不,那倒没关系!比起这个,要不先坐下……?」
「好啊。」
我点点头,坐到了木制长椅上。
这是观月同学一直独占的地方。能被邀请到这个圣地,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紧接着,观月同学也坐到了旁边。不过怎么说呢,观月同学离我好近!
明明空间还很宽敞,却非要把肩膀和大腿紧贴在一起。她又香又软又暖,感觉节奏都被打乱了,能不能别这样啊!
而且,她现在还是兴奋全开、闪闪发亮的状态。要是能关掉的话,能不能帮我关一下啊。有点刺眼,而且就算她这么期待,我也给不了她什么啊……
我有些畏缩地偷瞄观月同学的表情,结果在视线相对的瞬间,她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直接砸了过来。我们不是刚成为朋友吗?她完全没有边界感的吗?
我困惑地移开目光,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便利店的饭团,一边寻找话题。
「……我一直很好奇,观月同学是为什么来东京的?」
这是我真心想问的问题。
观月同学和我一样是上京组,立场相同。我想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的,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开始新生活的。
我现在还是无法适应城市,也做不了决定。所以我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提示。
「我啊,其实超级任性的……」
打开便当盒后,观月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是吗?」
「我姐要去东京上大学,我就硬是让她把我一起带来了。」
虽然是有点敏感的话题,但观月同学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
据说,观月同学的老家确实是传闻中的名门望族,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们都很优秀,但观月同学似乎不是那种能让大人们满意的孩子。结果,观月同学就产生了「想离开家」的想法。
「大人们自顾自地满心期待,到头来又自顾自地失望收场,真是任性啊。我自认性格算不上讨喜,当初为了能离开家里,闹得相当厉害。就在这时,姐姐主动说愿意带我走。毕竟姐姐在家中大人眼里十分值得信赖……」
我痛切地理解了。虽然具体的环境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很多大人,很多视线。我们一直被这些东西束缚着。
只是,有一点和我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观月同学好厉害……你是自己选择来东京的。」
我只是被老师劝说才来的。不像观月同学这样,是靠自己的力量争取来的。
「没什么厉害的。我只不过是抛弃了一切跑出来的而已。」
观月同学一边自嘲,一边用坚定的眼神继续说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是吗?」
「我以前跟着奶奶学东西,她一直说『你不懂美』。不管是插花还是茶道,我只注重形式,没有抓住本质的美……」
「好、好严格……」
观月同学长长的浓密睫毛低垂着,目光聚焦在遥远的远方。
她的家庭环境跟我简直不是一个世界。因为同是外地出身就感到高兴,或许是对她的失礼吧……
「要是能反驳倒好了,但我其实也有点自觉……虽然脑袋里明白,但心里就是抓不住『美』……」
身为名门千金,烦恼的层次也太高了吧?我从没探究过什么是美啊……只有脑袋里明白是不合格的吗……?
「总之就是很不爽吧?作为女人却被说『不懂美』,简直是屈辱。所以我虽然从家里逃出来了,但还没放弃。我要找到自己真心觉得美的东西,总有一天拿去给奶奶看。」
找到过去未能理解的「美」,带回老家。这就是她来东京的目的。
「……观月同学果然很厉害。」
我感叹地低语着,像含着一颗糖一样在嘴里来回品味。
观月同学是能自己做决定的孩子。她是好好做出了选择才来东京的,而且连目标都定好了。
她没有怨叹自己的出身环境,反而在准备奋起反击。
好帅。我也想变成那样。想追上她。想追随着她。
「那、那个……!」
我无法继续压抑心中不断膨胀的情感,开了口。
「那、那个呢,就是……我会支持你的!」
观月同学眨了眨眼,回望着我。
「支持是什么意思……?」
「就是……支持观月同学找到『美』……大概?」
虽然我是脱口而出,但这真的有意义吗?我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观月同学却温和地笑了笑。
「嗯,谢谢。确实,光靠自己可能找不到『美』呢,有栗本同学在的话——」
说到一半,观月同学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一言不发地跟我对视了好一会儿。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说话了?
