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篇集2 My Memory
「……嗯──?」
摇晃身体的震动,让蒂奥娜睁开了眼睛。
映入视野的,是石砌的阴暗天花板。在同样以石块砌成的墙上,从铁栏杆的小窗──以相同间隔排列的好几扇采光窗,洒进微弱的日光。这个到处都是有如血迹的斑点,肮脏,空气混浊的场所,是一间卫生环境似乎相当恶劣的大房间。
在只有铁锈味与石头的房间中央,蒂奥娜独自一人呈现「大」字形,躺在地上。
她的身边乱七八糟地摆着一些书,就好像她刚才还沉迷于这些大量的故事。
蒂奥娜撑起上半身,拿起一本书页翻开的书……那是一本童话故事。
她偏着头,看着英雄勇敢对抗牛头人身怪物的绘本,这时,传来一阵格外强烈的震动与呐喊──欢呼声。
「你在混什么啊,换你上场了。」
震得喀答喀答响的房间深处,走出了晃着一头黑发的年幼姐姐。
「……蒂奥涅,你怎么变小了啊?」
「嗄?你是睡昏头了吗,慢性子。」
简直像回到了童年一样,讲话变得很难听的蒂奥涅说「乱七八糟的」,粗鲁地把书一脚踢开。看到丰满胸部完全没了影子的娇小身体、自甘堕落的双眼,再听到外头传来的女英豪们的喊声,蒂奥娜突然全都明白了。
啊啊,原来如此,这里是──竞技场。
蒂奥娜与蒂奥涅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被扔进这个战斗场地了。
是这样没错,是这样没错……是吗?蒂奥娜再次偏偏头,出声对跑到房间角落撕咬肉干的姐姐说道:
「蒂奥涅,你今天跟什么打了?」
「一群臭猪(半兽人)跟臭狗(地狱犬),满是屎尿味……真是受够了。」
姐姐边说边吃个不停,好像懒得搭理蒂奥娜似的,用下巴往通道深处比了比。
「快去啦。臭女神(迦梨)说你今天如果打赢了,会给你奖赏。」
「真的吗!?」
蒂奥娜对这句话起了很大的反应。她神色一亮,当场跳了起来,冲出休息室。通道深处传来的凶暴怪物(怪兽)的吼叫并不能吓着她,她不断奔跑。
这次要讨什么样的故事,什么样的童话,什么样的英雄谭?
满脑子都是胜利奖品的蒂奥娜,往看得见亮光的出口跑去。
穿过通往战场(竞技场)的空洞拱门,往光明与欢呼等待着自己的前方──
「……果然是做梦呢。」
梦境到了这里,蒂奥娜醒了。
她听见告知早晨来临的小鸟啾鸣,撑起呈现大字形躺在床上的上半身。
毛毯被踹飞到地上,床上并没有童话或英雄谭之类的书籍。回忆起儿时沉迷收集的大量故事书,蒂奥娜「呼啊……」打了一个呵欠。
「蒂奥娜,你那一屁股债打算怎么还啊!?」
在总部的大餐厅一吃完早餐,姐姐(蒂奥涅)开口就是这句话。
「大双刃(乌尔加)还有多少钱没付清啦!?」
「嗯──……差不多还剩九千万法利?」
「笨蛋!!」
艾丝等人从第24层回来,到了第二天早上。与神秘势力发生过接触的情报目前只有干部知道,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不过经过一个晚上之后,现在大家已经恢复了冷静。蕾菲亚因为精神疲惫(mind down)造成体力透支,如今躺在床上休养,但伯特已经恢复健康,艾丝也一切平安。蒂奥娜他们只有问过事件的梗概,并不影响日常生活。
在这当中,蒂奥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呼小叫对自己说教的蒂奥涅。
「……你干嘛啊,正儿八经地盯着我看。」
「没有啊──」
看着跟今天早上梦到的回忆(往日光景)判若两人的姐姐,蒂奥娜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总之,你这样随便乱欠钱,我可吃不消!你要搞坏自己的名声我管不着,但是你这样会给团长的派系(眷族)带来负面评价的!」
「又不会怎样,我们是冒险者啊。你说对不对啊──,艾丝──?」
「嗯,这个……」
任由蒂奥涅的怒骂左耳进右耳出,蒂奥娜向身旁的艾丝寻求支持。
