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得了的一天啊。

登上神仙乡的第一天。

昏暗的树丛中,穿着黑色和服外套的长发青年──山田浅右卫门桐马靠坐在树干上,回想着惊心动魄的一天。

为了寻找仙药,才刚朝岛的深处前进,立刻遇见不像这世界应有的诡异怪物,与那些东西展开一番殊死斗。天黑之后,那些怪物总算停止活动。尽管如此,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突然从暗处偷袭,所以无法尽情地放松休息。

「在这种情状下,居然能睡得这么沉。」

桐马说着,转动视线。

不远处,一名男子正躺成大字,鼾声大作。

那是一名穿着修行僧般服装的独眼男子。

名字叫亚左吊兵卫。

他是在伊予的深山中建立盗贼村的贼中豪杰,因为犯下许多杀人、强盗罪,成为死刑犯。但是对桐马来说,那些称号没有任何意义。

对桐马来说,这男人是自己的哥哥,以及这男人与自己是兄弟的事实才是最重要的事。

「真是的,在别人守夜睡时得这么舒服。」

看着吊兵卫的睡脸,桐马小声地抱怨。

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心话。因为桐马很清楚,这正是哥哥的强项。

该吃时尽量吃,该休息时充分休息,这些都是求生存时的基本条件。而哥哥比谁都明白这一点。就算是这种充满怪物的岛屿,哥哥也能一下子就适应。

他一直都是这样。

当父亲侍奉的藩主被撤换下来时──

当母亲因贫困的生活而病死时──

当父亲为主君寻仇,因而被处死时──

以及,被强盗攻击时──

哥哥都能立刻接受、适应现况,并且在最后反过来控制状况。

适者生存。哥哥是适应变化的天才。

只有一件事是不变的──

桐马不经意地抬头,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夜空中见到两颗星辰。

强而有力地发出耀眼光芒的明星,以及依偎在一旁,闪烁不已的小星。

「──」

桐马忍不住展眉而笑。

两颗星辰总是形影相随。

从出生起,桐马就一直与哥哥在一起。就算暂时成为山田浅右卫门家的门生,也只是为了救出被关的哥哥。之所以那么做,全都是为了再次与哥哥一起发亮。

看着仍旧发出扰人鼾声的哥哥,桐马安静地自语。

「这么说来,那时候也是这样呢。哥哥──」

那是三、四年前的秋天。

空气开始时不时地混入寒风的时期。森林环绕的深山中,桐马站在厚厚的落叶上,仰望天空。

见不到月儿身影的新月之夜。

繁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闪烁不已,其中有两颗并排在一起的星辰。

桐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紧紧依偎的双星。

「喂,桐马,你在干嘛?」

「啊,哥,欢迎回来。」

桐马回过头。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从出生起就见惯了的脸庞。不,与小时候比起来,现在的脸上多了许多丑陋的伤疤,而且还缺了一只眼睛。但是对桐马来说,对方仍然没有任何改变,是他的兄长──吊兵卫。

「怎么样了?」

「大丰收。就和我料想的一样,为了过冬,村子里已经储存不少东西了。」

吊兵卫笑着回道。他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把装满米的草袋夹在腰间,脖子上挂着以细绳绑起的肉条。

他身后跟着一群手中拿着各种战利品,相貌凶恶的男人。其中一人发问:

「可是老大,为什么不把东西全部抢走呢?」

「全部抢走的话,那些农民不就全部饿死了吗?」

「农民死光就算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吊兵卫朝男人的额头一拍。

「蠢才!偶尔也用点脑子吧。要是村里男丁都饿死了,谁来种田给我们抢?要让他们好好耕种,我们再去收割成果啊。」

「原、原来是这样。不愧是老大,真聪明。」

男人摸着额头,称赞起老大。

这儿是伊予山脉中的某个小盗贼集团。

双亲亡故后,桐马与哥哥吊兵卫过了一小段行乞的生活。当他们为了寻找食物,在山中徘徊时,被盗贼集团发现。盗贼集团原本想把兄弟俩卖了赚点小钱,但是吊兵卫很快地融入盗贼集团中,并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了集团。

如今,吊兵卫已经是总数将近二十人的盗贼集团的老大了。

「喂──吃的来了。」

吊兵卫一喊,盗贼们纷纷走出简陋的木屋,聚集了过来。

「都是托了老大的福,咱们今年应该可以安稳过冬了。」

「跟着老大准没错。」

盗贼们围坐在桐马准备的锅子旁,异口同声地赞美吊兵卫。

「有老大在,咱们所向无敌啦!」

一人高声说道。另一人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不过我听旅行的灵修者说,土佐那边有超危险的盗贼集团哦。」

