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泡沫之梦 第三话 心动之物
「唔,唔嗯……」
神仙乡。登岛首日的夜晚。山田浅右卫门仙汰在巨大的树洞中翻转圆润的身体,微微睁开眼睛。
由于没戴眼镜,所以视野模糊,但还是可以看出外头的天色昏暗。
──差不多,该换班了吧……?
白天登岛后不久,仙汰就和同为山田浅右卫门门生的佐切与源嗣一起行动,入夜后则轮流休息。
仙汰伸手在地面摸索,寻找自己的眼镜。
他维持躺下的姿势,戴上眼镜,女忍者纤细又婀娜的背影模糊地浮现在黑暗之中。
她是仙汰的监视对象,倾主之杠。
女忍者发出沉稳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香甜,但无法判断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因为她很会说谎。
就算认识杠的时间不长,仙汰也已经深深明白这点了。
同时,也知道她有多么诚实。
虽然擅于欺骗他人,可是对自己却极为诚实。
──这是……我没有的东西。
仙汰凝视着杠的背影,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目前,仙汰还无法明确地以言语表达心中的情感。但是在登岛后的短短半天之内,自己对任务的态度已经产生变化,这令他有点惊讶。
第一个心态转变点,是刚登陆神仙乡不久时发生的事。
──喜欢的东西。
故乡的家人。
金平糖。
※北尾重政的画本。(编注:江户的日本浮世绘艺术家。)
小时候,自己很想成为画家。
被骤雨濡湿的绣球花、啄着树芽的麻雀夫妇、在春日山野蹦跳的兔崽。
自己只是想画出美丽事物的美丽模样而已。
可是,我们家的男人全都必须成为山田家的门生,没有其他出路。他手中的画笔换成磨得锋利的日本刀,红色的颜料也变成了成罪人的鲜血。
当年想画出美丽事物的手,如今沾满了黏稠的血糊。
其实仙汰很讨厌山田家,也讨厌执行公务。因为他非常讨厌杀人。
所以,监视罪犯寻找仙药的任务,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狸猫兄──你太慢了──」
「啊,对不起。」
仙汰抬头,加快脚步。
抵达号称地上的极乐世界的神仙乡后,仙汰打算先在岛的外围绕一圈,察看情况。
走在不远的前方,回头呼唤仙汰的,是他的监视对象。
头发如冲天炮般绑在头顶斜上方,四肢细瘦结实,身上穿着极为暴露的女忍者服。
倾主之杠。
她是鹭羽城事件的凶手。因为侵入鹭羽城内,杀伤了城主与许多家臣,所以被判死刑。
这次的寻找仙药任务,仙汰选了她作为监视对象。理由连仙汰自己也不明白。因为觉得是无所谓的任务,所以随便挑人呢?或者说,是因为在她身上感觉到什么──
想到这里,仙汰摇了摇头。
没必要思考犯人的事。就算瞭解了犯罪者的为人,也没有意义。对罪犯感兴趣只是浪费时间。过去被自己斩首的罪人也是一样。
只要封闭自己的心,平淡地朝颈部挥刀就好。
自从成为斩首行刑人后,自己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这样。虽然不讨厌与付知等气味相投的同门一起喝茶谈天,但是已经无法像孩提时代那样,因美丽的风景或耀眼的生命感到雀跃,感动到流泪了。
仙汰来到杠身边,发现杠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呃,怎么了?」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你的脸很阴沉而已。连我都快要变阴沉了,你就不能想办法改一下吗?」
「呃,但我这张脸是天生的。」
「是吗──?我觉得像是戴着面具呢──」
「……哈哈。」
仙汰堆出笑脸,以手指推了推眼镜。
不行不行。虽然仙汰认为自己工作时很认真,但是似乎稍微露出了真心。
「其实你觉得这个任务和山田家怎样都无所谓对吧?」这么说来,两人搭乘小船登岛的途中,杠曾经这么说过。是单纯的随口说说呢?还是想以言语动摇自己呢?或者……她真的看穿了自己的本质呢?