顺便一提,金发金眼的少女此时穿着女仆装。这是因为她违反规定,单独闯入第24层,因而被迫接受洛基的「惩罚游戏」。接下来艾丝一整天都得为主神服务,一边还得躲避她的性骚扰。周围团员兴味盎然的目光都集中在艾丝身上,这件缀满皱折与蕾丝的服饰似乎让她一直很难为情,回话的声音有点含糊。
「我说艾丝啊,你们不是在第24层找到了『宝石树』吗!?跟我讲在哪里嘛,我去摘点宝石来!」
当然也要看宝石果实的数量,不过采收稀有宝石树的果实,基本上都是一举发财的好机会。如果作为宝藏守护者(treasure keeper)的树龙(green dragon)再掉个「掉落道具」的话,说不定能一口气赚到三千万法利。守护宝藏的凶暴魔龙,在蒂奥娜面前根本算不上强敌。
虽然不能说简单,但只要花时间,还是能勉强还清一亿法利的债款。这就是所谓的第一级冒险者,以及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实力。
看到老妹毫无反省之意,「这个蠢妹妹……!」蒂奥涅气得发抖。
「好嘛,艾丝,在哪里嘛──?」
「呃,我记得,是沿着正规路线……」
「──不可以,艾丝!」
碰!蒂奥涅的右手重重拍在餐桌上,打断了艾丝的话。
「她就是这样,以为还钱很容易,才会不懂得珍惜武器,到处欠钱!!从观念就有问题,笨蛋,愚蠢,存心想搞死【眷族】!」
艾丝肩膀震了一下。
「我就说了嘛,冒险者就是这样啊──」
「闭嘴!你今天一天给我去好好学学赚钱有多辛苦!然后给我稍微反省一下,脑袋整天只会装肌肉!」
「啊──!?是说那是什么绰号啦──!?」
蒂奥娜对如此强硬的命令提出抗议,但亲生姐姐丝毫不肯让步。蒂奥娜试着转移焦点,说像那样的宝石树摆着不摘很浪费,也不断强调说欠钱拖着不还才是问题,但老姐总是以一句「那我代替你去」,不予理会。
在不知所措的艾丝面前,蒂奥娜只能被迫完成老姐交给自己的任务。
「那么,你把这些东西拿到交易所卖了,全部卖掉之前不准回来。卖到的钱就归你没关系。」
蒂奥涅硬是把一个鼓鼓的大背包塞给蒂奥娜,笑眯眯地跟穿着女仆装的艾丝一起到大门口送行。蒂奥娜怨恨地看着背后,从总部正门出发。
「吼,随便替别人决定~。而且这些根本都是破铜烂铁嘛~」
背包里的东西──从总部上上下下搜集来的各式各样物品,净是些已经使用过一阵子的旧剑与旧盾、各个种族的女性用服饰,以及看似相当可疑的书籍等等,老实说都只是些没地方放的旧东西。大概都是每个团员不要的东西,又或者是整理仓库时找到的吧。也就是说,蒂奥娜被蒂奥涅当成收破烂的了。
「摆明了就是想被芬恩称赞嘛……」
脑中浮现出亲姐姐心满意足的表情,蒂奥娜叹了口气。她重新背好背包,在艳阳高照下,不情不愿地往前走。
蒂奥涅指定的目的地「交易所」,位于都市西南部夹在西大街与西南大街之间的第六区。来自具有海路出入口功能,位在市墙外的半咸水湖──罗洛格湖与港都梅伦的商人们会穿过西南大门,聚集在这个区域,进行各式各样的买卖。
林立着好几家商行与各色市场的交易所,堪称欧拉丽的经济枢纽。包括魔石制品在内,来自地下城的物品,会在此地换成大量货币以及国外产品。经由陆路进入都市的旅行商人等等也必定会来到此地,呈现出不负「世界中心」之名的商情。
蒂奥娜经由中央广场(Central Park),从西南大街走进目的地。交易所几乎用上了整个区划的土地,每个角落都显得热闹滚滚,掠过视野的市场贩卖着热带水果、新鲜海产与美丽编织品,以及做为武器,品质优良的大马士革钢制刀剑等等,摆摊贩卖的商品不胜枚举,到处都是满满的物产与人潮。
「如果只是来逛摊的话,热热闹闹的很好玩的说~」
渡海前来此地的众多外国人,为交易所带来都市当中数一数二的异国情调。走在路上与广场上的亚人(demi-human)身上都穿着在欧拉丽一带看不到的服饰。还有很多旅人是为了看一眼汇集全世界物产的巨大交易所而到此一游,因此也能看到许多旅行装束的人。
──那个兽人是不是从岛国来的?