「超危险?」

「是啊,听说是超过两百人的大集团。」

「超过两百人?真的假的?」

「好像是吸收其他盗贼集团,一路壮大过来的。听说他们的老大是能和熊打成平手的彪形大汉哦。」

「真、真的假的?」

伊予的山里栖息着颈部有月牙状白毛的黑熊。在冬眠前的这个时期,为了觅食,它们会变得特别危险凶暴。知道熊有多可怕的盗贼们对望着,脸上露出惧色。

「能和熊打成平手的彪形大汉?笑话。」

听着部下们的对话,吊兵卫不屑地哼了一声,拿起身旁的山菜,准备丢进锅子里。

「啊,哥哥,等一下,那个香菇有毒。」

「啥?」

吊兵卫住了手,仔细观察起手中的野菇。那野菇有土黄色的菌伞,表面光滑。

「真的吗?之前不是吃过一样的东西?」

「只是长得很像而已。闻起来的味道不一样哦。」

「的确……味道有点怪。」

吊兵卫将野菇拿到鼻子前闻了一闻后,皱眉说道。

「我可不想看到大家食物中毒哦。」

「反正你会像现在这样阻止我们嘛。」

吊兵卫笑着,把毒菇扔到一旁。

「桐马先生不管学什么都很快呢。例如分辨哪些植物不能吃,或是做抓野兽的陷阱,都一下子就学起来了,而且做得又快又好哩。」

「那种事我老早就知道了。他从以前就是这样。」

吊兵卫一面啃着兽肉,一面点头同意盗贼们的说法。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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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马拿着碗,看着吊兵卫的侧脸。

没错,老早就知道了。

因为打从桐马出生起,哥哥就一直在他身边。

身为武士之子,桐马对沦落为盗贼的事感到困惑,为此哭泣时,哥哥为自己指出一条明路。

由于抓住兄弟俩的盗贼说他们没有魄力,所以哥哥划瞎了他自己的右眼。

至于自己,则是一直追着这样的哥哥前进。

藩主被撤换下来时,自己生活的环境出现剧烈变化。

但是,只要看着前方,永远都有相同的背影。

从以前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一定都是如此。

──只要有哥哥在,我们就是无敌的。

异变,在隔天发生。

「老、老大!事情不好了!」

朝雾弥漫的清晨,桐马被一名盗贼的叫声吵醒。

「吵死了。」

「呜噗!」

冲到床边的盗贼向后栽了个跟斗,在地上打滚。他是被打着呵欠,慢吞吞地爬起来的吊兵卫踢飞的。从以前起,哥哥的起床气就很重。

出身武士之家的桐马,无法在这种山野中安稳入睡,但是哥哥却能立刻适应这种变化,这就是哥哥的强项。

「对、对不起。因为我想尽快通知老大。」

「如果是无聊的事,我可饶不了你哦。」

部下按着肚子起身辩解,吊兵卫大大伸了个懒腰回道。

「是,我今天起得比较早,所以就去看看有没有野兽掉到陷阱里。」

「抓到鹿之类的大动物了吗?」

「不是,陷阱里没有野兽。不过从那里,可以向下看到我们昨天去抢的村子。」

说到这里,那部下压低了声音:

「他们都死了。」

「什么?」

吊兵卫微微挺直身子。

「从山上远远看去,有很多村民倒在地上。我觉得不太对劲,所以走到村子附近探探情况。」

也许是想起了那光景吧,部下咽了咽口水。

「所有人都死了。放眼望去,所有人都被杀了。我们留给他们的食物,也全都不见了。」

「哥……」

在后方听见报告的桐马,忍不住唤着哥哥。

部下脸色苍白地问:

「是、是熊干的吗?」

「你白痴吗?哪有可能啊。熊哪会先杀死所有人,再把食物全部搜刮走啊?当然是人干的了。」

「说、说的也是呢。」

「但那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事。应该要有不少人才行。」

吊兵卫摩娑着下巴。

「不太可能是其他村子的人因为缺粮而做的。现在离正式入冬还早,而且外行人干不出灭村那种事。也就是说,下手的肯定是咱们的同行──盗贼集团。」

哥哥总是能迅速、正确地分析现况。桐马一面佩服兄长,问出心中的疑问:

「可是这一带,应该没有盗贼会笨到闯入我们地盘哦?」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是外来的盗──」

说到这里,吊兵卫陡然闭上嘴。

他沉思似地凝视着空中,接着说道:

「不好了……」

「哥?怎么了?」

「把所有人叫醒!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啊、是!」

桐马立刻照着吊兵卫的指示行动。

虽然他无法在第一时间明白吊兵卫的意思,但是哥哥说的,绝对不会有错。

不论这个世界的道理如何变化,哥哥说的话永远是对的。对桐马来说,这是唯一的真理。

「嗯──天亮了吗……?」

被桐马叫醒的盗贼们揉眼发问。

「快点带着行李朝山的另一头跑!起不来的家伙就不管他们了!」

话一说完,吊兵卫粗鲁地抓起装满财物的麻袋,拔腿就走。

「老、老大──等我们一下──」

还没睡醒的盗贼们零零落落地跟在后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总算理解吊兵卫想法的桐马,快步追上哥哥。

「哥,可以说明一下吗?」

桐马带着确认之意,朝跑在前方的背影发问,吊兵卫不放慢速度地回着:

「我刚才不是说,杀死村民的是外来的盗贼集团吗?」

「是的。」

「如果我是攻击那村子的盗贼,一定会觉得,明明快要过冬了,抢到手的战利品未免太少。」

「因为昨天才被我们抢过呢。」

「没错。所以这附近肯定有其他盗贼集团。」

「果然是这样呢。」

桐马低声自语时,「咻!」一道破风之声钻入耳中。

「呃啊!」

后方传来惨叫声。

桐马回头,见到一名部下颈部中箭,向前仆倒。

──突袭。

「马的!那家伙果然被敌人跟踪了!」

吊兵卫大声啐道,跑得更快了。

──果然。

桐马追在兄长身后,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外来的盗贼集团攻击农村,发现村中食物少得不寻常,逼问村民后,得知村子已经在昨天被其他的盗贼集团──吊兵卫率领的盗贼抢劫过了。

既然如此,对方当然会转移目标。因为村子的绝大多数物资,现在都在吊兵卫他们手中了。

那么,对方要怎么找出吊兵卫的盗贼集团呢?

