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上沙滩,退去。

神仙乡。登岛首日的夜晚。岸边的沙滩上有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头上绑着护额,眼中亮着热情之火──名叫山田浅右卫门典坐的青年正抱着膝盖,凝视着黑暗的海面。

他一登陆这座岛,就立刻尝试离开,没想到却在外海见到许多支离破碎的船只残骸以及花化的期圣。不只如此,还被长了巨大吸盘的怪物攻击,不得不再次回到这座岛上。

去时容易回时难。

通往海岛的洋流,彷服是这座岛屿张开的罗网,以不老不死的甜美诱饵吸引人类闯入,有如蜘蛛似地捕食可悲的猎物。典坐想像着那画面,摇了摇头。

──明天,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发誓似地将拳头重重击在沙上,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抓住他的拳头。

「哇哇,奴凯小姐?怎么了吗?」

典坐连忙朝依偎在自己身边沉睡的娇小身影发问。

绑成冲天炮的乱糟糟头发,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肌肤。

山之民奴凯。典坐原本以为她是少年,后来在清洗被血污弄脏的身体时,总算发现她是女孩子。只见奴凯正皱着眉头,小声呼吸。

「唔,嗯……」

「什么啊……原来是做梦吗?」

突然被女孩子抓着手,使典坐有点紧张,但是看样子,她是是睡傻了而已。正当典坐想解开奴凯的手指时,她突然哀求似地呻吟起来。

「爷爷……大家……对不起,对不起……」

一道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奴凯小姐……」

典坐停下解开手指的动作,在奴凯耳边温柔地说道:

「放心吧,大家都在这里哦。」

奴凯的表情变得安宁,再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典坐凝视着她的睡脸,微笑起来。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如果这么做,可以稍微缓解你的孤独的话……」

少女的热度,从柔软的手掌传来。

典坐之所以想离开这座岛屿,正是为了救她。

与其他罪人不同,奴凯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她只是基于好心,把在山中迷路的幕府人员带到村里而已。只因为她出生在不服从幕府治理的山之民村落,家人就全部被杀,自己也被判处死刑。

「这样绝对有问题。师父也一定会理解我的想法的。」

少女的未来与可能性,不该葬送在这种地方。

这是那个人告诉自己的道理。而他自己也如此相信。

典坐一面听着融化在黑夜中的浪潮声,回忆着刚加入山田家不久时的事。

「我说师父啊,你当初干嘛把我这种人捡回来?」

和煦的午后。

典坐盘腿坐在被春日阳光照射的道场缘廊,以怠惰的表情发问。

「……注意你的措辞。」

站在一旁的男子,双手抱胸地纠正典坐。

山田浅右卫门士远。

是收留在街头逞勇斗狠的典坐,并教他剑术的人。就身分而言,他算是典坐的师兄,但是对典坐来说,他就像师父一样,所以典坐总是尊称士远为师父。

尽管典坐根本不想向他人请教,但士远毫无疑问是剑术高手。最惊人的是,明明士远双目皆盲,看不见典坐面前的道场内院景色,可是剑术却精准无比。

没办法,典坐只好修正措辞。

「……请问师父,当初为何收留我呢?」

「浅右卫门的工作是杀人。因此我想利用工作以外的时间来助人。虽然你的言行稍嫌粗暴,但是我从你的内在看出一些可能性。」

士远面朝庭院的方向,说道。

「喔……真了不起。帮助别人哪有什么意义啊?」

帮助别人不能填饱肚子,也没有钱拿。根本是损己利人,没有意义的行为。

而且,都是因为士远的多管闲事,典坐才会被迫成为斩首行刑人山田家的弟子。

「好了,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练习时间早就到了哦。」

被师父这么说,典坐叹了口气,挺起沉重的身体。

「……好啦好啦。」

「措辞。」

「是是是。」

「措辞。」

「好啦!我明白了!」

啊──烦死了!

回到道场后,等着典坐的,是士远一如往常的严格指导。

锻炼肌力的举重,锻炼耐力的长跑,当然,指导剑术时更是毫不松懈。

「握刀的手软弱无力。」

士远站在做挥剑训练的典坐旁,双手抱胸地道。

明明看不见,可是典坐只要一偷懒,马上就会被士远发现,挨他的骂。

「每一招都要做得仔细正确。你的长处是速度,但是必须打好基础,才能活用你的速度。所以练基础功时不能偷懒。」

「知、知道啦!」

「措辞。」

「我明白了!」

典坐流着汗叫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挥剑的次数早就超过上千次了。挥这么多次竹刀的话,动作变凌乱,也是当然的事吧。

「速度慢下来了哦。」

「好……是!」

──可恶,为什么我非做这种事不可……

典坐出生于贫民窟,由于父母没有多余的力气喂饱他,等到他懂事时,已经与狐朋狗党们混在一起,在街头干各种坏事了。肚子饿时就偷就抢,除了杀人之外,什么事都做过。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日子过得非常自由。

典坐咬紧牙关。

「可是,我们的工作说穿了,不就是砍头吗?为什么非这么认真练剑不可?」

「正因为如此。」

士远的语气凌厉了几分。

「浅右卫门的工作是为罪人送终。浅右卫门的一刀是切断罪人与人世的连系的一刀。所以不能以拙劣的剑术面对生命。」

「…………」

精神,体力,技术……士远强制性地教了典坐许多事物,不过他最常叨念的,是使剑的态度。

执着于那种看不见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吗?