──那边那个人类也许是来自沙漠?
蒂奥娜的目光屡次被错身而过的行人吸引。她把背上妨碍移动的大行囊轻轻一抬,举到头顶上,穿越人群前行。看到她一手抬起有个胖嘟嘟矮人那么大的背包,周围人群都惊讶地交头接耳。
蒂奥娜现在要前往的地点,位于交易所的角落。拿着这些团员们不要的东西到商行或做正经生意的市场,一定会被赶回来。
蒂奥娜走向从一般市民到冒险者都可以做生意的跳蚤市场区──自由市集(free market)。
「那就来卖卖看吧──」
蒂奥娜听从蒂奥涅的指示,在自由市集的一隅摊开披风,从背包里拿出东西,一个一个摆在上面。她兴趣缺缺地出声,跟周围的景象一样开始摆摊。
「大姐──,这个几块钱是也──?」
「嗯~……五百法利?」
「好贵喔,打个对折嘛!这样我买不起啦!」
「嗯嗯~……好啦,你就拿去吧!」
开始摆摊过了几分钟,蒂奥娜把女性服饰卖给了第一个上门的客人。
蒂奥娜没特别设定价钱,也没考虑过就答应了,两名少女(人类)听到她这么干脆,「好耶!」欢天喜地的手拉手。后来女性服饰一样大受欢迎,有几件被买走了。
啊──,那个是莉涅的披肩呢──,那个应该是菈克塔的胸针,这件是蕾菲亚的连身裙……对了,她最近衣服胸部的地方好像嫌紧……还真的变大了呢,咕呶呶呶……
蒂奥娜看着眷族同仁们的旧衣服一一被人买走,将商品慢慢换成法利金币。
什么嘛,原来这么好卖──然而她也只有一开始能够这样想。
没过多久客人就不上门了,蒂奥娜一下子变得好闲。
偶尔有几个看似冒险者的人驻足──
「喂,摩多你看!这可是上好的阔剑耶,捡到宝了!」
「哦哦,偶尔实在应该来跳蚤市场逛逛──咦,靠!?【大切断(亚马逊)】!?」
但他们几乎都是这种反应,一溜烟地逃之夭夭。眼看他们一看到自己的脸就拔腿狂奔,「是怎样啦,讨厌!」蒂奥娜大大嘟起了嘴,一脸不满。
铺在地上的披风,还有背后的背包里面,还剩下一大堆东西。
「是不是地点不好啊……还是说我也应该招揽一下客人?我觉得这件战斗服(battle cloth)还像新的一样,应该会有人买吧──」
蒂奥娜是在自由市集中最最角落的建筑物暗处摆摊,人潮比较多的好地点都被其他摊贩占满了。蒂奥娜仔细观察生意兴隆的店老板(劲敌)们,试着大声招揽客人,或是改变一下摆出来卖的商品,但丝毫不见成效。
「唉~,不行呢──。我就说我不会做生意嘛──」
她也不怕被人看到,当场呈现大字形躺了下来。她心想「我哪可能有什么生意头脑」,自暴自弃了一会,但脑中浮现出亲姐姐(蒂奥涅)说「看吧,我就说嘛」、「赚钱可是很难的」、「学乖了,以后就要听我的话喔?」,不怀好意地邪笑的表情,立刻气得横眉竖目。「我才不会输呢──!」蒂奥娜气焰万丈地鼓起干劲,猛然挺起身子。
蒂奥娜决定换个地点,把所有商品统统塞进背包,开始移动。
「自由市集这边,原来也有卖这么多种东西啊。」
她巨细靡遗地寻找空位,同时,这里贩卖的物品种类也让她惊奇不断。看似自家制作的瓶装果酱、出于兴趣的绘画、工艺品。虽然也有黑心商人把野兽的獠牙与爪子拿出来卖,号称是迷宫(地下城)的「掉落道具」,让蒂奥娜觉得哭笑不得……不过正如同「自由市集」这个名称,似乎任何人都能参加这个市集,而且什么都能当商品卖。只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价格都比市场价来得低。
她经过设置了喷水池的广场,好奇地东看西看时……突然间。
蒂奥娜在一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是书……」
戴着眼镜、看起来温文儒雅的青年(精灵),将几本厚厚的书摆在摊位上卖。
从看起来颇为艰涩的哲学书到附插画的药学书,各色手工书让人目不暇给。各种书本横堆在狭窄底座上,或是立起来紧密排列的模样,吸引了蒂奥娜的意识。
无意间,她想起今早做的梦。想起儿时热心收集的许多回忆的故事。
(啊,有英雄谭……)