「故意把村民的尸体曝露在外头,吸引发现异状的我们接近察看。」

「是啊。虽然我们不一定会再回那个村子,不过对方应该还是留了几个部下,躲在暗处观察吧。」

不幸的是,真的被对方蒙到了。

吊兵卫的部下──一看就知道是盗贼的男人,战战兢兢地到村子附近察看情况。接下来,只要跟着那部下,就能找到盗贼集团的巢穴了。

桐马再次回头。

从林木间隙见到几名浑身脏污,手上拿着粗制滥造的弓箭的男人。

桐马微微朝左偏开,闪过从身后射来的箭。

「他们就是昨晚屠村的盗贼集团吧?要应战吗?」

「在这种情况下和两百人战斗,不是上策。」

「两百人?」

桐马话才说完,周围就传来地鸣般的巨响。

黑压压的人潮从手拿弓箭的男人们后方蜂涌而出。那些人样貌粗野,有些人脸上纹了刺青,有些人满身伤疤,很明显全是盗贼。

最重要的是,对方的人数多到太不寻常了。

「这些人……难道是土佐的盗贼集团?」

桐马想起昨晚听到的传闻。

部下说,土佐有人数高达两百人的盗贼集团。

「他们从土佐移动到伊予了吗?」

「毕竟对方人多到可以屠村,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盗贼集团。实际看到这么多人,确实会让人发毛呢。」

「呃啊!」

逃得比较慢的部下,接连被人潮吞没。

「哥!」

「别管他们了。反正来不及回头救,只要我们逃得了就好!」

吊兵卫并不回头,晃动手中麻袋说道。装在其中的是从抢夺的物品中精心挑选的上等财宝。

「只要有这些,我们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你只要追着我的背影就好。」

「是!哥哥!」

没错──就是这样。

地位、名誉、父母……桐马失去了许多事物,但是,也有唯一不曾失去的事物。一直以来,桐马都是看着那背影,追着那背影前进的。

但是──

「啊!」

如雨般落下的飞箭,擦过桐马的小腿。敌人的数量愈来愈多,就算树木能成为天然的障碍物,但是以量取胜的话,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红色的液体在肌肤上画出血痕,腿部传来一阵剧痛。

「桐马!」

「我没事。」

虽然桐马这么说,可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那家伙就是老大吗?」

「快追!」

土佐的盗贼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加速拥上。

每当抬起腿,疼痛就会加剧。桐马与继续前进的吊兵卫之间的距离,拉得愈来愈大了。

自幼就追赶着的那道背影愈来愈远。

就算向前伸手,也构不着那背影了。

「哥,你先走吧。」

──因为哥哥是能前进到更远之处的人。

桐马小声说着,停下脚步。

他捡起路边的树枝,如木刀般握紧,挡在土佐的盗贼们前方。

「不许你们通过这里。」

桐马举起树枝,朝敌人一划。

「呃啊!」

被树枝击中脸部的盗贼闷哼倒地,桐马随即翻手,以树枝刺中另一名盗贼的咽喉,接着敲中想从自己身边窜过,追击吊兵卫的男人的后脑。

「这家伙很能打哦。」

盗贼们停下脚步。

「我说,不许你们通过这里。」

身为武士之子,桐马曾学过基础剑术。从小不管学什么,桐马都能学得又快又好,特别是道场的剑术老师,更是常夸他有剑术天分。

怒吼与惨叫回荡在清晨的山林中,盗贼们接连在桐马的剑前倒下。

但毕竟寡不敌众,而且与道场不同,山林的地面并不平坦,再加上盗贼的攻击没有套路可言,全是乱打一通,桐马的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打倒从前方扑上的第一人,敲晕从后方偷袭的第二人,拨开冲过来的第三人。

就在这时,他被从更后方扑上的盗贼抓住袖子,动作稍微变慢──就在这个瞬间,盗贼们一拥而上。

桐马才刚勉强躲过生锈的柴刀,立刻被另一人的拳头直接击中脸部。

来自鼻尖的疼痛还没消失,颧骨又被击中。

「呜!」

沉重的攻击接连施加在身上。盗贼们争先恐后地对桐马拳打脚踢,不给他重新站稳的时间。血腥味在口中扩散,视野逐渐扭曲。

到此为止了。正当桐马有所觉悟时──

「桐马!趴下!」

──!