正当典坐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时,士远放下抱胸的手,拿起竹刀。

「停。接下来是练习对打。」

「让我休息一下啦……」

「嗯?我好像连耳朵都开始不灵光了。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

典坐气喘吁吁地与士远正面相对。

将竹刀的刀尖与苦涩的视线对着眼前人物闭合的双眼。之所以被迫过这种拘束死板的生活,之所以因为这种没有意义的练习而累得像狗一样,全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害的──

那时候,典坐在街头殴打看不顺眼的家伙们时,出声制止他的,就是这男人。

被一个瞎子制止,使典坐感到很火大,想连这家伙一起痛揍一顿。

没想到转眼之间倒在地上的,是典坐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过神时,自己就已经仰天倒在地上了。打架从来没输过的自己,居然输给一个瞎子,要是被伙伴们知道,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笑柄。

「开、开什么玩笑!」

典坐爬了起来,再次朝瞎子扑去,可是仍然两三下就被对方摆平在地上。

士远以有直横伤疤的脸朝向趴在地上的典坐。

「唔……虽然破绽很多,但是有资质,也有胆量。你没有地方住吗?」

「那又怎样!」

典坐吼道,士远犹豫了一下,开口:

「想变强的话,就和我到山田家的道场吧。那儿至少能遮风避雨。」

「啥?为什么我非去那种地方不可啊!」

「还会提供三餐哦。」

「…………」

典坐按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继续大吼:

「别小看人了!肚子饿时,去抢吃的不就好了!」

「一直过这种生活的话,你早晚会被绳之以法的。你刚才打的人是武士吧?以为可以善了吗?」

地面上躺着数名两眼翻白,失去意识的武士。

「哈!是他们先找我碴的耶!只会看不起人,我最讨厌武士了。」

衣衫褴褛的典坐,对眼前同样是武士的士远大声挑衅。

结果这男子竟摩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道:

「这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吗?」

「……啥?」

「哎呀,你觉得不好笑吗?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才能开这种玩笑。道场的人都觉得很好笑哦。」

「一点都不好笑啦。」

「是哦……」

士远有点泄气,但是又缓缓举起左手。

「不然这样好了。我让你一只手,只用左手和你打。假如我赢了,你就得成为山田家的门生;假如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啥?这算什么条件啊?为什么我非成为那个什么山田家的门生不可?」

「因为我在你身上感受到可能性。虽然我这个样子,但其实我很有眼光哦。」

「这也是你的玩笑?太难笑了。」

「就算你觉得是开玩笑,总之我一只手就能赢你。」

典坐额头青筋狂跳。

「很好,看我宰了你!」

他大喝一声,向前扑上──下一瞬,已然落败。

「对不起,我们的门生太没礼貌了。」等那些武士醒来后,士远对他们深深低头道歉。对方当然气到想拔刀,可是士远把手放在刀柄上,沉声道:

「同为武士,假如你们拔刀,我也非回应不可。但是我很久没有与会动的对手交手了,而且我双眼无法视物,不保证能点到为止,请见谅。」

「慢着,这家伙是山田家的……」

其中一名武士认出了士远,到头来,他们放了几句狠话就离开了。

山田浅右卫门是令人忌讳的斩首行刑人,同时也是当代的剑术高手。不只如此,由于是御用试刀人,所以与将军家及大名都有交情。

就算是武士,不惜与山田家正面冲突的人也不多。

武士们离开后,士远潇洒地向前迈步,但是又回过头道:

「你在发什么呆?道场在这边哦。」

如此这般的,典坐成为了山田家的门生。不过他有种被骗的感觉。虽然如士远说的,在山田家有吃有住,可是每天都得过着练习,练习,再练习的生活。而且从生活习惯到态度措辞全都被逼着矫正,使他觉得非常拘束。

最重要的是,被士远救了的事实,让典坐非常郁闷。

「唔噢噢!」

典坐高举竹刀劈砍,但是被士远带开,头上被敲了一记。

下一场对打,典坐被戳中身体,呈大字形躺在道场地板上。

「混、混帐……」

「你的剑还是有太多破绽。虽然我不否定你任凭感情出招的做法,不过你现在仍然是在白费工夫。因为你的剑里充满愤怒──还有迷惘。」

「因为,做这种练习……」

到底有什么意义?典坐一直无法理解。

他原本就不打算成为斩首行刑人,也不曾立志成为剑术高手,只是因缘际会地进入山田家而已。

典坐苦兮兮地嘟嘴抱怨,士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

「我没有要求你从一开始就以高尚的精神练剑,但是你可以想想看,假如说有一天,你有了想保护的对象,你的剑术一定能派上用场。」

「想保护的对象……?」

没有那种人啦。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地方住,就连父母的长相也不记得了。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没有想保护的东西,今后也不可能有。过一天算一天,如野狗般地倒死路边,这才是自己注定的人生。典坐从来没有思考过将来或可能性之类的事。