利用小型画架摆设的皮革封面书,刻有纹章的封面抓住了她的视线。看到那让她有印象的金字标题──《理想乡谭(Arcadia)》──,蒂奥娜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
她走到摊贩前,伸手去拿那本英雄谭──下个瞬间。
从旁伸出的另一只手,与她撞个正着。
「「咦?」」
脱口而出的惊呼也重叠在一块,蒂奥娜惊讶地看向身旁。一看,更是吓了一跳。
她的身旁,有一个头戴黑铁全罩大头盔,打扮得怪里怪气的人。
这个想跟蒂奥娜拿同一本英雄谭的谜样人物,急忙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我,我没有钱,所以……你、你请吧!」
「啊……喔,嗯。」
他用有点高亢的少年嗓音,想把书本的购买权让给蒂奥娜。蒂奥娜只是一时忍不住伸手,并不是真的要买,吃惊之余,僵硬地回了一声。
蒂奥娜也站起来,重新观察眼前的人物。这人身高跟蒂奥娜差不多,从举手投足来看,一定是个冒险者。宛如「黑暗骑士」的漆黑头盔包住了整个头,除了嘴巴之外,没有露出一点肌肤。头发、眼睛,一切都被遮住了。
盯着对方瞧了半天后,蒂奥娜不禁说出了疑问:
「你只戴着头盔,不觉得很热吗?」
冒险者当中是有不少人会热情地主张「武器防具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平常没事也穿着铠甲……但就算是这样,眼前这个少年的装备也太不完整了。他只戴着头盔,脖子底下都是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在高挂天空的太阳灼热光线的照耀下,少年发出「呜咕」一声,语塞之后……难为情地低声说:
「那个,我拿不下来……」
「……嗄?」
「也就是说,你试戴商品,结果就拿不下来了?」
「是、是的……」
离开摊贩前,来到广场的蒂奥娜,问了少年发生了什么事。
据少年所说,他是在某个摊贩看到这顶头盔,一时好奇而戴戴看,结果就拿不下来了。他不得已,只好付给老板一大笔钱,现在身无分文。
蒂奥娜问都不问一声就一把抓住眼前的头盔,用力一拉。
「嗯叽叽叽叽……!」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
不管蒂奥娜两只手再怎么拉,头盔依然文风不动,只有少年的惨叫声四处飞散。
看到这顶头盔连第一级冒险者(自己)用力硬拉都拿不下来,蒂奥娜睁大双眼,叫道:
「这顶头盔,绝对是被诅咒了啦!这是『诅咒道具』啦!」
「诅、『诅咒道具』……!?」
在魔术师制作的魔道具(magic item)当中,有些会发挥相当恶劣的效果。这种道具总称为「诅咒道具」。有的是制作者无意如此,却蕴藏了副作用的效果,也有的是制作者刻意施加的限制。不过最近几乎都是饥渴追求娱乐的主神(天神)为了好玩,故意命令眷属下咒的。
一旦装备就无法拆掉……是「诅咒道具」最典型的效果。
看来少年是运气太差,上当买下了这件自由市集贩卖的诅咒装备。
「好久没看到这类防具了呢……。还有没有受到什么奇怪的诅咒?」
「呃,这个嘛……其实我看到的所有人,都会变得跟本来不一样……」
什么意思?蒂奥娜偏着头,少年仔细向她解释:
「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个人,好像会跟他本来的种族还有长相不一样。刚才在摊贩卖书的那位,我看起来像是兽人男性……实际上是什么?」
蒂奥娜睁大了双眼。那个摊贩的老板是个精灵族的青年。
他好像是一戴上头盔,发现卖头盔的老板变了一个样子,才发现到有这个诅咒……
「……嗯?那你现在看我像什么?」
「啊──,那个……像是个精灵女生。」
「──精灵?你说我?……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竟然说我是精灵!!