桐马反射性地照做,粗大的树干从头上横扫而过。

「呃啊!」

伴随着哀号,盗贼们纷纷滚下山坡。

桐马气喘吁吁地缓缓回头。

「我找到适合赶跑这些小喽啰的东西了。」

站在他眼前的是,以双手抱着树干的哥哥──吊兵卫。

「哥、哥哥!」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吊兵卫说着,双腿朝地面一蹬。

「唔噢噢噢!」

吊兵卫大力挥动树干,割草似地朝密集的盗贼们扫去。因离心力而加大的重量,把扑上来的盗贼们如飞虫般一一打落。

吊兵卫应该是趁着桐马绊住敌人时,寻找适合作为武器的东西吧。只有适应力特强的哥哥,才有办法把手边现有的东西全部化为战斗道具。

「可恶,离他远一点!会被打到的!」

总算明白不能随意接近吊兵卫的盗贼们拉开距离,远远地包围两人。

勉强从远处发射的箭,全被吊兵卫以树干为护盾,简单地挡下。

「桐马,要离开了哦。你跑得动吗?」

「哥哥才是。你能抱着那么重的东西跑吗?」

「虽然速度会慢一点,但只要有这个,他们就不敢靠得太近。就算追上来,也可以用这个打扁他们。这点子不错吧?」

「是!」

没错。

哥哥是变化的天才。就算环境再艰困,也能立刻接受现况,加以对应。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今后也将是如此。

正当兄弟俩准备突破重围时,一道刺耳粗沉的声音从盗贼后方响起。

「喂,你们为什么浪费这么多时间?」

盗贼们的气息倏地变了。每个鼠辈的脸上都浮现紧张的表情。

一名男子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桐马看着那男人,说不出话。

「什么啊,这家伙……」

那男人个子将近六尺五寸(约两公尺),极为高大。

披头散发,体毛浓密,肩上披着带着头的狼皮。

狰狞的眼神,贲张的肌肉,粗壮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头凶猛的熊。

「老大!」

「不要什么事都劳动本大爷出马。你们不就是为了帮我打杂才存在的吗?我可是很讨厌跑步的哦。」

男人说着,一拳打在附近部下的头顶上。

「嘎啊!」

啪啦一声,部下的脖子向后转了半圈。

「唉呀,没拿捏好力道哩。」

男人兴味索然地看着断气的部下,哼道:

「算了。我叫权左。虽然地盘在土佐,不过那边已经没有可以洗劫的村子了,所以我才会翻山越岭,来到伊予。」

果然没错,他们就是总数超过两百人的土佐盗贼集团。

桐马观察着自称权左的男人。

旅行的灵修者说,土佐盗贼集团的首领是能与熊打成平手的彪形大汉。如今一看,确实如此。权左以粗壮手指掏完耳朵,吹了吹指尖。

「你就是伊予的盗贼集团的老大吗?很年轻嘛。从今天──……」

哒!

对方话还没说完,桐马身边扬起一阵沙尘。

「喝啊!」

只见吊兵卫已经抱着树干跳到半空中,朝权左的头顶用力挥下了。

制敌机先。不论敌方有多少人,只要打倒首领,就能获胜。尽管哥哥的判断迅速又正确,没想到彪形大汉却轻松地举起右手,挡下攻击。

「什么!?」

吊兵卫忍不住惊叫。权左不高兴地皱眉,在抓住树干的指尖上用力。

「喂,本大爷的话还没说完呢。」

树干被捏得嘎吱有声,权左有如挥动小树枝似地甩动树干。

「呜!」

「哥哥!」

被甩得摔到一旁的,是吊兵卫。桐马连忙奔到后腰重重撞上岩石,蜷缩在地上的哥哥身旁。权左抓着树干,缓缓走过来。

「然后,我本来要说什么啊?……呿,都是你害我忘了要说的话了。」

权左啐道,再次举起树干。

「呃啊!」

后背受到重击,吊兵卫痛得五官皱成一团。权左总算想起似地开口:

「啊,想起来了。你是伊予的盗贼吧?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快把食物和金银财宝全交出来,成为我的部下吧。」

「谁、谁要……呃啊!」

「哥哥!」

吊兵卫再次被树干打飞,桐马过去扶起他。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是在对那个软趴趴的家伙说话。」

权左指着桐马。

「我,我吗……?」

「因为老子对这一带不熟嘛。有熟悉这里的人当部下,办起事就方便多了。不过当然,你得认真工作哦。」

权左的盗贼集团应该就是这样,一面四处游荡,一面吸收各地盗匪而壮大,最后成为超过两百人的集团的吧。有如蝗虫过境似的,吃光一处的农地后再移动到下一处。

「其他人已经全被杀了,当然就只剩你啰。」

「…………」

桐马无言地看向哥哥,权左呸了一口痰。

「那家伙不行。把前任老大留下来会后患无穷的。能加入我的集团的,只有你而已。感谢我的宽宏大量吧。你可要为我好好工作哦。」

「我拒绝。」

桐马立刻回道。

与兄长分离的选项,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权左额头的青筋狂跳,缓缓走近。

「喂……你想糟蹋老子的大发慈悲?」

权左像扔小树枝似地将树干扔到一旁,劈劈啪啪地折起手指。

不愧是统治两百名盗贼的男人,身上散发的气势相当惊人。尽管桐马有种面对猛兽的感觉,但还是在丹田用力,保护哥哥似地站在权左前方。

「来吧。」

桐马举起树枝为刀,但是却被人从后方抓住肩膀。

哥哥──吊兵卫把桐马拉到他后方。

「你退下。我上。」

「哥哥……」

吊兵卫抢过桐马手中的树枝,缓缓走向前。

可是,哥哥的脚步虚浮,看起来很令人担心。先是大力挥动树干逼退盗贼集团,又被权左以树干连打好几次,会变成这样也是当然的。在浑身疲劳与剧痛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好好应战。