──总之,必须加以警戒这女忍者才行。
尽管外表柔弱,但是杠拥有足以称为特异功能的力量,是被幕府盖上朱印的特别罪人,所以不能随意让她看到自己的破绽。仙汰重新绷紧神经。
「话说回来,你想怎么寻找仙药呢?」
「我不打算找哦。」
「咦?」
突如其来的罢工宣言,使仙汰慌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没有仙药的话,就没办法得到赦免状了哦?」
「我只有说我不打算找仙药,没说不需要仙药。没必要自己去找。比起找仙药,我们先去找大家的小船吧。」
「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还真是死脑筋耶,狸猫兄。」
杠轻轻跃起,来到一脸困惑的仙汰面前。
她端正的小脸凑到极近之处,气息几乎要吹到仙汰脸上。
「让其他人努力寻找仙药,我们最后再去接收成果。这样不是很棒吗?」
「呃……也就是说,你打算坐收渔翁之利?」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寻找仙药是非常非常辛苦的事呢,而且找到仙药后,恶名昭彰的凶恶犯人们一定会杀红眼,抢得你死我活。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肯定会筋疲力竭,伤痕累累。到时候,我们就能轻松地送对方上西天,帮对方把仙药带回本土了。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想其他人一定都不会高兴吧……所以你还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嘛……」
「要这么说也没错啦。」
杠灿烂地笑着承认。仙汰后退一步,咳了一声: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说要先找大家的小船。」
「嘿──虽然你看起来很迟钝,不过直觉意外地敏锐呢。」
「谢谢你的称赞……」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这次被派来寻找仙药的罪人,都是搭乘幕府停在外海的大船放下的小船,接近神仙乡的。罪人们会分别从不同的海岸上陆,等找到仙药后,再搭着小船回到幕府的大船那儿。
杠的意思是:趁着其他罪人寻找仙药时,在海岸进行搜索,只要看见停在岸边的小船,就加以破坏。到最后,能用的就只剩杠与仙汰的小船了。
经过一番殊死斗,夺得仙药的罪人,在发现自己的小船被破坏时,为了回到本土,一定会驱使遍体鳞伤的身体,到处寻找能用的小船。
「至于我们,只要潜伏在这附近,直到虚弱的罪人出现,再打倒对方,就能夺取仙药了。」
「没错!不愧是眼镜兄!」
「这和眼镜没有关系。而且我不同意这个做法。」
「唉~为什么?这方法最轻松耶。」
杠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仙汰清了清喉咙,说道:
「幕府送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非时香实,不是为了让你坐收渔翁之利。再说,得到仙药的罪人,不一定会到处寻找小船。如你所见,这座岛上的林木生长得非常茂盛,说不定对方会自行制作木筏离开。光是在这里等,到头来,可能只是一场空哦。」
「就算是那样,生还的机率还是比踏入岛内高吧?我本来也动过稍微进入森林探探的念头,但是那森林一看就知道很危险嘛!」
「…………」
仙汰无言地环视周围。他们正站在稍微接近内地的岸边,不远之处,是一片苍郁的森林。
那森林确实有种奇妙的感觉。虽然植物种类众多,长得也很茂盛,但是植被没有统一性,理应分布在不同地带的植物乱七八糟地生长在一起。正因为他小时候画过许多风景与动植物,所以能明白岛上的景象不是天然的风景。
无视自然法则的生态,硬要说的话,就是人为的自然景色──
「而且从刚才起,就有恶心的虫子在飞哦。」
杠厌烦地说着。
「虫?」
「你看,正在那里飞呢。」
树林深处,一只蝴蝶正翩翩飞舞。那蝴蝶体型略大,一面散布着鳞粉,一面穿梭于枝叶之间。
仙汰眯起眼睛观察那蝴蝶。在看清的蝴蝶的模样后,反射性地后退一步。
「……!」
有脸。那蝴蝶的头部长着一张丑陋邪恶的人脸。
而且尾部还有蜜蜂般的尖长刺针。
仙汰从来没见过那种生物。
「那、那是什么……?」
「不管怎么看都很危险对吧?除了那个,还有长人脸的蜈蚣哦。所以啊,还是依我的提议,回到岸边守株待兔比较安全。」
「不行。将军的命令就是命令。」
仙汰擦着冷汗拒绝。杠大大叹了口气,耸肩道:
「狸猫兄太一板一眼了啦。」
「我只有这个优点而已。」
「……」
有那么一瞬,杠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最后看开似地叹气。
「唉──好啦,我知道了。不过你至少要帮我的忙吧。」
「帮你的忙?」
「目前,我们最最最缺乏的是什么?」
杠以测试般的眼神看着仙汰,仙汰思考起来。
「战力……不,是情报呢。」