──哪有可能出现那种人。

不满的抱怨,融化在道场的冰冷地板上,消失了。

这天,典坐以帮忙拿包袱的跟班身分,与士远一起外出。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显得阴沉沉的。

正要走出道场时,走在前方的士远忽然停步。

「怎么了吗?」

「没什么。明明已经春天了,但是那棵樱树却一直没有开花呢。」

就如士远说的,院子中的其他樱花树都开花了,只有位在角落的某棵树,仍然是含苞待放的状态。

「明明看不见,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措辞。」

「……为什么师父能明白呢?」

「花朵绽放时,可以感受到前往未来的强劲力量,但只有那棵树,没有这种感觉。」

「是这样啊……」

混在盛开的粉红树木中,格格不入的瘦弱樱树。

总觉那棵树得和自己有点像,典坐觉得有点讨厌。

士远把包袱交给典坐,说道:

「不过,含苞待放的花蕾藏有各种可能,说不定会开出惊人的花朵呢。不觉得很期待吗?」

「哦……」

典坐随意地应声,跟着师父出门。

两人离开山田家后,在灰暗的天空下前进了一阵子,最后,士远在某座建筑物前停步。

「师父来这里有事……?」

那是一座寺院。诵经声远远地从铺着碎石的院子深处传出。

斩首、试刀、利用尸体的内脏制作药丸……以罪人的死为生的山田家,在熟识的佛寺中建有供养死者用的慰灵塔。但典坐之所以感到不解,是因为这儿并非那间有慰灵塔的佛寺。

「这是我的私事。你在这里等一下。」

士远说完,从典坐手中拿过作为伴手礼的包袱,交给出来迎接的和尚。两人聊了片刻,一起走向寺院深处的墓园。士远似乎在墓园角落的某个小墓碑前双手合十,但是从典坐站的位置,看不清楚详细的情况。

不过,士远那面对墓碑的背影,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念。

「…………」

无事可做的典坐走出寺院。他不喜欢郁闷的事物。

正当典坐站在门口发呆,一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从道路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唷,这不是典坐吗?」

「你们……!」

这些人是典坐还在街头厮混时,与他一起做坏事的伙伴。

由于典坐还是见习生,无法擅自离开山田家外出,所以这是他成为山田家门生后第一次与老朋友们相见。一股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典坐笑着朝他们跑去。

「好久不见!你们还好吗?」

然而,过去的伙伴们的表情却不怎么友善。典坐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们怎么啦?」

「典坐啊──听说你变成武士养的狗了,原来是真的啊。」

「咦?」

被他们一说,典坐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

山田家的道服,腰间插着木刀,看起来确实像他们说的那样。

「不对,这是因为……」

「你不是很讨厌武士吗?看起来已经被彻底驯养了嘛。为了混口饭吃,你连灵魂都出卖啦?」

「我──」

典坐说不出话。

的确,还在街头厮混时,自己过得自由多了。自己不应该像这样穿着道服,过着反覆练习同样的剑招,连措辞都要注意的生活。

「我、我又不是喜欢才这样……」

「哦,对了。你是打架打输了才变成武士的奴才的嘛。」

「……你说什么?」

典坐狠狠地瞪着他们。过去的伙伴们彼此对望着,讪笑起来。

「而且还是被个瞎子打到满地找牙?太逊了吧──你什么时候弱成那样啦?哈哈哈哈!」

回过神时,典坐已经朝对方扑过去了。

尽管敌众我寡,但是怒火中烧的典坐控制不了自己。

他先是挥拳打向自己站在正前方的两人,接着跳入集团之中。虽然被人从后方架住,不过典坐以头槌撞倒对方,甩动手脚应战。被人打中一次的时间里,自己能回击两、三次。从以前起,他就对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最后,混混们全被打得坐倒在地上,典坐朝他们大声咆哮:

「我变弱了?自己确认看看啊?看我宰了你们!」

典坐将手伸向插在腰间的木刀──

「蠢才!」

有人从后方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得向后摔倒。跌坐地上的典坐抬头,见到脸色严峻的师父。士远朝典坐一望,接着向倒在地上的混混们低头。

「对不起,他还不成熟。我会好好教训他的。非常抱歉。」

「呿……」

被武士低头道歉,令他们挂不住面子。典坐的往日伙伴们擦了擦嘴角的血,瞪了典坐几眼后离开了。

士远面朝着那些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重重地开口:

「典坐。」

「是、是他们先……」

「我说过,不要被感情左右。虽然我不否定你任凭感情出招的做法,但假如不朝正确的方向施展,就只是没有意志的宣泄罢了。」

「可是──」

典坐想反驳,但是士远以双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拉起。

接着用力把他按在墙上道:

「典坐,如果你真的杀了他们,很有可能被判死刑哦。你想因为这点小事毁了自己的可能性吗?」

士远的表情与口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感觉得出他真的发怒了。

可是,不对,该说正因如此吗?典坐着低头,小声地开口:

「……啦……」

他抬起头,威吓似地对眼前皱着眉头的人大叫:

「我才没有什么可能性啦!我没身分没地位也没钱,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可能性了!」

「…………」

士远维持着揪住衣领的动作,陷入沉默。典坐继续放话:

「我不干了。」

「……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我再也不要过着这种绑手绑脚的生活了!招式啊态度什么的关我屁事!我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典坐大吼完,士远缓缓放开他的领子。

「你是说真的吗?」

「对。我是说真的。」

典坐瞪着士远,断然说道。半晌后,士远开口:

「……既然如此,我有个条件。」

「条件?」

「你是因为输给我,才成为山田家门生的。想离开山田家的话,就必须赢过我才行。这样才说得过去对吧?」

「那、那种事怎──」

「怎么可能做得到?面对看不见的对手,你倒是很没有自信嘛。刚才的强硬态度到哪去了?」

「我、我才不是没自信……!」

典坐逞强地回嘴,士远竖起右手食指:

「一招。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只要胜过我一招,我就让你走。」

典坐沉默了半晌,凝视着士远紧闭的双眼确认:

「只要一招就可以了吗?」

「没错。」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

「没错。」

在道场正面交手的话,胜算太低了。可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的话,就另当别论。

先行礼再拔刀那种温良恭俭让的剑术,不合典坐的性子。

偷袭,暗算。典坐本来就比较擅长这类的打架方法。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哦?」

典坐加以强调,士远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点头道:

「我保证不会食言。」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回到道场的典坐拄着脸颊,盘腿坐在道场角落。

要怎么做,才能胜过那男人一招呢?

从寺院回来的路上,他已经试着用木刀从背后偷袭士远了。可是却被轻松闪过。毕竟才刚做好约定,不可能立刻松懈下来吧。

听说士远为了去远方执行公务,将会离开道场七天左右。假如典坐想尽快离开道场,就必须在士远出远门前赢过他才行。

可是,正面交手的话,赢过士远的机会太低了。

──如果趁隙攻击……

弱点果然是眼睛吧。

每天与士远相处,很容易忘记他其实是看不见的。士远应该是透过声音或空气的流动,也就是利用听觉和触觉等其他的五感来弥补视觉的缺陷吧。但不论其他五感有多敏锐,盲人的反应还是会比看得见的人慢才对。

「好……」

典坐抬起头。

作战计画一──让敌人分心。

这天,典坐与士远练习对打时,道场内出现了小骚动。

典坐左右手分别拿着竹刀。当然不是为了以二刀流战斗,而是想利用士远那过于敏锐的感官。

两人面对面行礼后,典坐将一支竹刀向上扔。那竹刀在半空中画出和缓的抛物线,从士远上方飞过,喀㗳一声,落在士远身后的地板上。

──就是现在!

声音响起的同时,典坐也向前猛冲。背后突然发出声音,注意力一定会被引走,尤其是比起视觉,更是依赖听觉活动的人。

听到声音,士远立刻转头──还以为他会那么做,没想到他嘴角上扬:

「你的脚步太虚浮了。」

「咦?」

士远轻描淡写地闪过典坐的正面攻击,朝他腰侧一劈。

「咕呜!」

啪地一声,典坐抱着肚子,蹲跪在地板上。师父气定神闲地道:

「这计画太草率了,眼光不够长远哦。」

「混、混帐!」

作战计画二──出其不意。

上次的攻击太明显了,所以对方甚至有余裕开玩笑。的确,那么大动作地冲上去的话,就算看不见,也一定会察觉不对劲的。

既然如此,下次就在对方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偷袭吧。

「师父──我想在院子里做打击练习──」

「好。」

得到士远的许可的典坐来到庭院,开始对绑成柱状的稻草束挥动竹刀。

直劈、横扫、斜砍。典坐以各种角度攻击稻草束。

表面上是认真地练习,其实是偷偷地窥伺能偷袭士远的机会。

由于道场的拉门全部被拉开,所以能清楚地从院子里看见道场内的情况。典坐一面挥动竹刀,一面侧眼观察站在道场内的士远。他正在和卫善谈论着什么。

两人的脸忽地朝庭院转来。

──不行!

典坐连忙别开视线,专心挥动竹刀,但他们的重点似乎是院子深处的樱花。士远双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吸了口气。

「好宜人的香气。今年的樱花似乎也盛开了呢。」

「是啊,只剩一棵树还没开花。练习结束后,要不要一面赏樱,一面小酌呢?」

「我想喝昆布茶。」

「哦,这也别有情趣呢。」

──你们是老头啊?

