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离班级时间还有很充裕的时间,但我还是回到自己位于窗边的座位。我有话想和立川谈。

立川坐我后面。她正独自一人打开文库本在阅读。一发现我到来,她马上抬起头,从鼻孔呼气。如果不是在笑,就是对我嗤之以鼻。

「好久不见啊,小峰。你没死啊。」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目光便又移回文库本上。

「立川,我想私下问你件事。」

我向椅子坐下,与她保持同样高度的视线后说道。

立川眼镜底下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线。

「什么啊。感觉真不舒服。」

「没事的,待会你马上就能解脱。」

我找寻我事先存进手机记事本中的「那句话」。那是莫名其妙的文字排列。虽然已牢牢记在脑中,不会忘记,但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做了备份。

立川暗啐一声,将看到一半的书阖上,等候我操作手机。

我和立川就读同一所国中。我们俩说话投机,个性也合得来。不论是脑中的偏差值还是外表的偏差值,都半斤八两。我们原本感情不错,但不知为何,立川升上国二后突然走文学少女风,总喜欢做朴素打扮。女生在组自己的小圈子时,外表的类型是很重要的决定要素。我们因而分属不同的圈子。她戴着黑框眼镜,顶着一头微带蓝色、近乎全黑的长发。国一时,她是一头很自然的短发,在田径社里精力充沛地东奔西跑,但后来她退社,变成整天坐在教室角落看文库本的女生。立川这种想让自己显得很阴沉的爱好,我实在搞不懂。不过我对立川那不分领域的广泛阅读嗜好充满期待。就像我什么音乐都听一样,立川同样无书不读。

「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啥?」

「拉梅尔诺艾利基沙,这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让立川看我的手机萤幕。

立川嘴唇微动,照着上头的文字默念。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这是什么?」

「所以我才问你啊。上网查一样查不到。本来以为你比较博学,应该会知道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这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做这样的调查?」

「哦,这是因为刺伤我的人说过,他之所以刺杀我,是为了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立川眼镜底下的双眼为之圆睁,她不戴眼镜明明就比较可爱。

「啥?这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对吧?不过,我认为这或许可成为线索,所以展开调查。啊,这件事请替我保密。因为我连跟警方都没说。」

「小峰,你的毛病还没治好对吧?」

立川仿佛全身发冷似地说道,双手紧搂着自己。从小学就认识我的立川,很清楚我有仇必报的个性,而且还说那是一种毛病,真没礼貌。

「劝你别乱来。被人刺杀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样你还要报仇,那肯定头脑有问题。」

「我痛得死去活来耶。如果没报此一箭之仇,难消我心头之恨。」

「不……应该说,就是因为你那个毛病的缘故,才会引来别人的怨恨吧。这次的事,该不会是寻仇吧?」

「嗯……我也不知道。」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也许有人对我的报复展开报复。就算是这样,我也只是报复他对我的报复所展开的报复。

「搞不好是筿田。」

「不是筿田。」

「哦,是吗。你听过对方的声音对吧!是个陌生的声音吗?」

「这该怎么说好呢。我不太记得了。总之,我当时大吃一惊,努力想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也就没注意到对方的声音。不过并不是很低沉的声音。怎么说好呢……是有点奇怪的声音。」

「奇怪?」

「嗯,有点偏高……就像不习惯好好发声的宅男一样,不然也有可能是女的。」

「连性别都听不出来吗?」

「没错,所以那句话是唯一线索。你知道意思吗?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立川微微噘起嘴,避开我的目光。

虽然不知道,但又不想说自己不知道,就是这样的表情。立川也和我一样不服输。

「唉……本以为立川你一定会知道。」

我故意露出失望之色。不服输就是想把对方斗倒,这是我们这种人的通病。

「……开头的拉(La)如果是冠词,那就可能是法语或义大利语。」

「咦?」

「拉梅尔(La Mer),我记得在法语中是海的意思。诺艾利(Noël)则是耶诞节。至于基沙……我就不清楚了。啊,我不知道啦!我又没听到对方的发音。应该说,这到底是什么鬼?你得如实告诉警方才行。说什么复仇!你头脑有问题吗?

立川生气了。不过只是稍微激她一下罢了,沸点真低。不过这下知道了,原来是法语啊。

「真厉害,立川你还懂法语啊。」

我可不想挨骂,所以马上加以安抚。

「也称不上懂啦……这只算是一般常识的范围。喂,说真的,你最好打消复仇的念头。」

可能是对自己这么轻易就动怒感到难为情吧,立川就像在打圆场似地,以平静的声音说出符合一般常识的话语。

「要找寻犯人,这太不切实际了。」

「不过托你的福,我感觉朝线索又更接近一步了。是法语还是义大利语?听你这么说,确实有这种感觉呢。」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或许这也是个追查方向。」

立川就像在闹脾气般说道,目光又移回她看到一半的书本上。

「谢谢。要是又遇到不懂的事,再来问你。」

听我这么说,立川不屑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掩饰不了她那微带欣喜的微笑。

心思如此单纯,正是立川的魅力所在。

「里奈,你今天要怎么回去?」

放学后,我正在收拾书包时,抬头一看,葵就站在我课桌前。我朝手机伸出的手就此停住,对她回答道:

「我爸爸说他会跷班来接我。我那个傻老爸好像很替我担心。」

「这样啊,那就好。」

葵似乎感到安心,长长吁了口气。

「不过我一再跟他说不会有事,叫他不用来。」

「这怎么行。里奈,你就是这样爱逞强。要是你爸妈不来,我送你回去。」

葵的眼神无比认真,笔直地注视着我。如果是葵,真的会这么做。因为她是个大好人,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你放心,我可不想再挨一次痛,所以我不会逞强的。你不是还有社团活动吗?快去吧。」

葵在剑道社里担任次锋。她为人认真,不论是学校上课还是社团活动,别说缺席了,就连迟到也不曾有过。我笑着朝她挥手,她笑咪咪地离开我的课桌。不过离去时,她仍旧望着我瞧。

「里奈。」

「嗯?」

「我真的很担心你。你能回学校来,真是太好了。」

「咦……嗯。谢谢你。」

听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害我有点难为情。虽然难为情,但心里很高兴。

「那犯人真的很不可原谅。在晚上行刺女生,真是烂透了。不过好在里奈保住一命。虽然你会觉得很生气,但请不要做危险的事哦。」

白天时,葵和大家一起大声欢笑,但这时则用截然不同的语调跟我说话。

我有仇必报的脾气,同样在葵面前露出马脚。都是因为我对筿田做的那一连串报复行动。但她一定不知道我严重的程度,都被立川用毛病来形容了。她以为跟我讲道理一定说得通。以为我会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而压抑自我。

「我知道,谢谢你。」

「嗯,那就明天见喽。」

葵最后嫣然一笑,朝我挥手。摇晃着她那长及下巴的短发以及短裙,走出教室。

目送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后,我寄了封信给爸爸。

── 我会和朋友一起回去,不用来接我。

为了和那一天一样搭同一时间的公车,我得在咖啡厅里消磨时间。这段时间,爸爸一再寄邮件来。信上写着「我很担心你」、「我连你朋友一起送吧」。我全都悍然拒绝,从邮件那冰冷的字形也看得出我的不耐烦,爸爸终于让步。最后他写来一封信写着「要多小心哦」。我就像舍不得似地,喝完因冰块融化而变淡的可可,起身离席。

公车站牌排了约十个人左右的队伍。在排队前,我先假装要确认时刻表,来到队伍前头,逐一确认每一个排队者的脸孔,来到队伍最后。有下班的大叔、粉领族、学生。没看到可疑的脸孔,也没人看到我之后露出奇怪的举动。我排好后,后面队伍愈来愈长。不久公车前来。和那天一样,是一辆绿色公车。

我运气不错,坐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我坐最后一排的最右侧。这个位子可以肆无忌惮地确认每一位乘客的长相。公车很快便挤满了没位子坐的乘客。我从中看到了几名以前和我念同一所国中的同届学生,但也仅只这样。没看到疑似犯人的人物。到底是怎样长相的人才是犯人,这点我也不确定,所以这也是当然的结果。

我静静坐在公车上。此刻我没心情听音乐,我感到疲惫,我好像没因为住院而恢复体力。也许我应该乖乖搭爸爸的车回家才对。或许应该说,我确实应该这么做才对。为什么我不选这种正确的做法呢。明知是错的,却还作这样的选择。若说我有病,或许还真是如此。

后来我因广播而猛然睁眼。

好像是在我即将睡着时传来广播声,车上乘客已少了将近一半。望向窗外,我常行经的便利商店看板正亮着光。我是在下一站下车。我心跳微微加速。

有几个人也在同一个站牌下车。我坐最后面的座位,所以最后下车。站在昏暗的路上,目送公车离去后,我开始迈步而行。

已很久没像这样走在这条路上没戴耳机。周围的声音听起来透着新鲜,有风声、沿途人家传来的屋内声响、下水道的流水声。

还有脚步声。

除了我皮鞋发出的啪哒啪哒声,还有另一个声音。

有人走在我身后。

一同下车的乘客皆往各自不同的方向散去,所以此人应该不是乘客。应该只是刚好路过的人吧。凑巧目的地和我同方向,大概吧。

虽然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心脏噗通噗通直跳。我就承认吧!我好怕,怕得直发抖。

后方的脚步声对于我的加快步伐没做反应,始终维持固定的步调。怎么办,要回头看吗?我不希望对方当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在这样的自我意识阻挠下,我迟迟无法停步。正当我犹豫不决时,那脚步声从我刚才经过的岔路往右转,就此远去。我原路折返,确认对方的背影。原来是一位双手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走路步伐飞快。

我松了口气,调整紊乱的呼吸。右腰的伤微微作疼。目前还没办法从事激烈运动。

激昂的情绪完全萎缩。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那天被砍伤的地点。

什么也没有,空无一人。连血渍也看不到。这也是当然,因为都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会觉得失望,是我自己有问题。难道我以为会像电影或连续剧上常看到的那样,在现场拉起黄色封锁线吗?

该调查的,警方应该都已调查完毕了吧。在医院接受询问时,我清楚说出当天是搭几点的公车。

我向葵和爸爸说了谎,但最后却一无所获。

我步履沉重地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中一看,姐姐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