「不愧是眼镜兄。想攻略这座岛的话,首先该做的,就是收集情报。例如哪里的地形是怎样,哪里有哪些动物植物。幕府给的仙药图很可疑,而且也还不知道为什么生还的※与力会变成花。我想先收集情报,然后好好做个整理。你应该做得到吧?因为你是眼镜兄。」(编注:江户时代的一种警察职。)
「虽然这和眼镜无关,不过这种事的话我没有意见。假如能达成寻找仙药的目标,我可以帮你的忙。」
工作就只是工作。确实完成交付的工作,不思考多余的事。自己就是这样子活到今天的。
──话是这么说……
仙汰侧眼看着再度向前迈步的杠。尽管会想出坐收渔翁之利那种狡猾的计策,可是也会提出收集情报那种脚踏实地的做法。
实在无法明白她的想法与个性。
──不……这样就好。
仙汰再次摇头。罪人就是罪人,不论他们是怎么样的人,都不重要。没必要对他们感兴趣。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这么面对罪人的,今后也将是如此。
就在仙汰仔细地记录地形与附近的植物时,杠不经意地探头过来。
「哇!画得真好。你很会画画呢。」
「谢谢称赞。」
仙汰按下自己曾经想当画家的过去,无关痛痒地回答。杠竖起食指道:
「啊!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你来画我吧。」
「……为什么我非做那种事不可?」
「因为我想留下自己青春美丽的身影嘛。快点画吧。」
「那么做对达成寻找仙药的目标有帮助吗?」
「有。非常有。把我画得漂亮又可爱的话,我会很有干劲的。」
杠扭转身体,摆出艺妓撑伞般的动作。
「…………」
仙汰深深叹了口气,拿起笔。
摇曳的绿荫光影,微笑伫立的美女。
静谧的森林中,只有笔摩娑在纸上的沙沙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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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画到一半时,仙汰啪地阖上笔记本。
「……还是算了。没空做这种事。」
「啊!讨厌!真没意思──」
仙汰听着杠的抱怨,翻开笔记本,看着画到一半的图。虽然脸部轮廓与身材都勾勒出来了,可是人物脸上没有五官。
所谓的绘画,不是单纯画出表面的模样,而是仔细观察对象,对其内在产生兴趣,试图表现出对象的本质。尤其是人物画,会诚实地反映出作画者对被作画者的想法,所以非对作画对象感兴趣不可。对日日扼杀自我、斩首罪犯的仙汰来说,他无法画出人物的五官。
两人走了一阵子,杠突然停下脚步。
「恶,又碰到怪东西。」
杠指着散乱在地上的怪异石像说道。乍看之下,那似乎是尊如来佛像,但是石像颈部挂着骷髅头串成的项炼,而且张开的手脚还缠着巨蛇。
仙汰忍不住推了一下眼镜。
「确实很奇妙呢……!」
「对吧──恶心死了。」
「不,我说的奇怪,是宗教上的意思。」
「……?」
杠不解地歪头,仙汰继续道:
「这石像身穿袈裟,头部有螺发,所以能视作是一种如来佛像;但是它双眉之间没有圆点,头顶没有肉髻,而且还露出左肩,这些部分就很怪异了。至于袈裟的领子左右相反,更是岂有此理。」
「呃──?」
「不过最怪异的,还是身上的装饰品。骷髅头串成的项炼、缠在双手的巨蛇,这些东西放在如来佛像身上,实在太不搭了。」
「呃,狸猫兄……?」
「这些装饰品会令人想起※庚申信仰的本尊青面金刚。虽然说庚申信仰在我国是佛教与民俗混合成的复合式信仰,但是追本溯源的话,是以大陆道教的三尸说为基础──」
「喂──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别人听不懂的话啦──」
「啊!哇,对不起。」
回过神的仙汰赶紧摇手。
「总而言之,这尊石像以相当不自然的方式地融合佛教与道教的元素,完全没有宗教上的整合性可言。」
「哦……」
杠凝视着仙汰。
「你对宗教很熟?」
「啊,没有啦……」
仙汰别过脸,回道。
毕竟工作性质是杀人,有段时期,仙汰一直寻找能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理由。
因此接触的,就是宗教。特别是灵魂的救赎之类的理论,对仙汰来说是必要的心灵依靠。当然,他不可能对杠说这些。
这么说来──仙汰心想。
说到宗教,这次的罪人中,有个与宗教相关的人呢。
「呐呐,你们两个,等人家一下嘛。」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甜腻的呼唤声。
「那边的女忍者和眼镜仔,人家是在叫你们啦。」
仙汰回头,一道人影穿过草丛,朝他们走近。
尽管说起话来娇声嗲气,但对方其实是一名高瘦的男人。那男人身穿黑色僧袍,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两侧。
挂在胸前的倒十字架,反射着泄落在树林中的阳光,灿然生辉。
「茂笼,牧耶。」
仙汰喃喃道。
才刚登岛不久,就遇见其他罪人了。
男人身后,还有一名身穿白色和服,肤色黝黑的高壮男人。
是监视牧耶的山田浅右卫门源嗣。
「啊──茂笼牧耶,就是那个用娘娘腔口气讲话的怪人嘛。他干了啥好事?」
一旁的杠小声地发问。