观月同学可是超级大美人。一直跟她对视,我简直要喘不过气了。
睫毛好长啊,眼睛好漂亮啊,皮肤好光滑啊,头发好柔顺啊——视野里涌入的信息太多,我脑袋都要炸了!
困惑和兴奋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塌糊涂。能不能差不多说点什么啊!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观月同学动了。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脸,倏地凑了过来。然后,我的身体被吸进了观月同学张开的双臂里。
我吓了一跳,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第二次拥抱。但和第一次不一样。跟刚才不同,观月同学的身体没有僵硬。我的全身被柔软包裹,接触的面积比刚才更广。体温在一瞬间交融。
「怎、怎么了?」
为了不让自己迷失在观月同学和我之间的分界线上,我急忙问道。
观月同学的手代替声音回答,开始在我身上移动。她一边抱着我,一边用指尖沿着我的背部和腰部描画。
像是在确认腰线的轮廓。又像是在数我的肋骨有几根。
这不是毫无章法地乱摸。那手势分明带着要把握我身体细节的意思。
「什、什么!?好痒啊!?」
我想从她手臂里挣脱,但她意外地有力气。我只好放弃挣扎等着她松开,耳边却吹来一道如吐息般的声音。
「我一直在找的东西……说不定找到了。」
「什、诶,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操场上响起了预备铃。
观月同学终于放开了我,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有点太兴奋了。」
她神情沉醉迷离,眼神妩媚勾人,跟刚才的观月同学判若两人。完全猜不透她此刻心绪的落脚点,我莫名地脊背发麻,好可怕。
「明天我也想和栗本同学一起吃饭,可以吗?」
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的生存本能被刺激了。
观月同学是狼,我是兔子。观月同学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她黑亮的眼睛,我就直觉地感到「要被吃掉了」。
不,是错觉!不可能的!观月同学只是个温柔的孩子!
我在心里纠正自己的误解,点了点头。
「嗯、嗯,明天中午也在这张长椅上集合吧。」
第二天午休,我急匆匆地离开教室,走向观月同学所在的长椅。额头上一直渗着冷汗,刘海都黏在了额头上。
时间不多了。我得尽快回复圣良酱的告白才行。
每走几步,上午圣良酱对我说过的话就掠过脑海。
『你不是在躲我吧?只是有别的事要忙而已吧?』
『燕不在我身边,我胸口好难受。所以拜托了……』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是被别的女人吸引了吧?』
『就算燕讨厌我,我也会一直最喜欢燕的……』
曾经活泼开朗的女孩,现在快要沦为病娇了。
不,是我不好吧!?因为我不仅把告白搁置了,还到处躲着她!
可是谁会想到,才两天,她的眼神就变得那么空洞呢……
总之,必须在圣良酱的精神彻底崩溃之前,快点给出答复。
所以今天我打算找观月同学商量。我是个不擅长自己做决定的废柴,但她可是意志坚强、能走自己路的类型。找她商量的话,一定能得到些启发。
到了操场的长椅那儿,观月同学已经打开了便当盒。
观月同学,你这移动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第四节课结束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真的除了上课之外,我从没在教室里见过她。
观月同学避开教室的理由,那个所谓的「热闹的人」,就那么「吵」吗?我完全猜不到是谁……
不过,这可能是不能深挖的话题,所以我先跟观月同学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到她旁边。
「久等了。」
「没有,我没等。我刚到。」
被美女用艳丽的笑容迎接,我莫名地心跳加速。我们之间的对话简直像情侣一样,让我不自觉地在意起来。
最近感觉连面对女孩子都经常被打乱节奏。一定是圣良酱的错。
我把注意力从脸颊的热度上移开,赶紧从塑料袋里拿出饭团。
我决心赶紧进入正题,开了口。
「那个!」「……那个。」
跟观月同学完美地撞上了。我立刻挥挥手。
「你先说!我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是、是吗……?」
我下意识地让了步!虽然出于奇怪的体贴说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其实是超级重要的事啊!我想找人商量我被告白了的事啊!
