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泡沫之梦 第一话 夫妻的铁则
「你也该睡了吧?」
这里是神仙乡。登岛首日的夜晚。
离海岸有段距离的森林中,一名将乌黑的长发扎在脑后,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出声道。她是代代专职试刀与斩首等职务的山田家当主之女,试一刀流第十二位的山田浅右卫门佐切。
「就说我不会睡了。」
身穿炮口袖与束口袴,一身忍者装扮的白发男子淡淡地回答。他是佐切的监视对象,号称最强的忍者集团──石隐众的逃忍,空洞的画眉丸。
「出任务时,四、五天不睡是家常便饭。就算现在不睡,对我来说也不成问题。」
「但对我来说是大问题。」
佐切叹着气回答道。
「你不睡的话,我也无法安静养神。因为我不能比你先休息。」
深夜时分。由于一行人暂时联手合作,所以今晚监视罪人的任务是由佐切与同为山田浅右卫门门生的仙汰与源嗣轮流执行,每个人都有时间休息。最值得庆幸的是,遍布岛上的怪物们目前没有活动的迹象。
「既然是这样,就没办法了。」
画眉丸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逃忍一面朝过夜用的巨大树洞前进,一面继续说着:
「就算不管我,我也不会放弃任务逃走啦。因为我有我的目标。」
「这我知道。」
佐切跟在他身后,小声回应。
画眉丸的目标是把不老不死的仙药『非时香实』带回日本,换取能赦免一切罪名的公仪赦免状。
为了与心爱的人──妻子重逢。
尽管无法理解这个名为画眉丸的凶恶犯人在想什么,不过他对这个任务的『心念』是千真万确的。佐切深明此事。
她想起在刑场见到画眉丸后,将他带到这个神仙乡的途中发生的事。
是啊,没错。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
大约十天前。
「天还没全黑,可以多赶一点路吧?」
「没办法啊。河况不允许。」
日暮时分,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上,佐切对嘟哝不已的画眉丸说道。
从刑场领走死刑犯画眉丸后,佐切带着他从东海道北上。但是数日前下的大雨,使途中必经的河水暴涨,无法搭船渡河。
不得已,佐切只好在附近的驿站小镇过夜。
「那点水量,只要使用※水蜘蛛就能简单过河了哦?」(编注:据传是忍者用来在水面上行走的道具。)
「那种事只有你做得到啦。」
佐切回想着汹猛湍急的河水,这么答道。
「不然我自己先去江户,你慢慢追上来。」
「那怎么成。」
两人的目的地是江户。
在前往神仙乡之前,必须先把从全国各地找来的犯罪者带到人在江户的将军面前,向他们说明任务的内容才行。
画眉丸叹了口气,将被绳索绑起的双手举给佐切看。
「那至少把这个解开吧。很碍事耶。」
「不行。」
佐切断然拒绝。
「你不要太任性了,画眉丸。光是让你用自己的双腿走路,就该感谢我了。」
一般来说,运送凶恶的犯罪者时,会把犯人关在名为唐丸笼,套有网子的竹笼里搬运。犯人的双手会被绳索严实地捆绑,脚踝套着脚铐,嘴里塞着口枷。罪犯的排泄物,则是直接从笼子的底部滴落地面。
这次之所以不那么做,是有原因的。
山田浅右卫门门生的任务,不只有挑选适合寻找仙药的犯罪者,将其带到江户而已。还必须监视那些犯罪者,与他们一起前往未知的奇妙岛屿──神仙乡。
为了寻找仙药,当然不能把犯人装在唐丸笼里丢到岛上,必须让那些人在双手被绑的情况下活动才行。为了确保山田浅右卫门众能在岛上单独监视那些犯罪者,所以让他们在相同的条件下把犯罪者带到江户,以测试他们的能力。
虽然不知其他的山田浅右卫门门生是否知情,至少佐切曾经从父亲那儿听说,幕府是如此指示的。我就如此不受信任吗?想到这里,佐切的心里有点闷痛。但正是因此,所以她绝对不能失败。
「可以自由行走,只有双手被绑。为了避免过于显眼,还以布盖住绑着的部位。光是有这样的待遇,你就该满足了。」
「你实在很不近人情耶。」
「当然。」
佐切凌厉地瞪了画眉丸一眼,将手放在插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忘了自己的立场吗?你是犯人哦。」
「反正我又不会丢下任务逃走。」
「但愿如此。」
这男人有强烈的求生意志,身手又不凡,是非常适合任务的人选。
但不论如何,他仍然是凶恶的犯罪者。
身为斩首行刑人,佐切有许多与死刑犯接触的机会。
死刑犯中,有在死前大声哭喊的人,也有安静地接受命运的人。每个人在面临死亡时,有各种不同的反应,其中也有直到最后一刻,仍然想威胁行刑人,或是想以甜言蜜语诱惑行刑人,找机会逃亡的人。
不能随便信任犯罪者。过去的经验如此警告佐切。
「反正离期限还有一段时间,不必急着赶路。就算逗留一天也不成问题。」
「…………」
画眉丸无言地耸肩。
「话说回来……这里很没有活力呢。」
佐切环视周围,说出感想。
这儿与其他的驿站小镇没有什么不同。道路左右两侧罗列着商店与茶馆,但是行人不多,有种萎靡的感觉。虽然天还没黑,但是有不少商店已经关门了。
「我们去找找还有空房的旅舍吧。」
「就算露宿我也无所谓啊。」
「我有所谓。」
考虑到接下来还有神仙乡的任务,不该在这种地方无谓地消耗体力。虽然也能选择纯住宿的便宜栈房,但是可以的话,佐切想在有提供餐点的旅舍过夜。两人又前进了一小段路,在小镇边缘的一栋建筑物上发现旅舍的招牌。
佐切喜孜孜地朝建筑物走去,可是又倏地停步。
走到近处后,会发现那旅舍十分破烂,屋顶的瓦片剥落,外墙也有许多破损之处,令人怀疑是否真的还有在营业。
「……还是找别的旅舍吧。」
「等一下。」
佐切正想回头,却被画眉丸叫住。
「怎么?你想住在这里吗?」
「不是。好像有争吵声。」
「咦?」
佐切回头。这时,一名年轻男子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从旅舍门口滚了出来。那男子穿着有许多补丁的衣服,脸上有大片的青紫瘀伤。
紧接着,几名相貌凶恶的男人走出旅舍,围绕在倒地呻吟的男子四周。他们脸上挂着低俗的笑容,其中一人低着头,对趴在地上的男子开口:
「平吉啊,有借有还,是很公道的事吧?还不出钱的话,被揍也是应该的哦。」
「请、请再稍等几……呜!」
被称为平吉的男子按着脸上的瘀伤,正想起身,肚子却被狠狠踹了一脚,痛得跪在地上。
「平吉!」
一名女性尖声大叫,从旅舍冲了出来。
那女性穿着老旧的衣服,但是五官很姣好。
她奔到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的男子旁,在他身边蹲下,瞪着那群地痞流氓。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不是说过一定会还钱吗!」