蒂奥娜捧腹大笑。自己可是个女战士(亚马逊人),跟精灵是相差最远的存在。
不过──同时蒂奥娜也明白了。身为冒险者的少年看到蒂奥娜,之所以没有大叫什么「靠,【大切断】!?」逃之夭夭,是因为他没看出自己是第一级冒险者(蒂奥娜·席吕特)。
少年似乎显得相当难为情,呆站在原地,蒂奥娜在他面前擦了擦笑到泛泪的眼角。
「请、请问一下,这顶头盔要怎么样才能拿下来……?」
「嗯──,一般都会使用加了魔药(moly)的道具,要不就是请魔术师或治疗师(healer)帮忙解咒……」
蒂奥娜手指抵着下巴,偷看了一眼伤透脑筋的少年,笑着做出决定。
「我有个朋友是很厉害的治疗师,介绍给你吧。我帮你拜托她,看看能不能解除你的诅咒(curse)。」
「真、真的吗!?」
少年的上半身向前挺了出来,「不过!」蒂奥娜伸出手指指着他。
「你得帮我做事,我必须在今天之内把这些统统卖完。」
蒂奥娜重新背好背在背上的背包,提出了交换条件。
蒂奥娜没说谎,她真的必须把东西卖完,不然就糟糕了。不过这只是借口,其实蒂奥娜是舍不得跟这个有点奇怪的少年说再见。
他竟然把自己当成精灵,有够好笑的,而且说实在的,蒂奥娜有点高兴。对蒂奥娜而言,一个不认识的冒险者看到自己却没有逃之夭夭,让她觉得很新鲜。
最重要的是──以英雄谭为契机产生的邂逅,让蒂奥娜开心得不得了,甚至让她重拾童心。
「怎么样?」蒂奥娜凑过去抬眼盯着少年的脸问,少年吓了一跳,立刻点点头。
「我明白了,只要你不嫌弃,就让我帮忙吧。」
「那就说定啰!请多指教!」
蒂奥娜双手抓住少年的手,连同他整个身体用力上下挥动。
首先,少年与蒂奥娜在自由市集里到处徘徊,寻找能摆摊的阵地。
「这么说来,你也喜欢英雄谭啰?」
「是的,我的祖父(养育之亲)常常念给我听……刚才卖的那本书,也勾起了我的回忆。」
所以就忍不住伸手了。少年的嘴唇呈现出腼腆的笑,这时他好像忽然想到什么,「那个……」向蒂奥娜问道。
「嗯?」
「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
「嗯──」蒂奥娜开始烦恼。她不是不愿意告诉少年,但她想暂时隐瞒第一级冒险者(蒂奥娜·席吕特)的名字,想再维持一下这个莫名有趣的关系……于是蒂奥娜说:
「我叫艾尔娜。」
她对少年报上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该不会是,刚才那本书的……?」
「啊哈哈,被你发现啦?」
「艾尔娜」是刚才摊贩那本书,《理想乡谭》的其中一名登场人物。
少年不愧是英雄谭的书迷,一下就看穿了,「厉害!」蒂奥娜大肆称赞他。
他面露苦笑,似乎明白了蒂奥娜的用意,就配合着她开玩笑。
「那么……艾尔娜小姐为什么会喜欢英雄谭呢?」
「……现在想想,我以前待的那个地方还蛮危险的,应该是没有什么能称为娱乐的东西。那时候,我正巧捡到人家扔掉的书,一看就迷上了……」
掉在人群散去的竞技场,连书本都称不上的一堆纸屑。蒂奥娜至今仍能清楚回想起打倒怪物(怪兽)与同族(亚马逊人)度过的岁月当中,捡到的故事碎片,以及不同于打斗的别种兴奋。
沉浸于回忆中的蒂奥娜,发现少年闭口不语了,赶紧改变话题,以驱散凝重的气氛。
「对了!你说我看起来像精灵,是什么样子?」
「啊,呃……这个嘛,头发是金色的,长长的,眼睛的颜色是……」
听着少年描述的外形,蒂奥娜忍不住点头回应。
看来连穿的衣服与嗓音都不一样了,在少年的眼中,蒂奥娜似乎成了一个贞洁贤淑的完美精灵。他说蒂奥娜穿着斗篷加上连身裙,声音是悦耳的女高音。
是不是就像蕾菲亚那样呢──蒂奥娜如此想像着,不禁轻声呵呵笑起来。