「弃信教徒,茂笼牧耶。原本是伴天连,因为散布邪教思想,意图洗脑人民推翻幕府,所以被判死刑。」
「哦──」
与宗教相关的罪人,就是眼前这名茂笼牧耶。
天主教、佛教、神道教、修验道……他把这些宗教东拼西凑,创造出独特的宗教系统,以教祖身分统治信徒。所谓的伴天连,指的是天主教的传教士,也就是说他原本应该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这些是他从负责监视牧耶的源嗣那儿听来的。
「…………」
牧耶很快地走到两人面前,杠沉默地抬头看着他。气氛变得有些紧张,空气似乎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盖朱印的罪人们总算要对决了。
正当仙汰保持警戒时──
「呐,你要不要和人家联手?」
牧耶说出了令仙汰跌破眼镜的话。
弃信教徒回头向监视自己的源嗣发问:
「和别人联手,没问题吧?」
「在下只负责监视,罪人之间要厮杀或合作,在下全都没有意见。」
源嗣双手抱胸地回答,目光时不时地飘到杠身上。
从以前起,源嗣就拿女性没办法。
牧耶露出怪里怪气的微笑后,开口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杠。」
「你觉得怎么样?我们都还不知道这是座什么样的岛,何不联手收集情报呢?当然,如果你想厮杀,人家也不是不能奉陪,但你也不想无谓地浪费体力吧?」
才刚开始收集情报,就有人提出这种不可多得的提议,虽然令人高兴,可是对方真的能信任吗?毕竟他是因为洗脑信徒而被判死刑的罪犯。
仙汰偷偷观察杠的反应,没想到女忍者一口答应:
「当然!以后请多指教啦,小牧──」
微笑的牧耶与灿笑的杠。
如此这般的,登陆后没多久,罪人们就结成了危险的共同战线。
但是,两刻钟后。
杠与茂笼牧耶已经变得剑拔弩张了。
「你啊,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是很乱来呢。」
「对不起嘛~我已经道歉了啦~小牧~」
杠双手合十,对头冒青筋的牧耶低头道歉。
「可是啊,我也把手中的情报给你了哦?」
「就算告诉人家植物和石像的事,也没有任何帮助啊。你觉得这样就能扯平?」
「是你说要联手的啊,而且我们都同意收集情报很重要。」
「但是做法不好。」
牧耶的口气与眼神中略带冰冷的杀气。
不过,牧耶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旁观一切的仙汰心想。
杠同意与牧耶合作后,以自己这边收集到的情报为条件,要求牧耶也提供新的情报。
就是要他观察在森林深处看到的诡异生物──人面蝶。
牧耶因此在近处沾到人面蝶的鳞粉。虽然量不多,没有什么大碍,可是从牧耶的角度看来,自己就像被当成了实验动物似的。
杠努力地找理由想修复关系。
「可是啊,就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得到宝贵的情报嘛。托你的福,我们才能知道那种恶心的人面蝶的鳞粉有毒。小牧真的立了大功哦!」
「你还有其他想说的话吗?」
牧耶缓缓举起右手。
指甲。
在筛选登岛的人选时,以及搭乘幕府的大船来岛上的途中,仙汰亲眼见到牧耶以五指上的尖长利爪,分别杀死了许多罪人与幕府的差役。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近,杠的背影紧张了起来。
这次,真的要决斗了──仙汰把手放在刀柄上,以防万一。
可是──
「……开玩笑的啦。」
牧耶忽地一笑,放下右手。
「呵呵,吓到了?其实人家没有生气哦。」
杠不解地眨眼,牧耶继续道:
「因为人家一定不会死嘛。」
「……什么意思?」
杠露出讶异的表情。
「因为人家还有未完成的天命啊。」
「…………」
牧耶把脸凑到杠面前。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带着天命出生的人,另一种是不带天命的人。人家是前者,你是后者。」
「听不懂。」
「你觉得人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天晓得?就是回归尘土吧。」
「Non。人家问的是灵魂的部分。」
「那种事谁知道啊。我又没死过~」
尽管杠故意装傻,但还是因牧耶散发的奇妙魄力而后退一步。
牧耶看向负责监视的仙汰。
「眼镜仔,在这些人里,你好像最懂这个问题。你说呢?」
「……有各种说法,但是大多数宗教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人死了之后,会前往死者居住的世界。虽然不同的宗教对死者居住的世界的描述各不相同,但最典型的,就是有名为天国或极乐世界,可以让死者从各种悲苦中解脱的世界;以及名为地狱或冥界,充满各种痛苦的世界。」
仙汰推着眼镜回答。牧耶浅笑起来。
「是啊。那么人死后去的是极乐世界或者地狱,是怎么决定的呢?」
「呃……一般来说,是看生前做了哪些好事或坏事,或者信仰的虔诚程度决定的……」
在回答的同时,仙汰觉得胸口有点闷痛。
假如是以生前做的事决定死后的居处,以斩首为生的自己,究竟会前往何处呢?