「你还是一样悍呢,阿良。」
带头的男人以色迷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名为阿良的女子。
「只要你肯点头,就可以一笔勾销哦。不觉得这样对你们很宽宏大量吗?」
「只、只有那件事不行!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还……呃啊!」
名为平吉的男子想起身保护女子,可是下巴又被踹了一脚,呈大字形翻倒在地上。
「老公!」
「哇哈哈!呐,阿良,你还是快点抛弃平吉那个软脚虾,从了我吧?」
「笑话!谁要和你这种蛤蟆脸的男人在一起!」
「你说啥!?」
正当蛤蟆脸的男人气冲冲地抡起拳头时,佐切插嘴道:
「请等一下。几位在吵什么?」
「啥?你们是谁啊?没有关系的人给我滚远点!」
结果被男人恶狠狠地回呛。
「呃,我们确实是无关的人……」
虽然忍不住插嘴,但佐切确实是不知内情的局外人。
正当佐切犹豫着该怎么做才好时,一名无赖脸上挂着淫笑走近。
「喂喂喂,一个女人家假扮成武士做什么?让我疼爱一下嘛,嘻嘻嘻……」
佐切额头青筋狂跳,反射动作地想伸手握住刀柄。
就在这时,名为阿良的女子突然大叫:
「客人……!」
「咦?」
「两位是打算在本旅舍过夜的客人对吧!」
「咦?呃,我们……」
「欢迎光临!客人们远道而来,挑上我们『夫妇屋』,真是太有眼光了!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阿良尽可能地挂起接待客人的笑容,朝佐切逼近。
佐切以求救的眼神看向画眉丸,画眉丸半是叹气地回道「我才不管呢」。
「呃……那个……今晚请多关照了。」
被阿良的气势压倒,佐切不情不愿地答应住下来。阿良对无赖们露出得意的表情。
「看到了没?可以别来打扰我们做生意吗?不好好做生意,就没办法还钱哦?那样一来伤脑筋的是你们哦?」
「……呿!」
无赖们瞪了阿良一眼,离开了。
「来,请进请进。房间在二楼。」
男人们离开后,佐切与画眉丸在阿良与平吉的招待下,踏入旅舍『夫妇屋』。
虽然旅舍的外观很破烂,但是内部意外地干净整洁,给人的感觉不差。走廊也擦得光可鉴人,走在上头,会发出唧唧的摩擦声。
「对不起,刚才强迫两位当客人。但都是托了你们的福,我们才能脱困。」
阿良把两人带到二楼的四坪大客房后,深深低头道谢。
「喏,你也快点道谢啊。」
「非、非常感谢两位!」
被阿良按着脑袋瓜,被打得像条破抹布的平吉也赶紧低头道谢。
佐切边将行李放在还很新的榻榻米上,边答道:
「没什么,我们本来就想找地方投宿了。」
「你不是想换……」
「不要多嘴。」
佐切警告完身后的画眉丸,重新看向阿良与平吉。
「话说回来,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被些王八蛋缠上了而已。这是我们的事,请客人不要在意。」
见阿良故作开朗地这么说,佐切不再深入追问,改问其他的问题:
「两位是夫妻吗?」
佐切是根据两人的互动,以及『夫妇屋』的店名这么猜的,果不其然,阿良与平吉略带羞涩地对望一眼。
「是的。我们是去年结婚的。我叫阿良,这个又瘦又不可靠的家伙是我丈夫,名字叫平吉。」
「你怎么说我不可靠……」
「这是事实啊。虽然他很不会说话,做人又不机灵,不过有一个唯一的优点哦。」
阿良给了不满的平吉一个拐子,这么说道。
「优点?」
「是。两位晚点就会知道了。」
佐切不解地歪头,豪迈的老板娘则是露出灿烂的笑容。
佐切与画眉丸住进『夫妇屋』大约半个时辰后。
有两个男人,在镇上的豪宅内面对面地交谈着。
其中一人穿着高级和服外套,正透过拉门的缝隙,眺望着种植松树的庭园。
「哦──她还是没答应吗?」
「是的。那女人傲得很,硬是不肯点头。」
坐在下首的初老男人垂头回答。身穿和服外套的男人开合着折扇,淡淡地说着:
「是你的手下太没用吧?」
「我们逼得很紧,但……」
初老的男人抬起头,窥伺坐在上首的男人的脸色。
「……大人居然喜欢那种低贱的女人,令我有点意外呢。」
「你根本不懂呢。就是要那种女人才好哇。对武家之女出手,会很难善了的。但那种女人的话,不管对她做什么,都不成问题哦。长得好看,身分低贱,性子又倔的女人,玩弄起来才有意思啊。」
身穿和服外套,面无表情的男人说着,淫邪地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不愧是大人,非常勇健呢。」
坐在下首的男人谄媚地提议: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把人掳来呢?」
「说什么蠢话,老夫怎么会做那么野蛮的事呢?」
「但是……」
「女人啊,必须自愿投怀送抱才行。老夫啊,才不会做出强逼民女的事呢,你说是不是?」
「是!您说的对。」
坐在上首的男人缓缓起身,背对初老的男人。
「不过啊,要是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老夫就得重新考虑该不该继续和你往来了。你说是不是?七松屋。」
「大、大人!」
「冒犯老夫的人,经常会碰上不幸的意外,或是死于急病哦。你也知道吧?」
「请、请您宽宏大量,千万别派那男人来对付我……」
初老的男人五体投地求饶,身穿和服外套的男人转过身,缓缓走到他身旁,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用不着怕成这样。真没办法,那男人就借你一用吧。老夫很期待下次的成果哦,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是!」
身穿和服外套的男人满意地低头看着初老男人用力磕头的模样,接着抬起头看向上方。
「就是这样。要好好干啊。」
彷佛回应男人的话似的,喀,天花板发出声响。
「真好吃……!」
「……好吃。」
太阳即将没入西方的地平线时,『夫妇屋』也为客人准备好晚餐。由于没有其他住宿者,因此佐切与画眉丸直接对送餐点来的阿良与平吉说出感想。
糙米饭、腌菜、装在平碗中的油豆腐、旁边添放了味噌的烤比目鱼、味噌汤。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三菜一汤,但是调味温和细腻,愈是咀嚼,愈是散发鲜甜的滋味。
「是吧?平吉唯一的优点,就是他的厨艺哦。」
「嘿嘿,思考如何把便宜的食材料理得很美味,是我的兴趣。」
听了阿良的称赞,平吉得意地刮起有大片瘀伤的脸颊。
虽然他身材瘦削,但是从小就很喜欢做料理,会试着以各种方法调理野草与鱼类,也在饭馆拜师修行过。特别是自己发明的独门味噌与酱汁,不但好吃,还能绝妙地突显食材本身的风味。
「平吉,你别太得意忘形了。顶着这么难看的脸见客,是忘了我们之间的铁则吗?」