走了一会,两人找到了一块空地,在做摆摊准备的时候,蒂奥娜与少年仍然继续闲聊。听少年说,与他订契约的同伴(支援者)失踪了,他找遍了所有想得到的地点后,认识的一名女性带他来到这个自由市集,同时也是想让他转换一下心情。结果他不慎戴上了这顶头盔,又跟那个熟人走散了,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蒂奥娜问他找不到同伴(支援者),会不会很不安,少年老实地回答「当然」。
不过他有些愉快地笑着说,他觉得似乎很快就会再相见了。
看到他流露出对同伴的信赖与情谊,让蒂奥娜也微笑起来。
然后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摆摊,过了一个钟头。
「……你看,完全卖不出去吧!?」
「嗯~……」
蒂奥娜向少年抱怨坚持了半天却还是卖不出去的惨状。
即使两人一起招揽客人,仍然没什么效果,在迷宫(地下城)讨生活的人们一看到蒂奥娜就逃之夭夭。
到了这个地步,蒂奥娜开始觉得问题不在商品好坏,而是客人能不能看到他们的摊子……看着自己摆在光线阴暗的通道上的摊子,蒂奥娜低声呻吟,抱头苦思。
「……那个,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主动过去推销,怎么样?」
「咦?」
「就像把『魔石』什么拿去换钱一样……我们可以请其他摊贩的人买下我们的东西。」
在自由市集,常常可以看到摊贩收购其他人的物品,再高价卖出。
对于让摊贩收购自己的物品的人来说,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但这也只能怪自己没能看出物品的价值。令人意外的是,听说眼光独到的人,能用这种方法赚到比冒险者更多的收入。这些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自由市集是座宝山」。
「你是说谈生意对吧?有点怕怕的耶,嗯~~」
少年的提议,与拿着地下城战利品去找商人或商业类派系(眷族)收购是一样的意思,都是一种谈生意的行为。这里很多摊贩都是一般人在摆摊,感觉难度似乎比较低……但是自己能像团员(劳尔)他们那样巧舌如簧地跟人谈价钱吗?蒂奥娜觉得既然要卖,最好能卖个好价钱,给那个趾高气昂的姐姐(蒂奥涅)一点颜色瞧瞧。
面对自信缺缺地提议的少年,蒂奥娜烦恼了老半天后,豁然抬起头来。
「嗯,那就试试吧!反正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放弃守株待兔,主动进攻。身为冒险者的自己就该毫不犹豫地如此选择。
蒂奥娜再度把商品塞回背包里,带着少年出发,想来个一次定江山。她杀向周围琳琅满目的摊贩当中,一个用木头搭盖的小摊子──看起来好像最有钱的摊贩。
然而。
「全部都不怎么样。我就好心点,出一千法利全部买下。」
「什么~!?太便宜了吧──!?」
跟蒂奥娜一样是亚马逊人的少女老板,对二十种以上的各色商品做出这种评价。
如果要这样贱卖,还不如蒂奥娜自己随便乱卖比较有赚头。
「唉,好嘛──!?再出好一点的价钱嘛,就看在同族的份上嘛~!」
「不行不行,露露也是要过日子的啊。」
「可是,你看,这件战斗服完全没穿过耶!?跟新的一样耶!」
「露露才不要花钱买这些旧~得要命的书,跟还算过得去的冒险者战斗服呢──」
自称露露的女老板对蒂奥娜爱理不理。蒂奥娜直觉明白到,她是在趁火打劫。
以女战士(亚马逊人)来说较稚幼的容貌,还有甜滋滋的嗓音,最显眼的是──丰满的身材。
身高跟自己差不多,一对巨大的双峰却比老姐(蒂奥涅)还雄伟,更不要说跟蒂奥娜比了。