牧耶满意地点头,再次看向杠。
「极乐世界和地狱,你想去哪?」
「硬要选的话,当然是极乐世界了。」
「不可能。」
「咦?为什么?我明明做了这么多好事耶?」
「做好事的人怎么会被判死刑呢?」
源嗣冷静地吐槽,但是语气有点僵硬。
死刑犯与斩首行刑人。
尽管都踏上了被称为南海的极乐净土的岛屿,但是仔细想想,在场的人中,应该没有人能前往极乐世界。
牧耶以平稳的表情对其他人解释:
「人家之所以说不可能,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哦。生前做好事或做坏事,不是决定前往极乐世界或地狱的依据。因为啊,能不能前往极乐世界,是出生时就决定好的。」
「咦?」
仙汰忍不住抬头看向牧耶,同时,牧耶也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观看天空。
「只有带着天命出生,完成天命的人,才能前往极乐世界。」
「小牧的意思是,你正是那种人?」
「没错。太阁秀吉与大权现『德川家康』都是带着天命出生的人。带着天命出生的人,直到完成天命为止,都不会死哦。」
牧耶理所当然地点头,回答杠的问题。
把自己与天下人相提并论,可说相当狂傲吧。
但是,他那彷佛会沁入人心的声音与表情、举止,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唔……」
杠以手指压着嘴唇,灿然笑道:
「既然如此,你就再帮我收集一个情报好了?这次换成观察人面蜈蚣吧~」
「…………」
「我想知道接近它们的话会不会被攻击。为了防止你逃走,所以要用绳子把你绑在树干上。没关系吧?反正你死不了啊~」
杠以测试的眼神仰视牧耶。
真是冷静。仙汰佩服地想着。虽然差点被牧耶的气势带着走,但是却能巧妙地利用对方的说法,唆使对方帮忙收集情报。考虑到今后必须在岛上过夜,早点明白那些一看就很危险的生物的生态,是当务之急。
至于牧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居然一口答应。
「……好啊。不过,这是人家最后一次接受你的要求哦。为了完成天命,人家没空做多余的事。」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杠兴高采烈地把牧耶绑在人面蜈蚣附近的树干上。
「你可别现在才哭着说不要哦,小牧~」
「……哼。」
其他人退到一旁,远远观察情况。一大群长着各种奇怪人脸的人面蜈蚣来到牧耶附近,无数的脚蠕动着,聚集到祭品旁。
牧耶的表情似乎微带恐惧。
只见蜈蚣们大举爬到牧耶身上。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事情的发展。等它们离开时,牧耶应该已经被啃食殆尽了吧。
仙汰是这么想的,但是──
「骗人的吧……」
杠小声惊呼。巨大的蜈蚣们完全没有伤害牧耶,直接从他身上经过。彷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伤害他似的。
「这样行了吧?」
牧耶安静地说完,扭动颈子,发出喀啦声。
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也唰地被利爪切断。
「虽然没什么好怕的,不过这种恶心事人家不想再来一次了。刚才被爬过时,人家忍不住发抖了一下呢。」
「真、真的吗……?」
牧耶一面扭动着脖子,一面朝杠缓缓走近。杠被他的气势吓到似地后退,仙汰也不自觉地绷紧身体。
他原本就知道那种蜈蚣对人肉没兴趣吗?