「我、我当然记得。我只是想知道客人的感想,作为下次的参考啦。这是为了做出更好吃的料理,不算破坏铁则哦。」
「是没错啦……」
p027
夫妇俩开始斗嘴。
「抱歉,请问铁则是什么呢?」
佐切发问,阿良难为情地摆了摆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只是我们夫妻之间说好必须遵守的铁则而已。我们俩决定开旅舍时,立下几道铁则: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扰、随时保持客房的整洁、诚心为客人准备料理,让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只是这些小事而已。」
「这种工作态度,非常了不起呢。」
佐切由衷说道。
不论从事的是什么职业,只要真挚地面对工作,都很令人尊敬。也许因为自己是受世人轻蔑的斩首行刑人,才会更有这种感想吧。
「哎唷!讨厌啦──哪有那么夸张──」
阿良说完,盯着佐切与画眉丸。
「是说,两位也是夫妻吧?」
佐切听了,立刻将口里的味噌汤喷了出来。
「才、才不是。谁、谁要和,为、为什么……」
「那是我要说的。」
佐切身旁的画眉丸冷淡地接话:
「我已经有妻子了,这种误解会令我困扰的。」
「有妻子……?那么两位是为了无法圆满的恋情而私奔啰?」
这次换画眉丸喷出一口糙米饭。
「老板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呵呵,我一见到两位,就感受到你们之间有非比寻常的关系了。」
「不、不不、不是、不是那样的啦!」
阿良两眼发亮,好奇地逼近,佐切狼狈地否认。
斩首行刑人与死刑犯,就某方面来说,确实是非比寻常的关系。
老板娘更好奇了。
「不必隐瞒啦。其实我也是啊,如果有更好的对象,我早就丢下这个不可靠的老公,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了。」
「喂、喂,阿良!」
平吉紧张地唤着妻子的名字,接着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不、不过问客人的私事,也是铁则哦。」
「啊,说的也是。是我失礼了。虽然我也很在意黑衣先生手上的绳子,不过还是别问了吧。」
「咦?」
听阿良一说,佐切看向画眉丸,盖在他手上的布不知何时被拿下了。
绑住手腕的绳索因此大剌剌地露在外头。
「画眉丸,布呢?」
「没办法啊。盖着那种东西,很难吃饭耶。」
见阿良与平吉盯着绳子,佐切紧张地想解释:
「呃,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我懂我懂。这条绳子一定是两位之间的约定吧。」
阿良露出瞭然的神色点头。虽然她还是有严重的误会,但这次应该可以说误会得好吧。
假如被普通人知道佐切正在运送凶恶的死刑犯,只会造成无谓的紧张而已。
「就、就是这么回事。」
佐切含糊地笑着,把晚餐送进嘴里。
晚餐后,天色全黑时──
佐切怔怔地站在房间门口。
「呃……为什么这两床被子铺得这么近呢?」
由于阿良说要铺床,佐切与画眉丸暂时离开房间,回来时见到的,是两床紧贴在一起铺设的棉被。
「用不着说,我们也明白的。请尽情享受美好的夜晚吧。」
呵呵呵。阿良挂着若有深意的笑容下楼了。
「…………」
「…………」
佐切与画眉丸默默对望一眼。
接着彷佛说好似的,同时伸手把棉被拉到房间的两端。
在道场时,佐切也会与师兄弟们一起直接睡在地上,所以不是那么在乎与男性在同一个房间过夜。再说身为监视者,她也不能让画眉丸离开视线范围。话是这么说,像这样与画眉丸紧邻而睡,她还是会感到抗拒。
「老板娘人很好,就是有点太先入为主了……之后必须好好地订正她的误会才行呢。」
佐切叹道,画眉丸没有回话,而是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色发呆。
万籁无声的夜晚。
悬挂在暗夜的白色上弦月,微微照耀着这个寂寥的小镇。
「脱下鞋子才能进门。」
「什么?」
「每天都要双手合十祭拜神佛。」
「……?」
「吃饭前要说『我开动了』。」
画眉丸突然低声自语起来,佐切不解地发问:
「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
「夫妇的铁则。」
画眉丸维持着眺望窗外的姿势回答。
「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扰。随时保持客房的整洁。诚心为客人准备料理。那对夫妻是这么说的呢。所以我也想起几条我家的铁则。虽然全是我妻子提出的就是了。」
「脱下鞋子才能进门、每天都要双手合十祭拜神佛、吃饭前要说『我开动了』……全是些理所当然的事吧。」
「是啊。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普通,都要做一对像人的夫妇──我妻子是这么说的。」
「…………」
「我说太多了。」
「不……」
房间内再次回归宁静。远处传来狗儿的嗥叫声。
──夫妇吗……
佐切正座在棉被上,凝视微微摇晃的灯火,思考起自己的将来。
身为现任山田家当家,山田浅右卫门吉次之女,自己有成为山田家下任当家的妻子的义务。传闻中,等到完成这趟寻找仙药的任务结束后,就会决定下任当家──自己将来的夫婿是谁了。
──我会与谁成为夫妇呢……
佐切回想着预定参与这趟任务的山田浅右卫门的门生们。
──卫善先生。
试一刀流第一位。目前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当家的人选。很会照顾人,感觉很可靠,但佐切一直把他视为老师,究竟能不能改变想法,把他当成丈夫呢?佐切觉得有点不安。
──期圣先生。
相比之下,可以较为放松地来往,但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太自由奔放了,比起丈夫,感觉更像淘气的兄长。
──士远先生。
相貌帅气,身手又好,在城里姑娘之间默默地很受欢迎,但是本人完全没发现。该说是迟钝呢,还是专心于剑术呢?总之他似乎没有娶妻的意思。
──典坐先生。
刚来道场时,是有点讨人厌的臭小孩,但现在已经变成好青年了。不过因为个性刚直热血,所以感觉更像可爱的弟弟。
──仙汰先生。
可以的话,希望他能瘦一点。知识渊博,态度谦卑,感觉会是个好丈夫。可是似乎没有强烈想成为下任当家的欲望。
──源嗣先生。
肌肉与体力。
──付知先生。
喜欢解剖。
──十禾先生。
(就丈夫而言)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
──咦?咦咦?