这两人有时实在很像老头。

典坐继续观察,期圣与源嗣开始在道场内激烈地对打起来。

最后,期圣高举右手。

「一本得分!是我赢了!」

「哼!刚才是在下太大意了。这样一来,你是累计六百二十七胜,在下是六百三十一胜呢。」

源嗣苦着脸说道,期圣不服气地大叫:

「啥?反了吧?累计赢的是我哦!」

「你在说什么啊?累计起来是在下赢才对。」

「你连次数都记不起来吗?所以我才受不了脑袋长肌肉的家伙。」

「你说什么?你这个别扭鬼!」

那两人似乎是同年入门的,也不知感情好还是不好,常常斗嘴。

位在两人后方的付知与仙汰正皱眉讨论着什么。

「小仙,你觉得呢?」

「呃,我……」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非选不可的的话,我选右边。因为右边比左边稍微低一点,你不觉得那样有种含蓄之美吗?唔──可是左边也有左边的魅力呢──」

付知一脸艰涩地苦恼着。

到底在说什么?典坐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仙汰则困扰地回答道:

「就算你问我左右两边的肾脏哪颗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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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坐跪倒在地上

──全都是些怪胎啦!

不过,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自己快离开这里了,今后就是自由之身了。

「呃,士远先生,你觉得呢?」

仙汰求助似地向士远发问。这时卫善已经离开了。

「这问题还真难……应该说,就算问我也不能如何吧。」

士远的注意力转移到道场中的人们身上。

──就是现在!

典坐深深吸了口气,全力横扫竹刀。但竹刀没有击中稻草束,而是脱离典坐的手,笔直地飞向士远。

他当然是故意的。

典坐一直在窥伺士远的注意力从庭院中移开的瞬间。

他应该想不到说话时,会有竹刀从身后飞来吧。

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的攻击,不可能避开。

「好!成功……!」

啪!

──咦?

典坐停下高举到一半的拳头。士远若无其事地一把抓住飞过来的竹刀,来到庭院,把竹刀放回典坐手中。

「竹刀之所以会脱手,表示你握刀的手还是太软弱无力。我叮嘱过你多少遍了?」

「是、是……」

又失败了。

作战计画三──封住双手。

半吊子的偷袭对师父是不管用的。典坐已经痛切地明白这点了。因为士远能立刻察觉气息,并且迅速接招。

既然如此,强行封住他双手再偷袭的话呢?

「师父~要喝茶吗?」

休息时间,典坐端着托盘来到宅邸后方的和室。

「哦,你挺机灵的嘛。」

士远朝典坐望来,典坐将茶杯交给士远。

「这香气,是昆布茶吗?谢谢了,我刚好想喝呢。」

「闻得出来吗?」

「当然了,我对昆布茶的喜爱是很盲目的哦。」

「师父,你真的很喜欢开这类玩笑呢……」

「因为你听了都不笑啊。」

──现在哪是笑的时候啊。

我现在只想尽快赢一招,得到自由而已。

典坐看着士远,心道。

只见士远以双手捧起茶杯,朝冒着热气的水面呼──地吹了口气。

接着,将茶杯缓缓移到自己嘴边。

──就是现在!

典坐拿起藏在身后的竹刀,用力朝士远头顶挥下。

就算察觉对方的攻击,但是双手被封住的话,就无计可施了。

「这样就成……烫啊!」

竹刀还没击中目标,士远已经把手中的茶泼在他身上了。

「好烫!烫死了!」

典坐被烫得整个人跳起,急急忙忙地脱下被热茶弄湿的道服。士远神色自若地道:

「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

「混、混帐──!」

又失败了。

在那之后,典坐仍然努力挑战士远,可是从来没有成功过。

时间来到士远出发的前一天。假如今天不成功,典坐就必须在山田家多待七天以上了。然而他想尽快脱离山田家。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正当典坐在道场角落呻吟时,佐切走了过来。

「典坐先生,你为什么一直抱着头呢?如果头痛,我去向付知先生拿一些药吧。」

「不、不是啦。我、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典坐狼狈地回答。面对佐切时,他总是无法维持平常心。

也许是因为自己不习惯与女性相处,也许因为对方是当家的千金。

而且佐切又长得很标致,被她接近时,更容易紧张。

听到典坐的话,佐切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典坐先生……在想事情?」

「我、我也是会想事情的啊!虽然我不聪明。」

「你在想什么呢?」

「就是……」

典坐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一个人抱头苦思也没用。

反正师父不在附近,所以他还是说了。

「想赢士远先生一次?」

「不论如何,我都想在今天之内赢他一次。」

「好急啊。为什么呢?」

「没、没有……」

因为想离开道场。当然不能这么说。

佐切思考了一会儿,用力握拳。

「只能勤加练习了吧。」

「你好认真耶。」

典坐忍不住吐槽,接着垂下肩膀叹气。

「就是因为正攻法没用,我才会烦恼啊。」

「为什么呢?」

「咦?」

典坐抬起头,佐切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说道:

「士远先生经常说你很有天分与可能性。坦率正是你的优点,只要不想一些有的没的事,专心修练的话,一定能胜过他一次的。」

──又是可能性。

败类。人渣。浪费粮食。自己是在被世人这样指指点点着长大的。事到如今才说好话想拉拢自己,哪有可能相信啊?