仙汰忍不住转头看向源嗣,但同门只是以讶异的表情轻轻摇头。看来,他们与仙汰、杠碰面之前,牧耶似乎没有确认过那种事。
──既然如此……
尽管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是牧耶深信不疑。
深信带着天命出生的自己,直到完成天命为止,都不会死。
──不,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人家以前曾经是天主教徒哦。父亲、母亲、兄弟们也全都是天主教徒。他们都是谦虚、诚实、虔诚、无可挑剔的信徒。」
牧耶庄严的声音回荡在宁静的森林中。
「可是啊,他们都因为被幕府镇压而死了。所有人,每个人,全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那时人家心想,啊,上帝根本没有在管行善的事。人们根本不会因为行善就上天堂。不然的话,为什么大家那么虔诚地祈祷,死时的表情却像落入地狱一样呢?」
呵呵呵,牧耶低声笑了起来。
浮云飘过,遮住阳光,令人看不清楚低着头的牧耶的表情。
「同时,人家也终于明白,只有自己是天选之人。就算和其他人一样生活、祈祷、吃饭、睡觉,就算被判处死刑,也仍然活到现在。这都是因为人家带着必须完成的天命出生的缘故。」
牧耶大大地张开双手。
这动作,使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实际还要高大,悠扬的说话声振动着耳膜。
「你所谓的天命,是指推翻幕府吗?」
仙汰勉强地张开嘴,发问。
牧耶的罪名是散布邪教思想,洗脑人民推翻幕府。
因为自己的父母手足被杀,所以想推翻幕府吗?以堂皇的说词包装个人的私心复仇,虽然可以如此解释,但是牧耶的模样,莫名地有说服力。
弃信教徒大失所望似地叹气:
「愚民就是因为这样才可悲啊……推翻幕府,只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
仙汰皱眉,牧耶断然说道:
「人家的天命,就是带领所有人前往极乐世界。」
「……!」
「只有带着天命出生的人能前往极乐世界,太不公平了不是吗?所以人家要代替神,将天命赐给可怜的羔羊们。当然,因为其他人不是带着天命出生,所以可能还没抵达极乐世界就死了,但就算是那样,也比什么都不做地活着,死后落入地狱好多了不是吗?」
牧耶的声音中逐渐带着热度。
「人家被引导着,来到这个称为极乐净土的神仙乡。这正是人家是天选之人的证明。一切全都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人家会得到仙药,吃下仙药成为活神仙,把子民从地上的极乐净土带到天上的极乐世界!」
彷佛看准这一刻似地,浮云散开,太阳再次露脸,阳光有如祝福牧耶一般,洒落在他身上。
教祖沐浴在神圣的光辉中,露出美丽的微笑。
事到如今,仙汰总算明白牧耶为什么提出合作的要求了。
因为牧耶打算在这座岛上创立新的教团。由不死的教祖统率的,梦想死后能前往极乐世界的集团。至于杠与仙汰,则是他看上的第一批信徒候选人。
倒十字架。故意以女人的口吻说话。全都是为了与这个世界既有的规范唱反调的缘故。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是一派胡言,平常根本不会有人当真,可是由拥有奇妙魄力的牧耶说出,再加上刚才那些有如天意般的场面,使在场其他人全都无法出言反驳。
──咦?