尽管如此,桐马心想。

部下全被杀了。

被两百多名敌人包围。

与壮得像熊的彪形大汉对峙。

不管怎么看,想在这种情况下逃出生天,都是不可能的事。

尽管如此,如果是哥哥,应该还是能做到什么吧。

过去也是这样,不管面临多么绝望的情况,哥哥都能立刻适应环境,在转眼之间扭转事态。

──所以,这次一定也……

虽然桐马如此期待,可是,他只能看着眼前的光景发怔。

「哥哥……」

那是极为残酷的现实。

血沫横飞。敲打骨头的沉闷撞击声响个不停。哥哥手中的树枝在第一击时就被打断了,之后,完全是权左的个人秀。

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吊兵卫根本无可奈何,只能像被湍流吞没的枯叶般翻转不已。宛如暴力体现的权左之拳如骤雨似地落在哥哥身上,最后,随着令人不愉快的劈啪之声,吊兵卫按着肋骨,无力地跪在地上。

「哇哈哈哈!应该断了两、三根骨头吧!虽然你比我以为的还要耐打,不过想对抗我,还是等下辈子吧,垃圾!」

「杀!杀!杀!杀!杀!杀!」

周围的盗贼们大声欢呼,权左舔了舔沾血了的拳头。

趴在地上的吊兵卫的独眼,难以置信似地睁大。

一直以来,不论面临什么样的困境,吊兵卫都能应付过去,所以这次一定也能渡过难关。过去建立的信心,在如此强大的障壁前,第一次产生动摇。尽管觉得不可能,桐马还是闪过这次可能不行了的想法。

「哥!」

桐马跑到哥哥身边,吊兵卫被血染红的嘴唇微动。

「……命。」

「啥?」

走到两人前方的权左皱眉,吊兵卫再次清晰地发声道:

「饶我,一命……」

他趴跪在地上,朝权左低头求饶。

「求求你……饶我,一命……」

「哥哥?」

一旁的桐马怔怔地发问。吊兵卫微微转头看向他,脸上充满血污,令人不忍卒睹。只见吊兵卫裂开的嘴唇微微开合。

最后,哥哥以求饶的眼神看着权左,从怀中慢慢地拿出一只麻袋。

「求求你……这些给你,所以……饶我一命……」

「哥哥……」

那麻袋中装的,是过去掠夺来的金银财宝,是兄弟俩今后东山再起时的必要之物。

权左一把抢过麻袋,确认其中物品后,微微一笑,眼中亮起凶残的光芒。

「呵……虽然东西不错,不过我本来就打算先杀了你再把这些抢过来。你以为只有这些东西,就够让我饶你一命吗?」

「不只这些……」

吊兵卫缓缓转头,动着下巴指着桐马。

「这家伙……也带走吧。只要我叫他跟你走,他就会听你的话。」

「什……」

桐马惊叫,抓住哥哥。

「哥哥?你认真的!?」

吊兵卫以独眼瞪了桐马一眼。

「吵、死了!」

吊兵卫用力挥手,把桐马如落叶般甩到一旁。

「如果你是我弟弟,就该做对我有用的事。」

「哥……哥……」

「哇──哈哈哈哈!居然出卖弟弟求生,真是窝囊废!」

权左大笑后,朝吊兵卫的下巴一踢。

随着沉闷的声音,吊兵卫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三圈,头部重重撞在泥土地上。

「听说你是伊予的老大,我本来还有点期待,没想到是这种懦夫。快给我滚吧。」

权左朝吊兵卫吐了口唾沫,拉过桐马,把粗厚的手按在他肩上。

「新来的,你哥根本没有当首领的器量。你还想跟着他吗?」

「……不。」

桐马咬着嘴唇,看着趴在地上的哥哥,朝权左低头行礼。

「请务必……让我在您手下做事。」

权左满意地勾起嘴角,在桐马耳边吹了口腥热之气:

「好。不过你要给我记好,我们这集团的法则只有一条──我是这里的神。要好好为我做事,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桐马加入权左的盗贼集团,已经一个月了。

尽管在新月之夜与长年相依相偎的哥哥分别,太阳仍然照常升起落下,日子平淡地一天又过一天。月亮逐渐圆润,又日渐消瘦,变回新月之夜。

桐马站在枯草上,沉默地仰望天空。

「喂,新来的,你在发什么呆?快点煮饭啊。」

「啊,是!」

被资深的盗贼吆喝,桐马跑向厨房。

由于盗贼总数多达两百名,所以他们在桐马的建议下,暂时落脚于被权左歼灭的农村里。

桐马前往的是作为厨房使用的小屋。

正当他从聚集在火堆前的干部们身边经过时,权左向他说话:

「喂,新来的,虽然你看起来软趴趴的,不过很勤快嘛。看起来应该能长命。以后也要好好为我卖命哦。」

「谢谢老大。」

由于桐马是新人,在盗贼集团中的地位最低,所以其他人纷纷把汲水或收集食材、守卫之类的杂务丢给他做。

桐马不但做事俐落,确实地完成所有交代的杂务,甚至开始代替不会算术的盗贼管理过冬的粮食,并且成为伙夫。顺便一提,上一任伙夫在端料理时,不小心把汤打翻在权左身上,所以被杀了。