──没有啦。可能性那种东西,不可能有啦……

找人商量果然没有意义。必须靠自己想办法才行。

既然如此──

深夜。

练习与日课结束后,大部分的门生都回自己家了。无家可归的典坐,则是住在师父的屋子里。

寂静的民宅走廊上,有一道悄悄前进的身影。

典坐留意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到士远的卧房前。

夜袭。这是典坐选的方法。

没有人能在睡眠中闪避攻击。虽然这种做法有违武士精神,不过说不管什么情况都可以的,是师父自己。

典坐慢慢地,无声地打开拉门。他从来没有进入过师父的房间,放眼望去,室内相当简朴。

沉稳的呼吸声从黑暗中传来。典坐的目标似乎正躺在床铺上沉睡。

典坐单手拿着竹刀,正想滑入房间时,发现墙壁凹间中摆放着什么。

──牌位?

那是一个朴素的木造牌位。典坐看不懂上面刻的字,也不明白为什么师父的房间有这种东西,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赢过目标一招。

典坐消除气息,走到士远的枕头旁。

士远的胸口正缓缓地上下起伏。典坐屏住呼吸,高举竹刀。

──不要恨我啊,师父。

这次一定要确实地击中师父。典坐对准士远的额头,笔直地挥下竹刀──

「我可不欢迎你夜袭哦。」

「──!」

师父突然出声,竹刀只劈中空无一人的棉被。从被子侧边滚出床铺的士远迅雷不及掩耳地夺刀,反手击中典坐的小腿。

「好痛!」

典坐的脸皱得和包子一样,跌坐地上。士远泰然自若地道:

「假如是平时依靠视力的人,躲在视线死角或摸黑偷袭确实有效,但可惜我并非如此。你也该醒悟到耍小手段没用的现实了吧?」

老实地正面进攻如何?

师父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这点,才会故意说不管什么情况都可以攻击的吗?

──可恶……

如此这般,最后的机会也以失败作收。

「交给你看家了。」隔天早上,士远交待完典坐后就出远门了。自从被迫入门后,典坐一次也不曾赢过师父。

必须等到七天后,师父才会回来。

所以──想离开这里的话,只剩唯一的方法了。

──对不起了,师父……

早晨。士远离开家后不久。

典坐关好门窗后,确认周围情况,迅速地离开师父家。当然不是去道场晨练,他前进的,是与道场完全相反的方向。

逃亡。

虽然有点内疚,不过趁着士远不在时逃走,是离开这里的最后方法。

继续待下去的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赢过师父一次。典坐最近甚至开始觉得,士远根本是以看自己苦战为乐。他只是想欺负说要离开这里的自己吧?

既然如此,典坐就没必要继续奉陪。

要尽快离开这个聚集一堆怪胎的道场,以及拘谨到令人透不过气的生活。

然而,快速前进的步伐,在第一个转角就停住了。

「你想去哪里?道场是相反方向哦。」

「卫善先生……!」

典坐听到声音回头,见到左眼戴着眼罩,双手交叉在胸前的男人。

──是特地埋伏等我吗?

典坐用力咬着嘴唇。

「是师父找你来监视我的吗?」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早上散步时,偶然看到你而已。」

卫善以分不出是正经还是说笑的模样说完,缓缓地踏出一步。

「不过,我听说你和士远有约定哦。只要赢他一次,就可以离开这里。你赢过他了吗?」

「没有……」

「大丈夫一诺千金。你这样还算武士吗?」

「我又不想当武士。」

「既然如此,你想当什么呢?」

「我……」

典坐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因为无法具体想像自己的未来。

早晚会像野狗一样倒死路边的自己,没有将来那种东西。

「你……想把我带回去?」

典坐原以为卫善一定会那么做,没想到他只是微微歪头。

「随你高兴。我和士远不同,没空花那么大力气留下不想修行的人。」

「……那我走了。」

「话是这么说,最后陪我散个步吧。太早起了,没有其他事能做呢。最近散步变成我的兴趣了。」

还是一样像个老头,也还是搞不清楚他是正经还是说笑。

不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典坐无法拒绝卫善的提议,只好默默地走在他身后。

卫善欣赏着路边的花朵,心情愉快地走着。典坐警戒地跟着他,来到上次士远造访过的寺院。

「……?」

卫善带着典坐,经过朝雾朦胧的院子,走向后方的墓园,停在角落的某个小墓碑前。

典坐记得,那是上次来时,士远双手合十祭拜的墓碑。

「……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散步途中顺便扫个墓而已。你知道这是谁的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这样啊。士远没和你说过啊。」

卫善看着刻在墓碑上的字,说道:

「躺在这里的人,名叫铁心,是士远的师弟。」

「师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铁心和你一样,是个素行不良的家伙。他被父母以类似逐出家门的形式送到山田家接受管教。那时候,负责指导他的就是士远。」