仙汰猛地挺直背脊,环视周围。
「地震……?」
伴随着沉吟似的重低音,大地缓缓摇晃起来。
轰……轰……
声音愈来愈近,地面也摇晃得愈来愈厉害。
「呜噢!」
同样四处张望的源嗣突然大叫一声,跌坐地上。
「怎么了?源嗣先──」
「嘘!」
源嗣把食指抵在嘴上,压低身体。
只见他头冒冷汗,以发颤的手指着某个方向。仙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吓得差点摔破眼镜。
「那是──」
「那是,什么……?」
「是幻觉吗?」
惊人的事还没完。
树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慢慢行走着。虽然体型高大到就算称其为巨人也不为过,但是颈部以上的位置,却长着一颗蛙头。
人类的身体,青蛙的头。
肌肤如人工物般滑溜,空洞的黑色眼珠微微转动。
那怪物缓缓地朝这边走来,众人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安静地看着它经过。唯一面不改色的,就是牧耶。
最后──
「…………」
怪物似乎没发现四人,继续撼动着大地,离开了。
牧耶沉稳地笑着,就像他知道怪物不会过来这里。杠腿软地蹲在地上,哑着嗓子道: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讨厌……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杠小姐……」
仙汰看着脸色惨白的监视对象。
这里是地上的极乐净土。
之所以还能这么想,是因为仙汰的大脑还无法追上现实。
毫无法则的植被、奇妙的石像、有人脸的昆虫、长着蛙脸的巨人。接二连三地看到这种东西,身为现实主义者的杠,排斥反应当然比仙汰更强烈。
「要人家引导你吗?」
甜腻的声音钻入耳中。
杠缓缓抬头。
「前往极乐世界吗……?」
「没错。」
说话的是茂笼牧耶。他露出圣母般慈祥的微笑,点头肯定杠的疑问。
接触过从古至今的东西方宗教,建构出独特宗教世界的牧耶,应该是在场者中最有能力接受超乎现实的现状的人吧。
「让人家赋予你天命吧。这样一来,你死亡时,你的灵魂就能前往天上的极乐世界了。」
充满信心的语气,使杠睁大眼睛。
源嗣寒着脸,仙汰也说不出话。理智上,他们明白牧耶正在洗脑杠。他就是这样洗脑信徒,唆使信徒推翻幕府的吧。
但牧耶可能没有欺骗对方的意思。他是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是神的化身。所以他的话,才具有煽动人心的力量。
牧耶缓缓把手掌放在跌坐地上的杠的头顶。
「杠,吾在此赋予你天命。奉献出你的身体与生命吧。为了今后将居住在这座岛屿的教团,你必须献出身体,取得智慧。这将是极为伟大的贡献──一定能造就完美的天命。」
想久居在神仙乡的话,必须解开花化以及各种未知之谜才行。
也就是说,为了避免将来的信徒们在完成牧耶赋予的天命之前就死在岛上,牧耶要求杠自杀,提供身体作为实验对象。虽然这要求很不合理,但是只要深信死后能前往极乐世界,人们就敢牺牲生命。仙汰很清楚这一点。
与过去的自己相同,不管是谁,人只要活着,都在追求着救赎。
「…………」
杠有如被牧耶的话操纵的引线人偶似地,唰地拔出短刀。
她的眼神空洞。脆弱的心,完全被牧耶的话支配了。
──不可以。
仙汰差点出声制止,但是又努力地把话吞回肚里。
身为监视者,自己的任务是监视罪人是否确实地寻找仙药。不需要介入罪人之间的厮杀或合作,也不能偏袒自己监视的罪人。尽管如此,自己却差点为杠出声,就连仙汰自己,也很惊讶。
──是因为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什么吗?
他隔着眼镜,凝视着将刀尖朝向自己的女性。
不过,这问题没有意义。只要和过去一样,没有感情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即可。
牧耶握着胸前的倒十字架,口中喃喃说着什么。也许是自创的咒语吧,说不定是念经,也可能是祈祷。
音量逐渐加大。
没有抑扬顿错的语调,听在耳里竟是如此动听。
杠举起握住刀柄的双手──
「呜……!」
将刀刃刺入自己柔软的胸脯。
仙汰咬紧嘴唇,目睹她缓缓倒下。
「杠,你完美地达成了天命。如此一来,你的灵魂一定能前往极乐净土吧。」
牧耶说着,在空中划着倒十字架。
从枝叶间泄落的日光洒落在杠的脸上,那祥和的表情,彷佛真的前往极乐净土了似的。
教祖掬起阳光似地朝天高举双手。
「可怜的羔羊啊,没被选上的人们,祝你们的灵魂得到安宁,愿你们能宁静地前往极乐世界。」
牧耶脸上充满慈悲,仰望天空。
「人家会成为神,人家是被选中的代表。人家会永远地在这里,把充满苦恼、寻求拯救的人们送到天上!这正是人家的天──」
㗳!