我是这里的神──就如权左说的,这个盗贼集团是权左的独裁国家。名为权左的首领,以压倒性的力量与恐惧支配整个集团。只要权左一不高兴,就会有数人因迁怒而被打死。

已经掠夺完附近所有农村的权左,开始考虑移动到下一个地点。为了寻找猎物,到处迁徙流浪的生活,以及权左的恐怖治理方式,使盗贼们逐渐身心交瘁。但是没有人敢对权左提出异议。

「那就开始吧。」

来到厨房的桐马,与其他底层盗贼一起准备山菜火锅。

袅袅炊烟飘散到屋外,消失在夜空之中。

「新来的,你有听到吗?」

煮菜时,另一名伙夫突然发问。

「听到什么?」

「傍晚时,不是有野兽在咆哮吗?」

「哦,这么说来,确实是有呢。」

桐马说完,那伙夫把脸凑近。

「那是熊的叫声哦。我小时候听过很多次,不会有错。八成是冬眠前太兴奋了。」

「如果下山来村子里……就太可怕了。」

听了桐马的话,对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耸了耸肩道:

「那样是很可怕没错啦,不过老大好像曾和熊大打出手,还把它赶跑过,所以没问题吧。」

「我们老大非常可靠。该这么说吗?」

「不过反过来说,既然连熊都可以赶跑,等于没人赢得过老大。我这辈子注定当他的奴隶当到死了。」

伙夫闷闷地低声嘟哝。

既然是打杂的伙夫,表示他与桐马一样是最底层的盗贼。不但必须做牛做马,而且只要稍微惹权左不高兴,就会受到地狱般的打骂。集团中有许多被迫加入,受权左奴役的盗贼,虽然他们对权左有诸多不满,不过当然不敢大声抱怨。

「呐,新来的。如果今晚那个能顺利,你觉得老大会看我们顺眼一点,对我们好一点吗?」

为了改善盗贼们的待遇,桐马对最底层的盗贼们做了某个提议。

「一定可以的。」

桐马一面搅拌锅子,一面点头。

晚餐时间到了。盗贼们纷纷来到厨房。

盗贼们接过装了晚餐的碗,分别在广场找地方坐下,但是没有人动口。直到首领权左开动为止,他们都不能先吃。

最后,桐马端着一只特别大的碗,走到权左面前。

「请老大慢用。」

「嗯。」

那碗似乎是抢来的战利品,上面涂了漆,看起来很气派。权左的料理是另外烹煮的,只有他的碗中有野猪肉之类的兽肉。

「喂。」

「啊,是。」

权左以下巴示意,桐马从权左的碗中舀起一口汤喝下。

尽管粗鄙,但是权左意外地谨慎,所有食物一定要经过他人试毒后才肯吃。见桐马喝完汤后没事,权左哼了一声,把碗凑到嘴边。

「你已经很习惯这儿了嘛,新来的。」

「这都是托了老大的福。」

「因为你看起来挺俐落的,所以我才让你当伙夫。你要觉得很荣幸哦。」

见权左喝下第一口汤,一名部下咚咚地打鼓,其他盗贼们总算能开动了。

桐马见状,朝其他伙夫使了使眼色。

咚,咚。鼓声继续作响。

像是与鼓声呼应似的,有人开始吹笛。祭典用的传统乐曲热闹地响奏于农村的夜里。

「喂,这是在干嘛?」

盗贼们议论纷纷,权左皱眉发问,桐马毕恭毕敬地行礼:

「这是我们特地为老大准备的余兴节目。」

「余兴节目?」

笛声与鼓声愈来愈响亮。

新月之夜没有月光,周围一片黑暗,权左身旁的营火是唯一的光源。底层盗贼们在幽暗的火光照耀下,裸着身子跳起舞来。

嘿哟嘿,嘿哟嘿。伴随着歌声,跳舞的人影在地面扭曲摇曳。

「哇哈哈,新来的,你挺机灵的嘛。我在这一带打劫得差不多了,正觉得无聊呢。」

「只要老大觉得开心就好。」

权左愉快地大笑,桐马笑咪咪地回应。

见首领很满意,参加这计画的底层盗贼们也松了一口气。

「喂,跳夸张点。把守夜的家伙们也叫过来看表演吧。」

权左下令,一名干部为了通知守卫,离开广场。

但是过没多久,那干部脸色大变地回来了。

「老、老大!不好了!」

「怎么了?」

那不寻常的模样,使权左脸上的笑容消失。

「怎么了?难不成守卫逃走了?如果是那样,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你们也要追上去宰了他们。」

「不、不是的。他们都死了!」

干部紧张地说道。

「什么?」

「而且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击毙命。」

干部吞了吞口水:

「难、难道,熊下山了……」

傍晚时的熊吼,盗贼们应该都有听到吧。

动摇的涟漪在盗贼之间扩散,只有权左面不改色。

「那又怎样?不过是只熊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这些废物。」

据说能与熊打成平手的男人,忽地转换身体方向,瞪着火堆的另一端。

音乐早已停止。

黑暗中,有什么生物正大步接近。

对方身上散发着非比寻常的危险气息,在幽暗的火光中现身。

「是你……」

权左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来人。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名独眼男子。一个月前,被权左打得体无完肤的亚左吊兵卫,正单手拿着似乎是从村里搜刮来的,沾染了新鲜血糊的锄头,站在权左面前。