佐切忍不住抱头。
这样不对啊。这次的同行者中,没有适合成为自己丈夫的人。
虽然说基于工作性质,山田浅右卫门本来就容易聚集有点怪癖的人,但是仔细想想,为何自己身边全是些怪人呢。佐切抚摸着额头,看向盘腿坐在窗边的逃忍。画眉丸转过头。
「怎么了?」
「没事。」
这里也有个奇怪的男人。
佐切叹了口气,重新坐直身子。现在没空思考多余的事,必须确实地把罪人送到江户,完成任务才行。
「画眉丸,你快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
「不用管我。」
「不用管你?」
「多的是不睡觉也能休息的方法。光是这样放松身体,放慢呼吸速度,就能消除疲劳了。你才是快点睡吧。」
「不行。身为监视者,我不能比你先睡。」
「你还真是死脑筋。」
「这是我的任务。」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放弃任务逃走吗?」
「我也很希望是这样。但是没有哪个行刑人会傻傻地听信死刑犯的话哦。」
画眉丸眯起眼睛道:
「我没办法在其他人身边熟睡。」
「……!」
「从懂事起,我就生活在随时可能被暗算的环境里。而且我父母还是被村长杀的,就连同村的人也不能相信,更何况是无关的外人。」
「画眉丸……」
佐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为山田浅右卫门,佐切一向孜孜矻矻地练剑,也一直以此为傲。但是在结束严格的训练后,她可以像一团烂泥般地在床上呼呼大睡。
无法安稳入睡的环境。
号称最强忍者集团的石隐众,其生活环境之严酷,似乎远超过佐切的想像。
「能让我毫无顾忌地入睡的地方,只有──」
说到这里,画眉丸住了口。一片浮云飘过,遮住月光,使小镇暗了下来。
佐切握紧放在大腿上的双手。
「就算是这样──」
话还没说完,画眉丸忽然抬头。佐切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动作。
「怎么了?」
「似乎有客人来了。」
「咦?」
同时,楼下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似乎有东西被破坏了。
而且还有男人粗野的吼叫声与女人的尖叫声。
「到底怎么了?」
正当佐切忍不住想起身时,阿良的嘶喊传入她耳中。
「客人!请你们绝对不要下楼!」
「…………」
佐切维持原本的姿势,与画眉丸对望一眼。
「应该是白天那群男人。脚步声很像。大概又来找碴了。」
听逃忍这么说,佐切拿起放在一旁的刀。
「不好,得快下楼才行。」
「为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
「老板娘不是说别下楼吗?」
「那是因为不想把无关的我们卷进──」
「没错。这些事与我无关。」
「……!」
佐切站在原地,看着画眉丸。
「我的任务是寻找仙药,不是驱赶无赖。」
「是这样没错……」
「当然,如果楼下那些男人上来二楼,想挡住我去路的话,我不会手下留情。但如果不是那样,我就没有出面的理由。再说,如果你出面干涉,因此受伤的话,还会影响我赶路。那样一来就本末倒置,而且会造成我的困扰了。」
「画眉丸……」
佐切站在原地,用力握住刀鞘。
这时的一楼,已经变得满目疮痍了。
拉门被两刀砍成四片,榻榻米全部掀起,柱子与地板上出现许多刀痕与刮痕。
「请别这样!请别这样!」
「你们到底想怎样!楼上还有客人哦!」
白天那群无赖们围绕在跪地求饶的平吉与大声叱责的阿良周围,手中拿着长刀与短剑。阿良毫不畏惧地瞪着他们。
「妨碍别人做生意也该有个限度!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更没办法赚钱还钱了吗!」
「我们之前就是那么想,所以只有破坏外墙而已。」
蛤蟆脸的男人以刀鞘轻敲自己肩膀。
「鬼鸥老大,这样行了吗?」
「嗯。」
一名白天时没见过的黑衣人,站在无赖们后方。
他左右两侧头发剃得极短,中央的头发朝天竖起。
其中一只眼睛周围纹有刺青,眼中亮着病态的光芒。
那特异又危险的感觉,与其他无赖截然不同。
「你们啊,连怎么威胁人都不懂呢。」
被称为鬼鸥的男人低声道。无赖们被他的气势压倒,让开一条路。黑衣男缓缓走向前,看着装有味噌或酱油等调味料的木桶瓶罐,赞赏似地将手放在下巴。
「很不错嘛。这间旅舍似乎是以料理为卖点?」
「咦?是这样没──」
阿良正想回答,一阵强风刮过室内,装有调味料的木桶飞到半空中。
「呜哇啊啊啊啊!」
平吉惨叫起来。
每当男人前进一步,平吉精心堆砌的土灶就会出现龟裂,锅子与大釜就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尖锐噪音,擦得发亮的碗盘就会碎裂一地。
「不……不要啊!」
平吉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想以双手捧起那些碎片。
黑衣男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无赖们。
「懂了吗?稍微让对方吃痛,算不上威胁。必须破坏对方重视的东西才行哦。而且要彻底破坏。」
「是、是。」
那彷佛将寒气吹入心脏的昏暗眼神,使无赖们脸色发白地点头。
「你这个王八蛋!」
阿良冲上前,一把揪住鬼鸥的衣领。
「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你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和金钱,才能把这些恢复原状吗!」
「既然如此,只要再借钱不就好了?」
「你说、什么?」
黑衣男以冷酷的眼神俯视阿良。
「这些家伙的老大会再借你钱的。要多少,说说看?当然要十倍奉还才行哦。」
「你、你这个人渣!」
啪!阿良响亮地扇了男人一个耳光。
可是鬼鸥表情完全不变,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被打的脸颊。
「哎呀,好痛啊。这要治疗费呢。再追加一百两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良气得想抓住鬼鸥,但是被鬼鸥抓住手臂反扭。
「啊!」
「阿良!」
平吉紧张地奔来,却被无赖们架住,动弹不得。
鬼鸥把脸凑到阿良耳边,近到快亲到她似的:
「喂,女人。不想变成那样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只要你下定决心,事情就不会恶化了。其实你也很想去找田代大人的对吧?」
「谁、谁要……」
「是吗?」
鬼鸥一脸无所谓地挺直身体,握住腰间的刀。
咻!风声过后,平吉的手腕出现一道红色的细痕,鲜血随即狂喷。
「呜啊啊啊啊啊!」
「平吉!」
平吉的惨叫响遍旅舍,阿良脸色惨白地呼唤丈夫的名字。
架住平吉的无赖们吞着口水。
「刚、刚才出刀了吗?我完全没看到呢。」
「忍法──镰鼬。以疾风之刃在瞬间划开物体。凭你们这种货色,是看不见我的刀路的。」
鬼鸥缓缓举起右手的细刀。
「哎呀,伤脑筋,刚才说不定不小心砍伤手筋了呢。要是手筋断了,就再也拿不起菜刀啰。」
「不、不要……」
阿良嘴唇发颤,眼中盈满泪水。直到此时,鬼鸥总算头一次露出笑容。没有血色的嘴唇丑恶地扭曲,看起来就像虐待狂似的。