牧耶忽然向后靠在树干上,身体缓缓滑落地面。
只见他两眼翻白,眉心深深插着一把闪烁着幽暗光芒的苦无。
「咦?」
「喂、喂?」
仙汰与源嗣同时出声。
……死了。
声称要在神仙乡建立极乐世界的教祖,停止呼吸了。
「什么天选之人,什么直到完成天命为止都不会死啊?还不是一下子就死了。」
说话的,是理应死亡的女孩。
「杠小姐……!」
「忍法装死──才怪。」
倾主之杠眨了眨眼。
她收起佯装自杀用的短刀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脏污。
「唔──我本来想先利用这家伙一阵子再解决他的,可是他脑子根本有问题,应付起来很麻烦,还是杀了干脆。」
「你、你居然骗人!?这样太丢武士的脸了!」
源嗣激动地斥责。杠则是一脸无所谓地耸肩。
「我本来就不是武士啊──再说,正面交手太麻烦了,而且不该这么早期就浪费体力。」
杠的妙目看向仙汰。
「狸猫兄,拜托你记录了。」
「呃……?」
「就是收集情报啊。就像这家伙想拿我做实验一样。反正有现成的尸体,不用白不用。首先是研究花化的原因。我觉得那个人面蝶很可疑──你有在听吗?」
「啊,有,有!」
事情发展得太快,仙汰的思考有点跟不上。
从一开始,杠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地偷袭牧耶,所以才故意装成被他洗脑成功的。就连监视者的自己都差点被牧耶影响,但是这个女忍者却早已冷静地计算好该怎么杀他了。
「杠小姐,你这个人实在是……」
「看,那里有人面蝶哦~」
「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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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把人面蝶引诱到牧耶的尸体旁。被人面蝶的尾针一刺,尸体立刻开出花朵。
果然!杠开心地说着,解剖起牧耶的身体。
她应该是想彻底调查花化对人体内部有什么影响吧。
「那女的,又不是付知先生……」
源嗣脸色难看地按着额头呻吟。但是,先不管道德方面的问题,为了在这座岛上活下去,这肯定是非收集不可的情报。
只要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杠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些事。
杠蹲下了身体,像是为了观察成为实验对象的牧耶。
「对不起啊~不管是神还是佛,对我来说,全都无所谓哦。」
──不管是神还是佛,全都无所谓。
仙汰忍不住在心里复述这句话。
杠沐浴在穿过枝叶的阳光中,对牧耶嫣然一笑。
「被天命那种看不见的东西绑死人生,真是蠢到家了。死后的安宁什么的根本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哦?」
不知为何,仙汰觉得那笑容非常美丽──
──啊……
是风。
能轻松吹散遮住视野的黑雾的劲风。仙汰确实地感受到了。
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喂,仙汰,你怎么了?」
「怎么突然这么问呢?」
「不是啊,你好像在哭耶?」
「……!」
仙汰惊讶地拿起眼镜,摸了摸眼角。
就如源嗣说的,指尖有点湿润。
自己一直对斩首行刑人这个职业感到烦恼。
为了追求救赎,倾心于宗教。但不论如何追求神佛指引,还是无法正当化自己的命运。
不知从何时起,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过着机械式地砍头的生活。
可是──
杠从呆立原地的仙汰身旁经过,来到源嗣面前。
「肌肉兄也来帮帮我嘛~人数愈多,收集情报时愈有利哦──反正你监视的小牧已经死了,所以没关系吧?」
「开什么玩笑。谁要和你这种……」
源嗣话说到一半,住了口。
双眼紧盯着上半身前倾的杠那丰满的胸脯。
最后,源嗣咳了一声。
「没、没办法。像你这种卑鄙小人,光靠仙汰一个人监视太危险了。虽然不愿意,不过在下会和仙汰一起监视你的。」
「太好了~」
简单地让源嗣上钩后,杠再次把人面蝶引诱到牧耶的尸体前。
「反正是最后了,就尽情地刺下去吧!」
「喂,你让他长那么多花做什么?」
源嗣在后方责备道,杠只是低头看着牧耶回道:
「虽然我没兴趣知道这家伙以前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也不相信有极乐世界,不过这家伙肯定不是能前往极乐世界的人嘛,所以至少让他多长点花。」
「…………」
源嗣不再说话。在那之后,大群人面蜈蚣聚集到尸体旁,开始大吃特吃。
源嗣再次按着额头叹气,杠则冷静到惊人。
「哦──还以为人面蜈蚣对人肉没兴趣,原来是只吃尸体啊?你可要好好记录下来哦,仙汰。」
啊,这个人真是太──
冷静──
残忍──
轻浮──
──而且,太自由了。
杠的笑容模糊了起来。
山田浅右卫门仙汰,成为斩首行刑人山田家的门生,已经若干年了。
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像孩提时代那样,因美丽的风景或耀眼的生命感到雀跃,感动到流泪了。
可是──
自由的心──
强烈的生命力──
如今正令他感到眩目与雀跃。
「好的!」
仙汰大声答应,走在迈步前进的杠身后。
剧烈跳动的心脏。
发烫的脸。
仙汰高举手中的笔记本,借以遮掩再次发热的眼睛。