不过,既然已经让了一次,也不能强行抢回来。那就等观月同学说完吧……
可是观月同学却迟迟不开口,筷子在便当盒上左摇右摆。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迷惘消失了,视线聚焦在我的眉心。
「栗本同学!你愿意到我家来吗?」
「观月同学的家……是指京都的老家?」
观月同学点了点头。
我本以为她要说出什么重大秘密,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原来是邀请我去旅行啊。如果只是想邀请我去她现在的公寓做客,根本不用那么吞吞吐吐的嘛。
「不过观月同学你没问题吗?我记得你说过来东京之前跟家里闹过矛盾吧。」
「是没错,但关系又没恶化,没问题的!我会注意不让栗本同学感到不自在的……所以,怎么样?」
观月同学一边比划一边说。我觉得如果只是邀请去旅行,她未免也太拼命了,但这正说明她有多想让我去京都吧。
原来如此,京都旅行啊。感觉会很有趣。她主动邀请我,我好开心,心都雀跃起来了。我没去过京都,观月同学的老家又是豪宅,我非常感兴趣。
观月同学似乎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答,投来认真的目光。她脸上的认真,仿佛把整个人生都赌在了这次旅行上。
「我知道了。那就去观月同学家吧。」
因为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我随口答应了。结果观月同学夸张地瞪大眼睛,动摇了。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呃、嗯。可以啊。」
我一点头,观月同学就故意似的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她之前一直绷着弦,眼角都浮出了安心的泪光。
「太好了……我还以为绝对不行呢……谢谢。再正式说一次,今后请多关照。」
观月同学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有些害羞地笑了。
她刚才开始每个反应都夸张过头了,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观月同学本来就是情绪高涨的类型?
「既然决定了,那就得好好安排一下了。」
「啊,是啊。黄金周或者暑假——」
我的话被观月同学打断了,她突然加快语速,连珠炮似的说起来。
「虽然法律上目前还不允许同性结婚,不过我们才高一,年龄本来就达不到,所以没关系。要是以后法律修改了,到时候再商量吧。总之,得先跟双方父母打招呼,暑假就把东北和京都两边都跑一下吧。还有,虽然很抱歉,但我家规矩比较老派,估计结纳之类的也会走正式流程,栗本同学能接受吗?啊,对了,钱的问题怎么办?就算办婚礼也没那么多钱啊……只能跟父母借,等以后有出息了再还了。对了,说到婚礼,我穿白无垢太可爱了我不喜欢,栗本同学你呢?还是穿西式礼服、穿一样的婚纱?不过只有一方穿男装、穿燕尾服也挺有意思的。如果栗本同学觉得那样更好,我可以穿男装。」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我听懂了!我当然能猜到,但太过混乱,我的大脑拒绝接受。
听起来观月同学说的像是某种以「结」开头以「婚」结尾的约定,但我还是不相信。她的话太跳脱了,肯定是在开什么恶意的玩笑。
「对了,忘了戒指!虽说一般是三个月工资,但以高中生标准来算,到底是多少钱呢?还有,同性之间该由谁来送?我想要设计可爱的,或者由我来送也可以?」
「给我等等!」
我实在忍不住了。不管怎么听,观月同学都是以要跟我结婚为前提在说话吧……诶,为什么?
「啊,抱歉。栗本同学也在意款式吧?那一起去买吧。」
「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由得像个搞笑艺人一样用关西腔吐槽了。但观月同学似乎丝毫没有搞笑的意思,一脸茫然地愣在那。
话题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歪掉的……?我深呼吸,回顾刚才的对话,立刻就想通了。我想起了观月同学最初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到我家来吗?』
难道那个问题,不是邀请我去旅行,而是求婚?到我家来=嫁到我家来,类似这种微妙的语感……?