「再试一次好了。下次说不定会太用力,砍断整只手掌呢。」
阿良的脸色更惨白了。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不要再……」
「不、不可以,阿良!」
平吉喘着气,想制止阿良。鬼鸥无视他,再次把脸凑到老板娘面前。
「知道什么?说说看?我会听的。」
「只、只要我去就行了吧?只要我去那男人那里……」
「喂喂,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有人逼你去吗?是你自己想去的哦。应该说求求您,请您让我去见田代大人才对。」
「求、求求您……」
「啥?我听不见。」
「等一下。」
一道声音从楼梯方向响起。
带着刀的白衣女子──山田浅右卫门正站在楼梯前。
「你是谁啊?」
鬼鸥再次变得面无表情。佐切蹙起细眉道:
「我是路过的房客。你们太乱来了吧?吵到我不能睡了。」
「是吗?……真是对不起啊。」
鬼鸥平静地说着,放开阿良的手,放下手中的刀。
铮!下一刹那,刀刃交错,火花四溅。
「哦……」
佐切接下了突然发难的鬼鸥的攻击。
鬼鸥一翻手,锋利的刀刃再次劈向佐切。佐切也再次挡下他电光石火的出招。
狂风大作,银光闪烁。刀光剑影交错不已。
鬼鸥微微挑眉问道:
「……你不是普通的女人。你是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
「石隐众。知道这个名字吗?」
「咦?」
佐切讶异地转头,看向楼梯上方。但是从鬼鸥的位置,看不到楼梯上有什么。
鬼鸥后退一步,收刀入鞘。
「算了。今晚的兴致被打断了。走吧。」
「是、是。」
无赖们安分地跟在鬼鸥身后离去。走到门口时,鬼鸥回头,丑恶地笑道:
「石隐之牙,不会让目标逃走。我会再来的,老板娘。」
「…………」
阿良靠在平吉身上,脸色苍白地咬紧嘴唇。
男人们离去,留下一地狼籍。
「这样应该就能止血了。」
「谢、谢谢。」
男人们离开后,佐切把平吉与阿良带到二楼的房间,撕下布条,用力绑紧平吉的手腕。至于画眉丸,则只是一脸兴味索然地看着窗外。
平吉战战兢兢地试着弯起手指。
「好痛!」
「会痛是当然的。但是既然手指还能动,就表示手筋没事。伤好之后应该还是能拿菜刀的。」
佐切回忆着付知教给她的解剖学基础知识,说道。平吉稍微松了一口气,凝视自己掌心。
「……武、武士大人,您很强呢。」
「不,我还是修行之身。」
平吉突然连连磕头。
「客、客人!可以请您听听我们的事吗?」
「老板?请别这样,快把头抬起来吧。」
平吉维持着五体头地的姿势,断断续续但迅速地说道:
「这、这一切全是从开这间旅舍的借款开始的。」
「…………」
大约一年多前,本地官员通知附近的村子,要振兴驿站小镇。
官员鼓励附近村民在驿站小镇开店或经营旅舍,不但会提供场地,而且还会提供必要的资金援助,简直就像梦一样。
一直很想经营旅舍的平吉与阿良,开开心心地申请开店,建造了『夫妇屋』,朝梦想踏出第一步。
「当、当时我们非常开心,打、打算努力工作,为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务……没想到,我们被骗了。」
「…………」
佐切回想着一楼的惨状,以沉痛的心情听平吉说话。
年轻夫妇的梦想之城,如今已经变得有如废墟了。
开店资金是由名为七松屋的钱庄提供的,但是利息比一般低,而且能慢慢偿还。虽然他们这么听说,可是实际上,契约书中却以小字写着远高于法规的利息,是故意欺骗读写能力与知识有限的村民的恶劣诈骗行为。
后来,只要还钱的时间稍晚一点,七松屋就会天天派无赖来找碴讨债,其他商店也都是如此,不知不觉中,整座驿站小镇都失去了活力。
「可是,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擅自在驿站小镇进行大型诈骗,治理这一带的地方官应该不会默不作声吧?」
「一般而言,是那样没错。」
佐切提出疑问,原本一直恍神的阿良突然插嘴。
那若有深意的说法,令佐切想起这个振兴计画是由官员推行的。
「难道说,幕后黑手就是这里的地方官……?」
阿良用力点头。
「整个振兴计画,是前年来到这里的地方官·田代决定的。正因为是官员推行的计画,所以我们才会没有任何怀疑地申请开店。」
欺骗申请开店的人向与地方官勾结的钱庄借钱,让他们背负高利贷。也就是说,那个名为田代的地方官与名为七松屋的钱庄联手,一起压榨整座驿站小镇。
「不、不只这样,他、他们还看上阿良……」
平吉以左拳用力捶打榻榻米。
新来的地方官非常好女色,有许多不好的传闻。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没有任何证据。放高利贷的部分也是,只要七松屋说是自己擅自决定的,就无法追究到田代那儿了。
平吉不住磕头恳求。
「见、见到客人的身手后,我想拜托您。可以请您拯救这座小镇吗?」
「但是……」
佐切看向身后的画眉丸。
画眉丸正想开口说话时,「啪!」地一声,有人重重拍打平吉的后脑勺。
「阿良?」
平吉摸着后脑勺直眨眼,阿良气呼呼地骂道:
「你这个笨蛋!忘了夫妇的铁则吗!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扰哦!?这样子太丢生意人的脸了!」
「可、可是,你之前不也把事情告诉客人了吗?」
「那是因为已经造成客人的困扰了。那些人的目标是我们,不会伤害客人,必须让客人安心才行。要是你继续乱说话,我就和你离婚哦!」
「好、好啦好啦。对不起嘛。」
平吉连忙道歉。阿良深深弯腰,向佐切赔罪。
「造成客人许多困扰,本店感到非常抱歉。我们会自己解决一切的,请客人不要在意。」
阿良再次抬头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灿烂笑容了。
夫妇俩离开房间后,佐切正座在被子上,喃喃自问。
「这样真的好吗?」
画眉丸仍旧靠在窗边的墙上。
「就像老板娘说的,自己的屁股必须自己擦干净。楼下太吵,无法好好休息,会影响到任务。是因为你这么说,所以我才没有多嘴。但是以后别再像这样多管闲事了。你还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画眉丸继续说道:
「这本来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者成为强者的食物,是自然界的真理。弱者本身就是个错误。因为弱小才会被抢夺。不变强的话,保护不了任何东西。不管再重要的东西,都保护不了……」
这些话,彷佛在说给画眉丸自己听似的。佐切有这种感觉,沉默下来。
最后,她想起一件事,再次开口:
「对了,晚上来的人里,有一个自称石隐众的人。」
画眉丸的气息骤变。但只有短短一瞬。
「……不论如何,这事都与我无关。就算你可怜那对夫妻,想助他们一臂之力,但这世界上多的是境遇悲惨的人,只帮助刚好见到的人,不是很不公平吗?还是说,你能拯救所有人?」
「是这样没错……」
佐切紧抿嘴唇。
「可是,人类是有感情的。」
「不需要感情。感情只会让人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让自己变弱而已。」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对。我是空洞的画眉丸。空洞的杀手。我是接受这种教育长大的。」
──这真的是你现在的真心话吗?