「咕呶呶呶!」对方从各种层面来说,都大大刺激了蒂奥娜不服输的个性……但她没有筹码能跟人谈判,压倒性地占下风。蒂奥娜觉得好不甘心,涨红了脸。
「那个……那么再附上这个武器跟防具,如何?」
原本被两人的争执吓呆了的少年,这时从旁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这、这是……」
女老板(露露)第一次变了眼色。至于蒂奥娜,看了拜托少年拿着的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装备品,小声地发出一句:「啊,我都忘了。」
散发锋利光泽的阔剑,以及有点缺口的盾牌。这些武器防具被打入冷宫的原因很多,有时候是用着用着尺寸就不合了,但只是不能拿去「远征」而已,用起来完全没有问题。这些上好的武器防具还很有价值──看女老板(露露)的反应就知道了。
「加上这些装备品……那个,希望你可以再出高一点的价钱……」
后来蒂奥娜才听少年说,他最近买了昂贵的魔法灵药(magic potion)与两支灵药(potion)的组合。这份经验让少年想到,可以把高价的商品搭配低价商品,引诱对方买下。
听到少年的要求,女老板(露露)动摇了,被蒂奥娜看在眼底。这可是高级冒险者的二手货,本来应该要拿到正式的武器店去卖,她一定无论如何都想弄到手吧。
「这、这个嘛──……好吧,这样的话我可以出三万──」
「三十万!!」
蒂奥娜狮子大开口。
蒂奥娜学着姐姐(蒂奥涅)卖掉「卡德摩斯的皮膜」的方法,狠狠拿出了十倍的售价。
女老板(露露)猛然瞪大了双眼,蒂奥娜知道少年也在头盔底下大吃一惊。
「露、露露哪来那么一大笔钱……!!」
「不出拉倒,我去其他店卖好啰──!」
这次换女老板「咕呶呶呶」地发抖了,蒂奥娜则是正好相反,得意地微笑。
少年被两人的对话吓得不知所措,两个亚马逊少女不理他,瞪着对方。
「…………可以,露露就好心点,出三十万。」
经过漫长的互瞪,女老板(露露)让步了。她把装满金币的袋子放在摊子的桌上。
然而,她的脸上带有胆大包天的笑容。
蒂奥娜正用狐疑的眼神看她时,「不过!」她霍然站了起来。
「露露也要你们买东西!费用就是……露露收购价的折扣权!!」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买嘛!」
对方的要求,不外乎就是想压低三十万的收购价。听到对方大言不惭地这样说,蒂奥娜马上回嘴。「哼哼。」但女老板却露出坚信胜利的笑容。她小跑步绕过摊贩,来到蒂奥娜的正面──走过她身边,然后执起头盔少年的手,紧紧抱住了他。
「嗄!?」
「咿咿!?」
「唉,小弟弟,减少一点露露的收购价嘛?」
蒂奥娜与少年的叫声响遍四周,女老板(露露)染红了双颊,发出更加娇滴滴的声音。
她一个劲地撒娇,抬眼瞧着少年,刻意露出双峰的深谷给少年看,还把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散放性感魅力──想让少年(男人)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只要你愿意替露露出钱……露露的身体,随便你爱怎样就~怎样喔?」
──这·个·贱·货!!
蒂奥娜气得像快爆发的火山。色诱男人、狐狸精、没人性(下三滥)!
女老板(露露)知道什么是自己最大的武器。她企图用自己名为肉体的凶器「魅惑」少年,要少年口头做保证,只要少年碰她一下,就会大声宣布「成交!」硬是让收购价打折!
真是个恶魔!而且还不忘顺便侮辱身材没料的蒂奥娜!!