对照观月同学的反应,这个解释似乎没错,但乍一听根本不可能读懂啊!就算你是京都人,也不要连那么重要的事情都说得这么拐弯抹角好不好!
「观月同学。」
「怎么了?」
观月同学一脸恍惚地回望着我。那表情简直已经把我当成了她的未婚妻。你也太急了吧。
「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我的语气简直像父母在训斥孩子一样,充满了无奈。
很明显,我和观月同学之间,有大量的说明被漏掉了。
求婚的答复先搁一边——不对,不能搁,但现在先搁着。总之,先让她把缺失的说明全部补齐。
观月同学不知把我的意图理解成了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对、对不起。我一谈到这类话题,就会因为害羞不小心省略掉一些话。」
那是害羞吗!?我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观月同学依然一脸难为情,开始填补拼图的碎片。
「我昨天不是说,我不懂『美』吗?」
「呃、嗯……」
话题拐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我歪着头应和。
她之前说的是,在练习才艺的时候,只注重形式,没能理解本质的「美」。
「但是呢,我遇到了一个让我真心觉得美的东西。」
观月同学顿了一下,坦白道。
「那就是『女人』。」
「女、女人……」
我不由得重复了一遍。从美人口中说出的「女人」二字,在我耳朵里留下了粘腻的余音。
「不管是插花还是泡茶,我都完全不明白好在哪。可是女人不一样。又柔软,又温暖,但又跟摸猫摸狗不一样。抱紧的时候,脑袋会没来由地晕乎乎,那种感觉非常舒服。我意识到,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就是美……」
大事不妙了。我无力地垂下头。
观月同学从女性身上发现了美。而契机,恐怕就是我。
那么,我已经能看到故事的结局了。我得想办法找条退路……
我装作迟钝,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这、这样啊,太好了!这样你就可以跟奶奶报告『理解美』了!」
观月同学的目标是「理解美,让奶奶刮目相看」。虽然从女性身上发现美是个有点偏门的答案,但她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可是,观月同学摇了摇头。
「光是报告还不够。我得让她亲眼看到我真心觉得美的『女人』才行。我想把本人介绍给奶奶。」
我背上顿时流下了冰冷的汗水。
可能已经逃不掉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是这样啊!那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让你满意的女孩子!」
我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挤出这句话,观月同学却像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那当然是指栗本同学啊……」
「啊,是吗……」
退路轻易就被封锁了。我只能绝望了。
「而且,刚才我问你能不能到我家来,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观月同学说出一句让我无法坐视不理的话,我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
「我才没同意!」
「咦,你同意了啊。」
「我没同意!那是因为你没说清楚,我才误会的!」
被我这么一指出,观月同学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一时语塞。
好,有效果。就这么坚持到底。
我正准备重新开辟退路,还没来得及想出合适的话,观月同学就怯生生地开了口。
「……那,现在开始把我的想法传达给你,就可以了吧?」
「诶……」
「其实我觉得秘而不宣才美,但如果我的真心不能传达给你,那我就全部说出来。比如说,我觉得栗本同学美在哪里,为什么非栗本同学不可……」
不,你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但我没敢插嘴。因为观月同学的眼神是认真的。
平时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观月同学,现在打算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我这个胆小鬼,没有勇气去打断她的这份决心。
观月同学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份激昂的情绪,开始组织语言。
「因为抱紧的时候,你的身体尺寸刚好能收进我的怀里,这点很好。虽然身材纤细,但因为长着肌肉所以很有弹性,那种绝妙的柔软感让人受不了。还有,虽然只是隔着衣服摸过,但你从背部到腰部的线条美得让人叹息。实际比看起来更紧致,所以可以想见除了上半身以外,身材也应该很好,但你穿着制服所以看不到,这点真是遗憾。当然,不仅是身体,我觉得你的脸也很可爱。说话的时候表情瞬息万变,很讨人喜欢,声音我也很喜欢。如果老实坦白我的欲望的话,我想好好疼爱一丝不挂的栗本同学。我想把你全身摸个遍,确认你会有什么反应、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不过初夜的讨论就以后——」
「给我等等!」
我全身因为羞耻而发烫,根本听不下去了。
「根本就是看上我的身体了吧!你、你这个变态!」
指出这一点后,一个讨厌的事实闪过我的脑海。
我想起了昨天观月同学为了吓唬我而说的那个谎。
『我可是超喜欢女孩子的色鬼哦!说不定会袭击你哦!』
那个谎言正在化为现实。不对,或许是以谎言为契机才意识到的。又或者她本来就潜在喜欢女孩子,只是迟来地觉醒了而已。
总之,观月同学开始对我产生性的意识了。说白了,就是她用下流的眼光看我……
才一晚就变得太多了吧!昨天那个纯洁无垢的观月同学去哪了!