尽管佐切想这么问,但找不到好的表达方式。房间安静了下来,只剩衣物磨擦的声响。
驿站小镇的夜晚酝酿着各种复杂的思绪,变得更深沉了。
黎明将至。
「不、不好了!不好了!」
平吉的叫声,使佐切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不,应该说让稍微朦胧的意识变得清醒。由于画眉丸整晚坐在窗边,不知是睡是醒,所以佐切也无法好好睡上一觉。
「画眉丸,你醒着吗?」
「嗯……」
黑暗中的一角传来回应。
「好像出事了。」
「……我不管哦。比起那个,河水应该没那么急了,应该尽快出发,前往江户才对。」
「现在还是半夜哦,船家都还没开始营业呢。」
佐切轻轻叹气后起身。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佐切向急急忙忙地冲上二楼的平吉发问,平吉惨白着脸回答:
「我、我因为尿急,醒来时发现阿、阿良不见了!」
「真的吗?」
佐切惊讶万分,与拿着灯笼的平吉一起在旅舍中到处找人。二楼的客房不用说,即使一楼,也遍寻不着她的人影。
平吉脸上血色尽褪。
「难、难道阿良……」
被那些男人掳走了?
不,假如有人闯入屋内,一定会被察觉的。既然如此,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阿良从后门悄悄离开。
──我们会自己解决一切的。
佐切想起老板娘的话,得出一个结论。
「地方官的家──」
佐切不加思索地朝门口迈步。
自称石隐众的黑衣男,八成是地方官的手下。这个驿站小镇不大,只要朝男人们离开的方向走,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地方官的家。
但是平吉在佐切身后唤道:
「啊,客、客人,请、请等一下!」
「怎么了?」
佐切回头,平吉为了让自己冷静,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开口:
「对、对不起。请、请客人不要在意。」
「……!」
「大吵大闹,惊醒您们,实在太对不起客人了。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扰,是我和阿良立下的夫妇的铁则。天、天还没亮,所以请客人继续休息吧。」
「平吉先生……」
尽管语气很镇定,但是平吉已经把嘴唇咬到出血了。不管他的话,说不定会一个人闯进地方官家里。
「…………」
佐切也冷静了下来。虽然反射性地想出门,但也不能扔下监视对象离开。还是先回二楼,与画眉丸讨论看看吧。
可是──
「糟了……」
佐切错愕地自语。
回到二楼时,房间已经空无一人了。
不管如何凝神细看,都无法在黑暗中找到画眉丸的身影。
──被他逃了……!?
在任务正式开始前让死刑犯逃走,是必须切腹的重大失误。
但是比起切腹,知道任务失败时,父亲会以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呢?这更让佐切难受。从刑场到这里的路上,画眉丸都很安分,是为了让自己疏忽大意吗?他趁着佐切听说阿良失踪,注意力被引走时,趁机逃走。
画眉丸急着去江户,假如有水蜘蛛,说不定会直接渡河吧。
说起来,自己当初根本不该提到隐石众。虽然昨晚来找碴的黑衣男的目标不是画眉丸,但知道老巢的人就在附近的话,当然会想尽快离开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需要感情。
佐切脑中闪过画眉丸昨晚说过的话。
「怎、怎么了吗?」
跟上楼的平吉担心地发问。
「呃,不是。我的同伴也不见了……」
灯笼的亮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两人呆立原地。
「真、真的,客人的老公不见了。」
「就说我们不是夫妇──」
说到这,佐切戛然住口。
自己说出的夫妇一词,回荡在她耳中。
佐切动也不动地凝视虚空,脑子飞快地运作起来。
「客、客人?」
平吉不安地发问,佐切转头看向他。
「老板,我想请问一件事。」
「什、什么事呢?如果是阿、阿良的事,请不用在意。」
「不是的。对我来说,这也是非常紧急的状况。」
佐切朝平吉逼问道:
「请告诉我钱庄老板的家在哪里。」
就在这时,地方官宅邸的庭院偏房中,一名身穿白绢睡衣的男人正眯着眼,满意地点头。
「哦?你叫阿良吗?半夜来找老夫,应该有很重要的事吧。」
灯光映照着男人油腻的脸,以及跪坐在男人面前,插着发簪的阿良。阿良双手平贴在榻榻米上,垂着头,以充满风韵的声音回道:
「是的。深夜前来打扰,小女子万分抱歉。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与田代大人──地方官大人见上一面。」
「哦?」
地方官的脸凑到阿良耳边,低声寻问:
「让老夫确定一下,你是自愿来找老夫的吗?」
「是,当然。」
男人吊起了嘴角。
「一般来说,在这种时间登门的不速之客,是能以冒犯罪斩杀的。但是因为老身很宽宏大量,愿意聆听市井人民的声音,所以告诉守卫,不必把求见的人赶回去。」
「大人的心思,令人感动。」
「这儿离主房很远,所以能好好谈心呢。来来来,再靠近一点吧。」
地方官涎着脸,把手放在阿良肩上,把她搂到身边。
阿良以甜腻的声音说着:
「我是真心想见大人的哦。」
「是吗?」
地方官的手缓缓探入阿良的衣领之内。
阿良把自己的手覆在男人手上。
「真是的,这么猴急~~」
「老夫就是急性子。」
「我会害羞,可以让我自己脱衣服吗?」
「呵呵,但是别让老夫等太久哦。」
「您不问我为什么来找您吗?」
「为什么呢?有什么要求,老夫全都能答应哦。」
地方官色咪咪地说着,阿良冲着他微笑,把手伸入自己怀里。
「我是为了……让你搞清楚状况!」
从怀中掏出的匕首发出寒光。阿良握着匕首,朝地方官的胸口猛地一挥。
地方官连忙扭身闪避,但匕首还是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红色的线痕。
「噫!你做什么!」
「不要跑!你这个色老头!」
阿良站了起来,以刀尖指着地方官。
「看到你这张下流的脸后,我就确定了。你果然是幕后黑手。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如果你想伤害平吉的手,我就绝不饶你。那家伙的厨艺是天下第一,所有吃过他的料理的人,全都会露出笑容。能做出那种料理的,只有他而已!」