「…………」

典坐疑惑地看着卫善的侧脸,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铁心毫无疑问有很天分,可是缺乏干劲,或者该说,没有努力的动力。而且他也觉得在道场的生活很苦闷,和你一样。」

「那他应该也和我一样,被师父严格管教吧。」

卫善摇头。

「当时的士远和现在不同,比起指导后进,更热衷于钻研剑术。士远承认铁心很有才能,而且铁心虽然素行不良,但是不讨人厌,所以两人的关系并不差。至于铁心不喜欢练习的部分,士远已经直接放弃了。」

「哦。」

「可是最后,铁心还是说他想自由地生活,逃出了山田家。就和现在的你一样。」

「……你想说什么?」

故意带自己到这种地方,到底什么意思?

卫善看着墓碑,继续说道:

「虽然铁心是管不动的顽劣之徒,但是离开了之后,也还是会怀念他那品性不良的模样呢。话是这么说,日子还是照样要过,我们也一如往常地磨练剑术,执行公务。」

「…………」

尽管卫善的语气很平淡,可是不知为何,典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那天,士远一如往常地执行公务。对象是一名闯进民宅行抢的杀人犯。这种案子其实很常见。那天,士远一如往常地站在嘴被绳子绑住,脸上罩着白纸的罪人身旁。可是,他却一直无法挥下高举的刀。」

「难道……」

典坐脑中闪过一个可能,心跳加速。

「没错。从对方身上的感觉,士远发现,自己面前的罪人是铁心。」

「……!」

虽然稍微猜到,但是答案太具冲击性,使典坐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胸口。

就在这时,正殿传来庄严的诵经声。

「铁心逃出山田家后,似乎过了一段四处游荡的生活,最后因为身上的钱花光了,闯入民宅行抢,并杀死了抵抗的平民。也许铁心不是故意的,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假如攻击的部位不好,很有可能不小心致人于死地。」

典坐咽了咽口水,问道:

「师父……最后怎么做?」

「当然是行刑了。山田浅右卫门的刀是时代之刀,不能基于个人情感而停止。」

「…………」

典坐说不出话,卫善低声道:

「听说行刑时,铁心没有任何抵抗。就像士远发现罪人是铁心一样,铁心应该也发现行刑人是士远了吧。既然被判死刑,就可以猜到一定是山田浅右卫门家的某人来行刑。虽然嘴巴被绳子绑住,可是士远清楚地听到了铁心最后的遗言。」

「他说了,什么……」

「他说──师父,对不起。」

「…………」

典坐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法化为言语的感情盘据在胸中。

「虽然铁心是自作自受,不过那时士远的样子很令人不忍。铁心明明有天分,可是士远却夺走了他的将来,士远对这件事非常后悔。所以后来他才会变得热心助人,并且开始认真指导后进。」

「是这样啊……」

典坐想起师父在墓前双手合十的背影,以及静置在房间里的牌位。

「所以师父他……他才会要求我……」

「如果你继续在街头惹事生非,说不定会重蹈铁心的覆辙。士远应该是觉得这样葬送你的将来和天分很可惜吧。可是又不能阻止想退出的门生离开,所以他才会开条件。」

「赢过师父……一次。」

卫善点了点头。

「假如你的实力足以赢过士远一次,就算再不济,应该也能靠着剑术混口饭吃。就算你离开道场,也有办法正正当当地活着。」

啊……典坐呻吟起来。

士远不是故意整他。当然不可能。

不论是平时的严格修行。

或是难度极高的离开条件。

与以前的伙伴打起来,威胁要杀了他们时,士远真的动怒了。

这些全是因为──

「你想怎么做?在一次也没赢过士远的情况下逃走吗?」

听着卫善发问,典坐呆立原地,双手用力握拳。

「我,我──……」

七天后。

办完事的士远在早晨麻雀的吱喳声中,回到山田家的道场。

他走进大门,察觉前方有一道身影。

「典坐?」

「师父,请和我练习对打。」

典坐手拿竹刀,直视着士远。

他有如刚从战场回来似地,身上有许多新的伤口。

「喂,典坐,师父才刚长途旅行回来,很累哦。」

期圣在他身后说道,但士远微微扬起嘴角。

「没关系。」

士远放下行李,换上道服后,与典坐在道场正面相对。

两人互相鞠躬行礼后,碰一下对方的竹刀刀尖,立刻开始交手。

「喝!」

典坐大喝一声,向前进攻。士远接下攻击后,迅速回击。

典坐倏地后退一步,躲过师父的竹刀,再次进攻。

两人的竹刀交锋无数次,碰撞声响彻道场。

「哦。」

士远感佩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没有偷懒呢。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典坐似乎听到师父这么说。不,不需要用说的,蕴藏在每个动作,每个步法,每个招式中的,全都胜过千言万语。