当我感到脊背发凉时,观月同学表示出反对的意思。
「我、我才没有看上你的身体呢!」
「不,不管怎么听都是看上我的身体了吧……」
我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了上半身。虽然穿着衣服,但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于是,观月同学的双眼像在抚摸我的身体一样上下打量。
「那个姿势,好色啊。」
「你看!就是看上我的身体了!」
我这样一指责,观月同学就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不是的……我并没有说谎,但这也是为了掩饰害羞……」
观月同学湿润的眼眸轻轻摇曳。粉红色的脸颊,以及不知为何像有些痛苦般扭曲的嘴角。
那个表情我有印象。和向我坦白「喜欢」的圣良酱一模一样。我早已知道,那是恋爱中的女孩子才有的表情。
观月同学总是说话拐弯抹角。明明做了类似求婚的事,却始终没有说「请和我结婚」,也没有说「喜欢」或「和我交往」。圣良酱的告白是直球,而观月同学的感觉像是投来了一颗魔球。
【注】魔球:棒球术语,指轨迹诡异、难以预判的怪球。此处比喻观月同学的心意晦涩难懂,而且说话也拐弯抹角。
不过,虽然难懂,但我还是明白了。观月同学喜欢我。
所以,我已经无法再追问观月同学了。
「其实,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明明用严厉的话拒绝了你,你却强行跨越了那道坎,握住了我的手,我很高兴。栗本同学把固执己见、不愿待在教室里的我从孤独中拯救了出来。我觉得栗本同学最美的地方,正是你那高洁的灵魂……」
太夸张了。我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说出的话语如此直白,让人难以想象是平时的观月同学会说的话。
观月同学深深地低下头,做了总结。
「所以,虽然听起来可能很突兀,但我希望栗本同学能到我家来……!」
直到最后,「结婚」这个词也没有从观月同学的口中说出。但是,我不得不将这一连串的话语理解为告白,或者说是求婚。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对于连初恋都还未曾到访的乡下姑娘来说,这几天简直就像天崩地裂。
如果只是被告白,或许还能整理好心情。但如果告白的人是女孩子呢?而且还是两个人同时?再加上两人都是超级美少女?
就像把能加上的配料全都加上去了似的,热量严重超标的甜品。
这种东西,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我只能把观月同学的告白暂时搁置。如果当时能当场给出答复的话,我也不会对圣良酱的告白这么拖泥带水了。
我从昨晚开始烦恼了一整夜,从第二天早上起便决定不再去想,放空自己去上学。因为我知道,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
就这样,我顶着睡眠不足的状态迎来了第四节课。科目是数学。
或许是因为正面临着告白撞车的难题,反而对数学课感触颇深。明明应该困得要命,却被数学的「易懂」感动得睡意全消。
学习理论、使用公式、正确计算,数学会引导出正确的答案。没有任何需要烦恼的要素。
多么单纯明了。人生要是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数学的美好,差点流下眼泪。
致父母。我找到未来的梦想了。我要成为数学家。
然而名为数学的乐园,在铃声响起时崩塌了。
第四节课就此结束。那么接下来是,午休?
我注意到一件事,陷入了绝望。教室里有个圣良酱。可是如果去校园长椅那里,又有观月同学在。
那我该在哪里吃午饭?厕所?只能去厕所?来东京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在厕所吃饭了?