「你、你冷静点。」
地方官腿软地坐在地上,不住后退。阿良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冲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天花板忽然发出喀㗳声──下一瞬,阿良已经仰躺在榻榻米上了。
「……咦?」
映在脑中一片混乱的阿良眼中的,是一只眼睛周围纹有刺青,表情冷酷的男人。
他手中握着阿良的匕首。
「个性泼辣是无所谓,但没有礼貌可就就不行啰。」
「干、干得好!鬼鸥!」
地方官一下子恢复活力,起身揪起阿良的领子,重重赏她耳光。
「啊呜!」
阿良被打得趴在榻榻米上,地方官改成揪住她的头发。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咯咯咯!」
男人眼中充满血丝,用力喘气。
「像你这种低三下四的女人,居然拿刀敢攻击地方官,真是罪该万死!看老夫怎么处理你,嘻嘻嘻嘻嘻!」
「你这个,下流的,人渣!」
「胡说什么?老夫可是很仁慈的。等老夫玩够你,杀了你之后,会让你丈夫陪你一起上黄泉路的。」
阿良的脸色变了。
「不、不要!」
「你愈说不要,就会让人更想那么做呢。嘻嘻嘻,人真是罪孽深重的生物啊。好了好了,先把这些碍事的衣服剥掉吧。」
正当地方官抓起阿良的腰带时,站在一旁的鬼鸥忽然皱眉。
「请等一下。田代大人。」
「老夫正在忙,别打扰老夫。」
「有怪味。」
「啥?」
空气中微微带着一股刺激性的臭味。
地方官皱着眉,大力闻嗅起来。
「这是……烧焦味?」
紧接着,远处传来劈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拉门外头微微发亮。
「怎、怎么了?失、失火了!失火了!」
地方官放开阿良,光着脚冲到外头,看着主屋大叫。
木造的主屋正熊熊燃烧,红艳艳的火舌窜动不已。
「哇啊啊啊啊!老夫的房子……!来人啊!快来救火啊!」
「田代大人,有入侵者。」
「什、什、什么!?」
连续出现的紧急状况,使地方官陷入混乱,只能无脑地大叫。
站在地方官身后的鬼鸥,正凝视着一名身穿黑衣,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的男子。唯有白色的头发,因为沐浴在火光下,朦胧地浮现于黑暗之中。
「客、客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被画眉丸抱在怀中的阿良,抬头看着他。
「唉,真麻烦。」
火光冲天,星火如雪般落下的地方官宅邸。
白发男子站在骚动的现场,毫无干劲似地开口:
「虽然我想趁着他们被火灾引走注意力时把你带走,但是看样子,想不为人知地把你带出去,是不可能的呢。」
「为、为什么?我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扰……」
阿良动摇地发问,逃忍淡漠地回答:
「没错。你们的事与我无关,而且我急着赶路,不想惹麻烦。」
「既然如此,为什么──」
「可是,你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是、是你放的火吗!来人啊!有奸细!有奸细!」
地方官大声咆哮,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正忙着灭火的武士们连忙跑过来,拔刀包围画眉丸。
「咯咯咯,你们逃不掉了。竟敢侵入地方长官的宅邸放火,不管怎么哭着求饶,都是唯一死罪!你死定了!一刀砍你的头,对你太好了。要用火刑吗?还是分尸?干脆用锅子把你煮熟好了?呵呵呵,会痛死你哦!」
地方官口水乱喷地叫嚣着。
画眉丸把阿良放在院子角落,刮着脸颊道:
「每一种都没什么用哦。」
「啥?」
画眉丸的身影突然微微一晃。
一阵沉闷的咕咚声后,地方官的手下们全像纸片一样飞在空中。
「什、什、什么!?」
尽管白发男子手上绑着绳子,却能在转眼之间打倒将近十名男人。简直难以置信。
「鬼、鬼鬼、鬼鸥!」
「我在。」
将黑衣穿得松垮的男人闪身挡在地方官前方,地方官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下你真的完了!他是号称史上最强的石隐众哦!是老夫花了大笔银子雇来的!好好工作吧!鬼鸥!」
「忍法──镰鼬!」
劲风吹拂,庭园中飞沙走石。
鬼鸥以刀尖指着向后跳开的画眉丸,露出无畏的笑容。
「哼!你这个入侵者还算有点本事嘛。可惜还是不及我。你就成为我这石隐众鬼鸥刀上的锈斑上黄泉吧!」
听他这么说,画眉丸不但不害怕,甚至垮下肩膀。
「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已经离开了。」
「……什么?」
「告诉你三件事吧。」
「忍法──镰鼬!」
鬼鸥朝画眉丸挥刀,但是刀刃只砍中虚空。
「──第一件事。石隐的忍者不会无聊到自报名号,只会迅速完成任务,收工回村。」
白发男子的声音从鬼鸥身后的黑暗冒出。
「忍法──镰鼬!」
鬼鸥打横挥刀,但仍然只砍中虚空。
「──第二件事。你那种骗小孩的技俩不叫忍术。所谓的忍术,是忍者们经过地狱般的修练后各自习得的必杀绝招。你那只是杂耍而已。」
「忍、忍法──镰鼬────!」
不但砍不中,甚至连衣角都没擦到。不对,根本连人影都看不清楚。
呼、呼。鬼鸥的呼吸急促起来。
「──第三件事。也是最可疑的部分。如果你真的是石隐众──」
白发男子的身影摇晃着,从黑暗中出现。
「不可能不认识我。」
「难、难道……难道,难道──」
p065
鬼鸥的嘴张合不已。画眉丸的身体倏地冒出火焰。
尽管肌肤被热浪灼烧,可是鬼鸥全身冷汗淋漓。
他想起了地下社会的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在全是怪物的石隐忍者中,有一个最强的忍者。
那个最强忍者,确实是使用火忍术的──
「虽然麻烦,不过还是让你见见真正的忍法吧。」
「──你、你是真正的……石隐众!?空、空洞的……!」
「是前石隐众。」
忍法──火法师。
轰!烈焰骤然升起。
巨蛇般卷动的红色热流,在转眼之间吞噬了鬼鸥。一切是如此激烈、暴力,具有压倒性的破坏力。
在烈火的烧灼中,鬼鸥终于明白,自己呕心沥血的种种修练,对这男人──对石隐众来说,只不过是小孩子把戏而已──
「这是我对你的少许慈悲。村长不可能放过打着石隐众之名招摇撞骗的人。只要你继续在地下社会生活,你的事迟早会传到村里。到时候等着你的可是无尽的折磨,不可能死得这么痛快哦。」