吊兵卫露出所向无敌的笑容,劈里啪啦地扭动脖子。

「不好意思打扰你作乐了,我是来还你人情的。」

「真是个白痴。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又特地跑来送死。」

权左喝了一口汤,五官因愤怒而扭曲。

「喂,快给我收拾掉那家伙。那种货色没必要特地劳驾我出──」

权左话还没说完,发现周围出现异状。

「呜,呜呜呜呜……」

「老……老大……」

盗贼们全都抱着肚子,开始呻吟。有人大吐特吐,有人不自然地扭动身体。他们身边都有翻倒的碗。

「难道……」

权左拾起一只碗,以小指沾了一点汤汁,舔了一口。

接着他狠狠瞪着桐马,如野兽般咆哮:

「新来的!是你干的好事?」

「我就在想,差不多该生效了呢。」

桐马静静地回答,从怀中拿出一只野菇。

那野菇表面有绸缎般的光泽,看起来与鸿喜菇颇为相似。跳舞的底层盗贼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不知所手措地呆立现场。桐马冲着哥哥露出灿烂的笑容道:

「哥,你来得太慢了吧。」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吗?」

「但我可是在这种地方打杂了一个月哦,至少让我抱怨一句嘛。」

看着吊兵卫的脸,桐马想起与哥哥分开的那天的事。

一个月前,桐马跑到向权左求饶的哥哥身边时,吊兵卫以充满血污的脸看着桐马。

那时,他小声地对桐马这么说──

──下个新月,我会去宰了那家伙。你先潜伏在敌人的巢穴,帮我做准备。

尽管处于穷途末路的绝境下,但当时的桐马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

因为,既然哥哥那么说,就一定会做到。

「哥哥也真坏。不管是求饶或是被打,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而演的戏吧?我那时真的有一点点担心你哦。」

「哈!我哪可能光是挨打不还手呢。」

「这么说来,确实没有过呢。」

「你们……」

权左咬牙切齿。

得到吊兵卫指示的桐马,装成与哥哥闹翻,暂时屈居于权左之下。以一个月的时间融入盗贼集团,搏取权左的信任,最后在约定的日子,把与食用菇相似的毒菇加进食物里。

一旦吃下这种毒菇,很快就会产生强烈的腹痛与神经系统中毒的症状。除了必须另外烹煮,需要试毒的权左的料理中没有毒菇之外,其他盗贼几乎全因为吃下有毒的晚餐而无法战斗了。在场者中没事的,只有跳舞的底层盗贼,以及少数运气好,还没开始进食的干部而已。

不只如此,吊兵卫之所以挑选新月之夜发难,当然是因为没有月光,就算接近守卫也不容易被发现的缘故。

「而且你还故意让人吹笛打鼓,盖掉守卫被杀的声音呢。」

「我做得很好吧?」

「你还是一样机灵呢。」

吊兵卫扬起嘴角,向前踏出一步。「受死吧!」没中毒的少数干部起身,朝他一拥而上。

「桐马,这些小喽啰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桐马一个转身,血花随即飞溅。他手上拿着从厨房带出的菜刀,在朝自己逼近的盗贼们之间穿梭。

「呃啊!」「呜咕!」「嘎啊啊!」

桐马的速度太快,咽喉被割断或者眼睛被划伤的盗贼们接连发出惨叫。

「给我闪边!」

「咕呃!」

权左一把扭断干部部下的颈椎,缓缓站了起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身体因盛怒而颤抖,脸部因恼火而通红。呼吸粗重,身体前倾的模样,看来就像准备攻击猎物前的狂熊。

「新来的,等我宰了你哥之后,就轮到你了。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的!」

嘎呜呜,权左发出兽吼,朝吊兵卫猛冲。

权左踩断小树枝似地踩过中毒躺在地上的部下们的身体,前进到吊兵卫面前。吊兵卫举起锄头,朝发狂的肉块挥下。但是锄头不敌那钢铁般的肉体,从接头处断折了。

「去死吧!」

权左挥下的右拳深深击入吊兵卫的左肩。

「呜!」

吊兵卫被打得向后退,权左片刻不停地击出下一拳,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权左有如发狂的孩子似的,使出浑身力气把吊兵卫往死里打。

最后,攻击总算停止。可是,惊叫的却是权左。

「为……为什么你没事!?」

吊兵卫缓缓解除防御姿势,淡淡地道:

「因为我上次已经被你痛揍过了。拜此,我已经大概明白你拳头的威力与速度了。」

「明、明白……?」

「没错。你全靠蛮力乱打一通,所以不难卸掉攻击的力道。」

权左张口结舌。吊兵卫看着那样的他,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你只是个白痴。」

「你──!」

恼羞的权左朝吊兵卫突击。

随着拳头深深打进肉块的声音,权左身体飞起,一屁股摔在地上。

「什……么……」

权左按着腹部,错愕地瞪大眼睛。吊兵卫凝视着自己向前伸出的右拳。

「至于攻击的部分,修行一个月的结果只有这样啊?不过像你这种程度的,已经敌不过我了哦。」

「我、我、我宰了你!」

权左猛地跳起,露出牙齿咆哮,再次冲向吊兵卫。

吊兵卫后退一步,把凝聚了力量的拳头重重击在权左的左肩上,趁着他畏惧地缩起身起时连续出拳。时而改变方向,时而调整速度,时而任凭蛮力殴打。

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

「呜呃!」

最后,权左沤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上。

最底层的盗贼惊慌地看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

权左也困惑地大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可是能和熊打成平手的人哦!」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早已收拾完干部的桐马一拍双手。