──是啊。我很认真练习。这几天是我人生中最认真的时间。

典坐把心念放在竹刀上,朝士远迈进。

从卫善那儿听到师父以前的师弟的事情后,典坐心中就出现了某些改变。

他无法继续待在原地,转头直奔道场,开始练习挥剑。

并且向师兄姊们低头讨教。

卫善仔细地指导典坐正确的姿势。

尽管嘴上嫌麻烦,期圣还是陪典坐练习对打。

源嗣的力气与佐切的技术,都对拓展战斗幅度很有帮助。

请仙汰解说剑术理论,请付知说明人体构造。

拒绝十禾找自己去花街玩的邀约。让十禾不情不愿地陪自己练习。

全是怪胎。典坐原本抱着这样的偏见,不过他们毫无疑问,全是剑术高手。

「但防守还是不行。」

尽管如此,典坐与师父之间仍然有明显的实力差距。

一个不注意,士远已经逮住破绽,在典坐头顶狠狠敲了一记。

「再来一次!」

可是典坐并不因此罢休。

他很快地行礼,重新调整姿势,再次朝士远冲去。

正面劈砍,被带开。横劈,被挡下,再被回击的竹刀刺中身体。

典坐稍微呻吟了一下,又立刻站直,继续对打。

一而再,再而三。

数不清多少次。

每次都被士远以精湛的剑技毫不留情地打倒。

究竟经过多久了呢?典坐气喘吁吁,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假如是以前的自己,早就放弃挑战,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了。

然而如今,典坐仍然不肯放弃。

「还没完呢!」

肚子饿时就偷就抢,看不顺眼时就抡拳打人。

在过去,自己一直过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但是现在,原本随波逐流,漫无目标的意志,凝聚成具体的焦点。

──一招……想赢一招。

虽然不是长远的将来,只是近期的事,但是典坐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

──想赢过眼前这个人一招。

败类。人渣。浪费粮食。被世人如此指指点点地长大的自己。

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个认为这样的自己潜藏着可能性的人。

也是愿意相信自己有将来的人。

想赢过他。不耍小手段,想以正面挑战的方式,得到这个人的承认。

──师父,我──

竹刀剧烈地交错。

每一招,每一式中,都带着胜过千言万语的浓烈感情。

──我……我能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吗……?

没有身分地位,没有财产,居无定所。

所以不可能有可能性。

一直以来,自己总是怪东怪西。

然而,最不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的,就是自己。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能相信自己有未来吗……?

在这个道场──

严格、刻苦地修行──

与同门切磋琢磨,一起开怀大笑──

自己可以描绘这样的未来吗?

还有,真的可以……可以像师父说的那样──……

──我也会……我也会有想保护的对象吗……?

足以保护对方的剑技──

足以保护对方的精神──

足以保护对方的强大──

自己真的可以得到那些吗?

一道滚烫的热流,从典坐汗水淋漓的脸颊滑落。

尽管视野变得模糊,但总觉得士远微微笑了。

紧接着,世界的变动,似乎慢了下来。

技术、精神、体力……超越极限之时出现的一闪,使典坐预先看到片刻后的未来。

师父会正面攻击我的脸──

「右手!」

啪!一道高亢的声音,响彻道场。

典坐的竹刀,确实地击中了士远举起的手腕。

周围一片寂静,彷佛时间停止了似的。

对打到忘我的典坐呆立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赢了……?」

见到周围观战的师兄们的笑容,典坐总算有了真实感。

赢了。我终于,我总算──

「呀喝────!我赢了!我赢师父一招了────!」

典坐双拳朝天高举,开心地大叫。

「不要在道场大声吵闹。」

「好痛!」

被师父的竹刀戳中,典坐按着额头。

「不过……刚才那招很精彩。」

士远展眉微笑,但是又立刻收敛表情。

「你及格了。今后想去哪都成。」

「…………」

赢过士远一招的话,典坐就可以离开山田家。

在场的同门,也都知道这个约定。

典坐在师兄们的屏息注视下,跪坐在道场的地板上。

他正面看着士远,果断地开口:

「师父──」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已经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了。

「今后……今后也要教我……啊,不对!」

说到这儿,典坐重新正座好,双手按在前方地板,低头大喊:

「师父!请您今后也继续指导我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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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最宏亮的呐喊,响遍道场。

「当然。」

士远感慨良多似地,缓缓点头。

他举头面向虚空,彷佛回忆往日种种。接着他再次面向典坐:

「不过,修行很严苛哦。」

「正合我意!我再也不想随便做做就放弃了!」

典坐大声答应,接着贼笑起来。

「反正师父会一直盯我的。」

「……看来真的被你将了一军了呢。」

士远笑了起来,道场中充满轻笑。

春日的香气乘着风,穿过全开的拉门,飘入道场。

「哦……」

因此看向缘廊的卫善轻叹一声。

「卫善先生?怎么了吗?」

一旁的佐切发问,卫善笑着说道:

「没什么。花儿全都盛开了呢。」

庭院中的樱花树,唯一仍在含苞待放状态的那棵,在柔和的朝阳中,盛开出美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