「呐,燕……?」
「栗本同学,你现在方便吗?」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我的脊背僵住了。因为脑中一直处于纠结状态,我离开教室的动作慢了。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同时站在我面前。两人撞个正着。这就是所谓的修罗场吗?
不,还没事。圣良酱不知道观月同学告白的事,观月同学也不知道圣良酱告白的事。
也就是说,只要我好好帮她们互相介绍,就不会变成修罗场!刚才我虽然放弃了思考,但这里正是要紧关头!加油,栗本燕!
我这样给自己打气,但情况似乎有点不同。我感觉圣良酱和观月同学之间好像迸出了火花……
「好久不见,织音。不过,我找燕有事,你待会再说。」
「真巧啊,我也有重要的事找栗本同学。圣良是优等生,午休还是预习功课比较好吧?」
不知为何,两人互相用名字称呼,还互投锐利的目光。我本以为她们是初次见面,难道是熟人?
但是,她们应该没有认识的机会才对。观月同学是上京组,平时也不待在教室里,应该没有相识的契机……
两人你来我往地交锋,圣良酱瞪了回去。
「织音啊,你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立刻走人呢?像平时一样躲着我不就好了吗?」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圣良酱的脸。
诶,观月同学躲着的人就是圣良酱吗?所谓的「吵闹的人」就是指圣良酱吗?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应该素不相识才对。可为什么……
我动摇得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咦,观月同学是来东京的……」
「是一年前的事哦。」观月同学立刻补充道。「我搬来是在初三的春天。跟这个外表看起来很吵闹的女人,从那时候就认识了。」
「咦、这样啊……」
也就是说,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原本就认识,因为某种无法避免的理由而互相讨厌?这下事情闹大了……
我一边转着脑筋想如何收拾局面,一边急得团团转,这时圣良酱抢先一步咬住了观月同学。
「喂,织音。什么叫看起来很吵闹啊?」
「就是说你染了一头品味很好的发色。」
「是吗,谢谢。」
圣良酱坦率地接受并道谢,但那大概是在讽刺吧……观月同学额头上暴起了青筋,大概是因为阴阳怪气没被听懂而烦躁吧。
剑拔弩张。圣良酱和观月同学,明明两人都是温柔的好孩子,现在却像猛兽一样可怕。总之就是可怕。
周围的同学们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纷纷投来视线。
在这险恶的气氛中,如果被人发现她们俩都向我告了白,那就彻底完蛋了。备受万众瞩目的两位美少女,会为了争抢我,当众上演一场争风吃醋的对峙。
这样一来,我平静的高中生活就完蛋了。
那都不只是修罗场了。那是地狱的开幕。
冷汗如瀑布般流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多希望她们俩能收起外露的獠牙,却完全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而只能看到自己说错话导致自爆的未来。
「那么,织音和燕是什么关系?朋友?」
圣良酱的一句话,让我被汗浸湿的后背刷地一下凉了下来。
观月同学,求你了。请不要说那种会搅乱场面的话。
然而,我的愿望没有实现,观月同学堂堂正正地挺起了胸膛。
「我和栗本同学是互许了未来的关系。她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伴侣。」
我脸色惨白。这是最糟糕的回答。请不要夸大其词……
当然,圣良酱也皱起眉头应战。
「莫名其妙。因为,燕总有一天会和我成为恋人的。」
我满身疮痍。为什么连圣良酱都要夸大其词啊!
矛盾。听起来简直就像我脚踏两条船一样。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互相瞪视了几秒,两人间迸发出激烈的火花。或许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打算怎样!?」
教室里鸦雀无声。对于这个炸弹级别的丑闻,我会如何回答?全班同学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在连衣服摩擦声都没有的寂静中,只有欲哭无泪的我吸着鼻子的声音在回响。
「我,从来没有决定过……要和谁交往、或者不交往!」
此时此刻,我只能反驳她们添油加醋的部分。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