「原来傍晚时听到的咆哮,是熊死前的哀号啊。」

吊兵卫肯定桐马的说法似地扬起嘴角。

权左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发愣了一阵子,最后总算开口:

「……熊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吊兵卫缓缓朝权左走近。

「都是因为你的盗贼团杀光了我的部下和村民,害冬眠前的熊知道人肉的味道,开始攻击人类。不过这样也好,刚好可以作为我验收修练成果的对象。」

看着折响手指的兄长,桐马有种奇妙的安宁感。

哥哥是变化的天才。

不论陷入什么样的困境,都能立刻接受现况,加以适应。

就连现在也是──今后也一定如此。

「喂,土佐的老大,你说你能和熊打成平手是吧?不过真是对不起──我比熊还强哦。」

「开、开什么玩笑──!我才是这里的神!」

权左挤出最后的力气,朝吊兵卫进攻。

吊兵卫举起拳头,尽剩的一只眼睛晶光大亮。

「我的神,只有我而已。」

撼动大气似的拳头,击在权左的脸上──如獠牙般的利齿连根折断。

「呜噗!」

伴随着惨兮兮的惨呼,权左脸部喷溅血水,在地上滚动不已。

见吊兵卫继续朝自己缓缓走近,权左哀号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心中的什么,似乎已经和牙齿一起被折断了。

「熬熬乙,熬、熬偶一应!」

「这家伙在说啥啊?」

「求求你,饶我一命。应该是这样吧。」

桐马为哥哥说明后,吊兵卫理解地点头。

「原来如此。事到如今才想求饶啊?」

「偶疴因银捱袄全欧矮以!」

「就说我听不懂啦。」

「我的金银财宝全都给你,吧?」

「你居然有办法听懂。」

「还好啦。」

吊兵卫低头看着权左的后脑勺,双手抱胸。

「是说上次这家伙也饶过我一命呢。」

「嗯啊!」

权左抬起头,以充满希望的眼睛仰视着吊兵卫,吊兵卫转头看向桐马。

「不过,除了我的财宝之外,这小子也借了你一个月呢。土佐的老大啊,你能献出和他有同等价值的东西吗?」

「偶、偶疴勿呀全逋噢以!」

「他说,我的部下全部送你。」

听了桐马的口译,吊兵卫眯细独眼。

「喂,你以为这些虾兵蟹将能和我弟弟相提并论吗?」

「哥哥……!」

桐马心中漾起暖意。至于权左,则因吊兵卫那凶狠的模样而心惊胆战。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才一个月就变得判若两人的男人,而这可能也是他打从出生起,第一次明白恐惧为何物。

「嘻伊伊!」

「应该是在说呜噫噫吧。」

「不用连哀号声也翻译啦。」

吊兵卫浅笑着,居高临下地傲视不断颤抖的权左。

「老实说,被你稍微打几下,不足以让我恨到想杀你,还不如说,这反而成为让我变得更强的契机呢。」

听吊兵卫这么说,权左露出放心的表情。

「不过啊,我已经学到了。饶敌人首领一命,不会有好下场。你说是吧?桐马?」

「是的。」

桐马手中的菜刀,划破夜空。

咚,伴随着轻巧的声音,权左的头颅滚落地面。

最底层的盗贼与食物中毒的盗贼,全都发出惊呼。

「手法很高明呢。你说不定很适合当斩首行刑人哦,桐马。」

「请不要说奇怪的话。」

吊兵卫看向盗贼们,大声宣布:

「你们老大已经被我们宰了!接下来你们想怎么做?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顺服于我,二是死在这里。」

「哥哥,这样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啦。」

「啊?算了。想走的人就走吧,想留下来的留下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据地了。」

听了吊兵卫的话,最底层的盗贼们全都聚集到他身边,吃了毒菇的盗贼们也满身大汗地跪在吊兵卫面前。也许因为盗贼集团人数众多吧,野菇的毒性被稀释了,所以症状都不严重。

「嗯?怎么搞的,没人想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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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兵卫露出意外的神色,桐马为哥哥解惑: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敢违逆哥哥吧?再说大家都因为权左的专制霸道,以及四处流浪的生活而身心俱疲了。这时突然出现的哥哥,对他们来说,就像救世菩萨一样哦。」

「哈!说什么蠢话。我哪当得了菩萨啊?」

──不,至少,对我来说……

桐马把差点说出口的话吞回肚里。

吊兵卫朝夜空高举火把。

「好,那咱们就在这里建立盗贼的村子!建立我们的国家!听到了吗,你们这些混帐!」

噢噢噢噢噢!盗贼集团发出低沉的咆哮。

到头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论陷入什么样的困境,都能立刻接受现况,加以适应,并且在最后反过来控制状况。

「我们要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不被任何人干扰。你说对吧?桐马?」

「没错,哥哥。」

桐马用力点头后,仰望上空。

新月之夜没有月光,但是能清楚看见繁星。

只要凝神细看,就能在同样的场所看见依偎在一起,熠熠发亮的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