跌坐在地上的地方官,看着被烧成焦炭的保镳,喃喃地道:
「他、他是冒牌货吗……?」
「大概是被哪个忍者村赶出来的落魄忍者吧。八成觉得打着石隐众的名号,比较容易混口饭吃。好了──」
「等、等一下!」
见画眉丸转身面向自己,地方官不住后退,迅速地说着:
「老、老夫饶了你。之前做的一切可以全都既往不咎。要不要在老夫手下做事?老夫会以鬼鸥的两倍,不,三倍薪水雇用你的。如、如何?」
「…………」
画眉丸无言地朝地方官走近,单手抓住他的脖子。
「噫、噫噫噫!」
「请等一下!画眉丸!」
门口有人叫道。画眉丸回头,是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子。
「你……」
「你果然在这里。」
佐切气喘吁吁地道。表情似乎有点安心。
「身为罪人的你杀死官员,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让这男人接受正当的制裁吧。」
「正当的制裁?」
画眉丸放开地方官后,佐切拎着一名男人的后领,把他拖到前方。
「大人……」
「七、七松屋!你为什么──」
「这女人半夜突然闯进我家,说要检查店里的东西──」
初老的男人哭丧着脸回答。
佐切从怀中拿出一叠纸道:
「我猜一定有,果然找到了。这是做假帐用的帐簿。治理本地的地方官田代助左卫门,这上面确实地记录了七松屋向你行贿的纪录。」
地方官脸色大变,哑着嗓子发问:
「你、你、你是谁!」
佐切从怀中拿出另一张纸,那是为了这次任务而发行的,前往江户的通关许可证。见到许可证上的德川家纹,地方官的脸色瞬间苍白。
「德、德川大人的……!?」
「我是奉将军大之命,执行某件密令的人。你身为地方官,却滥用将军大人赐与的权力,中饱私囊,简直无法饶恕。我会确实地向上级报告这件事的。」
「噢!看起就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武士呢。」
「请不要取笑我。」
听到画眉丸说的话,佐切露出困扰的表情。
「咕,呜呜呜!」
地方官五官扭曲地垂下头,七松屋也露出一切都完了的表情,跪倒在地上。
「阿良!」
「平吉!」
平吉从佐切身后出现,跑到庭院角落的阿良身边。地方官苦涩地看着两人紧抱在一起的模样,指着画眉丸道:
「好……老夫认罪。不管什么惩罚,老夫全都接受。但、但是这恶人也该接受制裁。只有老夫被断罪,太、太不公平了吧!」
「…………」
再次与画眉丸四目相对的佐切,唰地抽出腰间的配刀。
「说的也是。」
「……你来真的?」
「这次你擅自行动的事,不可原谅。」
佐切握着刀,踏在由碎石铺成的庭园小径上。
画眉丸微微压低重心,做出警戒动作。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近,佐切缓缓地举起刀──
咚!
「哇呱啊啊!」
发出青蛙被踩扁般的惨叫声的,是画眉丸身旁的地方官。刀背狠狠击中地方官的肚子,地方官哇地吐了一地,向后栽倒。
「抱歉。看来我修行得不够,不小心手滑了。」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画眉丸傻眼地耸肩。
佐切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两眼翻白,躺在地上抽搐不已的地方官后,将视线移到在庭院角落紧紧相拥的夫妇上,微微一笑。
「唉,我不否认自己有点过度用力就是了。」
「真的是太感谢两位了。」
眩目的朝阳,照亮了驿站小镇。
『夫妇屋』的老板夫妇手牵着手,向做好出发准备的佐切与画眉丸低头道谢。
「没什么。你们没事就好。」
佐切来回看着夫妇俩,说道。
在那之后,佐切把昏死的地方官交给七松屋照料。被吓破胆的七松屋不敢说不,脸色惨白地连连点头。『夫妇屋』的借据似乎被收在地方官家里,已经连着屋子,一起化为灰烬了。
阿良缩着身体,战战兢兢地抬头。
「真、真的可以吗?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扰,明明是我们夫妇的第一铁则……」
「你错了。」
说话的是画眉丸。
阿良与平吉露出讶异的表情。
「错了?这么说来,昨天晚上,客人也说我搞错一件事呢。」
「对。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扰、随时保持客房的整洁、诚心为客人准备料理。这些都是很好的铁则。为了不波及丈夫,想独自解决一切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但……」
画眉丸继续说道:
「夫妇之间的第一铁则,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论发生任何事。」
「……!」
阿良与平吉四目相望。
平吉温柔地抚摸妻子的后背,一道泪水从阿良发红的眼眶滑落。
死刑犯与行刑人的双人组,朝江户的方向迈开步伐。
「真的是太谢谢两位了!今后我们会更努力经营『夫妇屋』的──!」
阿良朝着两人的背影大叫。
「并且会努力成为像两位一样的完美夫妇的──!」
佐切与画眉丸同时绊到脚。
「……老板娘人虽好,但是直到最后,还是没解开误会呢。下次住宿时,必须好好订正她才行……」
佐切擦着额头的汗说道。画眉丸用力点头。
「这误会太令人困扰了。」
「那是我要说的。」
佐切瞪了画眉丸一眼,忽地笑了起来。
「以后请别再擅自行动了。因为我们也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务。」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丢下任务逃走啦。」
「这我知道。」
佐切说完,画眉丸傻眼地问:
「你不是说不能随便信任犯罪者吗?」
「至少我知道,你的心念是真的。」
──夫妇之间的第一铁则,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以及重量──
佐切无法不痛切地感受到这些。
两道人影,朝着江户方向,沿着东海道北上。
「既然如此,可以把绳子解开吗?」
「不行。」
「你实在很不近人情耶。」
「当然。」
清凉的风吹过街道。
飞翔于无际天空的老鹰,高声鸣叫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