愤怒与挫败感,以及自己敞开心胸接纳的少年就要屈服于其他女人所带来的绝望感。这些感受致命地延迟了蒂奥娜的行动,让她来不及出声制止。
少年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不……不用了……还、还是算了吧。」
他用僵硬的声音,拒绝了对方。
「……唉?」
女老板(露露)似乎丝毫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睁圆了眼睛僵在原地。
同样僵在原地的蒂奥娜,看到少年轻手轻脚地远离对方──变得欣喜若狂。
「你、你看吧──!!别以为耍这种卑鄙手段就能得逞!那这些钱我就拿走啰!!」
「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对露露的身体没兴趣吗!?」
泪水盈眶地喊着「怎么可能!!」且受到强烈打击而一蹶不振的少女,只能眼睁睁看着蒂奥娜一把抓住整袋金币。「噜──」蒂奥娜对虚软无力地跌坐在地的女老板(露露)吐个舌头,然后牵着少年的手当场跑了出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超痛快的~!我们压倒性获胜!!」
「哈,哈哈哈……」
跑了一会儿后,蒂奥娜停下脚步,对苦笑的少年露出满面笑容。
「不过啊,你真厉害,竟然没有输给诱惑。那个亚马逊人,就连我看起来……都觉得……很性感耶。」
蒂奥娜问少年是怎么成功抗拒美人计的,少年一时语塞。
「那个人……原来是亚马逊人啊?」
听到他满怀歉意的语气,「啊!」蒂奥娜睁大了眼睛。
她忘了,少年因为头盔的诅咒,眼中看到的人都跟本来长得不一样。
「那、那么那个亚马逊人看起来像什么?该不会是男的吧?」
「不,是女性没错,只是……」
少年欲言又止了半天,悄悄凑近蒂奥娜,在她耳边小声说:
「看起来像是个体魄强壮的健美小姐(矮人)……」
蒂奥娜这次笑到肚子都要抽筋了。
办完了蒂奥娜的事情,这次换蒂奥娜达成与少年的约定了。
自从刚才那场生意以来,蒂奥娜跟少年完全打成一片,为了去拜访当治疗师的朋友,打算离开自由市集。
「嗯嗯?那个人该不会是……喂~,阿蜜德~!!」
蒂奥娜用她优越的视力,在人山人海中发现了一个熟人的身影。
她一边挥手一边跑过去,银发少女阿蜜德惊讶地转过头来。
「蒂奥娜小姐……?」
「阿蜜德,你也来自由市集(这里)啦!?」
蒂奥娜为了帮少年解除诅咒,打算拜访的优秀治疗师,说的就是她。
「我向主神(迪安凯特)请了假,来自由市集(这里)散散心……」听阿蜜德这样说,「那正好!」蒂奥娜解释了事情经过。
被抛在原地的少年这时候才追上来。「原来如此。」阿蜜德点点头。
「事情我都明白了,那么请他先到我们的店里来吧。我在那里为他解咒──」
「你在对我的顾客动什么脑筋,阿蜜德?」
这时,传来一个凶狠的声音,打断了阿蜜德的话。
蒂奥娜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抱着大纸袋的犬人少女站在那里。
「──娜扎·俄里希斯。」
「从我们那里抢走了那么多东西,还不够吗?我不会把那个客人让给你……」
可能是要用来调合某些药剂,纸袋中露出许多药草与果实。对于这个不友善的对象,阿蜜德的语气显得僵硬。
听到她叫的名字,「娜、娜扎小姐?」少年做出了反应。
「是我,认得出来吗?不过娜扎小姐原来也是精灵啊……」
「嗯,闻得出来……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就是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蒂奥娜一下子都懂了。带少年来这个自由市集转换心情的女性熟人,想必就是她了。面对脸被头盔遮住的少年,犬人少女鼻子嗅了嗅。
等犬人少女也听完了事情经过后,她拉着少年的手,转身背对蒂奥娜她们。
「走吧,用不着让生意对手(迪安凯特)照顾你,我的药也能解除诅咒……不过很贵就是了。」
「等……!?娜、娜扎小姐!?」
「……!」
蒂奥娜看到少年快被带走,举起一只手……又放下了。少年急忙转头望向蒂奥娜,低头致意,随即消失在拥挤的人群深处。
只剩下蒂奥娜与阿蜜德站在原地。
「……阿蜜德,你认识那个犬人女生吗?」
「我跟她之间,有一些宿怨……我想她应该很恨我。」
眼神罕见地变得严峻的阿蜜德,不久叹了口气。蒂奥娜察言观色,知道她不太想多讲,也就不再追问。
「……啊。」
「蒂奥娜小姐?」
蒂奥娜一方面觉得依依不舍,一方面又看开了,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两种心情混合在一起使她露出苦笑,这时她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在阿蜜德身旁轻声说:
「忘了问他的名字了……」
冻结在原地的蒂奥娜,在阿蜜德的注视下,露出了淡淡微笑。
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在不知道双方名字的状态下别离……与少年度过的传奇故事般的时光,让蒂奥娜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感觉好像得到了一件新的宝物。
也许还会在某个地方擦身而过。蒂奥娜这样想着,踏出脚步。「阿蜜德,陪我买一下东西嘛。」她说道,开始沿着与少年一起走过的路前进。
「您要买什么?」
对于阿蜜德的询问,蒂奥娜红着脸颊,绽放花朵般的笑容。
「我想去把那本成为回忆的故事书买下来。」
蒂奥娜取回童年(回忆)的同时,获得了一本英雄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